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说要拿人跟匕首比谁硬吗?”李凌云不解地问。
随着不断深入地下,迎面而来的风里带上了寒意。明珪笑道:“要是换个人,谢三娘当真就动刀子了。只是这位,论身份论地位,在大理寺里是个人都比他高,可他偏偏是寺中第三处殓房唯一的掌匙人,你敢让他不快活,他就能不给你看尸首。对这种身份低得不能再低的人,用什么逼迫都没用,他是不会听的,只有讨了他的欢心,他才会让你如愿。所以,你别看谢三娘嘴上说得畅快,其实她只会捧着他,绝不会轻易得罪他。”
“什么是掌匙人?为什么又只有他一个人?他也已经一把年纪了,如果出了事,这殓房别人不就进不去了?”李凌云连珠炮一般地发问。明珪好笑地抬手打断他的话头,看看前方的司徒仵作。
“自然是因为他可靠了。如果他出事了,大理寺当然会另行安排一套应急方案。你也知道,很多案件中最关键的证据,其实就是受害人的尸首。第一处和第二处的殓房都是用来存放案发时的新鲜尸首的,唯独这第三处殓房里放的都是久查不破的疑难要案中的陈尸,类似这样的尸首保存困难,如果出了问题,只怕这些案子就永远破不了了。”明珪伸手指司徒仵作,“这位其实原来也不是干仵作这行的,据说他本是贞观年间大唐州县里有名的独行大盗,做人颇有侠义之心,从不劫掠平民,只取不义之财,后来或许是厌烦了刀头舔血的生活,居然主动到东都找河南尹投案自首了。”
司徒仵作步态蹒跚地向前走着。明珪的话音在李凌云耳边响起:“当时他投案自首的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宫里自然也知道了。太宗皇帝听说这人只盗不杀,颇为欣赏,就让他将功赎罪,在大理寺内隐姓埋名,专门看守殓房。”
明珪又道:“别看他老迈,当年做飞天大盗时他可是横行天下,最擅长的就是观察室内布置有什么不对劲,能很快找到藏宝的地方。如今他这一身本事全部用来管理殓房内的尸首了,什么人几时验过尸,动过什么地方,一概别想瞒过他那双老眼。”
正说着话,众人来到一扇巨大的石门之前。只见谢阮高高提起灯笼,老头儿白发苍苍的脑袋?在门口,脸几乎都凑在了石门上,仿佛被树皮覆盖着的老手在阴刻着独角麒麟头怪兽的石门上小心翼翼地抚触着,不时用力按下。
“这门上雕刻的图案像狮子,是什么野兽?”灯笼的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大门,李凌云好奇地问。
“这是獬豸,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并称为三法司,獬豸象征法断公平,所以大理寺常用獬豸的形象。”明珪右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给李凌云看他银制蹀躞带上的獬豸头雕,果然与石门上的兽头类似。
咔嚓一声,石门一旁的墙上露出个圆形的洞。司徒仵作上前将手插入洞中,一把拽出一根铁链,却不见他用力,只轻轻地一拉,隆隆巨响中像有什么物件在地面上滚过,震动不止。等声音终止,司徒仵作伸手轻轻一推,那厚重的石门就在众人面前洞开,一阵极寒的风也随之涌出门缝,前方通道里更是同时亮起无数泛绿的油灯。
李凌云瞥一眼门下的弯曲石槽,挑眉问:“东都工部里面,到底都藏着什么人?”
“大郎为何这样说?”明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此门巨大无比,所用石头是黑色花岗岩,重量远超一般青石。所以门后设计了一组机关,方才那根铁链就是机关的操控中枢,用很小的力气提拉,就可以使门后放置石球的石槽移动,让上面的石球滚向一旁,这时只要轻推此门,就能让门沿着底部抹油的石槽打开。先前在鬼河市时我就很想问了,这种大型机关绝不是寻常工匠能设计、制作的。”
明珪不作声地走进去朝门后看了看。果然,他看见了一个卡在石槽内的大石球,却看不出那个石槽背后到底是用什么机关连接到厚厚的石壁里的。
“有球吗?”李凌云问,“也有一些是用薄石板顶门,这种机关大多是帝陵中防盗用的,只是帝王陵墓中这种机关只用一次,关闭后就不能再打开,所以只用做半套而已,这里的却是全套,只要掌握操控技巧,这门就可以开合自如。”
“有,跟你说的一样是一个球。”明珪走回李凌云身边,见司徒仵作冷不丁走过来,用脚踹了一下门板,那门竟轰然滑过去合上了。与此同时,那石球缓缓滚进换了方向的石槽,落入门底部卡住。很明显,此时再从外向里推的话,绝对无法打开门扉。
“这小郎君倒很有些眼力。”司徒仵作露出所剩不多的黄黑牙齿笑了笑,“此门是宇文恺的弟子所造。”
“宇文恺?前朝修建东都和西京的宇文恺?”听得此言,连谢阮都面露惊讶之色,“洛水之水对应天汉银河,京城是天帝居所紫微宫,御道直通定鼎门,又叫作天子之街,而洛水上的天津桥,便是取天界之港的意思,这些都是宇文恺修筑东都时设计的,地上京城便如天上天宫。可这位不是在大业年间就已经去世了吗?听说他的弟子也都在战乱中四散奔逃。怎么,他还有弟子留在工部听用?”
“人是死了,技艺却可以流传千古。”司徒仵作颤巍巍地走过去,用手拍拍门扉,目露怀念,“大业三年,前朝炀帝北巡时,宇文恺造了个观风行殿,殿堂硕大,能够容纳侍卫数百人,用轮轴进行推移,可以沿着道路自由来去,戎狄见之莫不惊骇莫名!这宇文恺最擅长的除了修筑都城,便是制作各种大型机关,对他的弟子而言,这大理寺下区区一个殓房,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司徒仵作领着三人走到通道深处,在即将进入最后一道铜皮大门前,他打开通道边不起眼的漆黑木柜,拿出几件沉重的皮裘分给众人,道:“里面冷得很,不穿上可得冻坏喽!”
说是皮裘,其实就是鞣制好的羊羔皮,用粗线缝成皮袍,绒面朝里,皮面朝外,看着很是粗陋。李凌云穿上后才发现这皮裘的袖子短小,只到肘部。
那司徒仵作见他多看了袖子两眼,翻着耷拉了好几层的眼皮子道:“来这里的人难免都要翻检尸首,这皮裘是为了行事方便才设计成窄袖的,袖子短一截,不容易蹭到尸身上头。这里存放的尸首可都非同寻常,牵连的都是陈年不破的悬案,不可以弄污了。”
“有道理,这个皮裘做得极好。”李凌云称赞。
见众人穿好皮裘,司徒仵作这才掏出钥匙开门。这门比外面的石门薄得多,但门后却跟数九寒天一样,冷得人脸刺疼。
司徒仵作进了门,从空中拽下一根链子,整个室内霍然亮堂起来,沿着人头高的墙壁,渐次亮起一盏盏灯。
刚才大家进入石门之前,通道里的灯也是不点自燃,所以大家此时并未因此感到讶异。倒是室内被照亮的一切更令人吃惊——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山洞,洞中沿着墙壁摆放着一个个巨大的透明冰块。这些冰块好像巨砖一样,堆叠起来直达洞顶。每一个冰块都有八尺长,四尺宽,四尺高,当中凿空挖出长孔,孔口是一片薄冰,用某种铜色金属合页固定,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冰制柜门,门上有木牌嵌入冰层,牌上用朱砂写着数字。
隔着半透明的冰,隐隐约约能看到有的里面躺着黑黝黝的人影,有的则是空置的。这样的冰块堆叠在洞穴的三面,有一百余个。
洞中其余区域被分为东西两个部分,东面中间用冰块堆了一张冰制大桌,西面中间却是一个池子,池里冻结的冰面上扔着铁钎、铁锤之类的工具,中间凹下的空洞刚好是一个冰块大小,显然那些冰块都是在这里制得,再挖出来安置在旁边的。池侧有一个铜制獬豸头,獬豸嘴巴下方结着冰碴,看起来像是进水口。
“这么多冰?是冬季从洛水取的?”谢阮环视周遭,伸手摸了摸冰块。
李凌云在冰池旁蹲下,手在地上摸了一把,捻一捻,用舌尖舔了一下。“地上有白色粉末,尝之味苦,你们不是直接取冰,而是引水进来用硝石制冰,地底深处不受季节影响,这些冰块自然可以保持不化。”
“小郎君懂得挺多,不过这一招京中豪门都会,早就不是秘密了。”司徒仵作道。
“但是,用得起这样多的硝石制冰的,东都之内应该只有大理寺的司徒公这里。我可不记得宫里头有这样的地方。”
被谢阮猛拍一记马屁,司徒仵作笑弯了眼。“谢将军所言极是,极是!”
李凌云耳尖地听见谢阮背过身,偷偷用极小的声音对他道:“宫里的冰窖存的可不是尸首,那些冰都是人家用来吃的,当然用不了这么多硝石……”
司徒仵作好像没听见一样,李凌云正想他人老耳背,就见他手指门后,道:“小郎君,你去把木车推过来!老朽可扛不动这些硬邦邦的尸首。你们拿到尸首,在那冰桌上检验便是,我老人家要休息,别来闹我。”
李凌云与明珪连忙去推。那是一辆做得如木桌一样的车,车子古朴奇巧,狭窄桌面下的四个桌脚上装了木轮,可以推着在地上滚动。
二人把木车推到写着“廿八”字样的冰块边,司徒仵作抬手拉开冰制小门,露出一具被黑绢层层包裹的尸体。
司徒仵作懒得自己动手,走到一旁抓了张胡床坐下,开始闭目养神。李凌云伸手一摸,发现包裹尸体的黑绢微微发硬,心知这种黑绢跟自己的手套一样,也刷过了桐油,可以隔绝水汽侵袭,于是叫上明珪,放心地把尸体从冰块里拽了出来。
跟李凌云一起抬尸时,明珪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等尸体上了木车,李凌云才瞥见明珪脸上复杂的表情,恍然想起这尸体是明珪的父亲明崇俨的,也瞬间懂了明珪之前的小心从何而来。
李凌云停下动作,对明珪道:“你阿耶去世其实已经很久,如今残留在此的不过是一具躯壳,你不必太过悲伤。”
明珪抬眼看看李凌云,知道对不通晓情感也不擅长表达的李凌云而言,这已是在竭尽全力安慰自己了。他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凌云和明珪推着木车来到冰桌旁,二人一起发力把明崇俨的尸体放在冰桌上。谢阮走过来,看看裹着黑绢、绑缚着朱绳的尸体,感慨道:“往昔在宫中见过明公多次,却未想到会在这里相见。”
说完后谢阮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李凌云知道她在祷告,所以并未打断,等她念完才问:“三娘念的可是佛门《心经》?节奏有些相似。”
“是超度用的《地藏经》。”谢阮摇摇头,“你不通梵语,自然听不懂,这些经文听来节奏都很像的。”
“我大唐宫中向来供奉的不是道教至尊吗?怎么你在天后身边,却精通佛家经文?”李凌云不解。
“佛法慈悲,天后一向颇感兴趣,某跟着学了些。”谢阮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凌云。
李凌云准备解开朱绳时,明珪抬手按住他冰凉的手背。“先前你阿耶跟杜公验尸时,我都没有看过。这次要查出杀我阿耶的凶手,就看大郎你的了。”
李凌云想了想,在明珪的手背上拍拍。“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便是。”
说罢,李凌云却有些迟疑地问明珪:“这样安抚人对不对?我弟弟有时就这样对我。”
谢阮闻言笑道:“李大郎,你对明子璋倒是很好。”
李凌云从封诊箱中拿出油绢手套戴上。“谢三娘一叫我李大郎,就一定是要调侃我了。只是我并不知道,安抚一下明子璋有什么好笑的,毕竟现在这里躺着的是他阿耶。”
谢阮自觉有些过分,面色微变,沉默地退到一旁。
李凌云从怀里掏出两卷绢帛制成的册子,和那支奇怪的笔一同交给明珪。“这是杜公之前跟家父一起做的封诊录,大理寺殓房不能进来太多外人,六娘不在,一会儿我验你阿耶的尸首时,还要麻烦你另起一本帮我重新记录。”
明珪接过,见两本册子形制一模一样,封面上有某种晦涩难明的古朴纹样,越仔细看越像是某种文字。封面右边靠上的地方贴有用来书写案名的白绢,其中一本上面空着还没写字,另一本上则写着“明崇俨案”的字样。翻开之后,里面是用墨线绘出的一张张表格,每张表格上又分别标了名字。
李凌云伸过手来,指着其中一张绘有人体正面和背面的表格解释道:“封诊道的封诊录跟仵作行人所用的有些不同,分验尸、诊痕等用途,这一页叫验尸格。我在检验尸首时,你要一面记录,一面对比之前的那本封诊录,如发现有差异之处,就做个特别的标记。”
说完,李凌云伸手拉开明崇俨尸首上的朱绳。朱绳被打成活结,很轻松就能解开。包裹尸首的油绢一共数层,他将其一一打开。最里面一层黑绢几乎是贴着尸首包裹的,而在尸首的中线上,贴着一条极宽的油绢,用蜂蜡密封。
“大理寺的存尸技也很有底蕴,”李凌云戴上覆口面罩,小心揭开那条油绢,“既有低温山洞,又用油绢密封,这样一来就能将尸首和外界彻底隔绝,最大限度保留尸首原貌。”
一直坐在胡床上假寐的司徒仵作闻言微微睁眼,轻笑道:“老夫也与你们封诊道打过不少交道,溪州这个地方你们知道吗?那里是土人聚集之地,也有你们封诊道的人。”
“我们的人?”李凌云迷惑地问。
“在那个地方有人特别擅长赶尸,也就是能用异法让尸首自己行走到目的地。许多中原人死在那里,家人为了让他们回归故土,就要托付一种人把尸首赶回家中,这些人被当地人称为赶尸人。我正好认识一个赶尸人,他自称师承你们封诊道,说所谓赶尸不过是他们为了研究尸首,弄个说辞来打马虎眼而已。老夫跟他学了不少,这用油绢裹尸、蜂蜡密封来延缓尸首腐坏的法子,便是他教的。”
“应该不是正道,我们封诊道可不会做这种事。兴许是哪个被逐出师门的弟子传下的邪道吧……”李凌云听过就算,并不在意,明珪却转头看着司徒仵作,似对他说的话若有所思。
此时作为封条用的油绢已被彻底揭下,李凌云屏息凝神,将最后一层小心地打开。
明崇俨的无头尸体终于暴露在屋内还算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阴森的惨白。因存放时间超过一年,尸体情况虽说不错,但肌肉已经变成近似腐肉的青灰色,剖开的腹中空空如也,油绢内有一层微黄冰凌,显然是浸出的尸水凝结后形成的。
“尸状先验,而后清洗,先外后内,方可剖之……”李凌云口中念念有词,低头观察着完全暴露出来的明崇俨的尸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从刑部、大理寺接手,我阿耶和杜公又验过一次尸,据我观察,这尸首至少被清洗过一次,就算上面有凶手留下的痕迹,应该也不太可能留到现在才被发现。”
头一次直面不成人形的尸首,谢阮捂着嘴,面色惨白,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又转。司徒仵作叹口气,手指门后角落。“去那边吐吧!”谢阮连忙狂奔而去,不久就有呕吐声传来。
李凌云看看明珪,发现他也脸色发白,想了想,问道:“你这样子,是也要吐一下吗?”
“我不想吐。因为平日我总是跟在阿耶身边,案发时也正好在六合观内,在道观中已见过了阿耶的尸首……阿耶被歹人砍了头,我被叫去认尸。”明珪摇摇头,“案件不破,看到阿耶现在这副样子,作为儿子,难免心里有些难受。”
“我明白,”李凌云点头,“不过尸首都成这样了,你当时是如何认出这是你阿耶的?”
“我阿耶右面大腿内侧有一颗小指指甲大小的黑痣,再则自己的阿耶身形总是记得的。就算头颅不存,也能认出来。”
李凌云拨一下尸首的大腿,果然在明珪说的地方看到了一颗小指指甲大小的黑痣。“你记一下,按死者家人所言,核对尸身右大腿,内侧有一黑痣,确定此尸为明崇俨。”
明珪用怪笔迅速书写,虽还有些不习惯,但也写得不紧不慢。谢阮呕吐一番,擦着嘴来到明珪身边,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跑到门后去了。
“吐一吐,习惯了就好,”李凌云说着,小心地侧翻尸首,看着尸首的背面道,“你阿耶……跟你的身高、胖瘦十分相似啊!”
明珪停下笔。“尸首无头,这又何以见得呢?”
“虽说无头,但人体的骨骼自有长短规律,只要掌握这种规律,哪怕只有臂骨或是腿骨留存,也可以按其尺寸反推死者身高。你阿耶留下的是整个身体,不用太仔细推算,也差不多能看出他身高跟你接近,而且胖瘦也跟你相当。”李凌云看看尸首的手足,又抬眼看明珪,“时间已过去了一年多,虽然尸首保存得当,但许多尸状早已发生变化,只能隐约看出一点线索来,必须翻阅杜公之前的记录。你帮我找一下,杜公的记录中是否写着尸首身上的死后瘀斑出现在双手和双足下端?”
明珪翻开另一本册子,点头道:“根据杜公的记录,他们检验时,距离案发也已过了一段时间,所以他引用的是大理寺跟刑部仵作的共同记录,我阿耶死后的瘀斑都沉积在双手和双足下端。”
“要出现这种瘀斑,你阿耶必须在死后立即被人摆成坐姿,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尸观。我记得案卷中说,尸首是被剖腹砍头后,在道观的丹炉炉顶上被发现的?一般来说,丹炉炉顶像个葫芦,要如何才能坐人?”李凌云皱眉道。
“难怪你说要先去六合观封诊现场,再回来验尸,”明珪轻叹道,“难道你不曾仔细看过此案案卷?”
“此案先是经刑部、大理寺,又从我阿耶手里被转给杜公,至少过手了四次,案卷描述十分繁杂,偏偏现在找不到凶手,可见之前的推断一定有什么遗漏。”李凌云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尸体背面扫过,“我本来也想看,但如果预先看过,反而很容易受其影响,先入为主,倒不如直接拿到实证,从证据反推,这样不易出错。所以……我只看了前面几页的简单描述,就决定直接验尸,或许这样反而比较容易发现破案的关键。”
“是个法子。”明珪点点头,“那段日子我阿耶在六合观炼丹,我日夜都在侍奉阿耶,出事时我也在,不如我来说一下阿耶被发现时的情形?如果只说我本人的所见所知,会不会扰乱你的思绪?”
“不会。”李凌云放下尸体,目光清澈,“你阿耶臀部有多处伤口,肛门、谷道外翻破烂,是有东西从谷道插了进去,而且伤口很深。凶手能把他摆成坐姿,说明那香炉顶上一定存在什么尖锐之物,正好可以穿过你阿耶的身体,你是否清楚那是什么?”
“不错,我阿耶确实是死后被人穿在炉顶上的。”明珪边回忆边轻声讲述起来,“道家修行向来特别重视‘雷法’,认为可以用天雷涤净一切不洁之物。我阿耶在术士中尤其擅长引雷之法,自天皇、天后赐下六合观,阿耶就在最高处修建了一座天师宫,顶部设计有机关,也是工部制作的,可以通过机栝操控打开。宫中有一座特制的丹炉,炉上有一根黄铜杆,我阿耶给它取名为引雷针,顾名思义,就是用来引天雷,涤净炉中丹药的。阿耶曾用这种雷法炼出珍品宝丹赠给天皇、天后,其中有一颗是极大的红宝石,还有一些莹白如玉,不知是什么东西。这么多年来,他总共也不过成功了三次,但的确见过天雷的效果。”
明珪回忆着,神色悲痛。“去年五月正是雷雨时节,阿耶数日来一直在观察天象,他说根据他的观测,当夜定有最高品的天雷降世,所以他沐浴更衣后就独自一人进天师宫去作法引雷了。当晚天雷被顺利引入,不过只有一次。没人敢去打扰阿耶,他用天雷炼丹时向来不能有任何人在场,否则他会生气。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在那时进去。一直等到快进早膳时,天色已亮,雷雨也停了,我想阿耶按说已经炼出了宝丹,便带人去给他送吃的,谁知敲门却没人应……我让人撞开殿门,一进去就看到阿耶的尸首被穿在丹炉的引雷针上,头颅不翼而飞,赤身裸体,胸腹都被剖开……”
明珪难过地看着冰台上父亲赤裸的尸首。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阿耶的肠肚等脏器全部落在外面,应该是被分别装起来,也放在这殓房里了。
“因为阿耶死状太怪异,道观里的人猜测,是因为他私引天雷,或是差遣鬼怪,所以才遭到了天谴。在刑部、大理寺接手后,传言愈演愈烈,他们说我阿耶引天雷所得之物都送给了天后,所以才遭此劫难,死于非命。用天雷所炼之宝不应为天后所得,因为天后是个女人,不配得到天命眷顾,所以上天降罪到我阿耶的头上,才会让他死得这么蹊跷。”
谢阮不知何时已吐完,她来到近前,面色难看地补充道:“后面的事情李大郎你也知道了,刑部和大理寺太不堪用,流言越传越难听,天后勃然大怒,下令要彻查明崇俨案,就起用了你阿耶李绍来主查。谁知你阿耶刚接手不久就为人所害,这让天皇、天后更加震怒。可惜的是杜公也破不了这桩案子,否则我也不至于要去那臭烘烘的牢里把你给找来。”
“……原来是这样。”李凌云沉吟片刻,看向明珪,“你阿耶是被杀之后立刻被穿在了引雷针上。”他抬手指着尸体断裂的颈部上的焦痕。“你们看,这里就是被天雷轰击后烧伤的痕迹,在你阿耶的脊骨上,存有细小珍珠状的骨碎屑,只有极强的天雷才可以留下这种痕迹。你说得没错,那天晚上你阿耶的确引到了天雷,原本尸体上应该还会有红褐色树枝状的雷击纹,可如今过去太久,这种纹路保留时间不长,已经看不到了。”
“对,杜公的记录说,刑部仵作曾看到过类似痕迹,就在阿耶的背上。”
“天雷威力极大,倘若随时可以被引下,凶手必然不敢在丹炉炉顶上摆放尸体。所以,杀人穿尸,一定不是在打雷下雨时进行的,否则天雷降临,人触必死,凶手没必要冒这个风险。”李凌云看向明珪,“那天从几时开始下的雨?”
“我记得是刚到丑时,阿耶之前也预计天雷会在丑时开始降下。”
李凌云抬手抚了抚尸首颈项断口,眯眼道:“断口整齐,头部是被一刀砍下的,凶手使用的刀极为锋利。”
说完他又补充:“要锋利到这种地步,凶器绝不是一般的刀……民间铸刀,限于炼铁炉的规模,很少会有锋利到这种地步的,甚至军中也未必有这样锋利的刀。这是御用的刀……”
“御用?”说到兵器,谢阮总算恢复了一点生气,她竖起四根手指。
“唐刀分为四式,分别为横刀、仪刀、鄣刀与陌刀。
“仪刀,顾名思义是仪卫使用的刀,多用在典礼之上,刀装华丽,环首上铸有龙凤形状。拿来砍头肯定不行。
“横刀,为军士所佩。刀鞘上有双附耳,使之能横悬于腰间,故称横刀。又因刀刃较直,所以也称直刀,富商灭门案的杀人凶手用的就是直刀,我们都很熟悉。
“陌刀则为长刀,为步兵所持,因可斩断马腿,又被称为‘断马剑’。
“至于鄣刀,是很宽的刀子,‘盖用鄣身以御敌’,鄣刀的长度足够挡住身体,方便军士进行搏杀,战场上使用得较多。
“后面三种御制刀中,依李大郎你看,会是哪一种?”
“御用唐刀格外锋利,是因为在淬火时用的不是一般的水,而是马血与水的混合物。民间也有人效仿,但极为不易,因马匹昂贵,只有马血与水参半混入,才能在淬火时达到最佳效果。混入马血能加快刀刃冷却的速度,使得刀身的硬度和韧度大大增强,用这种淬火技艺制出的刀,可在战场上提高破甲之力,在长时间的连续战斗时使用,可大大延长刀的寿命。”李凌云说到这里,看向谢阮:“谢三娘可知道,马血与马血也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