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胃囊被野狗啃食得差不多了,无法查验他之前吃了什么,不过如无意外,多半也是上了那凶手的当,被下了迷药,这才被弄到这里杀死。”
李凌云从明珪手中拿过封诊录,把死者断牙的情况画在了“面目”一页,随后又对阿奴打了一系列手势。阿奴点点头,接着打开封诊箱,从中取出一个大号黑色桐油布袋,小心地把尸首装了进去。
李凌云一马当先,朝坑边走去,边走边道:“凶手向来以驴、马运送受害人,我们在四周查看一下,看看坑边是否有蹄印、驴粪之类的痕迹。”
李凌云等人顺着细绳攀缘到天坑上面,一上来就见子婴紧张兮兮地抱着匕首,满额冷汗地迎了上来。
谢阮四处张望,并未察觉有人在附近,李凌云便将在场之人分为两组,两组人各自沿着不同方向围绕天坑查看。李凌云与明珪一组,阿奴和谢阮另成一组,一段时间后,两组人在天坑对面碰了头。
谢阮一见李凌云就问:“发现了什么吗?我们这边一无所获。”
“没有,没蹄印也没有凶手的脚印……只有部分草被拔掉的痕迹。”李凌云皱起眉,“剥皮要很长时间,应该会留下迹象才对。如果什么都没有,可能说明凶手在杀完人后,对这些痕迹进行了处置。”
“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明珪摸着下巴,“过去凶手并不会除掉痕迹。”
“还记得我们收到的那八字信件吗?凶手已经发现了我们。”李凌云思索道,“所以他这次清理痕迹,倒也在情理之中。”
明珪闻言叹道:“要不是大郎从驴粪中找出阿芙蓉草叶,又注意到那笔墨纸张的特别之处,凤九不可能查到市中市的线索,我们也就更不可能一路追寻至此山中。若非有这么多前提做铺垫,单从如今的现场痕迹看,还真难把这桩案子和前几桩联系起来。”
“如果我们再来迟些,尸首被野狗吃光,就更是无从查起了。”李凌云道,“看来凶手已提高了警惕……只是,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们正在查他的呢?”
“……凶手给你写了信,”谢阮抚摩着刀柄,疑惑道,“可凶手为何不直接送信与你,而要送到你家去呢?再说他为什么偏偏送给你,而不是我或者明子璋?毕竟在封诊查案方面我俩都是外行,把书信给我们,相对来说不是更加安全?我们可不会像你那样提取痕迹。”
“也没有送到我家,据子婴说,是送到了太常寺药园门口。”李凌云道,“我猜,或许是因为我跟明子璋去找天竺艺人,凶手当时摸不到我们具体身在何处,便送到了药园。反正我人能走,家却不能搬迁,送到我家那边反而能保证我能收到。至于为什么是我,也很好解释:三娘本来在宫中,送信给你很容易暴露行迹;同理,明子璋是大理寺少卿,家中自然有不少懂行的随侍,或许凶手觉得送信给他比给我危险。”
“就算如此,我还有一个问题,”谢阮捋捋额边秀发,“方才你们在天坑底时,我就很想问,如果凶手写信给大郎你是为了警告我们,那么凶手必定知道我们正在寻觅他的行踪。如果是我,必定要消停一段时间。可为何他还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大摇大摆地去市中市兑换贡纸呢?”
“这举动的确不寻常……”明珪沉吟道,“三娘说得没错,他既然不希望我们追查,就该藏踪匿影,而不是如此招摇过市。”
“他的身高体貌我们都有所掌握,如果真的胆大到完全不介意我们的追捕,又何必要写信警告我们呢?这一点确实有些说不通……”谢阮越发迷惑,“明子璋,你跟着你阿耶学了那么多揣摩人心的本事,你来说说看,凶手这是图什么?”
“我不过是跟着阿耶学了一点皮毛,你这是在强人所难……”明珪摇头苦笑。
“我怎么强人所难了?明明李大郎每次说对人情世故不太了解,你就上赶着帮他想法子,到我这里,你就不乐意了?”
谢阮的话让明珪更加哭笑不得。“我只是觉得断案之时宜少用这些推测,既然是破案,当然是找到确实证据更为要紧。”
“也不一定,子璋,三娘提出的疑惑确实值得思索,不妨尝试推测一下。”
见李凌云也这么说,明珪松口道:“既然如此,我就试试看……你们可还记得,凶手虽说话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可作案时却心思缜密,环环相扣。而他的目标都是颇具建树的术士,这些人既有反抗的力量,也不容易放下戒心。凶手能屡屡得手,可见他杀人时虽有一些疯狂,但掌控事件的能力却非比寻常。我觉得,他在发出警告信后,再度出现在市中市内,必然也是想好了可能出现的结果,或许……”明珪说到这儿,瞳孔突然放大。“难不成,他是故意要把我们引来这里?”
“引来这里做什么?查他的老底吗?”谢阮反问。
“我阿耶去世后,天皇、天后为了补偿我,让我在大理寺做了少卿。由于被徐天等人孤立,我在大理寺其实没有任何实权,为了打发时间,我看了不少案卷。而且,只要不横加干扰,我也可以旁听审案。”明珪看向李凌云,“不知你们封诊道是否记录过这种凶手,他们连连杀人,却特别希望官府追查案件,有的人还故意把尸首放在容易发现的地方,引来公门中人,而凶手本人会混在围观人群里偷看。”
李凌云闻言,点头道:“确实有这样的凶手,他们尤其喜欢回到自己杀人之处窥视。”
“你这么说,可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好像那家伙正在看我们似的!”谢阮浑身一颤,连忙四处张望,没有察觉异常,才松了口气。
“莫非这人只是为了让我们发现尸首?这说不过去吧!”
“……倘若不是这个目的,那就该是另外一个了……”明珪神色渐渐肃然,压低了嗓音道,“或许,他是要……”
李凌云见明珪声音越来越小,不由得缓缓倾身过去,谁知明珪面色大变,伸手抓住他的胸口,低吼道:“他要杀你——”
明珪一掌将李凌云拍出数尺之外,旋即展臂拦在他面前。
只听破空之声倏地响起,明珪身体巨震,一根弩箭正面击中他左边肩窝,黝黑的箭头透衣而出。明珪被弩箭冲得后退几步,李凌云赶忙上前才把他扶住。
几乎就在同时,谢阮已抬起手臂,手指微勾,数点银光朝弩箭方向激射而去。谢阮回头扫一眼明珪的胳膊,恼火地低吼:“力道这么大,贯穿肉体,这不是普通的弓箭,那狗贼用的是军弩,我去抓他,大郎快看看上面有没有毒。”
说完谢阮抽出直刀,雌豹一般跃进丛林,一转眼就没了影子。
李凌云盯着那透体而出的带血弩箭,怒盈双目,他抬手在封诊令上微弹,令牌花朵一般绽放开来。
他从中取出一只银哨,含在口中用力吹动,但那哨子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随后他又迅速从中拿出一把格外精致的钳子。那钳子造型怪异,口部斜剪,带有锋刃,钳腿折叠,用手掰开才能得到一把正常尺寸的手钳。
他迅速撕开明珪肩上的衣物,抬手嘎嘣一声剪断弩箭箭头,拽住箭尾,利落地把箭身拔了出来。
弩箭离体,明珪闷哼一声,顿时血流如注。李凌云掏出药瓶,挖出一大坨药膏涂抹在伤口上,血水很快被止住。明珪听见他怒火中烧地道:“凶手是冲着我来的,却让你受了伤……”
明珪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双眼却异常明亮,看着他轻笑起来。“有趣,我还是头回见大郎你发怒。”
“你受伤了,这不可笑。”李凌云挡在明珪身前,警觉地盯着弩箭飞来的方向。
明珪伸手推开李凌云,仍是笑容满面。“李大郎功夫比我强吗?还是你的动作比我快?方才不是我,只怕你已被那家伙杀了。”
李凌云大皱其眉,刚要说话,明珪抬手制止。“你也说那凶手就是冲你来的,他肯定清楚,没有大郎我们就捉不到他,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再来一支弩箭最多也只能伤我,可你要是死了的话,我这伤不就白受了?”
李凌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见明珪态度格外坚决,加之自己的确也不会武技,所以只能气闷地任明珪挡在自己身前。不一会儿,前方树影摇曳,似乎有人靠近。明珪右手抽出直刀,忍痛双手握住刀柄,随时准备砍杀。
没过多久,从树丛里走出的,却是黑铁塔一般的阿奴。见到阿奴,李凌云大喜过望,二人打了一番手势,李凌云吃惊地道:“子婴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阿奴比画了一下,李凌云皱眉道:“一会儿我们去找。”说完他又抬手示意,命阿奴把封诊箱打开,从中取出几块巴掌大的厚铜片。
阿奴将铜片渐次展开,接着又抽出一根小孩手腕粗细的黑色木棍,在地上一点,木棍头部倏地张开,化为一把弯曲的伞。不过此伞只有漆黑伞骨,也不知是用什么制成的,肉眼看来,有一种非金非铁的细腻钝感。李凌云抬手一甩,铜片便啪啪弹开。那些厚铜片不知是用什么手段连缀起来的,构成扇形的伞面。李凌云每打开一面,阿奴就往伞骨上装载一面,不过瞬间,便组成了一把闪闪发亮的金属大伞。
等到阿奴手持大伞,挡在二人身前,李凌云这才松了口气,对阿奴打了几个手势。
阿奴面色犹豫地看着主人摇摇头,又单手做了几个手势。明珪见李凌云有些不快,问道:“怎么了?”
“他担心我们的安全,不肯去找子婴。”
明珪好笑道:“我以为什么大事,原来如此,他本是你的隶奴,自然以保护你为主,他不愿去也不奇怪。”
李凌云踌躇道:“话虽如此,可这把金刚伞完全可以挡住刚才那种弩箭……”
明珪闻言,为他宽心道:“挡住了弩箭,那凶手杀过来又怎么办?你我两人一个不能打,一个身上带伤,对方却是杀人不眨眼的六尺大汉,你不能怪阿奴。而且有谢三娘这种武功高手在追踪他,不妨等等再说。”
话音未落,前方林中又有了动静。阿奴抬手捏住伞柄尽头,微微一拧,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钢钎,钎身同样有着繁复花纹,显然也是由百炼钢制成的,钢钎头部磨尖,并开三条血槽,由阿奴这样力大无穷的昆仑奴用来,必是十足的杀人利器。
阿奴小心地捻动伞柄,一块青铜伞面弹起,这才从洞中看见是一抹红色朝这边走,三人的心总算落进腹内,明珪更是喊道:“是三娘吗?捉到凶手了吗?”
“没抓着,狗贼已然跑远了——”见谢阮大步来到近前,李凌云打着手势,示意阿奴收起那把“金刚伞”,同时惊喜地发现,她身后还跟着子婴。
子婴面色苍白,浑身发抖,一看见李凌云就连忙跑了过来,嘴里连连喊着“老师”。李凌云见他这副模样,赶忙问道:“你怎么了?”
“他怎么?他蹿稀,有危险还老去林子里头如厕,结果给那凶手抓了个正着,扔在一个抓野猪的废陷阱里爬不出来。”谢阮站在一旁,满脸不快地撇嘴,“我追踪而去时,那凶手见未得手,正要离开,我本来可以追上凶手,谁知凶手大喊手里有人质,又指陷阱给我看,还抬手给了这小子一箭,虽未射中,还是吓得他大喊救命。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只好为他挡着弩箭,凶手便抓着机会跑远了。”
子婴闻言委屈不已,小声解释:“那人突然从天而降,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他打断下巴扔在陷阱地洞里,要不是我狠心用下巴磕着地洞里的石头给自己正了骨,我根本无法叫出声!”
李凌云抬手把子婴拉过来,看看下颌骨,见他的下巴果然擦伤带泥,颌角红肿,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便对谢阮道:“他是小孩子,三娘见谅。”
“是啊!我也不知会这样……”子婴委屈道。
“反正凶手是跑了,我看他跑动的姿势下盘稳健,必然是习武之人,但武技应该不如我,他既然跑了便不会再回来找死,现下我们倒是安全的。”说着,谢阮伸头瞧瞧明珪裸着的肩头,见伤口虽不再流血,却仍是肿起老高,她不由得咋舌道:“伤得不轻。”说罢从地上捡起断头弩箭,接着又从自己怀里抽出另外一根,放在一起比对。
“你们看,这两根弩箭是凶手分别用来射子婴和子璋的,一看用料工艺,就知道是出自军中,而且是同一批军备。”谢阮拿起其中完整的那根,拨开箭尾翎羽看了看,冷笑道,“军中编号被磨去……看来是时候让凤九去鬼河市敲打敲打某些人的筋骨了。”
李凌云用细白布给明珪包扎着伤口,后者忍痛道:“大郎说此处已没有什么痕迹要查验,我们先携尸首出山,兴许那凶手已在路口被你的人拦住了。”
“我却不这样想,只怕那家伙现下已经逃了。”谢阮撸起袖子,给明珪看她手上绑缚的物件,那是一具亮晶晶的手弩,“看到了?我们只有这样的装备,就算直接听命于天后,也轻易不能使用军备,遇到军弩,别说宫中来的后援,就连我也不敢正面迎击。”
“跑没跑,出山不就知道了。”李凌云说完,领着子婴原路返回。谢阮瞥一眼明珪,好奇地问:“你觉得李大郎方才这话是不是在生气?”
“他早就生气了。”明珪手指左肩,摇摇头。
谢阮哼笑道:“他不习武,你替他挡箭他又不乐意,扭扭捏捏像个别扭小娘子。”
明珪与谢阮并肩朝李凌云追去。“三娘这话过头了,但凡是个男人,自然有些傲气,被别人搭救难免感到受挫。”
“怎么,女人就没傲气吗?”谢阮傲然地看着明珪,“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被世俗的说法给惯坏了,什么男子就应当有傲气,什么不吃嗟来之食,大丈夫不可折腰,说得好像小女子就要等着你们这些大丈夫来养活一样。”
“莫非不是?”跟谢阮说话能转移些疼痛,明珪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大唐上下不还是男主外,女主内吗?”
“内就容易?高门大户且不说了,寒门小户有几个家中不需娘子缝缝补补补贴家用?也不全是你们男人出的钱。”谢阮不以为然,“我看这不过是习以为常的想法,若是有朝一日世间给了女子机会,女子也能钻研学问,入朝为官,做做大学士什么的拿朝廷的俸禄,到时谁又敢说女人不能养活男人?”
“你这说法,莫非往后,女人还能娶男人了不成?”明珪忍不住笑道。
“你不知道?如今就还真有这样的。”谢阮正色道,“明子璋,你可去过教坊司?”
明珪眉头一挑。谢阮见他如此神情,嗤笑道:“不要装了,不说教坊司那群女子一贯跟凤九勾勾搭搭,你是什么年纪的男人了,怎么可能不曾去过。”
明珪无奈道:“是是是,去过去过,你接着往下说。”
“既然去过,你就应该知道,教坊女子之间一向互以兄弟相称,要是有外间的恩客欲与教坊女子成婚,在教坊里,那些恩客也是要被大家称呼‘某娘子’的。”
“倒是想起来了,确实如此。”
“所以同袍的战将可以是女子,就像我大唐的平阳公主,而你们男人也能做娘子嘛!”谢阮笑得开心,瞥着前面的李凌云道:“李大郎不断案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子,都长胡子了还这么懵懵懂懂。你看他现在生气,走路气呼呼的模样简直好笑。他将来就适合许个年岁大一些的娘子,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心里闹烦了,回家给娘子心疼着,宠爱着,一忽儿气就消了。”
“你这是什么古怪想法……”明珪看着谢阮笑盈盈的模样,突然灵光一闪,问:“莫非天后便是这样宠着天皇的?”
“……我可没这么说。”谢阮的眼睛仿佛长在李凌云的瘦腰上,“就是觉得李大郎好玩。”
“好玩?要是觉得一个人好玩,恐怕就是动了心了。”明珪道,“三娘你,难道对大郎有意吗?”
“明少卿不也觉得李大郎好玩吗?难道你也对他有意?”谢阮不客气地道。
“也是,是我孟浪了。三娘饶了我吧……”明珪不再辩解。谢阮见他告饶,也不在意,只是继续道:“如今只有男人可以娶女人,但焉知百年千年之后,女人不会像男人一样当家做主?”
“哎……说不定三娘说的千年以后便能成真,只是可惜我们到时早就化为黄土,看不到喽。”
谢阮闻言,似笑非笑地问:“说起来,天后掌权,你觉得是错是对?”
“对错这种事轮不到我来评价,反正于天下民生有益即可。”明珪回答。
“原来如此……难怪你自从做了少卿,俸禄都捐去修桥铺路了。你阿耶代天后评价太子,因针对东宫而死,我本来以为你会退避三舍,寻求自保,谁知你却跳出来当靶子,一定要把你阿耶的死查个水落石出。我之前想,你多少心里有些恨天后,如今看你倒是没有那个意思,而是一心一意要破此案。”
谢阮突然对他嫣然一笑。“有些话,我说了你别怪我。我就是觉着,你整个人有说不出的古怪,同你阿耶一样,好似你们父子俩心中存有什么图谋。不过如今我又觉得,像你这样张嘴便是天下民生的人,心中一定孤寂得很。”
“三娘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明珪微微笑道。
“方才这个问题,要是有人来问我,我便会说谁掌天下大权与我无关,我只关心是否吃得起饭,穿得起衣,有没有床褥可以酣睡。”谢阮妙目如电,向明珪扫去,“寻常人遇到问题,第一个想起的必然是自己,随后是亲友,再次可能是自己的同行。像你这样说的,要么是沽名钓誉之徒,要么……”
谢阮顿了顿,才继续道:“要么所图必定极大。能这样回答的人,总是站在绝峰之上,白云都在你们脚下,目中无人,又怎么会不孤寂呢?”谢阮目光微暗,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看来,你会觉得一个人好玩,也一样是难得的。”
“……或许是吧!”明珪并未否认,抬头看向前方走路同手同脚的李凌云,唇边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来。
众人携着剥皮血尸回到小路上时,发现被搬来的救兵与拦截失败的伤兵已经会合,此时正在小道口等待。
原来凶手出山时援军未到,对方又有军弩护体,兼力大无穷,几个高手为了保护六娘等人,被他伤了三人也未能拦下他,只能眼看着凶手飘然而去。
李凌云闻言,闷声不吭地钻进封诊车漆黑的车厢下鼓捣了一会儿,就见封诊车隆隆震动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升高了半个车厢之高。阿奴上前,驾轻就熟地拉开隐藏极好的暗门,从中拖出一个一人长、一臂宽、半臂深的巨箱,又从车上拿出一大包芒硝,再自封诊车车顶处拉出一根半透明的油绢管子,从中放出许多清水,装满一个略小的箱子,随后动静颇大地在箱子里头用芒硝制起冰来。
等箱中冰块凝结,阿奴将硝水舀入一个大号皮袋,塞进车上另一道暗门中,再敲碎冰块,旋即将尸袋整个埋进碎冰里,最后把那箱子重新塞回了封诊车下。从外面看,封诊车除了高了一截,仍是黑黝黝的一座马车,并无其他任何变化。
一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李凌云拉着明珪上了车,大家才回神纷纷上马。车队开始缓缓朝东都城驶去,封诊车内,明珪靠在车壁上好奇地张望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进这辆神秘的车中,平时李凌云要么骑马,要么乘坐别的车,还以为这车只是用来装封诊用品的,如今才知也可以坐人。
只是封诊车的车厢极为狭窄,勉强坐下两人就再无可以腾挪之地。想起方才看过的车下装尸的暗箱,明珪自然明白,这封诊车最大的用处本来就不是载人,而是安置那些千奇百怪的用具。他用手拍拍车中的座席,问:“这车里面怎么这么稳当?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厢接入车辕时,置了一些去震的机关零件,据说用的是墨家的一种机关术。因为墨家也有人拜入封诊道,所以把机关术给带了过来……封诊令和封诊箱,也都用了墨家机关术。”
李凌云回着话,伸手调整了一下车壁上的灯。那盏灯制作奇巧,托住灯芯的是一个圆形铜制半球,两头接在金属环中,灯尾伸出一根铜柄,却是用紫铜制作的,格外柔软,可以随意弯折,里面的油只要不超过三分之二,就不会随着车辆的行驶洒出来。
他把灯拽到跟前,借着灯光翻查封诊录。“这一系列案子,凶手杀人取物的做法实在太怪异,不过从上一个案子他取走死者的内丹看,或许跟这些死者修行的法门有关。譬如说子婴的师父,凶手取走的是其体内的血。后来我问过子婴,他说他师父自创了一种用丹药养精血的方法,参悟的道义是净化精血,以求永生。”
李凌云抬起头来。“明子璋,你对术士比我熟,若以这个思路,对其他几人你有什么想法?”
“大郎没想错。只说那个被取了内丹的,在我们术士之中有个说法,认为内丹一旦修成,此人也就离得道成仙不远了。”因大量失血,明珪的嘴唇有些干枯,面色也微微发白,“我倒也有一点想法……术士讲究‘采阴补阳’,为了达到阴阳调和而沉迷于男女之事的人可不少,我想怨鬼林那名被凶手摘走阳物的死者,或许正是此道中人。”
“那么,死水湖中被挖眼的那个人呢?”李凌云问。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既然他死在水中,修行的方法可能与水有什么关系……而我阿耶无疑与雷法有关。至于被剥皮的倒霉鬼,他的法门定是跟皮肤有关系。我们术士之中,有一些人就像我阿耶一样,痴迷于法术,试图借乾坤之力。而术士修行往往需依靠咒符之类,可是总是画符如何来得及?于是有的人便会把符咒以彩墨刺在身上。”
“原来如此,”李凌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掰着手指道,“其一,被害之人,均为术士;其二,被取走之物,便是其修行法门;其三,他们都收到过贵重书信;其四,这些人目前均下落不明。有了这些,要想确定死者身份应该没有多大难度。”
“或许……”明珪靠在车厢上喃喃说着,不知不觉中,闭眼睡了过去。
“子璋,你能不能再猜测一下,死水湖案中死者的修行法门……”李凌云一抬头,发现明珪已然睡着,看着他疲惫的面容,李凌云的目光在他端朴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叫醒他。
李凌云拿出一张信纸,压在封诊录上,把方才两人的推测写在上面,打开车门,交给策马护在一旁的谢阮。“给凤九郎,速查受害人的情况。”
“知道,这案子拖不得,否则必定还要死人。”谢阮点点头,叫来一骑,把信件转交给他。那人便策马朝着东都,一路狂奔而去了。
中国古代用反复叠打钢料的方法制成的一种钢。
唐高祖李渊之女。柴绍之妻。隋大业十三年(617年)柴绍往太原随李渊起兵,她在鄠县(今陕西户县)司竹园散家财聚众起兵响应,发展至七万人,时称“娘子军”。后亲率军与李世民会师于渭北,共同攻破长安。唐朝建立后,册封平阳公主。武德六年(623年)去世,谥号为“昭”,是唐朝第一位死后被赐予谥号的公主,也是中国封建史上唯一一个采用军礼殡葬的女子,真正的生荣死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