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众人所乘的细舟终于排到了码头。众人随凤九下了船,凤九抓起李凌云的手,放在明珪胳膊上。
“抓好他。你要记住,鬼河开市,百无禁忌,手里没刀,小命不保。”凤九抬手在李凌云的脸上捏了一把,笑道,“千万不要离开明子璋和谢三娘这种带刀人,否则以你绝好的相貌,明天天不亮就会出现在不知哪位胡商的后院,成了人家的玩物。胡人身上毛多,体味浓重,你只怕受不了这个。”
“胡商?大唐是不允许略卖良人的,不论男女……”李凌云想追凤九,手上却不敢放开明珪。谢阮看得好笑,从怀里摸了把牙雕匕首塞到李凌云手里,拍拍胸脯,在前头大步带起了路。
李凌云抓紧了匕首,这才松开明珪,快步追上凤九和谢阮,不死心地问:“唐律有云:‘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干这个会被绞死的,在这里怎么还能把唐人卖给胡人?”
“卖?谁的眼睛看见买卖了?谁手中拿着卖身契呢?”凤九朝李凌云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他眼中映着地道两旁的灯,仿佛瞳仁里跃动着两团炽火,“大唐是禁止略卖唐人,更别说是给胡人为奴了,可要是你家人的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呢?要是你被下了药,或是已经断了手脚经络,还被割了舌头,根本就说不出话呢?如此一来,还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你自愿跟随人家做奴婢,你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凤九再度甩开大步。李凌云低头看手头的匕首,将它捏得更紧了一些。明珪来到他身边挑眉看看,却似乎没打算开口宽慰。
李凌云和明珪刚跟着凤九拐进一条通道,就瞧见前方有个一人高的木台,几位面色苍白的少女颤巍巍地站在上面。旁边靠椅上坐着个须发杂乱的黑肤壮汉,他的脸上同样蒙着一张人皮状的面具,看着非常诡异。他正粗声招揽客人。
“鬼河市里这样略卖人口,居然没有人管?”
李凌云说着,只听那壮汉热情地朝路人喊:“新罗婢,上等的新罗婢。不是打仗劫掠来的,是家中实在过不下去发卖的,都是处子——新罗婢柔婉勤劳,买了不亏啊——”
李凌云正要细看,明珪就把他拽向前方。
“小心走丢。”明珪道,“别管那些略卖人口的家伙,这里最大的生意,除了从外面送来的照明灯油,就是这些见不得人的事。那卖家其实也不是真正的货主,不过是某些见不得人的行当在鬼河市里的代理人。”
二人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不见了凤九的身影,然而明珪却说没关系,自己认识路。
二人这时经过一处食铺,李凌云见铺面打着羊肉饆饠的招牌,腹中有些咕噜作响,刚摸摸钱包,明珪就按着他的手摇了摇头。
心知这铺面必有异状,李凌云忍下饥渴。二人转弯绕进另一条道,谁知迎面扑来一股浓香,原来是一家贩卖狗肉汤的摊子在路边做生意。一口巨锅放在土灶上,随着熊熊烈火,白色的肉汤散发出迷人香气。
“客要不要来两碗?”老板看李凌云停步,努力从那张僵硬的面具后挤出笑意,侧身朝棚内暗示。
“这面具……好像是绢糊的?”李凌云刚要伸手去摸,明珪一把拉开他,顺便扔给老板几枚通宝。
“不喝,这是赏你的,拿着吧!”
“谢客!客万福吉祥。”老板微微弯腰,喜悦地数着钱。李凌云吞吞唾沫,瞥向锅里,冷不丁发现随着滚汤的波动,锅里浮起一颗獠牙森森的兽头。
“里面煮的……是猫?”李凌云皱眉,从头骨上看出了端倪。
“不是人就很不错了,”明珪叹道,“到了鬼河市,胆儿还这么肥,敢在路边吃东西的人,往往只会落得两个下场:要么被人迷了卖掉,要么就……”
二人正说着话,前方路边的馄饨摊前坐着的客人突然身子一歪,倒在了路中。旁边立刻蹿出几个短袍青年,七手八脚扛起那客人便走。
“让让,让让——人倒了,快让开。”青年们嬉笑着从二人身边路过,一阵低语声传了过来,“这客人肥大,也不知够点多少灯。”
“腿粗,卖给曹二娘。她不是喊着没有上好材料?”
“你们说,这能得多少银钱?”
李凌云听得双眼圆瞪,不知不觉被明珪拉着走远了一些,才吐出一口浊气,听见明珪道:“都听见了?这就是第二个下场。”
“河南府不管?金吾卫不管?杀人也就罢了,还……这也太……”
“凤九说这里百无禁忌,那就是百无禁忌。”明珪摇头,“这里的人都不曾被记录在册,在大唐,他们没有人的身份,更没有人的待遇,认真说连奴婢也不如。天皇登基后,洛阳连续数年闹水灾,陛下觉得百姓负担太大,不愿征发民夫,所以让这些残民疏通水道,作为交换,也就允许他们在地下做这些见不得人的营生。说透了,他们根本就是一帮地府里的噬人恶鬼!”
李凌云看看路上那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行人,突然有种感觉:苍白的面具其实就是那些人的真面目,那些人从面具后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死物,而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忽地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似乎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见过这样的目光,也有这样的人团团围绕在身边,可一时间,他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处有过类似体会。
“是他们自己放弃做活人的,也怪不得谁。你别管刚才那个客人的死活了,在大唐知道有鬼河市,而且还能来这个地方的人,其实背景都不简单,其中更有许多作恶多端本就该死之人。”明珪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他从迷思中拽回现实。他摇摇头,发现明珪一直拉着他的衣袖。
“你不必如此,我又不是孩子。”李凌云有些别扭。
明珪体贴地笑笑。“我知道,但就算不是孩子,不小心一点,也是会在这里走丢的。”
明珪领着他在地下纵横穿行,不久之后,二人就来到一处热闹的集市。李凌云又一次震惊了:那些鬼河人也不晓得花费了多少功夫,竟挖掘出一个硕大的地底厅堂,甚至还在里面修起了高达二层的店铺。
除了见不得光,这里乍一看跟外面的东市、西市没什么两样。
在路边摆出来的东西中,李凌云轻而易举地发现了一把弩。
“按大唐律,平民不能持有弩,这是军中兵器。”李凌云惊讶地拿起弩,发现上面应该刻有的军器监记号已被人用硬物刮去了,“是从军中流出来的?”
明珪眼明手快地把弩拿过来放回摊上,抬眼瞅去,发现那店家正在小睡,并未注意这边的情形,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带着李凌云走远了些。
“除了灯油、人口,鬼河市排第三的生意就是禁物买卖,在这里摆摊开店,不卖犯禁之物只会惹来嘲笑。”明珪拉着李凌云快速在市场上穿行,“在外头,只要有人敢沾染上巫蛊之术,那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可在这儿,什么恶事都有人敢干,而且没人会当回事。也正是这个缘故,你要找的毒虫,恐怕也就这里会有。”
“明子璋,你好像对这里很熟?”听话听音,哪怕迟钝如李凌云也有所察觉。
明珪解释道:“我阿耶是术士,因为给人治病灵验,才被侍御医张文仲张公举荐给天皇、天后,术士炼丹制药用的东西,有不少都犯禁,外面买不到,我常会代替阿耶来这里取货。”
二人来到市场尽头处的一所小院,明珪用三长两短的节奏连续不断敲了三遍门,这才有人来开门。打眼一瞧,李凌云发现竟是之前那个狼面白衣童子。
童子把二人带进前厅。老远就见凤九、谢阮两人正坐在高椅上吃馄饨,旁边还有热腾腾的两碗,显然是给他们准备的。李凌云突然想起那个被抬走的客人,眼皮一跳,明珪却无所谓地走过去端起碗来。
“没有下药?”李凌云端起馄饨嗅嗅,“汤底是人肉还是猫肉熬的?”
“李大郎,你还让不让人吃了?”谢阮搅了一下汤头,把碗扔在一边桌上,“汤底是老母鸡熬的,馄饨是牛肉韭菜馅搁了胡椒,里面没有蒙汗药,说完了,爱吃不吃吧!”
“牛肉?”李凌云的诧异不比听到“人肉”时小多少,“我大唐……”
谢阮白了他一眼,打断道:“在这里,牛肉算是最正经的吃食了,再挑三拣四可就没的吃了。”
李凌云不再纠结,嗍了口汤,顿觉鲜香无比,忍不住又来一口,才问:“狼童子为什么也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你不是问鬼河市谁来管吗?就是凤九郎在管。”谢阮双手抱在胸前,嘿嘿一笑,“不过,他向来只管最关键的事,而且他管的主要是生意,来来往往的到底是什么人却管不了。你那蛊虫的事太小,各家货品名录上压根翻不到,我们只好亲自下手查。对了,那个童子,你叫他小狼就成。”
“既然记录上翻不到,你们又要怎么查?”李凌云吃了一个馄饨,觉得滋味很好,浑身温暖了许多,好像地底世界的阴寒也被驱逐出去了一些。
凤九在一旁靠着椅子,眯起妖狐一般的眼道:“等。”
李凌云并没等太久,碗里还剩下最后一个馄饨时,就有人敲响了小院的门。
奇怪的是,门打开后,敲门的人并不进来,只从门缝伸进来一只纤细的女人手,手心里捧着的,是一个用线条阴刻了奇怪人面的粗劣陶罐。
凤九风姿翩翩地走到门口,打开陶罐朝里看了看,对那只手的主人道:“卖出去的蛊毒都给我收回来,一年之内,京畿各县中如再有人死于此毒,我就让你们在大唐从此断绝生路。”
那只手颤了颤,正要缩回去,凤九一把拽住,冷冷说道:“所有会制蛊毒的人,三日之内必须离开东都,返回故乡,多留一刻,我就让她们变成洛水里的浮尸。”
那只手又颤一下,用力从凤九掌心抽了出去,唰地不见了。
凤九翩然归来。“你们也别问刚才那是什么人,应该不是她们直接给死者下的毒,大家各退一步,不必追根究底,反正往后这种蛊毒应该不会在东都附近出现了。”他把陶罐递给李凌云,“你来瞧瞧,是不是这个?”
“看花色,正是南方大斑蝥,与阿耶手记上写的一样。”李凌云小心地戴上油绢手套,捏出一只身上有黑黄斑纹的死虫,放在掌心嗅了嗅,皱眉道,“有些辛辣,不会有错。”
“你可以走了,至于怎么出去就问谢三娘吧!听她说这桩案子死了三个女子,百姓恐惧狐妖,我看你还是早日结案的好。”凤九让童子开门送客。李凌云刚跨出门槛,凤九又叫住了他:“李大郎,过去我跟你阿耶往来,他都很乐意回答我的问题。现下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可愿意回答?”
李凌云回身道:“尽管问就是。”
“你阿耶曾经跟我说过,他是封诊道天干十支家族的首领,既有天干,你们封诊道里,有没有地支呢?”
李凌云琢磨道:“听说过去是有的,封诊道被世人厌恶,所以天干行医,而地支则修道,分别以医、道为遮掩行走天下。但在很早的时候,天干、地支就因为不合而分道扬镳了……”
“原来如此……”凤九低头笑笑,又看李凌云,“其实我帮你和你阿耶是事出有因,算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你阿耶虽与我相识,但说起来,他从没有特意回答过我的问题,我刚才的话是蒙你的。”
凤九摆摆手,让童子把门扉关闭,他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悠悠长长。
“李大郎,你真是太好骗了,像你这样的人,现在已经不多见了。你可得想想办法,让自己活得长久一点啊……”
太常寺药园,李府中阴凉的地下房间里,无数铜枝从靠近天顶的墙上伸出,每根都在靠近房屋正中处又分七枝,枝杈尽头连接着莲花状的灯盏,仔细数数,在这个房间里竟有数百个这样的灯盏。
此时,盏中灯芯全被点燃,每盏灯上方撑着一片打磨得光亮的铜镜,将摇曳的灯光射向下方铜台。铜台距离边缘三指处被整整齐齐地挖下,形成朝一个方向微斜的凹陷光面。灯光照射到的平面上,间距整齐地摆放着六只老鼠,其中三只老鼠脖颈上系着各色线绳,另外三只却没任何标记。奇妙的是,在这明亮的灯光下,三只老鼠身下几乎没有影子。
谢阮好奇地靠近台子,迎着光伸出手指,发现自己的指下也几乎没有黑影。
“这是用来放尸首的封诊台,剖尸前要先用水冲洗尸体,台面倾斜,尸体上的血水和异物就会流到那边地上的大桶里,方便寻找证据……你不要挡我的光,这屋里的镜子少了些,应该在四面墙上都装上铜镜,那样会更亮。”李凌云说道。
“哦!”谢阮答应着略略后退了一些,又去看明珪正在观赏的那些黄铜器械。这些东西在墙边的一个长条桌上一字排开,有柳叶状的长柄薄怪刀、小号锤子、短手锯、尺寸不同的剪与钳,还有一些勺和凿子,形状看起来不陌生,但细节又颇为不同,给人一种奇形怪状的感觉。
李凌云拿起一只无记号的老鼠,用那把黄铜手柄的凸面水晶镜仔细观瞧,放下后点头道:“按我阿耶的手记记录,将从鬼河市带回来的斑蝥蛊磨碎后,加入几味促进血气循环的药制成蛊粉,再调进蜜水中让老鼠服下,其发作死状与饮用死者衣物浸出的血水的老鼠完全一样,只是蜜水中毒量略大,老鼠发作得更快,症状也更明显。现在我能确定,那三名女子就是死于这种蛊毒。凶手虽然知道有这种蛊毒,可是以其所处的村落之偏僻,再加上她低贱的身份,是不可能跑到东都鬼河市购买的,所以……她手里应该本就有这种毒,换言之,凶手的家乡一定在盛产斑蝥蛊的南方。”
得到结果后,李凌云又将凶手的形貌细致描述了一番。“凶手既然与死者表面交好,可见几人年岁相当,在十四岁至十六岁之间;作案前拔掉墙头木刺窥视,所以其身高在五尺三寸至五尺五寸之间;其丈夫会弓术,要么住在罗氏所居住的黄村,要么住在附近不远的村落;其最终目的是使丈夫可长期狩猎,那么有了诸多条件,盘问山上的猎户,定能问到些什么。”李凌云一口气说罢,脱下手上的油绢手套,走到谢阮面前:“谢将军,我想你可以着手抓人了。”
一种水煮的面食。
烧饼。其制作方法出于胡地,故名胡饼。
中国古代武官名。兵部尚书之属官。隋始置,唐以后各朝相沿。
唐代中书省与门下省、尚书省同为中央行政总汇,中书省决定政策,门下省审议,尚书省执行。中书省长官在魏晋为中书监及中书令,隋代废监,仅存内史令(中书令)一职。唐代曾改称右相、凤阁令、紫微令。
官署名。唐置,分左右,掌宫禁宿卫、京城巡警等。
封诊道首领李绍,字茗章。
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627—649年。
中式房屋屋脊两端的陶制装饰物,最初的形状略像鸱的尾巴,后来演变为向上张口的样子,所以叫鸱吻。
我国古代建筑屋檐筒瓦的瓦头,用来滴水。呈圆形或半圆形,上有图案或文字。
联珠纹是工艺品装饰纹样之一。以大小基本相同的圆形几何点连接排列成圆圈形几何骨架,并在其中填以动物、花卉等所构成的图案形式。中心圆边缘的小圆点形如联珠,故名。在中国盛行于魏晋至唐代。
古代使者所持之节,用为信物。唐代节度使给双旌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
以丝结成的网状头巾,用以束发。据传明太祖微行至神乐观,见道士以茧丝结网约发,其式略似渔网,因而颁行全国。一说,网巾之制,唐时已有。
“音声人”是唐五代时期对音乐艺人的统称。与一般乐人相比,社会地位较低,而经济地位略同。轮番当执,执役时,由官府提供衣粮,有时也占有少许土地,以供平时生活。“太常音声人”指唐代隶属于太常寺从事音乐工作的贱民。
古水名。源出今河南洛阳市西北,东南流经洛阳旧县城东入洛水。
隋炀帝杨广的年号,605—618年。
来自新罗的婢女,这些婢女非常乖巧能干,所以十分受人们喜欢。
古代的一种饼类食品。
第九章 狐妖伏法御前求情
“我们两个贼曹尉刚进他们家门,这对夫妻一看是官府的人,还没等我们开口问就认了罪。丁氏说人是她杀的,那三条狐狸尾巴则是她丈夫宋石头去山上猎的。”
县衙公堂上,李凌云听着县令的话,看向跪在面前的白衣女子。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身边,那里放着一把裹了破布的官制弓,还有一个摆在地上的黑陶小罐。旋即他的注意力又回到女子脸上,发现她眼角已有皱纹。
李凌云心中有些费解,便问那个上任才两天的县令:“这是十五岁的人?为何她的面相看着如此显老?”
那县令是个相貌儒雅的年轻人,显然也没办过什么案,听了问题也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两个县尉,两个县尉又连忙去看仵作杨木,杨木总算接到眼神,赶紧出班行礼,道:“犯妇丁氏在案发时确实只有十五岁,但事情过去两年,她如今已年满十七,加上家中贫苦,常年忙于耕作,所以自然显老一些。”
“不只是劳作才会显得老。”丁氏抬起头来。她虽是十几岁女子的相貌,但肌肤却是黝黑的,脸上还有晒伤蜕皮的痕迹。可能是因为已认重罪,她的双眼里有一种死一样的平静,这种目光又让她显老了不少。
“丁氏,你说说看,为什么不打自招?”明珪开了口,“是因为你笃定官府已经知晓了你的作案经过?”
“不是的,”杀了三人的丁氏摇摇头,“做了这种事,夜里总能梦见那三个女人,她们每天都来找我,这两年我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我本是流民,在此租种土地度日,一年的收成被主家拿走租粮后刚够糊口……即便夜不能寐,白日仍要下地操劳,今年我因劳作,还摔倒小产了一次,我心里头觉得,这可能就是报应,所以你们找来,我就全都招了。”
见凶手侃侃而谈,问话的人还不是自己,那县令面子有些挂不住,正色道:“咄,那丁氏,你究竟为何要杀那罗氏等三人?”
“想杀就杀了,还要什么理由?”丁氏冷漠地看向县令,“反正不过是些口角矛盾,我跟我郎君杀了人,那就杀了我们偿命便是。”
见杜衡在旁边虎着脸坐得笔直,李凌云一拽明珪衣袖,小声耳语道:“丁氏嘴硬,可我一定要知道她为何作案,否则的话,怎么知道我与杜公的赌注谁输谁赢?”
明珪见丁氏梗着脖子的模样,知道李凌云在担心什么,于是微微一笑。“交给我就是。”
县令被噎得面色发白。明珪建议道:“明府初来乍到,不如就由我来问问这丁氏如何?”
“似……似乎不大好吧……”县令结结巴巴地想要拒绝,一直在旁边饮用冰露的谢阮那边突然发出“锵”的一声,众人回头看去,发现她的拇指已把腰间直刀顶出了刀鞘。
谢阮冷冷地看着县令。“这桩案子,天后想尽快要个结果。”
被她威胁,县令额头顿时冒出油汗。“那……明少卿请自便,自便。”说着干笑了两声。
明珪点点头,先是绕着丁氏走了两圈,然后在她身前站定,斜视罪犯,冷酷地道:“我自京中大理寺来,你应该知道,大理寺是朝廷三法司中心。你们夫妻假称狐妖作祟,谣言早传到了东都,这桩案子,天后亲自下旨要求严办。要是像你现在这样不说实情,你们夫妻二人一定会被捉拿入京。我可以保证,在大理寺狱里你们将遭受的刑求,你绝对无法想象有多少花样,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丁氏闻言,身体微微一震。“反正都要死,难道还怕这个?”
“你不怕,那你的郎君呢?”明珪看向丁氏身边的男人,那男人害怕地跪在地上埋着头,根本不敢看人。
明珪见丁氏有些动摇,继续道:“你用蛊毒杀害他人,按大唐律属十恶不赦之罪,而你郎君在此案中不是提供蛊毒的人,也没亲自下蛊,只是你的从犯,兴许还能逃脱死罪。不过……这一切都要看你现在招不招。如果你们等进了大理寺之后再说,就是毫无悔改之意,罪上加罪,因此连坐父母亲友也是很有可能的。”
明珪淡淡地说:“丁氏,你可要想清楚,现在招还是不招。是死你一人,还是要把亲朋都牵扯进来?你不会认为自己做个假过所,我们就查不出你的来路了吧?现在你和你郎君人在这里,有了身体形貌,大不了发文给各州县乡村,查出你们的真实身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丁氏咬紧嘴唇,望望身边的丈夫,然后直勾勾地看向明珪。“我要是现在招了,就可以不牵连家人?”
“可以酌情处置,毕竟你二人在外逃亡,家人未必知情。再说了,你不制造麻烦,我们能迅速结案的话,我们自然也不会闲极无聊,给自己找更多事。”
丁氏闻言总算点了头,恨声道:“那我招,我招就是。”
明珪看向李凌云,给后者一个“可以了”的眼神,又吩咐丁氏:“开始说吧!一切细节最好没有任何遗漏。”
那丁氏果然领受,从头开始缓缓讲起。
“我与我家宋郎是逃亡到这个村子的,我们不是本地人,家里那点钱财之前都拿去做了假的过所,为买通他人容留我们定居,更是让家中一贫如洗。可租种富户的土地也赚不下几个钱,只够混个肚饱,甚至一年到头连一件新衣也添不上。”丁氏说着,表情有些恍惚,似已陷入回忆。
“后来,我在一次赶集售卖野菜时偶然认识了罗氏。当时有人出言调戏我,她性格豪爽,替我赶走无赖,我很感激。她见我年岁和她相近,又住在同一个村里,就开始跟我往来。罗氏的郎君是个猎户,我想着我家宋郎也会一点箭术,如果能像他一样捕猎,给家里帮补点银钱,收入会多一些。
“可是捕猎的事一贯只有本地人可以做,我们这样的外来人,哪怕愿意交租,乡长也不会把山头分给我们。于是我就想,能不能从她家邵七郎手中租取一些捕猎的份子,譬如说一两个山头,反正猎物一并交给他售卖,给我们一些劳力钱就行。谁知我刚提出,那罗氏就跟我翻了脸,说我不知好歹,狩猎是她家在这里的立身之本,怎么可能分给我家?还说我是痴心妄想。”
李凌云听完这段,问道:“罗氏不愿分给你山头,这就是你杀了她的原因?”
“怎么会?她不过是拒绝了我的提议,又不是断了我的生路。”丁氏猛地反驳,又丧气地缓缓低下头,“我见她激烈反对,说话也难听,便想这事就算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邵七郎在县城售卖皮货时,背着罗氏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因为这个,他把打猎后赚来的一些钱用在了喝花酒上,然后和那罗氏说,收入变少是因山上的猎物不知为何少了很多。”
说到这里,丁氏冷笑起来。“她自己的郎君在外面搞了女人,又说了谎话,她傻乎乎的,没发现。到手的钱少了,她反倒以为是我家宋郎偷偷上山打猎,抢了她家郎君的猎物。她性格火暴,某天冲到我家中,说要讨个公道。”
那县令在一旁听得不解。“说清楚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会演变到杀人这一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