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真是糟啊。”雷文伍德是一名年过六旬的老兵,杰米还只是个年轻小伙子。“大家分头寻找。”
所有警员走上空地,远离大火中心。现场的情况看上去像是直升机撞上了某棵树的树枝,然后侧身从大树旁翻过,因为撞击而导致操作失灵,进而直冲向小木屋。那棵被直升机撞击的大树还在燃烧,机身也被完全损毁、烧焦,飞机内部火花四溅。
飞行员躺在距离汤姆·李三十英尺之外的地方,身上依旧拴着安全带,全身冒烟。侦察员则在五十英尺以外,仍被火光包围,半身起满水泡。
“杰米!”
女接线员立马跪倒在重伤的杰米旁边,汤姆·李这才想起两人是恋人关系。“快叫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是一名退休的警员,如今已是年近七十,不过他曾在越南当过陆军医护兵,从未失过手。他立即展开救助,动作迅速,在尽量保持杰米意识清醒的同时,手上已准备好一剂吗啡。
“我要先和他说几句。”
“警官,他现在很痛苦。”
“我明白。”
“别拖了!”女接线员大声叫喊道,“赶快给他注射吗啡!叫其他直升机过来!”
“詹森,”汤姆·李看向其中一名警员,歪头指向那名女接线员,“帮个忙。”
詹森尽力控制女接线员,可她的情绪犹如熊熊大火一般猛烈燃烧。第二驾直升机中途返回镇上,这是汤姆·李直接下达的命令。在查明撞机原因之前,他决不能再拿其他人的生命冒险,也决不能允许又一次撞击事故的发生。“他能听见我说话吗?”汤姆·李向医护人员问道。
“他不会想跟你说话的。”
汤姆·李凑近杰米跟前,杰米的一只眼睛已经起了水泡,无法睁开。“小伙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杰米点点头,眼泪划过脸颊。“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杰米想要张口说话,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丝毫声响。他吞咽口水,又一次张开嘴。“根本没有树。”
“你说什么?”
“当时眼前很模糊。我们正要进去……”
“模糊?”
“根本没有什么树。根本没有树,然后突然又有了。”
第三十八章
约翰尼慢慢走向维丁的门廊,比上一次更加小心谨慎。在他身后是多年的历史,他家族的历史,维丁家族的历史,被悬挂在树上的死人和默木野。
“这画面可真是和谐啊。”维丁开口道。
“我们不打算在这里待很长时间。”
维丁退到一边,让出门廊前的位置,里昂停住脚步,克里和杰克跟着约翰尼朝门廊上走去。“克里奥尔,你也来了。”维丁一边说一边瞥向杰克,此后再没理会过他,“你妈知道你来了吗?”
“别把她扯进来。”
“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个明确的选择。来吧,坐下说。”维丁示意几人在门廊的椅子上坐下。“里昂,不要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我们这儿椅子不够,还需要一把。”当几人坐下后,维丁拿起放在围栏上年代久远的半导体收音机,拉长天线。“你们几个忙坏了吧?”她打开电源,收音机里播放着暴风雨前夕的情况。关于死去的警察和乱葬岗的流言四起。前去报道的记者们被拦截在案发现场外。更有传言称执法人员已经在沼泽里展开了搜捕行动,联邦调查局可能会插手此次案件。“仔细听,马上就到重点了。”
两分钟后,收音机里传来约翰尼的名字。
“你为什么在笑?”约翰尼问。
“因为认知就是力量,而你缺乏能够帮助你摆脱这一切的认知。还因为你需要我的帮助,也终于到我要点回报的时候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维丁再次打开收音机。短短三十秒内,约翰尼的名字被提及了两次——他将面临谋杀指控。当地居民约翰尼·梅里蒙是此次集中搜捕的主要对象。维丁关掉电源,摇晃座椅,沉默不语,静静等着约翰尼开口。
“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跟我来。”维丁起身,靠手杖支撑身体,约翰尼随她一起走入庭院。“告诉我你最近的一场梦是什么。”
“谁说我做梦了?”
维丁轻声笑了起来,依旧往前走着。“我对这些梦和做梦者的了解长达一百年了,小子,别跟我撒谎。你梦到了约翰和艾娜。从你的脸色,从你看克里的眼神,我早就看出你梦到了他们两个。这次你又梦到了多久之前?是那棵悬挂死人的树?还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活下来了?”约翰尼急切地问。
“那是你的曾祖父。”
莫名的情绪在约翰尼的胸腔内泛滥,如此强烈,如此出乎意料,他不得不从维丁脸上移开目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们家族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些故事。他们有些是自己梦到过,有些则是和那些做过这些梦的人谈论过。少数人梦到过不止一次,这些可怜的人啊,他们大多数最后要么逃离了那片沼泽,要么在黑暗中完全迷失了自己。这是我的家族的人最常梦到的场景,密闭、潮湿的沼泽,还有肥沃的黑色土地。”
“那克里呢?”
“克里是她那一类做梦者里的最后一位。她有自己的梦境。”
“梦见艾娜。”
“她是艾娜的直系后代,相当于母亲和女儿的关系。你没发现她们俩有多相像吗?”
克里一个人站在围栏边,看着不远处的约翰尼和维丁。她看上去简直和艾娜一模一样,身形娇小,腰部纤细。就连她的站姿,她抬头的方式,都跟艾娜没有一丁点差别。“她很讨厌我。”约翰尼说。
“那你怪她吗?”
“她想杀了我。”
“她是想杀你,还是想杀约翰·梅里蒙?”
约翰尼闭上眼睛。“你知道那个洞穴吗?”
“我知道那个洞穴里有你必须亲自去探索的真相。”
“你的意思是我还会做梦?”维丁看向别处,双唇紧闭。“我只想我的生活能够回到过去,我想过回以前那样正常的生活。”
“默木野里从来就没有正常两个字,只有故事和魔法。”
“根本就没有什么魔法。”
“小子,别跟我耍花样。我知道那些你永远无法梦到的真相,那些足以让你的头发一夜之间变白的故事,那些关于牺牲、爱情和恐惧的故事。我曾经和那些年迈的做梦者一起长大,我知道每到夜里会出现什么。没有魔法?别扯了,你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魔法的臭味。”
“维丁,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要你的那些梦,我之前跟你说得还不清楚吗?”
“那克里呢?你怎么不去找她?她可是你的家人。”
“克里梦不到你的那些梦境,只有你可以,只有约翰·梅里蒙的直系亲属才可以。”
他们在地板上放上一个枕头,因为约翰尼在席梦思那样柔软的床垫上根本睡不着,杰克站在一边,问道:“约翰尼,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跟我说实话。”
“别问这些了,你多留个心眼,听到了吗?”
“为什么要留心眼?”
约翰尼没有回答。他离开默木野太久,根本无从得知潜藏在维丁奇怪要求背后的真实想法或原因。维丁说克里只能看到艾娜眼中看到的一切,而约翰尼只能透过约翰的双眼知晓当年的历史。从逻辑上来说,这一点不无道理。
逻辑……
约翰尼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你到底在笑什么?”杰克语气强硬地问道。
“哪儿都不要去,你只需要记住这点就好了。”
“小梅里蒙,你准备好了吗?”
约翰尼扬头看向维丁。在她身后,里昂靠在墙边,眉头紧皱。克里一脸不快,可维丁并不在乎,约翰尼亦无心顾及。他们关上百叶窗,小屋内阴暗且寂静。“我要梦见什么?”
“找艾娜,我想知道她被埋在了哪里。”
“我要怎么做?”
“你记得艾娜的脸吗?”
“记得。”
“在黑暗中想象她的样子。”维丁从嘴里吐出烟雾,将香烟递给躺在地板上的杰克。“想象她睁着的双眼和掉落在她身上的泥土。”
对于约翰尼而言,睡意并非一件呼之则来的易事,就连维丁的特制香烟也无济于事。所有眼睛都聚焦在他脸上,约翰尼异常尴尬。“没用,根本睡不着。”
“会睡着的。保持均匀呼吸。”
约翰尼挣扎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想象着身边出现一道布帘,一块黑布逐渐升起,遮住整片屋顶。
枕头很柔软。
地板也变得柔软。
在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屋内一片沉寂。忽然,约翰尼开始抽搐,尖叫不止。杰克想要按住他的身体,却根本无法控制。里昂也用庞大的身躯压住约翰尼,可他奋力挣扎,张牙舞爪,鲜血从反抗时留下的伤口中溢出。约翰尼的身体快要被压碎,无法喘息,他如同将死之人一般,垂死挣扎。
他不是自己。
他是自己。
他疯狂尖叫,直到什么东西被撕裂,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
第三十九章
卢瓦纳·弗里曼特尔感觉自己遭人遗弃,遭人利用,生活索然无味。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她坐在沙发上,频繁更换着电视频道。并非所有频道都在播放此次案件,不过也有三家媒体争相报道。
“警方显然对此次案件守口如瓶,目前我们还未得到更多可靠消息,可此次发生在雷文县北边边缘的这起重大案件势必会愈演愈烈。”
在记者身后,一辆救护车飞驰而过,车顶的灯光旋转闪烁,其后跟着多辆警车。远处升腾起一股浓烟。
“现在我们还不能得出任何推论,警局周边的消息称此地已发现多具尸体,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这些人骨残骸中,有一部分的年代十分久远。由于目前还未得到任何权威机构的官方声明,因此我们无法推测这些消息的真实性,不过从此次到达现场的警察数量可以判断这个地方的确正有大事发生。我留意了一下,在过去一小时里,至少有二十辆警车经过这里,大量人员和污物资源不断地深入到这片巨大的荒野之中。”
卢瓦纳·弗里曼特尔关掉电视,对女儿克里的安危担忧不已。在生下克里之前,卢瓦纳的未来曾好比是躺在阳光大道上的一枚闪闪发光的硬币。她本以为走出那个地方,捡起大道上的硬币并非难事,可那枚硬币却离她那么遥远,永远无法靠近。她本以为那些男孩可以带她前往理想的未来,可最终也是心灰意冷。当她终于发现男孩无法做到时,她以为男人也许会更胜一筹。在那条路上的某个地方,她还没能来得及周密考虑,便生下了克里。
也许生活里多一个孩子会是一件趣事。
也许这样就可以拴住身边的男人。
在经历了四次失败的婚姻后,卢瓦纳终于领悟了那个令人痛楚的真相。那条路上根本没有硬币,从未有过硬币。卢瓦纳闭上双眼,想起自己的女儿。如今,于她而言,散发着光亮的只有女儿克里,而她离家出走,沉溺在那个梦境带她前往的地方。她此刻或许正在默木野,也或许正和维丁待在一起,更或许她就是电视报道中那些被警方找到的尸体之一。卢瓦纳细细回想着维丁是如何利用其满口关乎梦境,关乎艾娜和所谓选择权的言语从她身边夺走女儿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选择权存在!有多少人因为那些梦境而精神失常?有多少人最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个老贱人有自己的一把如意算盘,这一定是一场不可告人的阴谋交易。她会为了得到想要的一切而不惜牺牲克里吗?当然会。这就是她最初被驱逐出沼泽的原因之所在,因为她的自私,因为她的贪婪,因为她的邪念。
“卢瓦纳·弗里曼特尔,那你呢?你难道就不自私吗?”
这是一个令人难堪的问题,然而,卢瓦纳鼓起勇气,试着直面它。她曾对那枚闪闪发光的硬币如饥似渴,也曾为得到它不择手段,而她孜孜不倦的追求却将她唯一的女儿送回到在默木野的生活,送回到那段她拼了命逃离的生活。倘若克里的外婆还活着,克里现在仍旧会生活在那里。卢瓦纳内心充满自责与内疚。她坦然接受,深呼吸,看向躺在腿上的那把手枪,慢慢将它拿起。
是时候放下自私,为她的孩子考虑了。
终于,是时候成为一个母亲了。
第四十章
约翰尼忽然站起,一阵惊声尖叫和拳打脚踢。“滚开!放开我!”他的双脚犹如晕头转向的战士,一阵乱踢。“妈的。天啊……该死……”
“约翰尼……”
“别说话,离我远一点。”约翰尼双手撑在坚硬的木板墙上,脸颊贴近木头,木头上的纹理清晰可见,他的鼻翼两边挂满大颗大颗的汗珠。“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呢?”
杰克伸手抹掉鼻子上的鲜血,用手帕压住伤口。里昂的脸颊上也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他的一半嘴唇已完全红肿。克里将手搭在胸口,只有维丁镇定自若。“你看到了什么?赶快告诉我。”
“什么都没看到……”
“别撒谎。”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在泥土里……”
“不可能,你没有在泥土里。”
“我在,我都能尝到泥土的味道。”
“不可能!”维丁用力将手杖砸向地板,声音如此震耳,犹如一声枪响。“你不可能做这样的梦!那是艾娜的痛苦,是艾娜受的罪!”维丁看向克里,“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
“说!孩子!”
“我想让他感受我的感受,感受艾娜的感受。刚刚是我在把他往那场梦里推,我想让他受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约翰尼问。
“因为是约翰·梅里蒙活埋了艾娜。”
“可我不是约翰·梅里蒙。”
“但我在梦里看见你了,我看见了你们两个。”
维丁猛烈摇头。“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只会梦到我们家族的人,他只会梦到他自己家族的人。”
“都去他妈的吧。”约翰尼回答。
“约翰尼,等等……”
然而,约翰尼没有停下,他一把推开挡在眼前的杰克,独自走到屋外。他的胸口因为梦里的窒息而隐隐作痛,身体其他地方全是与里昂和杰克反抗时留下的伤口。在那场抗争里,没有一个人手下留情,约翰尼全身瘀肿,鲜血直流。他跪倒在小溪前,猛地往脸上拍水。他张开嘴,大口呼吸,空气进入他的喉咙,又轻松窜出。约翰尼全身伤痕累累,真实的世界未曾有一丁点改变。
他想知道答案。
那就意味着他不得不再次冒险进入那场黑暗的梦境。
这一次,约翰尼不想再按照维丁的指示做。“所有人都出去。”
约翰尼从小溪边返回屋内,时间过了足足十分钟,然而,所有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他们站在原地,似乎扎根在那里,无法动弹。“约翰尼,你别这样。”
“杰克,你也一样,出去。”约翰尼转向克里,“如果我醒来时是在一座坟墓里,那绝对是你在搞鬼,我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那我尽量友善一点。”
“只要你出去就是最大的友善了。”约翰尼看着克里走出房门,随后面向维丁,说道,“我想知道我接下来将会进入什么样的梦境,我觉得这也许会有帮助。”
维丁拄着手杖,站直身体,却似乎显得更加矮小了。“提前知道的话可能会影响你的梦境。”
“我不管。”
“最重要的是你要找出艾娜被埋在了哪里。”
“为什么?”
“还需要你来问吗?真的吗?你明知道她现在的感受。”
“你是指过去的感受吧,那是过去时了。”维丁凝视着约翰尼,眼神空洞,约翰尼皱紧眉头。“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能找到她被埋葬的地方?”
“约翰·梅里蒙朝艾娜开了两枪,然后把她埋在那片沼泽里。当时只有他一个人,所以那段记忆只是他一个人的,只有你才能知道。”
“就当你所说的都没错,那我找到她的坟墓之后呢?我能从中得到些什么?”
“只要你能找到她被埋在哪里,我就会回答你的所有问题,所有跟这个你口中所称的家园有关的问题。我会让默木野完完全全只属于你一个人,包括这里的所有秘密和过往。小子,只要你能帮我完成这件事,我就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维丁给出的筹码不菲,可约翰尼仍旧不肯对她报以信任。“我没有杀人。”约翰尼对克里说,“也许这件事的确是约翰·梅里蒙做的,可那个人不是我。”
“别废话了,找到她。”
“你也想知道这个?你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
“没错。”
“那就好好管住你的思想,别来干扰我,别再把我逼到什么坟墓里去。”
那之后,约翰尼迟迟没有睡意。
他听见他们几个人在门外窃窃私语。
他闭上双眼,口中满是泥土的味道。
睡意终于来袭,犹如一阵清风徐来,那么柔软。它本遥远,随即却又温柔地将约翰尼包围。随睡意而来的是一场梦境,梦里出现的第一个画面是伊萨克的脸。
他的脸闪着光亮,此时已是夜里,窗外燃起火把。
“他们已经来了。”伊萨克说。
门廊外的空地上,人头攒动。一共来了五十个人,也许更多。
“前门有多少人看守?”
“四个。”
无论发生何事,约翰手下的一部分人始终对他忠心如初。他们手拿枪支,看守房门。“那后门呢?后门有几个人看守?”
“后门有六个人。”
“应该够了。”
“我吊死了一个白人。”
“是我下的命令。”
“这不重要。他们想让我再吊死一个。”
“嗯,唉……”
约翰取下别在腰上的重型左轮手枪,检查好子弹。伊萨克和那名律师同约翰一起待在书房里。艾娜站在书房里的另一扇窗户前,看着屋外拥挤的人群。律师坐在书桌前,说道:“都弄好了。”
“那些奴隶呢?”约翰尼问。
“已经自由了。”
“那土地呢?”
律师瞥向站在窗前的艾娜。她专注于窗外,对他们几个视若无睹,然而律师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按你的要求,土地只转移到伊萨克一个人名下。”
约翰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叠钞票。“你最好从后门出去,那里是最安全的。”
律师拿过钱,戴上帽子。“我不敢说你能不能逃过这一劫,也不敢说你应不应该逃过这一劫。”
也许律师说得没错,不过约翰并不在意。“从后门出去。伊萨克,给他带下路。”当伊萨克回来时,约翰将契约书递到他手中,“这是六千英亩土地,送给你和你的家人,感谢你为此做出的牺牲。”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她不会察觉的,等到她真正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这可以在之后的日子里成为你的一份筹码,把土地转移到你名下会让我好受一点。”说罢,约翰拿起一把枪,一只手放在律师留下的那堆纸上,“这些是释放奴隶的文件,大家每人一份。如果我没有活着回来……”
“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伊萨克打断道。
约翰点点头,然而,屋外的喊叫声震耳欲聋。约翰在喧嚣中大声对伊萨克说:“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和她生活在一起,我已经安排这些人前往北边去了……”这时,一块石头打破窗户玻璃,飞进屋内,炉具被砸得粉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你救了我妻子的命,”约翰微笑着说,“自由、土地、我的爱戴和尊重,这是我唯一可以回报给你的东西。”
说罢,约翰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留下伊萨克和艾娜待在屋内。走到卧室门前时,他停下脚步。
他的妻子抬起头来,对他微笑。
他们的孩子躺在她的怀抱里。
即便是在睡梦中,约翰尼也因眼前的情景震惊不已。
她还活着。
她给两人的儿子取名叫斯宾塞·梅里蒙,随父亲姓。
这时,梦境里的画面几乎断裂,可它没有结束,而是继续推进。约翰尼俯视着暴乱的人群,手中拿着枪支。繁星在空中发出苍白的光,梦境再次移动。
他来到了沼泽。
他心如刀割。
“伊萨克,她在哪儿?”
“约翰,竟然是你,你怎么来了?我有多久没见到你了?”
“自从上一次见面过后,已经有三个月了。”
在那个暴乱之夜后,已经过了整整八个月,可伊萨克却像是一下子老去了好几十岁。伊萨克脸上长满胡须,有些已经斑白,约翰亦是满目沧桑。他的靴子已经破烂不堪,脸上的胡须又长又乱,为了不让裤子从单薄的腰部滑落,他又在皮带上打了一个洞。他沉睡了多久?约翰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内心难以抑制的暴怒和那股想要动手杀人的冲动。
“我在哪儿可以找到她?”约翰问。
“你还在距离她一英里以外的地方时,她就已经能够察觉到了。”
约翰看向没有繁星的漆黑夜空,在丛林和河流后面站立着一排小屋,屋内灯光闪烁。“她真有那么强大?”
“她可以掌控生死,还有那些你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伊萨克点点头,说,“这世上绝对没有人可以解释我亲眼看见过的一切。”
约翰将失望和恐惧咽回肚中。“现在追随她的还有多少人?”
“一共有十九个成年人,再加上七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们会帮我吗?”
“他们都很怕她,他们对她的情感很复杂,又爱又怕又崇敬。”
“那我能请你再最后帮我一个忙吗?”
“说吧,我一定竭尽全力。”
“我想杀了她,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约翰的话语字字沉重,伊萨克低下头去。“难道你现在的生活就那么不尽如人意吗?你甘愿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我的房子被烧毁了,所有家畜不是被屠宰了就是被偷了。所有人都对我们穷追不舍,我们一家人一直生活在担惊受怕里。”
“那你的儿子呢?”
“他很强壮。”
“玛丽昂呢?”
“和上次我们见面时一样,情况一点都没有好转。”
“我也为你感到难过。”
约翰移开目光。他无法再谈及妻子,无法想到她,无法面对她如今的模样。“伊萨克,艾娜必须死。”
“如果今天晚上死的人不是她,而是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儿子?他怎么办?”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愿意喂养他长大的女人。”
“约翰,我求你了……”
“伊萨克,你别说了,要么艾娜死,要么我死,我们俩之中注定有一个人无法活过今晚。”
有那么一瞬间,约翰尼从梦境中清醒。他不知道玛丽昂究竟怎么了,他只知道约翰一家人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生活一贫如洗;只知道他们的儿子喜欢在晨光中嬉戏玩耍;只知道一个面颊通红的小男孩躺在狭窄的床上,一只手紧紧包裹住母亲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