第十二章 五行六合诱敌有策
东都,狩案司小院里。
明珪刚换好药安歇下来,凤九那辆华丽的马车便已经停在了院外。
凤九开门见山,拿出一卷硬黄纸递给李凌云。“本来我这边早就在查河南道里的术士,手头也有了许多行踪不明者的记录,结合你给的那几条一一对比,除了那第六个死者刚刚遇害还对不上外,竟把其他人的身份都对了出来……总之大郎先看看。”
明珪已经歇下,此时屋里就剩下李凌云、谢阮以及子婴。李凌云把一张张硬黄纸在大桌上铺开,用镇纸茶杯压住边角。
只见上面按死亡时间的顺序,写着三名死者的身份、生辰八字及简单介绍。李凌云随手抽了两张,又补上了子婴师父与明崇俨的身份插入其中,至此,前五名死者的简单介绍总算是凑齐了。
第一名,封门村被害者,也就是子婴的师父,他以精湛的炼丹技艺著称,并独创了一种用丹药养精血的方法,他参悟的道义是净化精血,以求永生。据子婴说,曾有一个牵着毛驴的术士以送书信的方式拜访过他,后来两人经常坐而论道。
第二名,怨鬼林中被钉死的那位,名叫阴阳子,乃是个知名妖道,其参悟的道义与明珪猜测的完全一致,是“采阴补阳”,以达到阴阳调和为目标,追求荣登极乐。其掌握多种“房中秘术”,所以不少达官贵人都愿意与其为友,还有一群公子哥拜其为师。在很早以前他也收到过书信,据他身边那些不学无术的徒弟说,见过师父和一名牵着毛驴的术士相结交。
第三名,明崇俨,天后身边的红人。此人会引雷修炼,只是明珪也无法确定,父亲明崇俨到底有没有收到凶手的书信。明崇俨此人因接近皇家,对自己的书信往来保密甚严,很多都是阅过即焚。加上他名声在外,每日前来结交的术士都很多,无法查出他有没有和凶手往来。不过他的头颅丢失,作案之人用左手砍下头颅这一点,以及凶手体貌等细节,也都符合推测,再者此案是所有案件的源头,所以并案查之,无有异议。
第四名,死水湖被害者,号道生山人,这个术士最擅长的是观星占卜,其参悟的道义是观察天地变化之规律,调节自身身体运行,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他尤其喜欢在湖泊之类的地方观星,据说半夜星辰倒映在湖中,能让他心思平静,预测天下大势。自然此人也有弟子,据其弟子说,也见过师父被牵毛驴者邀约,离开修行道观,从此一去不回。
第五名,焚尸院被烤焦的那位,名叫紫鹤真人。其习惯用山泉水修炼内丹,没想到却是患了石淋病,因内丹蜚声在外,却也引来凶手书信邀约,给他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李凌云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纵观前五起案子,不难看出凶手作案的目的已格外明确。他就是在将人迷晕后,取走这些术士用来修炼的身体部分,也就是道家所说的集道法于大成的部位。”
“可是修炼这些门道的人并不少见,”谢阮手指阴阳子的资料,“譬如修行房中术的妖道,整个洛阳你搜一搜就能找出一大堆,他为何偏偏选中这个阴阳子,而不是别人呢?”
“我也在考虑,如果说是以这些术士的贫富区别来做选择,好似也说不通。”凤九敲敲“道生山人”四个字,“比如这位,他最喜欢修炼餐风饮露之术,讨厌黄白之物,要不是名声大,恐怕穷得弟子都收不到。”
子婴也很疑惑。“凶手修行中消耗不少,以至要炼阿芙蓉丸换取用品,他为何不选名利双收的术士?比如说练精血的话,那些宫廷御用的术士中有很多人修此道,而且他们身上不缺钱财,杀了之后,又可取血,又能得钱,凶手为何非选我师父不可?”
“李大郎,你这个徒弟的问题问得极好!”凤九把双手插进紫色鹤氅袖中,若有所思地道,“看来凶手不是为了钱,莫非是因为这样的术士不够有名,容易下手?”
刚说出这个想法,凤九就自己先行否定了。“也不对,明子璋的阿耶明崇俨可是足够有名,又为天后炼丹,身边保护他的人极多,要说难杀,明崇俨能算是这个世上最难杀的术士,这样的人他都能下手,怎么可能视杀其他人为畏途呢?”
“此路不通……或许我们应该换换想法。”
李凌云把厚厚一摞封诊录放在桌上,飞快地翻看起来。此时早已入夜,灯光照得他的脸熠熠生辉,他聚精会神,双目如电地快速扫视封诊录,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一些线索。
凤九等人不便打扰,就在一旁饮水吃食,静静等待李凌云挖掘线索。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明珪披着袍服,走到了李凌云身边。后者早已熟悉了明珪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把刚才确定的事和他说了一遍,又道:“修行同样术法的人成百上千,要想知道答案,还得从那凶手作案的方法里找突破口……”
“不错,我好像也有点感觉……”明珪站在一旁,盯着封诊录,同时心中默默思索,突然他双目一亮,伸手抓过一张纸,对李凌云道:“给我笔墨。”
后者起身看看明珪,见他眼神坚定,便把手边快干了的砚台和毛笔推了过去。
明珪接过,用笔蘸饱了墨,一边说一边在纸上书写起来。凤九、谢阮和子婴也放下手中的吃食,凑了过来。
只见明珪第一个写下的,是一个“金”字。“第一起案子,凶手向死者的胃内灌入了熔化的锡水,此为金!”
明珪又写下第二个字——一个“木”字。“第二起案子,凶手把尸体钉在了千年古木上,此为木!”
明珪笔走龙蛇。“第三起案子,凶手把我阿耶的头砍下来,还想利用引雷针劈他,此为雷!第四起案子,凶手把尸体放到水上,此为水!第五起案子,凶手用焚尸炉把死者活活烤死,此为火!第六起案子,虽然还不知道死者是谁,但是凶手的做法,是把死者埋在土中,用水银活活剥皮……”明珪停笔,纸上留下墨色淋漓的一个大大的“土”字。“所以,此为土!”
“金木雷水火土……”李凌云凝视着那六个大字,“以天地元素为顺序杀人?不,不对,”李凌云摇摇头,“金木水火土才是对的,你阿耶的这个雷夹在中间,又算怎么回事?”
明珪也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的确奇怪,若是不按顺序,那就都不按也无妨,偏偏只有这么一个乱序,极不协调。”
李凌云抬眼看向凤九,后者也正挑眉望他,李凌云想了想,说道:“我要河南道的地图,越详细的越好。”
“……河南道地图?”凤九还没说话,正要喝水的谢阮就把手中的水碗一放,“我看你是要谋反——”
说完,谢阮虎着脸走出了门。凤九瞧着她的背影笑道:“别管她,一会儿三娘就能弄回来。河南道地图市面上多了去了,只是精准的却在宫里,别看她面色不好,但一定是差人去宫中拿了。”
果然没过多久,院中就从天而降一只大隼,大隼爪上绑了一只不小的竹筒,谢阮摘下竹筒,那大隼旋即腾空而去。
谢阮从竹筒中抽出帛卷递给李凌云,他拿来展开一看,果然是河南道的详细地图,甚至包括了一些普通地图上不会有的驻军山头。李凌云把地图贴在屏风上,让子婴磨了一盘朱砂墨。谢阮一瞧,抬手挡住李凌云伸过去的笔头。“你要做什么?打算画在上面?”
“不能吗?”李凌云一愣。
“咝……”谢阮倒抽凉气,“你可知道,这东西宫中也没有多少……罢了,爱画就画吧!反正最后毁掉,别落在别人手里就是了。”
“很珍稀吗?”李凌云追问。
谢阮忍不住吼道:“愿画就画,反正也是给你用的。”吼完她又咕哝:“暴殄天物,此图要是卖给吐蕃人,只怕他们愿意用万万金来交换……”
李凌云闻言提笔停了片刻,似乎有些踌躇,但他最后还是落笔,把相关案子的案发地点圈起来,标在了地图上。
“你们看……”李凌云手指地图,用笔连接其中五个点,“按金木水火土五行顺序连接这几个案子的案发地点,单独去掉子璋阿耶的案子,便成一个五边形。”
方才还不忍看的谢阮,闻言抬眼道:“确实如此,怎么这个五边形,我看起来有些眼熟?”
“在这里!”李凌云抬手在封诊录中寻出死水湖案的一卷,打开“封诊现场图绘”,将上面的五边形记号展示给众人,“如以天地元素为案名,这起案子就叫作水案。你们还记得吗?那凶手曾经在那个轻木树根上,做过一个荧光五边形记号。”
“当然记得了。”谢阮拿起封诊录,比照了一下地图上的五边形,“几乎完全一样。”
“当时我们以为,这个五边形不过就是用来做记号的,是凶手随手画的,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而是他一早就定好了杀人的地点,这些地点正好能够连接起来,便形成这个符号。”
李凌云的目光转向孤悬在外的那个圈。“古怪的是,雷案发生的地点,也就是子璋你阿耶被杀的天师宫,偏偏不在这个五边形之内。既然凶手如此执着于金木水火土五行顺序,这个雷案便显得格格不入,不管是发生的时间还是地点,都太异常了。”
“修术之人,对五行运转必然知悉……五行,代表天地之间的各种元素,五行交会而生万物,用这个顺序杀人,也合情合理,单一个雷夹在里面,反而五行之意难以圆融。”明珪凝视着地图上刺眼的红圈,也一筹莫展。
“子璋,术士平日用的应该不止五行吧!就像你阿耶一样,也会用雷法来炼丹……五行之外,术士修行,还有没有一些别的说法,譬如说,和六七八九之类的数字相关的?”
“这倒是有的,比如道家的天宫和地府都有层数之说,又有一气、两仪、三清、四象、五行、六爻、七星、八卦、九宫、十方、五脏六腑、三魂七魄、三十六天罡和七十二地煞之类与数字相关的说法……”明珪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双目渐渐圆睁,表情也激动起来,“大郎,你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火案中的小道童,他说那个凶手的道号是……”
“陆合道人!”李凌云几乎跟明珪同时说出了这四个字。
李凌云就着手上染着朱砂墨的笔,取了一张新纸,写下“陆合道人”四个字,然后把这张纸放在写有“金木水火土”字样的纸张旁边。
“陆,不就是六?陆合,即六合。”李凌云猛抬头道,“子璋,这两个字在道术中可有特别含意?”
“六合即圆满之意,六合原意,即是上下和东西南北四方,泛指天下或涵盖宇宙万物,后来又用于时辰的选择,一般有子与丑合,寅与亥合,卯与戌合,辰与酉合,巳与申合,午与未合的说法,称十二地支六合。”
李凌云一拍桌。“是了,不管怎样,凶手必定是痴迷于六合的想法,不知为何,他认为金木水火土雷凑齐便能达成圆满,所以他才会作案六次。可是这仍无法解释他为何要把雷案放在第三个。这些人中,以杀你阿耶最为艰难,而我们封诊道记录的连环案凶手,必是按照从易到难的顺序作案,杀人时也会从生疏恐惧到熟练凶残,所以之前的问题仍在,一旦我们排除雷案,其余案子都是手段越发麻烦,凶手越来越泯灭人性,那到底是什么让他认为,一定要在那个时候杀一个很难杀的人呢?”
“或许我知道是为什么。”明珪沉声道,“此前大郎你我过天津桥时,被一个异人葫芦生拦住,他还给你批过命,你还记得吗?”
李凌云当然不会忘记那天被当街拦住马的情形。“自然记得,你说葫芦生灵验,可那天他跟我说的,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只是神神道道罢了。”
“天津桥上摸骨算命的,虽说一大群都是假瞎子,不过其中某些人却并非没有真本事,说到底他们靠的就是‘生辰八字,命中五行’这八个字。”明珪的手指依次点过“金木水火土”的字样,“术士用人出生时的八字来判断人一生中五行元素的多寡和缺失,更以此来断其命。”
“……这些人的八字,九郎送来的单子上有。”李凌云从桌上找出那几张写着死者信息的硬黄纸,递给明珪。后者迅速掐指计算道:“第一名死者,五行缺金。”
李凌云浑身一震。“缺金……所以,凶手往他喉咙里灌了熔掉的锡,金进入他的身体,五行便被补上,成了六合之象?”
谢阮早就听得兴起,追问道:“那第二人呢?缺木?”
“对,缺木。”明珪掐指回答她。
谢阮睁大杏眼。“邪门了,我们这回莫非真的找对了路?”
明珪掐指如飞,推演道:“水案那名死者果然缺水……所以,他才会死在水中。”
“火案那位缺火,于是被凶手塞进焚尸炉,活活烧死。”
明珪手指一顿,在桌面轻叩一下。“虽然最后一案,还不知道那人具体生辰,却能以此逆推,他必是个缺土之人。术士生辰八字如果五行有缺,必定会想办法弥补。比如缺金的人会在屋内养鱼,鱼缸必须是圆形的,养的鱼也必须是白色的,因为白色属金,可以用来补充金气,调和其他四行。此人缺土,那么他一定热衷收集补土的物件,或许屋内摆设也特别调整成了补土的风水,加上此人门牙磕断,年龄体貌大郎已依据尸首推算大概,虽然相貌无法辨别,但借此来核对身份已非难事。”
凤九瞧见明珪投来的目光,点头应允道:“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寻,加上李大郎之前列出的那几条,就算河南道再大,也很快就会有答案。”
“还有一点,”李凌云又提笔,将那五边形的五个角连接到中间的一座山峰上,聚成一点,“我们封诊道历朝记录中,若有人连续杀人,则连接杀人之地后,靠近居中处的这个点,多半正是那人的居所,因杀人要偿命,凶手平日会特别小心,更愿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害人,加上驴粪中有阿芙蓉草叶,不排除他自己种植阿芙蓉的可能。另外他自己是名医道,平日要炼丹修行,不太可能住在人多的地方,所以很有可能,他就隐居在这座小径山中。”
“好,小径山,我记下了。”凤九抬腿出门,看看已西垂的月亮,“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虽然很快就能有答案,却也不是马上就能有,不如你们先好好休息一晚,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亲自送来便是。”
见凤九离开,谢阮在明珪身边踮脚张望了一下,小声道:“凤九何时如此积极了?之前明明不愿意查那阿芙蓉丸的由来,一拖再拖,此时却不闹脾气了?”
明珪便对谢阮说起那天在立德坊的事,谢阮听闻叫阿平的公主亲自去给天竺艺人做翻译,大吃一惊。“太平?她怎么会去的?她还埋怨大郎无趣,难不成,是凤九鼓动她去的?”
“太平到底是公主,就算凤九愿意鼓动,天后就乐意她去吗?”明珪提醒了一下。
“说得也是,天后怎可能不防凤九……”谢阮若有所思。
李凌云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天后为何要防着凤九?阿平跟凤九难道不是亲戚吗?”
谢阮看着李凌云茫然的脸,轻叹道:“亲戚?是亲戚没错,可亲戚的人心那也隔着肚皮不是?凤九自己如今孤家寡人一个,身边亲眷都死光了,连他的母亲和妹妹也一并没了,而这事与天后可脱不了干系,所以天后虽用着凤九,却未必就放心自己的女儿跟他混在一起。”
“我是越发听不懂了。”李凌云道,“这些宫中贵戚的事,你们还得找个时间从头跟我说。”
“那不行,凤九可是会生气的,”谢阮摇摇头,“再说也跟你无关,你不知道这些,也不妨碍你在狩案司查案。”
李凌云想想,发现好像当真如此,就没继续追问。“天后不信任凤九,所以公主来看我们应该是天后的意思?”
“多半如此,看来天后就是让公主来警告一下凤九的,若是办事不力,还想拖延你们,天后自然有办法跳过他。”谢阮扶着直刀走向门口,“这里男人多,我今晚到教坊睡去。”
“这就走了?”李凌云追上前,“你方才不是疑惑凤九不愿意查阿芙蓉丸的事吗?他为什么那时候不查,现在却查得不亦乐乎?”
“因为我刚想明白了一件事……”谢阮未停步地朝院外走去,远远地道,“阿芙蓉早年也出现过,而且是在宫里,凤九不愿查,应该是他觉得会因此牵扯到东宫的缘故。”
“东宫?”李凌云重复一遍。
“嗯,自从大郎说要追查阿芙蓉的事,我便觉得有些耳熟,只是一直没想起来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词,方才我总算记起,太子李贤在还只是大王时就曾用过一段时间阿芙蓉……据说那段时间他很是乱来,身边侍寝的除了女子还有男子。虽然他做了太子后就不曾再用阿芙蓉,可凤九却还记得,所以才有些故意隐瞒。后来发现与东宫无关,加上天后叫了公主过来见你,暗中威胁,凤九也就不再闹别扭了……”
谢阮一边说一边出了门。“你们歇着,我明日再来。”
明珪叫来奴婢给院子落锁,李凌云照例与明珪同床睡。大约是因为累得很了,李凌云沾床就着,一直到第二天午后才被咕咕叫的肚子给唤醒。
见明珪不在房中,李凌云便自己去了正堂,此时却发现凤九正在跟明珪烹茶。
“你醒了?”凤九笑盈盈地看向李凌云。
李凌云向凤九行了个礼,后者道:“我也是刚刚才来,那土案中被害的术士的身份查出来了。”
李凌云坐下,拿起面前酥脆浓香的饆饠咬了口,嚼着肉含糊地问:“是何许人?”
“是一名修炼符咒的术士,叫青竹山人,身上有符咒文身,据说其画出的符咒有降妖除魔的功效,参悟的道义是以自身为符修炼,可起到长生不死的效果。这青竹山人从未收过徒弟,算得上苦行‘修士’,因其修炼的符咒老百姓买不起,官府也不怎么用得上,所学无用,多少有些郁郁不得志,他就自己一个人躲在道观中修炼。虽说没什么钱财,但还是有不少术士觉得他本事独特,故而也时常有人慕名前往与之论道。”
说到这儿,凤九抿了口茶汤。“术士炼道,最讲究生辰八字,所以我的人一说出死者龅牙磕断以及八字缺土,很快就有术士提供了消息,便查清了他的身份。”
“也就是说,我昨天晚上推测的并无偏颇?”李凌云喝了口粥,送下嚼烂的饆饠。
“自这土案的封诊结果看,凶手把现场清扫干净,随后又出现在黑市之中,还换取了昂贵的纸,很显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我觉得他一定还会继续作案。”
“我阿耶八字圆满五行俱全,并且不多不少五行平衡,跟我一样,正好圆满无缺,呈六合之相。”明珪道,“既然如此,凶手杀了我阿耶之后,又完成其他五行案,也就应该满足了他追求的六合,难道不该收手不干吗?”
“这种人停不下来的,杀戮成性者就算拿出六合作为理由,实际的目的也仍然是杀更多的人,他这时已经成瘾,虽说目前来看,已完成‘六合’,但不代表他没有新的念想,若他心血来潮,再琢磨出个‘七合’‘八合’也并非不可能。”李凌云说着,目光落在明珪下颌,那里被他用封诊刀划开的伤口已开始愈合,留下浅浅一条疤痕,像一根短短的红线粘在脸上。
察觉李凌云的目光,明珪伸手一摸,心知李凌云是对这道伤口有所内疚,对他温和地一笑。“大郎这样说,我也觉得有可能,只是有什么办法能在他下一次杀人之前就将其捉拿吗?”
李凌云嘴里咀嚼着,若有所思。“其实我今日起床时就已想过了,此人必然要再杀人,可金木水火土雷全都杀过了,下一个要杀的会是什么人?”
明珪接话:“我想最有可能仍会是一个五行平衡之人。”
“子璋为何如此猜测?”李凌云不解。
“很简单!”明珪道,“他的行踪已经暴露,就算杀戮成性也要小心万分,倘若再按五行缺失杀五人,倒不如杀一五行平衡之人来得简单明了。毕竟这种人天生五行不缺,要是再有奇妙法门,势必会勾起凶手的杀人欲望,诱使他顶风作案。”
“那我们要上哪儿去找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呢?”谢阮穿一身黑色翻领胡服,跨进了门。
李凌云闻声看去,发现她今日这件胡服的纹样有些花哨,翻领是玫红色,缀着狮子联珠纹,一看就是西域来物。
“有些花了……”
李凌云评价完,谢阮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昨天追踪凶手,袍子被灌木剐破了,今早才发现,这件是教坊里随便拿来穿的。”
说罢,她不依不饶地把李凌云手中的半个饆饠抢走,举得高高的。“别分神,要是找不到凶手的下一个目标,那凶手游荡在外,不知谁会遭殃,说,说了就让你继续吃。”
凤九看着谢阮浑不讲理的样子,“噗”地一笑。偏偏他人长得好看,子婴就忍不住老去看他。凤九起身,把谢阮手里的饆饠夺回递给李凌云,叹道:“三娘怎么跟小孩子一样?既然不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造一个也就是了。”
谢阮一听来了兴致。“造一个?怎么造?”
“他不是总杀术士吗?那就造一个五行平衡的六合术士出来,看他上钩不上钩。”凤九笑得勾魂夺魄。李凌云喝了口粥,突然说:“九郎这样笑,好像只狐狸。”
凤九闻言也不恼火,笑盈盈地问:“真的?”
李凌云点头。“还是只好看的狐狸。”
凤九闻言大悦,拍拍手掌。“大郎果然有眼力。”
他似想再说点什么,却听李凌云道:“言归正传,九郎你当真有办法造出个六合术士?可我们又要如何让那凶手知道存在这个人呢?”
“那也有办法,你们可知道家一年到头有多少节日要过?不说太上老君的诞辰日,三清也是要过节的,就连灶王爷上天也要特意做供奉。”凤九掐着手指算算,笑道,“本月初五,正好是北方雷祖圣诞,那凶手不是认为‘雷’是六合的征兆吗?既然如此,不妨从初一开始在洛阳城中寻一处道观,宣扬一番,就说有个擅长无上雷法的术士,八字完美无缺。我若是这凶手,只怕也会心动不已。”
“说得对……只是这术士一定得是假的吧!要是那凶手核查过往怎么办?”明珪挑了个小小的刺。
“也简单。”凤九潇洒地挥挥衣袖,“河南道内,凶手选择第一个八字圆满的死者时:第一,挑的是五行齐全者;第二,挑的是擅长雷法者。如果当时有更好的选择,他一定不会舍易就难,可见凶手可能是选了许久,只有你阿耶明崇俨一人符合。所以正如明子璋所言,五行俱全者对凶手来说,也是极为稀罕的目标。以此为饵,他势必就会上钩。要是他怀疑术士的来路,那也容易解决。术士常在山中修行,觉得自己已修有所得就会回归寻常生活,他们称之为‘入世修行’,我只要在那人的籍贯文牒上做做手脚,再安排一些人扮演信众,自然不怕那凶手打听。”
“如此甚好!”李凌云无比赞同,“那就请九郎安排。对了,还有昨日麻烦你去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