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去交警大队寻找凶器?”这又是什么结论,狄康拿着电话,吃了一惊,可又不得不信,立刻掉转车头,赶往交警大队。

 

 

第八十二章 飞来横祸


谭彪见到王二哭丧,这才得知巴图出事,心里一连串的只叫:不妙。立即给龙叔打了个电话,说巴图蹲局子了。龙叔在电话里冷冷地说道:“找个人给他递句话:如果管不好舌头,我们替他管。”

谭彪又听巴图老婆说,老嘎乌链子在狄康手上。连骂了巴图的老婆半天,说缺钱到他这儿支应一声便罢,为什么非要去抢萧错的东西。萧错是何等人物,他的东西你能要得?

巴图的老婆说,萧家宅大东西老,随便出个夜壶都是民国以前的,你想那萧错成天带着的传家宝,该有多值钱啊?谭彪怒气冲天,又无法发作,只好给巴图老婆些钱,叫她暂时离开耶那村。

狄康赶到交警大队,在张友和的货车下面找到了何晓筝。何晓筝啪啪照了几张照片后,叫狄康把车轮胎卸掉带走。

何晓筝在轮胎花纹的凹槽里,取出一小块碎石,指着轮胎对狄康说:“你能想象出,它是怎么成为死亡之环的吗?”狄康听后,脸色诧异,又仔细端详一番,才自言自语说道,“轮胎:是张友和大货车上的。碎石:是葬狗坡马路上的,应该是张友和开车行驶经过葬狗坡时,嵌入轮胎里的。”

何晓筝早已想明此节,不禁哑然失笑:“要是有节目拿这种知识搞竞答,你就会拿个大奖,提前退休回家。”狄康似懂非懂,一怔之下,随即省悟:“我退休后会怀念你的幽默风趣的,还有你绝佳的观察力。但是,法官可不管推想有多完美,他们需要证据。”

“我们会从这里找到答案。”何晓筝收敛笑容,在电脑里调出两块石头,一边掉换角度进行对比,一边对狄康说:“这两块石头,一块是在张友和轮胎里取出来的,一块是我们在葬狗坡,通过弹道轨迹而找到的贯穿豆豆脑袋的碎石。经过反复接点,我发现,这两块石头的断裂面有吻合点,互相咬合。”

狄康看着屏幕,脑中突然一跳醒转,指着相互吻合的碎石,说:“这两块石头,是同一块石头,一分为二的?老实说,我对这一连串的线索,根本完全摸不着头绪。只是觉得,应该能在豆豆这起命案里挖出萧楚格的死亡过程。”

何晓筝点了点头,又调出一块石头,说:“你再看这块石头,是从豆豆的口袋里发现的。我开始以为,这块石头是豆豆自己玩弹弓用的,现在看来我错了。你看这里,是豆豆胳膊下面的淤伤。为此,我们要感谢那些老鼠没有啃食到这里。”

狄康看了后说:“伤痕很浅,虽然是蓄意,但不能致命。”何晓筝又将豆豆口袋里的那块石头形状按压在伤痕上,说:“不大不小,正好吻合。”狄康诧异:“豆豆拿自己的石头,砸自己的身体?”

“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这块石头虽然在豆豆的口袋里,但它上面却没有豆豆的指纹,只有巴图孙子的指纹。豆豆压根就没碰过这块石头,可石头怎么会在他口袋里呢?”

“是射进去的,这点毫无疑问。”狄康在电脑上,重建了几次巴图孙子的射击过程,说,“从豆豆背后和腋下的伤痕来看,巴图的孙子并无攻击他头部的意图。这块石头,是从巴图孙子的弹弓发射出来的,击中了豆豆的腋下。我们知道,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射出的石头威力并不是很大,石头射在豆豆的衣服上后,没有足够的力量反弹出去,只能顺着衣服滑落,结果,掉进他的口袋里。”

何晓筝看着狄康,出神半晌,才敢说话:“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巴图孙子射出的石头,并没有击中豆豆的脑袋。”

狄康再看轮胎时,恍然一惊,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随即喜意充塞胸臆,他说:“在巴图孙子射出这块石头的同时,张友和的大货车从马路上驶过,他自身患有狭窄空间恐惧症,在葬狗坡特殊的地形下,产生了轻微恐惧,于是大货车在下坡和转弯地段还处于疾行状态。十几吨的车碾压在石子上,就发生了崩裂,一半嵌入轮胎凹槽里,另一半则被汽车轮胎碾压崩飞,就像高速飞行的子弹一样射穿了豆豆的脑袋。”

何晓筝点头赞同,从电脑里调出豆豆的颅骨,说道:“死者的射入口是在太阳穴处,这个位置是颅顶骨、颧骨、蝶骨及颞骨的交会之处,此处是颅骨骨板最薄弱的部位,也是骨质脆弱的部位。你再看射出口,在颅骨顶骨处。婴儿出生时,由于颅骨骨化尚未完成,头部会有两块没有骨质的‘天窗’,医学上称为‘囟门’。豆豆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正处在儿童顶骨发育期,根本无法抵御这种高速飞行物。石头在贯穿豆豆脑袋时,留下了紫红色砂砾泥。这完全符合豆豆贯穿伤洞穿轨迹和现场血迹喷溅形态。”

“碎石踢开了没有锁的门,从天窗飞了出去。”狄康长吁一口气,思绪终于从一团混乱中,逐渐清晰出来,“碎石穿越了头颅两片最薄弱区,形成了贯穿伤口,这样正好符合弹道轨迹,符合没有射击高度,也符合穿透物是从地下冒出来的鬼说法。”

何晓筝此时已无怀疑,同时也明白了个道理:“碎石从豆豆的顶骨飞出,落入草丛。造成巴图的误解,他以为豆豆是被自己孙子射死的。于是,就脱了衣服将豆豆裹住抱走…”

狄康将带血手印的奔驰车照片从电脑里调出,说:“巴图抱着豆豆尸体,走到马路上的时候,猴渣开车过来,导致巴图抛尸未成,只好转回耶那村。而他的孙子,由于受到惊吓,在大雾里迷失了方向,只好躲在猴渣的车后,留下了这个血手印。”

何晓筝用眼神赞许了狄康一下,狄康又提道:“在豆豆的衣服上发现的紫红色砂砾泥,怎么解释?”何晓筝说:“那泥可能是巴图抱豆豆的时候,沾上去的,因为巴图的孙子满手是血,而紫红色砂砾泥里没有血迹。”

狄康点了点头,又问:“那水藻的问题怎么解释?豆豆头发里为什么会有水藻?”

何晓筝不慌不忙,拿出水藻,说:“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呢,这水藻原本不是豆豆头发里的。我在水藻里发现巴图的头发。也就是说,是巴图抱豆豆的时候,掉在豆豆头发上的。”

“这是红丹河特有的水藻,为什么同样的水藻也会出现在王二头上?”狄康默想几个来回,自言自语道,“这样算来,那天我在王二车里发现的那块紫红色砂砾泥,巴图也参与了。”

“你说什么?”

狄康见何晓筝问他,急忙转了话题,说道:“推来算去,原来是场飞来横祸,仅仅是一件偶发的不幸事故。真没想到,我刚刚上任,就结了一票抛尸案。”

“哎哟,你这脑袋瓜子不容易啊,一席话总结得好像我什么功劳都没有了?”

何康露出一脸坏笑,说:“别急,你还有机会,还有众多的问题等着你去解开。从现场的血迹排列看,张友和的货车是先碾压萧楚格,而后误伤豆豆。巴图的位置离马路很近,即使雾大看不清楚,听到惨叫声是必然的,何况巴图都听到狗叫声了,怎么会听不到人的惨叫呢?还有,虎尔赤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导盲犬,死也不会离开主人的,它怎么会不顾自己主人的死活,离开现场,而出现在张友和的车前,并且是迎面追车?”

何晓筝踌躇道:“虎尔赤一定是接到萧楚格的命令,去追凶手。”

狄康立即反驳:“不可能,一辆大货车从萧楚格身上碾压而过,死亡过程只有几秒,除了能发出一声惨叫以外根本没机会说话,何况发出指令呢?”

“这就说明,萧楚格在张友和的车碾压之前就已经死亡。豆豆的死亡时间就可以证明,张友和确实是十点以后经过的葬狗坡,而萧楚格的死亡时间是8点到9点,张友和在整个事件中,仅仅是一个替死鬼,他碾压的只是一具尸体,尸体怎么会发出惨叫声呢?”

“死了?可你在尸检报告上明明写着:萧楚格有过长时间的爬行,你是一名法医,你不能左手拿矛,右手拿盾地跟我说:是尸体在爬行。”

狄康已经感觉出,这案子最令人困惑的时候到了。他虽然没有丰富的侦破经验,但过于常人的敏锐触角,层层深入的逻辑思维还是应该有的。随时关注突发事件,并且不断找出疑点乃是警察必备的本能反应。现在,在狄康脑海深处,海天一线的地方,不断涌起波涛,由远而近翻滚着呼啸而来,喷薄欲出。

 

 

第八十三章 沉冤昭雪


豆豆被碎石击毙一案的破解,并没有使萧楚格的案子得到进展,而且还把何晓筝与狄康逼回起点。萧楚格在张友和的车轮下,到底是生还是死,他们必须从头开始,去重现萧楚格的死亡过程。

狄康将之前命案现场自西向东分成的八个不同区域从电脑里调出,除去豆豆惨案的血手印和高速度血迹,只剩下六个不同区域。

第一区域:血泊。位于行车道,一块修建过的新柏油路面,有喷溅血点。

第二区域:呕吐物。未消化的小米粥,位于血泊东部。何晓筝在呕吐物附近发现有几张纸巾,在呕吐物里还发现了两厘米左右的碎布纤维。

第三区域:琴谱和包,无血迹。发卡,有血迹。还有一个创可贴,有血迹。

第四区域:拖拉血痕。

第五区域:尸体躺卧处,有少量血迹。

第六区域:死者断肢甩落处,位于路边的草丛里,仅发现几点血迹和碎肉。

狄康一番严词厉语,把何晓筝打坐到一边,一桩车祸,生出如此事端,确是罕见罕闻,他不敢掉以轻心,沉思许久,才说出自己的看法:“首先要判断出,萧楚格的行走方向。究竟是自西向东,王妈说,萧楚格是七点三十分离开萧家,按萧楚格的行走速度计算,二十五分钟就足可以到达耶那村,而梅雅是八点离开耶那村的,她说没见到萧楚格,这就说明萧楚格根本没有到达耶那村,她的行走方向还是自西向东。按照萧家到葬狗坡的路程计算,走到案发现场,应该是7∶40左右。这个时间与你判断的死亡时间,已经非常接近。”

何晓筝得到狄康的肯定,顿觉宽心,接着说:“第一区域的血泊,是她的死亡地,呕吐物在血泊以东,呕吐物旁边有纸巾,说明这时候,萧楚格和虎尔赤都没有意识到有危险存在。可萧楚格为什么在发生呕吐后,又往回走了呢?而且还走进了行车道。”

狄康摇了摇头,冷然道:“萧楚格在呕吐完并没有往回走,而是继续前行。我们看第三区域散落的琴谱和包,并没有血迹。”

“可发卡上有血迹。”

“这是高娃在血泊那边捡到的发卡,在发现尸体后,扔过去的。”

何晓筝心下琢磨,觉得有理,便点头说:“这还有个创可贴,里面有血迹,经检验是萧楚格自己的,表面没有喷溅血迹。估计是在出门前,受的伤。我初步推测,创可贴是和凶手发生搏斗时,从受伤的手指上脱落下来的。也就说,萧楚格在第三区域倒地,和凶手发生争执,奋力反抗。”

狄康“嗯”了一声,接口说道:“第三区域也是虎尔赤和凶手发生搏斗的地方。它拼命拽住凶手,从凶手身上扯下了纤维,落在了呕吐物里。萧楚格才会趁此机会得以脱身,由于身边没有虎尔赤,萧楚格失去了方向的安全性,所以,她才会走进行车道。这也就给了虎尔赤为什么能在这场惨祸中幸存下来的理由。”狄康以为自己的推断已是天衣无缝,没想到话一出口,就被何晓筝坚决否定。

何晓筝调出萧楚格腿部淤伤,说:“萧楚格不是走进行车道的,而是爬进行车道的。起初我认为,萧楚格没有发生撞击,但仔细观察她腿部淤伤后,我才发现,我错了。行人腿部膝关节位置,受到车辆撞击后,由于股骨运动的滞后使得关节面间发生剪切错位,这种剪切错位,导致了膝关节韧带的拉伸,并在股骨踝和胫骨踝间隆凸间,产生横向压缩力。简单地说,撞击虽然在萧楚格腿部没有导致骨折,但发生了脱臼和错位。这种伤害使她无法站立,只能用爬行来逃避凶手的威胁。”

狄康被何晓筝一语点醒,急忙转向电脑,说:“你把受害人腿部受伤数据给我,我可以计算出车头的高度。萧楚格首次被撞击的是腿部,根据受伤部位可以推算出是流线型车,车头很低,任何流线型设计都是高端科技,这种高度的淤伤,不是大型货车,而是运动型轿车,方向是自西向东,从萧楚格的背后撞过来的。”

何晓筝微微叹气道:“这辆善于运动的小车,并没有放过萧楚格,在她爬进行车道的时候,又朝萧楚格碾压过来,她什么也看不见,自然是无法避免死亡,只能把身体定格在爬行的死亡姿势上,这与我在现场推断出的死亡姿势不谋而合。人在死亡以后,身上就会出现尸斑。有了尸斑,就说明萧楚格是一具尸体。”

狄康不奇反问:“可案发后,萧楚格的死亡姿势是仰面朝上的。如果一具尸体,还能做翻身动作的话,你应该用死而复活、僵尸现象,还是用法医学里的假死真生跟我解释?”

“当时在现场尸检时,萧楚格尸体前后都出现了尸斑,而且又同时出现了生前伤和死后伤。这使我百思不得其解,但如果是两辆车碾压了萧楚格,这些疑惑便迎刃而解。张友和经过葬狗坡时,尸体已经出现尸斑,在车轮碾压的作用力下,尸体被轮胎带翻。原来的尸斑逐渐开始不明显,而新的尸斑又会在尸体低下部位重新出现。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到案发现场时,萧楚格展示给我们的是仰面朝上的死亡姿势。我当时认为,尸斑在尸体正反两面出现,是不可能的现象,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

“张友和的货车不仅在眨眼间肢解了尸体,而且破坏了现场,掩盖了小车的行驶痕迹。”

“由此可见,萧楚格身上同时出现了生前伤和死后伤,并没有什么怪异性可言。”

“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但我始终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先把她撞倒,如果换成我想杀死萧楚格,就一次撞死,何必再来第二次,多此一举呢?”

“这就说明,萧楚格的死亡不是他们的第一目的,凶手一定另有所谋。他们想从萧楚格的嘴里或者身上得到什么,得到或得不到,都成为杀她的理由。”

“究竟是什么秘密,能成为害死一个盲人的杀人动机?”狄康突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奇怪的话,“我还是想弄清楚萧楚格是何方神圣。”狄康的问题虽然无厘头,但何晓筝从旁却感觉到狄康有些震动:“我也想知道。”

狄康非常郑重地说:“现在我们没有继续关押张友和的理由了,张友和在整个案件中,既没有肇事,更没有逃逸,他只是碾压了地上的一具尸体。而豆豆一案,也属于非责任事故…”

“我们能用不幸去安慰梅雅,可我们拿什么去安慰萧错?”何晓筝打断了狄康的话,她实在不忍心再去提豆豆,立刻转移了话题:“现在,整个案件越来越清晰了,当日案发现场区域,只剩下三个了:第一区域的血泊。第二区域的呕吐物、纸巾和呕吐物里的两厘米左右的碎布纤维。第三区域的琴谱和包、发卡、还有一个创可贴。”

狄康先开始检查萧楚格的包,他看到包上有个印记,急忙对何晓筝说:“包上有个印记。”何晓筝看过了说:“是牙印,可以确定不是人类的,是虎尔赤的。包上的指纹也都是萧楚格的,没有找到碎布纤维。”

“虎尔赤和萧楚格发生了争斗?”

“这个问题还有待解决。现在,和凶手有着唯一联系的,就是那块两厘米的碎布纤维。”

狄康调出那块两厘米的碎布,试着推算厚度和组织规格:“这块碎布的成分为:帆布+毡子+棉布的碎布,规格是170~175,我推算了一下厚度,应该在三公分以上。这是一种特殊的服装,穿这么厚的衣服,是防火?不对。防咬?对,是防虎尔赤的。”狄康一拍桌子,当下便给警犬队方警官打了个电话。方警官说他在食堂吃饭,狄康说马上去就过去找他。于是,他挂了电话就拉着何晓筝去换衣服,直奔食堂。

狄康买好饭菜,走到方警官面前,先是跟他开了个玩笑:“怎么不回家吃饭,被老婆踢了?”方警官叹了口气,说:“下个月要举行警犬比赛,都在加班训警犬。”方警官说完话,便将一套扑咬袖放在饭桌上。

狄康见了扑咬袖,脑子突然坍塌,急忙问道:“这扑咬袖是什么成分的?”方警官说:“是双层麻布的。”狄康心里一沉,成分不对,又追问:“扑咬袖有帆布+毡子+棉布,厚度在三公分左右的吗?”方警官说:“你说的不是扑咬袖,是训狗的防护服。成分是帆布+毡子+棉布,一般规格都在170~175,厚度三公分以上。特别耐撕咬,就是太厚重,但多凶狠的狗都可以直接扑咬,不容易伤人。”

狄康一拍何晓筝,嘘声说了句:“吃完了就撤。”两人出了食堂,路上何晓筝就迫不及待地说:“预谋,凶手知道虎尔赤不好对付,特意穿了防护服。”

“他们到底想从萧楚格身上得到什么?才会多此一举连撞两次?”

“我想起来了,狄康,你快跟我走。”两人飞似的回到了何晓筝的工作室。何晓筝换了衣服,指着萧楚格脖子上的淤伤,说:“杀人动机在这儿。这道淤伤告诉我们,萧楚格脖子上的东西不见了。”

“凶手搞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抢走萧楚格脖子上的东西?”

 

 

第八十四章 目击者死


这起案件就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使狄康仿佛是身陷迷宫中之人,找不到出口。

狄康在房间里来回转悠,以至于让何晓筝感觉浑身发冷,似欲呕吐,却又呕吐不出。当下便这么一动不动地伏在桌上,眼看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又一张现场照片展在面前,百般无奈之中,又逼着自己去思考。大约二十分钟,何晓筝坚持不住了,浑身发抖,脸上却不住地冒汗。狄康见状急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发冷。”

狄康脱了衣服,给她披上。何晓筝抬头问了句:“你不冷吗?”却见狄康满头是汗,说他热得很。何晓筝裹紧了狄康的衣服,缓缓抬起头来,又突然扭头,对狄康“嘿”的一声笑,说道:“你说在萧楚格的衣服上,能不能找到那辆喜欢运动的轿车轮胎印?”

“没看出来,你吃饱了以后,脑袋思维会这么发达。张友和的大货车破坏了现场,但萧楚格的衣服上一定会留下痕迹的,哪怕只有一点,对我们都是有利的线索。”

当狄康打开萧楚格的衣服时,检查了半天后,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审视了半天,同时说了一句:“几乎全是血。”

“萧楚格是趴在地上被碾压的,在张友和的货车下翻了个身,又经过了很长一段距离的拖拉,衣服上的印记已经完全被破坏了。”

“再找一遍,很可能在大货车的轮胎印下面。”

果然不出所料。狄康在萧楚格的风衣裙边发现了一丝印记,虽然已经被大货车的轮胎盖压,但足可以证明,杀死萧楚格的另有其人。

“能不能推算出是什么车?”

“只有轮胎的边缘痕迹,连一个完整的车纹都没有,神仙也算不出来是什么车,除非有人看见了这辆车。”狄康叹了口气,整个案件在泛了点小涟漪之后又成了死水,“这个问题一时还不能解决,现在要做的就是仔细检查现场还有无其他线索,最好能锁定准确的死亡时间。是几点几分,而不是八点到九点之间,你明白吗?”

“精确到几点几分我做不到。”

狄康并没有因此放弃:“你别忘了,那天下了场大雾,大雾是8∶30分左右下的,循着这条线索,也许能够推算出准确的死亡时间。还有,萧楚格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孩,她死前一定会给我们留下线索的。你看这琴谱,崭新的,为什么有一页发生了褶皱?”

何晓筝低头一看,马上进行检验:“皱褶里还夹杂着紫红色红砂砾泥,是葬狗坡的。”狄康见她脸色微微一沉,已知其意,笑道:“紫红色红砂砾泥?这就有问题了,看来我们要研究一下,这位反复出现在案件中的配角了。”

狄康不说话,冷眼看她,何晓筝报以冷笑:“紫红色红砂砾泥,有干湿两种,葬狗坡的干燥,土质细腻,就是贯穿豆豆的石头上常带有的。而豆豆身上的紫红色红砂砾泥黏性比较大,是因为红丹河畔水汽大,这种泥遇见水汽,就会发黏。你看琴谱皱褶里的紫红色红砂砾泥,虽然在葬狗坡睡了几个小时,但仍显十分干燥。”

“琴谱是崭新的,而且是摊开反扣在地面上的,这不是随意掉下来就能产生的状态。”狄康立刻拿了本书,反复掉在地上,却怎么也不能实现摊开反扣在地上的局面。

何晓筝捡起书,说了句:“别试了,萧楚格是个反应异常的人,琴谱一定是她故意翻开反扣在地面上的。”

狄康很敏感地看了何晓筝一眼:“故意的?”

何晓筝神秘一笑:“萧楚格虽然眼盲,但耳朵灵敏,当车在撞击她之前,她就应该有危险意识。我对比过她的包,比琴谱小,由此推断,她是手拿琴谱被车撞倒,情急之下,她将琴谱翻开,反扣在地面。接着凶手扑来,她用肘部撑在琴谱上,奋力抵抗凶手的攻击。这就解释了萧楚格衣服上,为什么一只袖子肘部有污迹,而一只却没有。同时也说明了,她和凶手发生冲突的这种姿势,只能维持在二十秒之内。琴谱反扣地面,在萧楚格的肘部作用力下产生了摩擦,形成了带紫红色红砂砾泥的皱褶面。可萧楚格有意将琴谱反扣过来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狄康说:“萧楚格想告诉我们什么,暂时还不知道。但我可以从萧楚格的琴谱,推断出准确的案发时间。琴谱上干燥的紫红色红砂砾泥,证明当时还没有下雾。琴谱下面的路面也是干燥的,可以准确地锁定,萧楚格案发于大雾之前。而萧楚格腿部淤伤的炎症反应,告诉我们,她死于被凶手撞击后半个小时以内,也就是说,萧楚格准确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八点二十分左右,当时并没有下雾。如果没有下雾的话,就会很顺利地从葬狗坡赶回鬼街口…这段时间,萧错在哪儿?”

何晓筝说:“他说他在丽人公司,而丽人公司的职员都被大雾困在了鬼街口,九点半以后才正式营业。许老板也说,他是九点半以后才见到的萧错。”

“猴渣和萧错在七点多就分手了,两小时,足够从葬狗坡到鬼街口跑个来回,让他做完这种残酷的车祸行为。还有,虎尔赤在和凶手搏斗后去了哪儿?”

“难道在发生争斗之后,虎尔赤就被凶手带走了?虎尔赤是逃回来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虎尔赤就活不成了,赶紧跟我走。”

“还去葬狗坡?”

“你不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何晓筝最恨被人鄙视,二话没说,立即把身上的衣服还给狄康,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狄康与何晓筝准备去找萧错的时候,谭彪就在他们楼下。谭彪看着何晓筝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对龙叔说:“这俩人可真够卖命的。现在的情况对我们不利,巴图和王二都牵扯到那瞎子的案子里去了。万一这俩人管不住舌头,水下的事情还没叫萧错先知道,警察就来围剿了。”

龙叔伸手在膝盖上弹了几下后,说:“那套防护服呢?”谭彪说:“还在。”龙叔露出一丝冷笑:“把它收拾干净,丢到萧家后院去,只留点火星子,逗那警察玩几天。”谭彪“嗯”了一声,心道:龙叔高明。如此一来,狄康就会专心研究萧错是不是杀人犯,再也不会往红丹河里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