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约翰尼瞥向杰克,随后无奈地耸肩,因为他知道自己始终会带维丁去往艾娜的坟墓。不过,他想要彻底看穿维丁,此刻,他明白了。
危险,杰克之前这样形容维丁。
他说得没错。
里昂发动卡车引擎,几人仍然躲在防水布底下,对于克里而言,最重要的是呼吸,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吸气,呼气。她知道约翰尼和约翰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两人实在太过相像。克里在约翰尼的脸上看到了背叛,也看到了痛楚,他黑色的双眼犹如滚落下来的泥土。克里移开目光,将注意力转移到维丁身上。在克里七岁那年,维丁曾来过村子一次,那时候,怒火在四周的空气里升腾,震耳的吼叫声响彻耳边。克里躲在门背后,看着眼前的一切,她那时还太过年幼,无法懂得人们的愤怒和行为。不过,克里的外婆和外曾祖母曾在那天夜里谈起过这件事。
“她想要的东西是不纯洁的。”外婆站在火炉边说道。
“是贪得无厌吗?”外曾祖母问道。
“不仅仅是贪得无厌。”
“是荒唐吗?”
“对,没错,就是荒唐。”外婆张开双手,手上的动物油脂滴入锅中。“那个女人是没脸没皮,贪得无厌,还荒唐至极。”
那时候,克里还太小,无法懂得这些词语的意思,但她永远不会忘记外婆和外曾祖母苍老消瘦的面颊上所流露出的失望。
荒唐至极……
克里曾在字典上查阅过这个词,它有很多意思。
放荡淫乱。
居心不良。
不受控制。
卢瓦纳跪在那棵大树边的泥地上,自惭形秽,心中怀着同样的虔诚敬畏,那种敬畏曾使得童年时期的她恐惧万分。她伸手触摸过的树皮已经干了,卢瓦纳感受着头顶上那些树枝的伸展,感受着它们相互缠绕,感受着树下的凉爽浓荫。这棵树如此巨大,如今已体无完肤,卢瓦纳不敢相信它竟仍然屹立不倒。在卢瓦纳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棵树就早已历经了多年的风雨,在那些男人被悬挂在它最矮的树枝上时,它就已比丛林里的大多数树木更加古老。它终于快要走到生命尽头,却仍是卢瓦纳童年记忆里的那棵树,仍旧如那时一样高耸入云。
卢瓦纳用一块布包住手掌,开始回想起那段童年时光,回想起那把小刀,那些大人们口中所说终将到来的梦境。在卢瓦纳很小的时候,大人们就曾告诉过她:我们可以感受到艾娜的气息,还有其他少数几个人也跟我们一样,她们都是我们这一族里的女人。那些梦境是我们的负担,也是给我们的恩赐。
倘若贫穷神秘的生活和徒劳无益的承诺是她们口中所说的恩赐,那么没错,那些老女人的确是幸福的。然而,她们品尝过快乐的滋味吗?的确,她们彼此相依,偶尔也会有男人相伴左右。卢瓦纳记得在火炉边的那些笑容,那些亲切的表情,那些聊不完的对话。如若不是因为那棵树,卢瓦纳一定会认为她们是面容慈祥的疯子,只是一群精神恍惚、被遗忘在偌大沼泽里的老女人。
可,那棵树让人难以无视。
那棵树,那些梦境。
卢瓦纳离开那棵大树,找到母亲的坟墓。墓碑躺在东边围墙边的阳光下,上面雕刻的碑文简洁明了:黑暗大地之子。很少有人能懂得这些简单的字句有多么触动心弦。它们讲述的是非洲和艾娜,是那些漫长斗争和默木野的泥潭。时间的流逝、家人、终结,对于卢瓦纳而言,这一切太过沉重。
“对不起,我没能过来见您最后一面,对不起。”卢瓦纳对着墓碑说。
她触摸石碑,随后舒展身体,平躺在草地上,就这样躺了很久很久。太阳落山了,夜色降临,卢瓦纳丝毫不在意。她躺在原地,身边是那些早已逝世的母女。如今,这族人迎来终结,只剩下她和克里,而她们,即将离开。
“我的宝贝女儿,你到底在哪儿啊?”
卢瓦纳终于从地上爬起,她翻过石墙,往丛林中走去。她想起了曾被族人驱逐的维丁。克里一定在她那儿,与那个索取者和不被信任的人在一起。卢瓦纳离开墓地,走向那些更加幽暗的小径。五分钟后,她在远处的丛林深处看见了它。
那是一阵微弱的响动。
是一道一闪而过的光。
太阳落山时,克莱德·亨特正站在路边,四周的气氛开始有所变化,警车一辆接一辆从沼泽中驶出,紧跟其后的七辆警车排成一条直线,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行驶,泥浆在车轮下溅落。坐在车里的人神情痛楚。车辆从拥堵的人群中间驶过,车辆两边的记者们争先恐后,高声问着各种问题,所有摄像机全部聚焦在车内,然而,车内的人始终平视前方。在车辆从身旁经过的时候,克莱德仔细观察坐在车内的人员。护林者,志愿者,退休警察。终于,克莱德认出其中一辆车的司机,他挥手拦下车辆。
“嘿,布林森。”
车辆冲到路边后停下。在愈渐微弱的光线照射下,车辆司机看上去一脸沉郁。车内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出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全都出来了?”克莱德问道。
“如果你是想询问你儿子的下落的话,那你放心吧,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到他。”
“我不是想问这个,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布林森始终目视前方。那张被酷暑折磨的脸异常惨白。毫不夸张地说,在克莱德看来,布林森全身上下,由外到内,没有丝毫血色。“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失去了一个兄弟。”
“这是什么意思?”
布林森终于转眼看向克莱德。“我的意思是,他死了。”
“谁死了?怎么死的?”
“是警长手下的一名警员,名叫科尔森·海托华,是一个已婚的年轻小伙子。你认识他吗?”
克莱德开始回忆起科尔森的模样。三十出头,体形略胖,平日里有一些懒散。“我见过他。”
“他是我队里的队员,后来跟大家走散了,当我回头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俯身躺在只有十八英寸深的水下。”
“是溺亡吗?”
“李副警官觉得这是他杀。”
“不是约翰尼干的……”
“其他警察都觉得是约翰尼干的,不过我近距离观察了科尔森的尸体,是我把他从水里拽上岸的,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躺在母亲怀里的宝宝一样安详。我可以对天发誓,他身上一丁点伤口都没有。那个可怜的孩子脸上竟然还挂着微笑。”
克莱德试着想象布林森口中所描述的那个画面。有多少人丧命?有多少人受伤?“你们为什么要离开沼泽?”
“警方已经下令让所有非警人员全部撤离沼泽。现在州警也参与到案件中来了,他们打算明天一大早再进入沼泽搜寻。明天会有更多直升机、更多工作人员参与进来。你也知道,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是的,我知道。”
“克莱德,你听我说,你一直以来都被称为神枪手,这一点我很欣赏,可在那片沼泽里待过的所有人,所有猎手和身强力壮的男人,”布林森伸手指向公路远处的一排车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愿意继续留下来。没错,他们的确钟爱过瘾的搜捕和公平的斗争,我也一样。可除此之外的其他事件,成年男人无故失踪,直升机在根本没有大风的天气撞毁,实在是太不对劲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太不对劲了。还有那些兄弟们,”布林森再次指向车辆,“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布林森,你就别危言耸听了。”
“才十八英寸啊,克莱德,你告诉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只有十八英寸深的水里溺亡?”
约翰尼蹲在防水布下,看着外面的光线逐渐变成橙黄色,最后变为红色。太阳快要落山了。“就在这儿。”约翰尼伸手在车厢上拍打了三下,卡车放慢速度。约翰尼起身,趴在克里上方,脑袋探进车头后面打开的窗户内。“左边有一条小道,你可以把卡车开进去,然后远离警察的视线。就是那儿。”小道上没有多少沟渠,因此里昂加速驶过缺口,冲进树丛里。树枝在车身表面剐蹭,里昂继续往前。没有人产生任何错觉。他们已经成功经过三辆警车。“现在可以下车了。”
约翰尼掀开防水布,跳下卡车。他站在默木野的土地上,一切来得太过猛烈,他有些晕眩。约翰尼靠在车厢边,平稳身体,随后踏入草丛。他步履有些蹒跚,试图追赶上那股突如其来的感知力。
是生命。
太多生命,令他窒息。
“约翰尼,你没事吧?”
“我没事,兄弟。下车吧。”约翰尼站在卡车边,前额靠在维丁所坐位置的窗边。“你准备好了吗?”
“你不会告诉我艾娜被埋在这儿吧?”
“我们从这儿开始步行。”
“前面没有路了?”
“有路,但是路边都有警察。”
“你是确实知道,还是自己这么认为?”
约翰尼注视着维丁眼周的褶皱,好奇她究竟对自己在默木野的生活了解多少。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亲昵。维丁近在咫尺,目不转睛地盯着约翰尼。“下车。”
约翰尼打开车门,维丁走下卡车。“里昂。”维丁指向身后的车厢,里昂从车厢内拿出一把锄头和一个铲子。
“你是认真的?”杰克开口问。
“再带上提灯。”维丁对着卡车后座点头示意,里昂进入车内,寻找提灯。“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小梅里蒙,带路吧。”。
“你能跟上我的速度吗?”约翰尼问道。
“试试看。”
约翰尼走上那条比较绕行的小道,以避开处在西北方向的警察。在维丁掉队时,约翰尼放慢脚步。他不信任维丁,可也不想让她因为摔倒而一命呜呼。“你可能得过去扶她一下。”
“我看着她呢。”里昂回答道。
“关于那把左轮手枪……”
“我们大家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吗?”
里昂语气很平稳,但约翰尼知道他其实不愿伤害任何人。话虽如此,可维丁毕竟是里昂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这一点约翰尼不得不考虑。“她是不是疯了?”
“你才是那个带我们所有人去找死人坟墓的人,”里昂跨过倒在地面的树根,“你说到底是谁疯了?”
那之后,约翰尼再没有吭声。他想要看穿维丁的内心情绪,可一旦他太过专注,那种感知力便会愈渐迟钝。他可以轻松感知到里昂和杰克的内心。然而,当他闭上双眼,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维丁身上时,她却变得像个幽灵一样,让人捉摸不透。而克里比这还要糟糕。她在默木野的土地上完全没有任何气息,约翰尼想起了自己与克里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教堂里。此刻的她同当时一样让人无法察觉。约翰尼可以听得到克里的脚步声,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也可以伸出手去触碰她,然而,她却好似根本不在这里,没有一丁点气息。约翰尼凝视克里所在的地方,那么空荡,他转眼看向维丁。维丁正注视着约翰尼,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你也看到了,对吧?”
“看到什么?”
“嗯。”维丁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你看到了。”
天色很快暗下来。里昂在维丁第一次摔倒后,点燃提灯。
“只是有一点黑,看不太清。”
“还有多远?”里昂问。
“差不多快到了。”约翰尼停下脚步,其他人也随之驻足。“墓地就在那边,穿过树林三百英尺就到了。”
“这么说,我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约翰尼坐到地上,一脸不慌不忙的模样。他的确会带维丁前往艾娜的坟墓,不过在那之前,维丁得先要做一个了断。“我们先谈谈。”
“我没时间跟你谈!”
“我可有的是时间。”
约翰尼看出维丁脸上的挣扎。无论她究竟想从艾娜的坟墓里得到什么,那都是她很久以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愤怒,渴求,不耐烦。维丁压制住内心的所有情绪。“那好吧。”维丁也坐到地面上,里昂坐到她身边,手中的提灯嘶嘶作响。杰克和克里始终站立着。“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全部真相。”
“约翰尼,我们还是不要再继续了吧……”
杰克语气里的担忧很明显,约翰尼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维丁如饥似渴,约翰尼亦是如此。“快说。”
维丁弓起上身,一动不动。“你很热爱这片土地。”维丁说。
“没错。”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为什么会有人……”
“嘘,小子,你是觉得我很愚蠢吗?你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超常能量的恶臭。你体内存续着太多能量。你觉得我很贪婪是吗?看看你自己吧,你跟我一样贪婪。我在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你会为了保住你所拥有的一切而不择手段,哪怕是取人性命。”
“我不会……我不是……”
“当你看着他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杰克。“你看到了他的所有,你自己很清楚,别想否认。她呢?”这一次,维丁指向克里。在约翰尼的目光下,克里有些畏缩,可约翰尼仍旧盯着她看了许久。“什么都没有,你在她身上什么都看不到。之所以什么都没有是因为你如此挚爱的那股能量是属于她的,也属于她母亲,更属于艾娜。”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带我到艾娜的坟墓去,我示范给你看。”
“我不去。”
“现在马上带我去,不然的话,我什么都不会再告诉你。”
“现在还轮不到你讨价还价。”
“那我就亲手杀了你这个愚蠢又自私的小子。”维丁站起身,脸上的暴怒显露无疑,她好似一个损毁严重的弹簧,全身颤抖不已。“你们这些梅里蒙家族的男人们,”维丁一字一句恶狠狠地说道,“你们全是贼,全是杀人魔头,你们这些该死的、狗日的男人。”
“坐下。”约翰尼说。
“不。”
“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她被埋在哪儿?”
“想,”维丁咬牙切齿,嘴里发出嘶嘶声,“想知道,想知道,妈的。”
“那就坐下。”约翰尼指向地面,“请坐。”
和所有出生在这片沼泽里的人一样,卢瓦纳对这片丛林了如指掌,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夜里,也能在树丛间穿梭自如。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起初,那道光在空中飘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那是一缕呈O形的光,是一颗如小孩拳头般大小的星星。卢瓦纳童年时期曾在长辈口中听过有关丛林深处的光的故事,她从小就知道,绝不能一个人独自在丛林里游荡,倘若违反,便会挨打,挨饿。每个生活在沼泽里的小孩都知道这个规矩。
可,那些都是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如今,她已成人。
况且……
那道光很美,她从未见过如此让人惊艳的事物。
她怎会感觉到如此熟悉的吸引?那是傍晚的暖阳,是母亲的轻柔触摸,是在每顿美餐之后的每个动人故事,它就像是卢瓦纳心中无法诉说的期望一样,无比熟悉。
那道光是为她而来。
那道光。
那道光消失了,它在眨眼间无影无踪。卢瓦纳竟会为这个她从来不曾了解的东西而感到心痛。
完整。
健康。
卢瓦纳双腿颤抖。耳畔传来远处的声响,她站直身体,另一道光出现了。那一瞬,卢瓦纳满怀期许,然而,那只是围绕在一群普通人之中的一道普通的光。那群人也许是警察,卢瓦纳无暇关心。除此之外的那道光才是她的全部。那是力量,是她的生命,她的灵魂。还有什么重要的呢?还有什么会重要呢?此刻,卢瓦纳头脑里的一部分意识到自己如此想法的疯狂与荒唐,而另一部分则对此无动于衷。她是这茫茫夜色里的一具躯壳,是一个脸上挂着泪水,疲惫且迷失的女人。也许,卢瓦纳那时真的哭出了声,然而,那道光无处不在。它跳跃,闪烁,渐行渐远。卢瓦纳止住眼泪,疯狂追逐。没有小心翼翼,也没有刻意掩饰,她只是那样不顾一切地拼命追逐。她在丛林间跌跌撞撞,绊倒,爬起,继续狂奔。在她脑海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着:“快停下,你这是疯了。”然而,卢瓦纳并不在意。她感觉到了她的母亲,也感觉到了更美好的生活,她心中的渴望如此浓烈,也许,从此不再需要任何食物便可将她整个人填满。
“等等!求你别走!”
卢瓦纳跑上一座小山丘,又沿着另一边跑下山去。她跳入水中,水花在她急切的步伐中飞溅,这时,那道光停下了。它在朦胧的虚空中飘浮,比卢瓦纳所猜想的要小得多。光线周围的虚空是夜色玩弄她的把戏。它转动,漂流,卢瓦纳犹豫不决地扭动双手,随后鼓足勇气,张开手去触摸它。什么都没有发生,紧接着,那团虚空在顷刻间瓦解,掩盖其后的真相显露在眼前。
太可怕。
太骇人。
卢瓦纳看向那道光里犀利的黑色眼睛,那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为何长辈们总要让小孩对此充满恐惧。她所看见的是扭曲,是腐蚀。它开始移动,周围的一切随之移动。它来到卢瓦纳身边,触摸她。孤独,绝望,恐惧。它带着无尽的痛楚吞没卢瓦纳的思想,向她展示维丁梦寐以求的东西和她苦苦追寻的原因。它带着饥渴和憎恶腐蚀卢瓦纳的大脑,紧紧抓住她,用黑暗将她填满,击溃她的思想。对于卢瓦纳来说,此刻所承受的一切太多太多,在她头脑里,狂风暴雨。她张开嘴大声尖叫,可,尖叫远远不够。
她赤身裸体地站在雨中。
她被水吞没,无法呼吸。
第四十三章
那声尖叫似乎一下子充斥了教堂里的每个角落,在警察们的头顶,在他们的四周。有人认为那是人的声音,其他人则将信将疑。那个声响太过高亢,太过可怕,声音里太多痛楚。
“万能的神啊。”
汤姆·李闭上嘴,在心里默默完成了祈祷。
“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警员站在李身后问道,然而,李没有转身。尖叫声持续不断,随后戛然而止。整整一分钟过去了,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话。
“李警官?”
汤姆·李环顾四周,大家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有些神情坚定,完全准备就绪,但大部分人都是茫然无措。一整天都有人在窃窃私语:这片沼泽被鬼魂缠上了,约翰尼·梅里蒙就是一个幽灵。“有没有人能判断出尖叫声传来的准确位置?方向?距离?有没有人可以?”没有人说话。汤姆·李看向教堂外的夜色,在他四周是一排惊恐万分的面孔。
根本没有任何声响。什么都没有。
树丛间,一团薄雾缓缓升起。
当那声尖叫穿透树林时,约翰尼第一个迅速反应。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就跑了出去。杰克大声叫喊,可约翰尼已远在一百英尺以外。他在一处小溪边的树丛里找到了卢瓦纳。刺耳的尖叫声变成小声呜咽,不过对于约翰尼而言,只要有一点声响,就足以让他在一片漆黑中定位卢瓦纳的准确位置,这不失为一件可喜之事。
约翰尼感受不到卢瓦纳的气息。
在奔跑中,约翰尼只能听到卢瓦纳发出的阵阵尖叫,却感受不到她的存在。找到卢瓦纳是意料之中,约翰尼不知道她来到默木野的原因,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在夜色中穿行于树丛之间的。只有克里才像这样空白,只有克里才像这样,让约翰尼感知不到丝毫气息。
“弗里曼特尔女士?”
约翰尼碰了碰卢瓦纳的肩膀,可她却始终张着嘴巴,从她喉咙里迸发出的激烈、短促的呜咽声犹如是陷入悲痛的猛兽。约翰尼对卢瓦纳·弗里曼特尔并无好感,可他不能完全让她在此自生自灭。“你女儿就在附近,我可以带你过去。”约翰尼抓起卢瓦纳的手臂,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紧紧锁住,纹丝未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约翰尼靠近卢瓦纳的脸,她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神采,目光呆滞。这时,卢瓦纳停止喘气,她试着开口:“可……快……”
“弗里曼特尔女士,你想说什么?”
“快跑。”她终于说出口,然而,一切都太迟了。约翰尼感受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聚拢,空气快速移动,寒冷突如其来。约翰尼转身,那双黑色的眼睛瞬间定格在他身上,像是一记重拳。约翰尼头脑里有个声音在说着:“记起来。”约翰尼记起来了。
他看见一场梦境的零碎片段。
看见另一段人生里那些迷失的篇章。
约翰站在原地,等待伊萨克拿铲子回来,那段时间里,他眼睁睁看着艾娜一点点死去。她受伤的手臂悬吊在空中,从伤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在昏暗的晨曦中呈现出一片黑色。第二颗子弹正中艾娜胸膛,穿过胸腔,从肩胛骨飞出。约翰曾见过一只鹿,它与艾娜伤势相同,却跟她一样硬生生撑了这么久都没有死去。这种情况非同寻常,却也时有发生。
“你没必要把事情搞到现在这步田地。”
约翰在艾娜身边蹲下,他知道,艾娜明白他此番行为的原因所在。她黑色的双眼紧紧盯着约翰,没有眨眼,双唇向后收起。是因为疼痛吧,还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约翰这样想着。艾娜知道自己难逃此劫,可,天啊……
那双眼睛里的熊熊怒火。
“我们都说好了,”约翰说,“你救我妻子一命,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你妻子活下来了……”
鲜血从艾娜口中向外涌出,她被血流哽住喉咙,嘴里的牙齿全部被染成血红色。
“你给她的不是生命,她有呼吸,她没有死,但那不是真正地活着。”
“这都是你自己的错……”
“你当初给我的承诺不是这样的!”约翰声嘶力竭,他厌恶此刻的自己,厌恶自己的一切。“你本应该答应跟我见面的!你本应该弥补这一切!”
然而,艾娜的双眼早已合上。她难以呼吸。
在伊萨克拿着铲子返回时,约翰坐在地面上,双臂绕膝,枪支悬挂在他的手指上。他抬头看着伊萨克,说道:“她已经死了。”
“有可能没死。”
“她死了,即使没死,也离死不远了,无所谓了。”
“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伊萨克将铲子插入约翰脚边的泥土里,“把她埋了,越深越好,深到永远没人可以找到她,就连我都不想知道她的尸体在哪儿。”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一些你没有见过的事情,因为这些人把她当神一样供奉。”伊萨克背过身去,又再次转回头看向约翰,“这件事情之后,我们两人就再无瓜葛。我想我们以后也不用再见面了。”约翰点头。于他而言,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已经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去北边地里种玉米了,我们所有人会在中午之前赶到那里。在那之前,你把她埋了,然后消失。”
伊萨克走了,梦境开始模糊。约翰闻到艾娜的鲜血味道,闻到她的皮肤和头发散发出的味道。手里的铲子不停转动、升降,他听见铲子持续发出的嘎吱声。每当约翰以为艾娜已经断气的时候,总会有鲜血从她受伤的胸膛处溢出。约翰无法快速将艾娜埋入土中,但他挖掘的坟坑一定要很深很深,深到永远没有人可以找到。虽然有人对艾娜恐惧万分,但也不乏对她爱戴有加的那些人。供奉,伊萨克这样形容,约翰不想冒险,他不想艾娜的尸体被那些狂热追随者找到,不想遭遇他们的报复。他想和自己的妻子独自生活,想凝视她空洞的双眼,声声哀悼。也许他会迷失自我。也许他内心的憎恶会逐渐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