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封诊之后,给死者的娘子和父母吃了封诊道配的驱蛊药丸,可并未从他们体内逼出蛊虫,而他们一家人总在一起进食,所以这可以证明,死者的娘子并不懂巫蛊之术,否则死者父母体内也应该有同样的蛊虫。
“因虫而死的情形,后来我又遇到过几次,询问家人,发现死者都很喜欢随意喝山泉水或是河水。阿耶告诉我,我们封诊道很早就发现,蛊在天地中是存在的,一些细微看不见的东西可以通过生水进入人体内,最后变成虫,但是把水煮沸后,那些东西一般就不复存在了。”
“原来如此,不过蛊好像也有很多种类,传说有一些会半夜飞来取人性命。”
“没见过,如果真的有,应该跟生水里的虫蛊也不是一种东西。”李凌云感觉药物在体内开始发挥效用,额上的虚汗也少了些,“我们封诊道认为瘟疫也是蛊,只是和虫蛊不同,要更细小。如果致人患病,从表现症状才能够分辨瘟疫种类;要是致人死亡,就可以通过剖尸进行判断。”
“瘟疫也是一种蛊,这说法很有意思。”明珪把水袋挂回车厢壁上,看向李凌云,“大郎为什么着急回东都?六娘说你高烧反复,是休息不够导致的。”
“凶手一定还会下手,”李凌云皱眉道,“早一天说服天后下旨,就能早一天去阻拦他。”
“也是……或许回到东都,除了对天后报告连环案的事,李大郎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李凌云不解地道:“什么事?”
“取代杜公,入宫任职。”
明珪说完,李凌云沉默片刻,摇摇头。“我没这个打算。”
明珪有些惊讶。“为什么?杜公不是把祖令还给你了?作为首领,难道那个官职不应该是你的?再说你现在为天后办事,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祖令是在我这里,”李凌云皱了皱眉头,语气无奈,“但我不能进太医院。”
说完,他烦躁地摇摇头。“我是会一点医术,但并不精通。阿耶说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所以才让我认真学习封诊技,其他事了解一下就好。我进太医院的话,就要给宫里的贵人问诊,那一定会露馅。为天后查案我责无旁贷,但太医院的事,怎么想都还是杜公做得更好。”
明珪闻言揶揄道:“你就不怕封诊道天干首领之位以后落入杜氏之手?”
“封诊道弟子之间,每三年一小比,每十年一大比,杰出弟子有自信,还可以挑战首领,祖令一直就是这样传承的,几大家族中也是按拜师的关系区分的,并不是真正的家族制。将来李氏收的那些弟子是否争气,又与我何干?”李凌云一脸莫名其妙。
“原来是胜者为王,难怪封诊道能延续千年。”明珪有些佩服地评价道,“说不定,你阿耶不让你入宫,也有你不精医术的缘故。”
“有可能。毕竟剖尸要经验,治病也要经验,就算背得医理也没用。”李凌云点点头。
“那以后,还是让杜公继续在宫中看病,为你传递消息就好。”明珪微笑着拿起一边的盖毯,递给李凌云。
后者接过来盖上,突然察觉到什么,奇怪地问:“宫中有谢三娘又有你,你们也可以传消息,为什么一定要扯上杜公?”
明珪眼带笑意,耐心地解释:“你应该看得出谢三娘很受重视,上官婉儿跟她一文一武,是天后的双臂。而我这个大理寺少卿的职位,其实是为了查我阿耶的案子才弄到手的。等案子被你解决,我们随时可能会被调开,到时候只能由杜公为你传达天后的旨意了。”
“你说得对,”李凌云低头沉思道,“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说完他抬起头,有些郁闷地看向明珪。“我觉得,我们一起查案感觉很不错。”
“大郎的感觉,也是我们的感觉。谢三娘性格比男人还暴躁,在天后面前,她夸过的人也只有你了。”明珪笑着说完,压低声音补充:“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按我阿耶他们那些术士的说法,人总要去寻自己的‘道’。”
“自己的‘道’?”李凌云不解地重复。
“你可以理解成,‘道’,就是自己要走的人生之路,也可以看作寻找自己一生最想要做的事,当然,要解释成追寻一个梦想,也是可以的。”
“‘道’……我好像没有怎么想过,我的‘道’是什么。”李凌云说。
明珪惊讶地看他。“没有想过?可是我看,大郎你对查案这件事很执着,尤其是对追查案件的真相……”
“阿耶教的,封诊道的‘道’,就是寻找真相之路。”李凌云顿了顿,微皱眉头,“但是,这是阿耶让我这么做的,他说,我合适。”
明珪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小心地问:“所以说,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验尸断案,难道你不喜欢吗?”
李凌云认真想想,答道:“喜欢是喜欢的。我很小的时候就很好奇,猫狗之类会动的东西,为什么可以敏捷地行动,后来是想知道人为什么能说话、吃饭、走路。但是你说的梦想,我却从没考虑过。自我懂事以来,阿耶便跟我说,我适合封诊道,所以我就做了这个。”
明珪闻言微笑。“长辈多有远见,再说父亲一定了解儿子,你阿耶是对的。”
“但我自己并没深思……阿耶他也没有问过,我自己想要什么……”李凌云还想说什么,外面却传来了六娘的声音。
“大郎,明少卿,有客来了,三娘请你们下车。”
“客?什么客?”李凌云看向明珪,后者朝他摇头以示不知。驿道两旁虽算不上荒山野岭,但明珪也想不出,这种地方会有什么客人突然驾到。
“客,当然就是我了!”翘着金线绣凤的黑靴,身披紫色绣云雾鹤氅,斜斜靠在绳椅上的凤九一边吃着葡萄一边说道。
面对如此风尘仆仆的场景,凤九的那绳椅却悠悠地荡在驿道边,让他此刻的闲适看起来格外怪异。见李凌云过来,凤九动动手指,旁边的狼面童子朝李凌云走去,把银托盘里的葡萄送到后者跟前。
“天气热,吃一点葡萄……李大郎病了,怪可怜见的,来吃些好的吧!”凤九的绳椅后方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黑色骏马,此时其中一匹朝他手里的葡萄伸过头来,被他一巴掌拍开。
“九郎怎么来了?”明珪笑眯眯地问,“你不是说有事要做吗,做完了吗?”
“自然是做完了,也已回过京里,我本来也没跑多远,不比你们辛苦。”凤九眯眼,看着毫不客气地拿起葡萄便吃的李凌云,说道,“你们的一举一动的消息始终有人往我这里送,而这些消息也随我一起入了宫。原本天后听说当真是连环案,打算等你们回东都再说,可运气不好的是,眼下京畿之内又发了一桩案子。”
“又一桩?”李凌云抬起头,嚼着葡萄皱眉道,“……这么快,那凶手又杀人了?”
“谈不上,其实案子早就做了,只是现在才被人意外发现而已。”凤九见没人再问什么,突然笑起来,像只阴谋诡计得逞的狐狸。
“你们猜猜,这桩案子要劳我亲自找你们,会是什么缘故?”
“九郎又吊人胃口,”谢阮从盘子里拿了一串葡萄,也不客气地一颗接一颗吃起来,“你最无聊了,就是喜欢让人猜谜,又没有谜品,向来不给人提示。”
凤九坐直了身子,佯怒道:“没有你谢三娘这样拆人台的!”
谢阮嗤笑道:“不要装了,你能到半路上来截我们,案子一定十万火急,你当真要卖关子吗?”
“唉,算了,”凤九摇摇头,又重新靠回椅背,“反正你们一定想不到,这次开口的是大理寺,而且是徐天徐少卿亲自跟宫里要求的,要让你们去查这桩案子。”
“大理寺?”谢阮大吃一惊,葡萄都从她嘴里掉到了地上,“徐天是疯了吗?”
“他怎么会疯,”这下轮到凤九嗤笑了,“实在是这桩案子,与之前那一堆有太多相似之处,他不敢独断专行,所以才报请天皇、天后,希望把案子交给你们,反正明子璋也是大理寺的人,去地方上查案也是名正言顺的。”
“他之前阻挠我们,此时却这么爽快,会不会有什么坏心眼?”明珪怀疑地问。
“你这个猴精,”凤九笑骂,朝明珪丢了一颗葡萄,“还不是你们让我去偷的案卷?实话说吧,我是直接和徐天说好了,才进大理寺案卷库里拿的案卷,所以你们现在查案的一切进展,我都知会了徐天。”
“什么?你干吗告诉他?”谢阮勃然大怒。
“一个好端端的女郎,脾性怎么这么坏,将来恐怕没法子嫁人。”凤九冷笑,“不告诉他,他会给你们看案卷吗,会让你们平安无事地在县上查案?说白了,你们查到什么,他们就要知道什么,这是大理寺提出的交换条件。”
凤九见谢阮思索的样子,又道:“别想太多,徐少卿就是觉得这案子与你们推测的接近,他是认可了你们对连环案的猜想,所以才会交给你们。”
“我信不过徐天,总觉得他没安好心。”谢阮负手来回踱步,“现在李大郎还生着病,大理寺自己查不行吗?”
“我的病不重,”李凌云举手,“有案子就先查案子。”
谢阮气恼地扭头训斥:“李大郎你是傻瓜啊?我是怀疑那个徐天在算计什么,虽然我现在还搞不清内幕,但大理寺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算计我们?”
“我看不是。”明珪摇头。
谢阮怒容满面。“明子璋,你跟李大郎约好了专程来气我的吗?”
“我怎会有此意?”明珪哭笑不得,“大理寺态度变化的缘故,我多少能猜到一些,他们应该是认为我阿耶的死被裹在了连环案中,倒不妨放我们去查。”
谢阮也不是笨蛋,瞬间回过味来。“你是说,连环案这个术士凶手的嫌疑越大,太子的嫌疑就越小?”
“正是如此。”明珪点头,“你想一想,既然凶手与东宫无关,大理寺又何必阻挠我们破案?”
“只是这样一来,天后就……”谢阮话说到一半,看看李凌云,便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罢了罢了,是谁杀的就捉谁。九郎,你说吧!案发何处?又是什么案情?”
凤九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笑着往嘴里扔了颗葡萄,回答道:“案发于河东道,晋城县。”
“死者被吊在山中,剖腹毁容。”凤九眯着眼,吧唧吧唧地嚼着葡萄。
“最关键的是,死的那个人,正巧是当地最有名的术士。”
“晋城,为什么会是晋城?”李凌云看着前方青灰色的城墙有些出神。
一旁的明珪挑眉道:“大郎为何有此问?”
“凶手活动的范围,”李凌云在膝上摊开绢帛,用木棍笔画出河南道的形状,“他一直在河南道内杀人,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河东道?”
“河东道就在河南道北面,晋城距离河南道也不远,为何凶手不能在晋城作案?”谢阮从马上伸头过来。
“我们封诊道虽不算特别见多识广,但历年来也经历了不少此类连环案。”李凌云用笔在地图上标出之前四桩案件的大略地点,“通常这些人会选择熟悉的地方作案,这样对他们来说比较便利。到目前为止,凶手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河南道最东边的阳武县,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河南道范围。”
“……但也不能排除有例外啊!河东道和河南道接壤,万一这个术士凶手对那里也很熟悉呢。”谢阮四处看看,“我们来这里也没耗费太长时间,而且晋城附近的道观不少,作为术士,凶手说不定也曾来探访过?”
“……”李凌云沉默了一会儿,这才道,“你是对的,有这个可能。”
“其实无须猜测,不管是不是那个连环凶手所为,以我们大郎的本事,自然能在查案时辨出真相。”明珪抖抖手上的纸质案卷道。
“我会尽力而为,”李凌云点头,又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不是他。”
“他”当然指的是那个连环凶手。明珪不由得笑道:“大郎执拗得很。”
谢阮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份案卷有些蹊跷,竟写着死者‘疑似’晋城著名术士闲云散人。他们为何不能确定?”
“当然是有缘故的了,你没有看到最后。”明珪笑着说道,“这桩案子说来也极有意思,据说晋城有个猎户叫唐七,生得有七尺之高,雄壮无比,利用这个长处,专门在山里狩猎虎豹之类的大型野兽。唐七带着弟弟进山时,偶遇一头黑熊,与那黑熊肉搏许久,才惊险地把黑熊打死。谁知唐七就在准备带着猎物下山时,却在旁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条有些腐烂的人腿。”
“唐七循着踪迹,走进了一般人躲都来不及的山中乱坟岗,随后他见到乱坟岗的一棵树上,竟骇然吊着一具尸体,于是马上下山报官。”谢阮翻个白眼道:“我又不是没看过前面,你直接说后面不就得了?”
明珪一贯脾气好,此时被谢阮抢白,他也不生气,打开案卷继续念道:“死者面部被烧毁,衣服被扒光。官府贴了告示,说谁家有人失踪,请到官府认尸……谁知一直无人认领这尸首。后来还是仵作的娘子认出来的,她偶然间听自家郎君说起死者拇指上有一粒长毛大痣,这才认出死者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闲云散人。至于仵作的娘子为何能认出他来,是因为她经常在观中烧香,跟闲云散人熟识。这位闲云散人很会炼丹,与洛阳权贵多有往来,而且他还擅长制作治病的符水。据说他制作的符水相当灵验,有很多百姓会去观里求药。”
谢阮哼笑道:“既然有人证,可以确定是这个闲云散人,怎么又‘疑似’起来了?”
“因为找到闲云观后,这位闲云散人的妻子竟不肯认,坚持说闲云散人赵日初去了东都,此人不是赵日初。”
“还有这事?妻子不认丈夫?”谢阮杏眼圆睁,难以置信。
“可观里的其他术士却说是他无疑,官府也难以决断,只好在案卷上这么写,直接将案卷呈交给了大理寺。”
李凌云接话道:“我也看过案卷了,这部分记录在最后一页上。”
说话间,车已到了城门口。有谢阮的鱼袋在,自然没人会一个个查对身份,其中一位很有眼色的看门吏,一路小跑在马车前面,给众人带路去县衙。
晋城县令姓夏,刚被举荐成为县令不久,是个年轻人。没想到京中竟然来了个品秩这么高的少卿,他忙不迭给众人安排了上等住所。得知李凌云等人不打算休息,要直接去验尸后,夏县令又叫来了管捕贼的洪县尉。
当李凌云听洪县尉说,尸首被放在了晋城县外的义庄之后,他终于面露不满。“既是上报大理寺的案子,尸首为何会在义庄?不该存放在县衙里吗?”
洪县尉不敢隐瞒,苦笑道:“仵作的娘子认出死者是赵日初后,我们便去找他的妻子宋娘子来认尸,谁知道观里的人都说死的是赵日初,宋娘子却不肯认,而且每天到县衙闹腾,说我们捡回来无名尸首要冒充她郎君,放话出来,要让闲云观的信众毁坏尸首,没想到那些信众还真听她的。不得已,我们只能把尸首放到义庄里去了。”
李凌云又问:“那尸首可有验尸并防腐?”
洪县尉摇头。“因仵作的娘子认出尸首惹了宋娘子,宋娘子天天到县衙骂人,所以仵作坚决不肯再验尸首。防腐通常是仵作来做,可现在这种情形,仵作生怕再惹出是非,因此并没对尸首做防腐手段。”
李凌云听完,立即叫洪县尉带众人前往义庄。之后一路上,在马车中,他始终沉默不语。明珪察觉他有些不对,问道:“大郎难道身体不适?是不是病情又反复了?”
李凌云发白的脸上浮起两朵红晕,难得地生气起来。“这个仵作,既然做了这个行当,怎么能害怕死者家属找麻烦?就算不剖尸,也应该仔细验尸,查对死者身份。而且竟然还因为自己怕麻烦,就不给尸体做防腐,简直太过分了。”
“仵作行人身份低微下贱,但偏偏每个县衙里面都少不得这号人,一样米养百样人,难免有些人脾性古怪。大郎不要往心里去。”明珪温和地劝道,“反正你来了,凭你的本事,就算尸首腐烂一些也没关系,而且案卷里也写了,尸首被发现时就已腐败了许多,仵作判断那人已死了至少三天,好像还经过暴晒,估计放在阴凉的义庄,就算未做防腐,至少也会腐烂得慢一点。”
李凌云听了点头道:“明子璋所说有理。”但脸上还是不太痛快。
明珪见状又道:“子婴怕是第一次见腐尸,你不叮嘱两句吗?”
听到这话,李凌云才想起来,之前并没有让子婴先回东都李家,而是把他一起带到了晋城。因为李凌云跟子婴谈过,发现他有心学习封诊,而李凌云也有收徒的打算,干脆这次就叫他一起跟着查案,权当增广见闻。
李凌云打开一旁的封诊箱,取出麻布口鼻罩,把子婴叫进马车,教子婴学如何使用,又向他介绍了一些工具,诸如油绢手套、封诊镜、用来取指印的炭粉之类的。
子婴颇为聪慧,只听一次便能牢记不忘。他好奇心还很重,除了李凌云主动教授的,还询问了箱中其他工具的用途。见李凌云情绪似乎好了许多,明珪这才安下了心。
义庄在晋城东门外三里处,可能是因为整个县城共用一个义庄,所以显得比之前子婴住的要大了很多,前后有两进,外面放尸首,里面住着看守人。
洪县尉当然没有兴趣看腐尸,找个借口说是看门,带人待在义庄门外。
阿奴把棺材抬出来,皱着眉嘴里“呜呜”两声。六娘看阿奴这样,解释道:“他觉得很臭,尸首应该腐败得很厉害。”
李凌云弯腰看看棺材底面,发现有湿漉漉的水痕,摇头道:“确实厉害,都尸水横流了。”
谢阮闻言变了脸色,忙跟六娘要口鼻罩来戴。李凌云早已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尸首,在阿奴准备开棺前,他又打手势叮嘱道:“不要逞强,用撬棒,离得远点,尸首腐败后散发出的气体有毒。”
阿奴点头,抄起撬棒刚把棺盖翘起一点,就听见义庄门外传来阵阵扰攘的人声,含含糊糊的,不知那些人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众人听见洪县尉在门口怒吼:“滚开——胆敢妨碍公务,把你们通通拿下。”
六娘连忙提着襦裙从门缝里窥视,回头惊叫:“不好——门口一大群人,手里提着锄头叉子打上门来了。”
“什么情况?”谢阮一把扯下口鼻罩,蛾眉倒竖,她把刀鞘攥在手中,怒容满面地朝门口大步走去,“某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来阻碍?”
说罢,谢阮打开大门,只见外面站着一大群男男女女,有七八十人,都是身穿黄白衣衫的平民。这些人手中拿着些农具,试图穿过县衙众人的防守一起冲进义庄,好在被县里的所由、白直之类的小吏手拉手拦住,否则他们真冲进义庄,绝对会耽误大事。
谢阮打小入宫,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找碴的货色?当下她就把刀鞘从蹀躞带上取下来,“咚”的一声立在地上。只见她单手扶着刀柄,眼里寒光闪烁地道:“松手放他们过来,干扰办案,手持凶器袭杀上官,来一个,某就杀一个。”
谢阮虽喜欢穿男装,但平时不会刻意掩盖自己没有喉结的事实,此时在场众人也都看得出她是个女人。百姓中有些人露出了不屑的神色,但稍微明白些事理的人都一眼就能看出,谢阮那把金镶玉嵌的绿鲨鱼皮直刀不是一般官员的用品,她这番举动,倒也实实在在把这群人的脚步给拦了下来。
手里有刀的官,当然也不能在大唐随便杀人,可谢阮的一句话却给这群人定了性:按唐律,民间百姓互殴,官员可以往死里打,百姓还手的话也是要挨鞭子的,只要定性为互殴之举,官家杀人就不会有罪,何况谢阮还给这群人扣了个袭杀上官的大帽子。这些人不敢再叫嚣,渐渐安静下来。
见事态平息,洪县尉擦擦脑门上的一层油汗,来到谢阮面前,有些羞愧地道:“将军,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那个宋娘子纠结了一群信众到来,说是坚决不许剖尸。”
“一个小娘子带着一群百姓,都能让你不知所措?”谢阮杏眼横扫,盯住人群中那个面目秀美的青衣女子,估计她就是那死活不肯认自己的丈夫的宋娘子,于是语气冰冷地道:“难怪认个尸都这么麻烦,真是一群蠢材。”
洪县尉也算地方上的一号人物,但谢阮成长在天后身边,自然而然养出了一副惊人的威仪,在她面前,他根本不敢说话。谁知这边还在训诫,那边就又闹了起来。
谢阮眯起眼,发现那个宋娘子自己按兵不动,而是让一群老丈、老太婆走在最前面。这些人也算机敏,把手中农具丢了,嘴里高喊:“不许剖尸——”转眼间,人群再度朝义庄一拥而来。
谢阮鼻中冷哼,快如闪电地伸手,从洪县尉腰间拔出直刀,横眉冷对挤过来的人潮,口中叱道:“闹事者死——”
与此同时,本来在内院里观察尸首的李凌云面色惨白,紧闭双眼,浑身一阵阵颤抖。他用手捂着耳朵,嘴里喃喃道:“吵……吵死了……”
明珪发现了李凌云的异常,连喊他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连忙让子婴和六娘帮忙照看,自己则走向门外。
谢阮虽表现得凶狠,但也不可能真的对这些老人下狠手。她挥舞着手中的刀喊道:“死者是被人杀害的,不剖尸怎么找得到凶手?”
打头的一个黄衣老头儿嚷嚷:“散人家娘子在此,娘子不让验尸,谁能剖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身体已遭凶徒损毁,你们怎忍心还要让他魂魄不得安宁啊?”
“不错!散人为我们晋城百姓治病多年,符水尤其灵验,我们不允许有人公然破坏他的尸体——”后面有人高喊响应,一霎间,人潮几乎涌到了谢阮面前。
“无知蠢货!”
因为这次冲撞时,他们手里没有拿着凶器,谢阮也找不到理由出手,而且她也不愿真把这些老人弄伤。于是她连忙让洪县尉叫人过来阻拦,众人手拉着手勉强用身体拦着百姓。正当她郁闷之时,身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谢阮以为是明珪来了,大喜道:“明子璋快来帮忙。”
谁知来人一声不吭地朝前走去,伸出手一把掐住了黄衣老头儿的喉咙。老头儿始料不及,被掐得直翻白眼,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喉咙里咕咕有声,面色迅速涨红,像要滴出血来。
谢阮定睛一看,那人根本不是明珪,而是李凌云。接着又是一个人影从她身旁快速跑过,来到李凌云跟前。谢阮还未弄清怎么回事,就见明珪用力地把李凌云的手从老头儿脖子上给拽了下来。明珪若动手稍迟一会儿,老头儿绝对会一命呜呼。
那群百姓本就是乌合之众,不过是受了闲云观的恩德,被宋娘子撺掇来护尸。他们只是仗着人多势众,官府不便下手,谁知突然跑出来个官员真要杀人。一看有人较真,百姓立马一哄而散,跑路时,这些人还没忘记带上自家农具,那个青衣女子就这样被他们给晾在了那里。
谢阮见老头儿捂着喉咙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应该已无大碍,于是她抬手指着神色紧张的青衣女子,命令道:“给我把这个女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