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常和埃洛蒂说起这些,就好像她和他一样记得这些往事。“还记得她为女王演奏时,观众在终场前起立鼓掌三分多钟吗?还记得她在BBC逍遥音乐会[14]上演奏巴赫大提琴组曲全部六首的那晚吗?”
埃洛蒂不记得。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她闭上了眼睛。父亲也是个问题。他的悲伤无处不在。劳伦·阿德勒去世时留下的那道裂痕,他从未让它愈合——甚至都不去尝试——他暗自悲伤,他放不下她,这让那道裂痕一直血淋淋地敞开着。
有一天,那是意外发生的几个星期后,几位好心的女士来吊唁,在她们朝自己的车子走去时,埃洛蒂在花园里无意中听到她们的对话。“好在孩子还这么小,”在她们走到前门时,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等她长大也就会忘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片面地看,她们是对的:埃洛蒂已经忘记了。她自己记得的东西太少,无法填补母亲去世后留下的那处空白。但她们说得也不对,因为埃洛蒂清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别人容不得她忘记。
现在她睁开了眼睛。
外面黑乎乎的,夜幕被放了下来,黄昏被晾在了一边。公寓里,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是凝住的,扬声器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埃洛蒂并没注意到音乐什么时候停了。
她从靠窗的座位上爬起来,弹出录像带,又挑了一盘放进录像机。
这盘录像带的标签上写着:《莫扎特C大调第三号弦乐五重奏》作品K515号,卡耐基音乐厅,1985年。埃洛蒂站着看了几分钟开场白。这段视频是以纪录片的形式拍摄的,起初介绍了五位年轻弦乐演奏家的生平——三女两男——齐聚纽约,共同演出。解说员依次介绍着每位演奏家,画面上是她的母亲在排练室里的场景,她和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因为一位黑色卷发的小提琴演奏家在拿自己的领结开玩笑。
埃洛蒂认出他是母亲的朋友,就是这位美国小提琴演奏家在两人出车祸那天开车从巴斯回伦敦的。她隐约记得他:他和家人从美国来伦敦时曾到她家吃过一两次饭。当然,意外发生后,一些报纸上的文章里也刊登了他的照片。他也是结了婚的,她家里还留着几盒照片,但父亲从未整理过。
摄像头对着他拍摄的那段,埃洛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试图决定自己对这个人应该作何感受,毕竟是因为这个人,她的母亲就在不知不觉中永远离开了她,可他却会永远和劳伦·阿德勒联系在一起了,因为他们一起丧了命。但是,她能想到的只有他看起来真年轻,真有才华。贝里夫人说得真对,人生在世,唯一公平的一点就是不公可能会落在任何人的头上。不管怎么说,他也扔下了年纪轻轻的家人。
现在,屏幕上是劳伦·阿德勒。所有报纸专栏文章里的话都是对的:她太让人惊艳了。埃洛蒂一边看着音乐会上的五重奏表演,一边匆匆记着笔记。她考虑着,在婚礼上选用这一曲目会不会是个不错的决定。如果是的话,佩内洛普她们可能会选哪几段。
这盘录像带放完了,她又开始播放另一盘。
1982年,母亲和伦敦交响乐团演奏的《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作品85号的录像带正播放到一半,埃洛蒂的电话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她的第一反应是父亲出了什么事,但结果是皮帕打来的。
埃洛蒂想起,在国王十字火车站附近那家出版社有图书签售会,她的朋友可能正在回家的路上,想要边走边聊。
她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下,铃声便停了。
埃洛蒂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拨回去,然后便把电话静音,扔到了沙发上。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一阵笑声,埃洛蒂叹了口气。
那天早些时候和皮帕见面时的些许不安依旧挥之不去。对于那张身穿白色连衣裙的维多利亚女人的照片,埃洛蒂有种占有欲,但又不止于此。现在,坐在房间里,听着母亲的大提琴演奏出的悲伤旋律,她知道自己的不安还因为皮帕谈论这些录像带的方式。
在佩内洛普第一次建议要在婚礼上播放劳伦·阿德勒的录像片段时,埃洛蒂和皮帕就谈论过这个话题。当时皮帕就在想,埃洛蒂的父亲是否会对此有所保留,因为他几乎每每谈起埃洛蒂的母亲都会有些激动。坦率地说,埃洛蒂也担心这一点。结果,他私下里却对此感到高兴。他也像佩内洛普一样,觉得既然埃洛蒂的母亲无法到场,播放录像的做法也不错。
今天,埃洛蒂在说起这个话题时并没有避而不谈,皮帕却揪住问题不放,问埃洛蒂是否同意这样做。
现在,看着劳伦·阿德勒演奏《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那段令人痛彻心扉的尾声,埃洛蒂在想,皮帕这样做也许事出有因。说起她俩这对好朋友,皮帕一直都是活力十足的那一个,注意力往往也就聚集在她的身上,而埃洛蒂生来羞涩,更喜欢作陪衬。这一次,埃洛蒂有如此显赫的母亲,也许这让皮帕感到愤愤不平了?
即便只是升起这么个念头,埃洛蒂都为此感到羞愧。皮帕是她的好朋友,甚至现在还忙着给埃洛蒂设计婚纱。她从来都没做过哪件事,让埃洛蒂觉得她嫉妒埃洛蒂有什么样的父母。实际上,从不对劳伦·阿德勒表现出特别兴趣的人很少,偏偏皮帕就是其中一个。人们一旦知道埃洛蒂和劳伦·阿德勒的关系,就不能免俗地问这问那,就好像有关劳伦·阿德勒的天赋和悲剧,他们可以从埃洛蒂那里打探出什么来。对此,埃洛蒂已经习惯了。但皮帕不会那么做,虽然这些年她也问了很多关于埃洛蒂母亲的问题——埃洛蒂是否想念她,是否还能记起她母亲去世前的许多事——但她的关注点仅限于劳伦·阿德勒作为母亲的那一面。仿佛音乐和声望虽然也很有趣,但就所有重要的方面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
演奏《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的录像带播完了,埃洛蒂关掉了电视。
没有阿拉斯泰尔在身边坚持说“周末就该睡懒觉”,她计划早点儿起床,沿着泰晤士河向东好好走上一段路,在舅姥爷蒂普开店之前到他那儿。
她洗了个澡,爬上床,闭上眼睛,竭力让自己睡着。
夜里依然温暖,她却觉得不踏实。莫明的焦虑在她的头顶盘旋,像只蚊子似的,要趁机在她身上叮一口。
埃洛蒂翻了个身,转回来,然后又翻了个身。
她想到了贝里夫人和她的丈夫托马斯,想知道一个人的爱是否真的能抚慰人心,减轻另一个人的恐惧,即便是像贝里夫人这么一个小巧玲珑的人——她年轻时只有五英尺[15]高,却精瘦结实。
让埃洛蒂害怕的东西有很多。她在想,另一个人的爱是否需要些时日才能积蓄出这种力量呢?在清楚了阿拉斯泰尔的爱之后,她是否会自然而然地发现自己变得无所畏惧了呢?
他对她的爱是那样的吗?她要怎样才能弄清楚呢?
父亲对母亲的爱显然是那样的,但这份爱没有使他变得勇敢。失去了她,父亲开始变得怯懦。爱德华·拉德克利夫也深深地爱着一个人,但那份爱使他脆弱。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若是无法拥有她,我一定会疯掉,因为要是没有她在我身旁,我害怕……
她。埃洛蒂想到了照片中的女人。但是,不对,那是她自己的执念。还没有什么能把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和拉德克利夫联系在一起。那张照片出现在他的书包里,这是当然的,但镶嵌照片的相框是詹姆斯·斯特拉顿的。不,拉德克利夫那段话写的是弗朗西斯·布朗,他的未婚妻。众所周知,因为她的死,拉德克利夫把自己逼入了死亡的绝境。
若是无法拥有她……埃洛蒂翻身躺在床上。对已经和他订婚的女人写下这样的话是件奇怪的事。订婚本身不就意味着他拥有了她吗?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除非在他写那张纸条时,弗朗西斯已经死了,他当时身处痛失所爱的深渊。她父亲也深陷其中。那栋房子也是拉德克利夫在弗朗西斯死后画的吗?真有那么一栋房子吗?也许,他在未婚妻去世后,住在那里休养?
埃洛蒂思绪万千,长着黑色羽毛的小鸟在她的头上盘旋,而且越来越近,她已经完全蒙了。
父亲、母亲、婚礼,照片中的女人,素描中的房子,爱德华·拉德克利夫和他的未婚妻,贝里夫人和她的丈夫,独自站在门口的德国小男孩;生活,恐惧,死亡……
埃洛蒂发现自己的思绪已经开启了可怕的夜间循环模式,她不再想了。
她掀开床单下了床。她不是
第一回 这样了。她非常清楚,自己睡不着了,不妨做些有用的事。
窗户仍旧开着,夜幕下的城市听上去让人觉得十分惬意,这种感觉并不陌生。马路对面,一片漆黑。
埃洛蒂打开灯,泡了杯茶。
她把另一盘录像带放进录像机。这盘录像带上的标签写着:《巴赫G大调第一号组曲》,伊丽莎白女王音乐厅,1984年。她盘腿坐在老式天鹅绒扶手椅上。
时钟嘀嗒作响,午夜已过,新的一天悄悄来临。埃洛蒂按下了播放键,看着一个美丽年轻的女人走上舞台,整个世界都臣服在她的脚下。她抬手向鼓掌的观众致意,然后,她拿起她的大提琴,开始施展她的魔法。
第七章
埃洛蒂的舅姥爷住在哥伦比亚路尽头的一个花园洋房里。他是个怪人,深居简出。不过,她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舅姥爷常常会在周末来家里吃午饭。那时,埃洛蒂还是个小孩子,她会觉得他有点令人吃惊;即便是那会儿,他也显得老迈,她清楚地知道他的眉毛又粗又密,手指长得像豆角;她还知道,要是午餐的谈话内容变成了他不感兴趣的话题,他会如何烦躁不安。但是,那时的埃洛蒂也许会去摸餐桌上的蜡烛,把指尖贴在熔化的蜡上,然后等熔化的蜡冷却后,再把它们一层层剥去。要是她因此受到训斥,就没人和蒂普舅姥爷说话了。这时,他会悄悄地在亚麻桌布上放一大堆东西,把它们摆成复杂的图案,等玩够了,就对这堆东西置之不理。
埃洛蒂的母亲一直很喜欢这位舅姥爷。她是独生女,和舅舅很亲近,因为在她小的时候,舅舅曾搬去她家住了一年。“她常说,他和其他成年人不一样,”埃洛蒂记得父亲告诉过她,“她说,你的蒂普舅姥爷就像是彼得·潘,是个怎么也长不大的小男孩。”
母亲去世后,埃洛蒂自己认识到了这一点。在向她表达善意的所有大人里,只有蒂普的表达方式最特别——他把他的陶瓷魔盒送给了她。魔盒表面嵌满了许多奇异的贝壳和鹅卵石,碎瓷片和闪亮的碎玻璃——全都是小孩子才会注意到的东西,大人根本不会留意这些东西。
“什么是魔盒?”埃洛蒂问他。
“它有一点魔力。”他回答道。成年人在说到这样的话题时,脸上常常挂着宠溺的微笑,但蒂普并没有露出这样的笑容。“这是送给你的。你有什么宝贝吗?”
埃洛蒂点了点头,想起那枚小小的黄金图章戒指,是圣诞时她母亲给她的。
“嗯,现在你有地方把宝贝放好了。”
在其他人都专注于自己的悲伤情绪时,蒂普能来找她,完全是出于好意。从那以后,他们没怎么联系过,但埃洛蒂从未忘记他的好意,所以希望他能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在她沿着河道漫步时,埃洛蒂很高兴能在这样的清晨出来走走。她最后在棕色的天鹅绒椅子上睡着了,夜晚在她破碎不堪的梦境和时不时的惊醒中过去了,直到她和黎明的鸟儿一起醒来。现在,她走到了哈默史密斯桥附近,她意识到,自己还没摆脱昨晚的后遗症:她的脖子落枕了,脑袋里始终有一段大提琴的旋律在回荡。
一群海鸥在附近的一片水面上盘旋。远处的船屋旁,划船的人早早出发,免得浪费这样的好天气。埃洛蒂在桥上一根灰绿色的柱子旁停下来,靠着栏杆,看着桥下的泰晤士河一边流淌,一边打着漩儿。每次从这座桥上走过,埃洛蒂都会想到,1919年,查尔斯·伍德中尉从这里跳下去救一个溺水的女人。那个女人幸免于难,但伍德在救她时受了伤,最后死于破伤风。这样的命运似乎特别残酷:他这个英国皇家空军战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活了下来,却在和平时期因为见义勇为丢了性命。
她走到切尔西堤岸时,整个伦敦都苏醒了过来。埃洛蒂走到了查令街的铁路大桥,然后在皇家法院那站赶上了26路公交车。她在顶层的前排找了个座位。她小时候就喜欢坐在双层巴士的前排,如今,童年时代的这点乐趣仍然让她感到高兴。26路公交车沿舰队街一路驶入伦敦金融城,途经被称作老贝利的中央刑事法院和圣保罗大教堂,沿着针线街行驶,然后在主教门转弯向北驶去。像往常一样,埃洛蒂想象着这些街道在19世纪时都是什么样。那时候,伦敦是詹姆斯·斯特拉顿的天下。
埃洛蒂在肖尔迪奇大街下了车。在铁路大桥底下,一群孩子正在上嘻哈舞蹈课,他们的父母捧着咖啡杯站在周围。她穿过马路,然后穿过后街,转过拐角,走上哥伦比亚路。那条街上的商店刚刚开始营业。
哥伦比亚路是具有伦敦特色的一条街道,充满活力,却隐秘难寻:一排窄窄的砖砌露台,配上五颜六色的店面,有蓝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和黑色的,店里可以买到复古的服装、工匠制作的珠宝、手工艺珍品和杂七杂八的精美仿古商品。每到星期天,这里会有花市,空气中香味弥漫,到处是艳丽的花朵,喧嚣的人群摩肩接踵,寸步难行。但今天这会儿,街上几乎空荡荡的。
蒂普家那栋楼的一侧有个铁门,里面有条小路,两旁长满了紫罗兰,小路直通后花园。门外砖砌的白色柱子上刻着黑色字母和一根伸出来的手指,示意要进入“花园洋房”得朝着手指的方向走。铁门是开着的,埃洛蒂推门走了进去。小路的尽头是花园最里面的一角。那里有个小棚子,门的上方悬着一块雕刻的牌子,上面写着“工作室”。
工作室的门半开着。埃洛蒂把门推开,和往常一样,映入眼帘的是好大一堆有趣的东西。一辆蓝色的赛车靠在一台维多利亚时代的印刷机上,好几张木制的办公桌贴着墙壁依次排开。桌上放满了过时的小玩意儿:台灯和钟表、收音机和打字机、装老式排字的金属托盘,一样一样地全挤在一起。下面的柜子里装满了形状奇特的备用零件和不可思议的工具。墙壁上挂着一排排油画和墨笔画,要是哪家艺术品商店把这些画挂出来,名声一定会一落千丈。“有人在吗?”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道。她看到她的舅姥爷就坐在工作室里面那张高高的书桌旁。“你好呀,蒂普。”
他抬眼瞥了瞥,视线越过眼镜的上边框。除此之外,对于外甥孙女跑到他家门口来,他丝毫不感到惊讶:“来得正巧。能把最小号的法伊尔工具刀递给我吗?”
从他指着的那面墙上,埃洛蒂拿到了他要的工具,隔着工作台递了过去。
“这下好多了,”他说道,划了一刀,切口齐整。“那么……你们那儿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吗?”他的口气就好像埃洛蒂一小时前出去买菜刚回来似的。
“我要结婚了。”
“结婚?你不是才十岁吗?”
“现在比十岁要大一点儿。我希望你能来,我给你寄了一张邀请函。”
“是吗?我收到了吗?”他示意埃洛蒂看看离门口最近的那个长凳边上放的一堆报纸。
在一堆煤气费账单和房地产公司发的传单里,埃洛蒂发现了那个米色的棉线信封。信封是佩内洛普挑的,地址也是她写的。信封还没拆。“要我拆开吗?”她扬起手里的信封,问道。
“既然你来了,不妨亲自给我说说重点。”
埃洛蒂坐在长凳上,正对着蒂普:“时间是下个月26日,星期六。什么都不用你做,只管来就行。老爸说,他很乐意开车送你去,然后再送你回来。”
“开车?”
“办婚礼的地方叫索斯洛普,是科茨沃尔德的一个村庄。”
“索斯洛普。”蒂普的注意力放在他要切下去的一条线上,“你怎么选了索斯洛普?”
“我未婚夫的母亲认识的人在那儿有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那儿,但我下周末要去看看。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那儿挺漂亮的,好几年没去了。希望那儿没因为社会进步被糟蹋了。”他在一块日式圆石上磨了磨刀刃,又把刀具举起来对着吊灯看看磨得怎么样,“还是那个小伙子,对吗?大卫,还是丹尼尔——”
“那是丹尼,但不是他。”
“太可惜了,我喜欢丹尼。他对医保的想法挺有趣的,我还记着呢。他还在写他那篇论文吗?”
“据我所知,还在写。”
“写的是关于采用和秘鲁相同的制度吗?”
“和巴西相同。”
“对,是巴西。那这回这个呢,叫什么名字?”
“阿拉斯泰尔。”
“阿拉斯泰尔。也是个医生吗?”
“不,他在金融城上班。”
“做金融的?”
“搞收购的。”
“啊。”他拿着一块软布在刀刃上来回擦拭,“我想这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喽?”
“是的。”
“善良吗?”
“是的。”
“有趣吗?”
“他喜欢开玩笑。”
“不错。挑个能让你笑的人很重要。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她什么都知道点儿。”蒂普的刀片在他的创作上划下一条大弧度的曲线,他在雕刻一条河,埃洛蒂可以看见那条曲线刻画出一部分水流,“你知道,你妈妈在婚礼之前也跑来看我。她就坐在那儿,就是你现在坐的地方。”
“她也来催你回复邀请函吗?”
埃洛蒂开了个玩笑,但蒂普没有笑。“可以说,她是来谈你的。她当时刚发现自己怀孕了。”他把他那块油毡展开弄平,沿着顶端边缘,用拇指拨弄着一块精致却不太牢固的小碎片,“当时日子不好过,她身体又不好。我很担心她。”
埃洛蒂隐约记得自己听说过,母亲怀孕的头几个月,早上都会孕吐得厉害。据她父亲说,劳伦·阿德勒没遇到过多少次需要取消演出的情况,但因为怀孕,她曾经取消过一次。“我觉得,他们是不小心才有了我。”
“应该说,是这么回事,”他认同她的说法,“但他们爱你,可以说,这是更重要的。”
三十多年前,母亲还年轻,坐在埃洛蒂现在坐的凳子上,谈论着即将成为埃洛蒂的胎儿。想象这幅画面,让人觉得怪怪的。但这让埃洛蒂生出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她还不习惯把母亲当作同龄人看。“她担心生孩子会结束她的职业生涯吗?”
“这也可以理解。那个时代和现在不同,事情很复杂。她是幸运的温斯顿,你爸爸嘛,他娶她可是高攀了。”
他这么说她父亲,让埃洛蒂很想为父亲说上几句。蒂普的口吻仿佛在说,要是父亲能被征召入伍,也是因为有她母亲在。“我认为,他没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他以她为荣。他有自己的超前思维。他从没想过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应该放弃工作。”
蒂普透过眼镜看着她。他似乎有话要说,但并没有说。两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埃洛蒂感到她对父亲有种保护欲,对自己和母亲也同样有种保护欲。他们的情况是独一无二的:劳伦·阿德勒是独一无二的。父亲并没有受多大的苦难,他不需要别人同情。他喜欢当老师,他告诉过埃洛蒂好多次,教书是他的使命。“老爸总是很有眼光,”她说,“还是个很好的音乐家,他知道,她的才华是另一个层次的,她是属于舞台的。他是她最铁杆的粉丝。”
她的话一说出来,就听着像是老生常谈,但蒂普笑了,埃洛蒂觉得,那股奇怪的紧张感消失了。“他的确如此,”蒂普说,“你这么说,我绝对反驳不了。”
“并非所有人都能成为天才。”
他亲切地朝她微笑着:“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个理儿?”
“我在看她音乐会的录像带。”
“是吗?”
“我们要在婚礼上播放一段她的演奏,不找人弹管风琴。放哪一段由我来选,但这可不容易选。”
蒂普把他的刀片放下:“我第一次听她拉琴是她四岁的时候,巴赫的曲子。我四岁的时候,穿鞋能分清左右脚,都算是我走运了。”
埃洛蒂笑了。“凭良心说,鞋子是挺难分清楚的。”她坐在长凳上,摆弄着那份婚礼请柬的一角,“看录像时感觉很奇怪。我以为我会感到某种联系——某种认出来的感觉……”
“她去世的时候你还太小。”
“你第一次听她演奏巴赫时,她才多大?和那时的她相比,我不算小。”埃洛蒂摇摇头,“不,她是我妈妈。我应该记得更多些。”
“有些记忆不那么明显。我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我记住的也不是很多。但是,即便到了今天,时隔七十七年,从我身边经过的人要是抽烟斗的话,我依然会清楚地记起,我曾经听到过用打字机打字时敲击字母键发出的声音。”
“他过去一边打字,一边抽烟?”
“他在我母亲打字的时候抽烟。”
“难怪。”埃洛蒂的外曾祖母当过记者。
“战前,我父亲晚上要是不用工作,他俩常坐在我们家厨房的一张圆木桌旁。我父亲会喝一杯啤酒,母亲喝点儿威士忌,他们有说有笑,然后母亲继续写她的文章。”他耸了耸肩,“我对那个场景的记忆没有画面,不像电影里那样。从那以后发生的许多事情使我忘记了当时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一闻到烟斗的烟草味儿,内心就会被一种情感填满:我还很小,感到心满意足,我知道在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父母都在家,两个人待在一起。”他盯着他的刀片,“你的记忆埋在心底某处地方。问题是要弄明白,怎么才能触发那些记忆。”
埃洛蒂想了想:“我记得,晚上睡觉前,她给我讲过故事。”
“对,就是这样。”
“尤其是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以为那是写在一本书里的,但老爸说,那是她小时候听别人讲的。实际上,”埃洛蒂挺直了身子,“他说,那是家里传下来的故事,里面讲了一个森林和一栋位于河湾的房子。”
蒂普在裤子上把手蹭干净了:“该喝杯茶了。”
他慢条斯理地朝旁边的凯尔维纳托牌冰柜走去,伸手去拿上面的水壶,水壶表面有溅上去的油漆点。
“你听过那个故事吗?你知道那个故事吗?”
他对着埃洛蒂举起一个空杯子,埃洛蒂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个故事,”蒂普说,先把一个茶包上的挂绳解开,然后又去弄另一个茶包,“是我给她讲的。”
工作室里很暖和,但埃洛蒂感到手臂的皮肤上泛起一丝凉意。
“你妈妈小时候,我和她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就是我姐姐比特丽斯家。我喜欢你妈妈,就算离开了音乐,她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当时狼狈不堪——工作丢了,爱人分手了,公寓也没了。但小孩子不在乎那些。我身陷绝望的泥沼,喜欢一个人待着,但她不愿看我自暴自弃。我去哪儿,她都跟着,就像你能想象到的最黏人的跟屁虫。我恳求姐姐别让她缠着我,但比娅[16]总是最明智的。我给你妈妈讲那个关于那条河和那个森林的故事,因为这样我就能让她消停一会儿。不然,她就会一直奶声奶气地品头论足、问东问西,没完没了的。”他的笑容里透着宠溺,“想到她把那个故事也讲给你听了,我很高兴。故事就得讲出来,要不然就没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