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快一百年了,六福说他父亲的呻吟声还在耳边响起。
为了缓解疼痛,秦天琛老爷就拼命地吃烟土。他抱着脑袋躺在烟床上滚来滚去,浑身战栗,嘴巴因为呻吟竟然衔不住烟嘴,替他把烟枪的丫鬟被他的样子吓得簌簌发抖。
病痛把秦天琛老爷折磨得像一只怪物,他惧怕看见光亮。稍微有一点阳光透露进来,都会叫他痛不欲生,转而将怒火发泄向身边的丫鬟和仆役。为了防堵阳光,他所居住的地方被遮掩得严严实实,就算大白天,那些丫鬟和仆役在府中行走做事也都打着灯笼,掌着灯盏。
六福因为是秦天琛老爷最溺爱的幺儿,而且是正房所生,将接替秦天琛老爷成为秦姓人家的当家人,所以,他必须跟秦天琛老爷贴身居住。每天一大早,六福就得夹在一前一后两个灯笼中间,来到秦天琛老爷的卧房外面,灭灯,被牵入黑漆漆的屋子里下跪请安,然后到后院吃饭,跟一个瞎子私塾先生学背书写字。中午的时候,六福照例会夹在一前一后两个灯笼中间,到秦天琛老爷的堂屋里向他请午安,陪着吃饭。其实很多时候秦天琛老爷都不吃,垂着脑袋坐在那里,听六福吃,吃快了会叫他慢点,吃慢了会叫他快点,并且不时叹息,说些个表妹的事。六福吃得很紧张,也吃得很糊涂,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把什么东西吞下了肚子,因为屋子里很昏暗,连桌子上有多少菜盘子都看不清楚。晚上,六福同样会夹在一前一后两个灯笼中间,来到秦天琛老爷的卧房外边,熄灯,被牵进黑漆漆的屋子里,跪在地上背诵这一天所学的内容。有时候秦天琛老爷一句话也不说,他背完之后只消等候片刻,然后低语请了晚安就可离开了。偶尔秦天琛老爷也会问问某个字怎么写,那句诗文什么意思。六福不敢敷衍,认认真真地回答,完毕,请晚安,被一双手牵出屋子,回到两个灯笼中间,被送到睡房里,脱衣,灭灯,一切重归黑暗。六福十分怀念那个明净的世界。在很多个寂静的夜晚里,他都瞪大眼睛想在黑暗里看见那颗闪耀的星星,然后慢慢移动身体进入到那个光明洁净的世界里漂浮、游弋,像鸟一样,通体透明,里外纯净。但这是徒劳的。六福很不甘心。一天晚上他睡着了,在睡梦里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那个光明洁净的世界,就在他准备钻进去的时候,那个世界突然碎裂了,成了数不清的碎片,那些碎片蝴蝶一样在黑暗中飞舞,闪耀着光芒,像浩瀚夜空的无数繁星……当梦醒之后,涌上六福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离开秦府。六福说,那个时候他还不到九岁,但是他已经决定要离家出走了。
重阳节,六福少爷的生日。按照惯例,晚上在祠堂里有个隆重的仪式。到时候秦府的六个少爷会齐刷刷一排跪在那里,六福少爷因为是既定的将来的当家老爷,他会打头,距秦天琛老爷最近。秦天琛老爷端坐在椅子里,享受由六福少爷率领的群子叩头礼,然后一番训诫,再进行打赏。
六福少爷的生日就是表妹的忌日。每到这一天,秦天琛老爷的心情总是百感交集,变得更加脆弱和敏感。请早安的时候听着六福少爷的声音,秦天琛老爷难以抑制地号啕大哭。午安的时候秦天琛老爷又大哭了一场。下午六福没去念书,因为晚上的仪式会搞得很晚,他需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和体力。傍晚的时候婆子送来一套新衣服,让贴身丫鬟阿珍赶紧去给六福换上,等等就该见秦天琛老爷了。阿珍拿着衣裳却找不见了六福。在秦府所有的少爷中,只有六福有贴身丫鬟。之前是给每个少爷配一个的,只是后来秦天琛老爷发现他的大公子大福少爷青天白日逮住自己的贴身丫鬟乱摸,就发话说除六福少爷外,其余的不再配丫鬟。做少爷的贴身丫鬟有被收房的可能,这可是从奴婢到主子的绝佳途径。阿珍是府里头年龄最小,也是最漂亮的。秦天琛老爷在她刚刚进府的时候就交代了,只要她把六福少爷照顾好,将来是会给她个说法的。
阿珍跺着脚气咻咻地说爷爷呢,你要躲猫猫也不分分什么时候,等等就该见老爷了!还是没动静。阿珍就翻箱倒柜地找。找不着了。阿珍着急了,说爷爷呢,你藏在哪里的?快出来,先去见了老爷,晚上我们陪你躲猫猫!还是没动静。外头的婆子催得紧,说都在上菜了,你们还不快点把少爷送出来。阿珍掉着眼泪出现在门口,啜泣说六福少爷不见了。
整个秦府的人都动了起来,他们寻找遍了秦府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半夜六福少爷还是不见踪影。
秦天琛老爷走出了他的屋子。黑暗里头,秦天琛老爷的双眼闪烁磷光,如同传说中的地狱火焰,他颤抖身子,缓慢地移动脚步,亲自在院子里头搜寻,包括那些秘密的机关陷阱,口中不停地低声呼唤着六福、六福……到黎明的时候,秦天琛老爷默不做声地回到他的屋子里。
下人们继续寻找。他们就像寻找一只跳出笼子的蝈蝈,不仅揭开地上的瓦片,甚至拈草棍捅捅那些蚂蚁的洞穴,以为六福少爷会藏在里头。
世代为秦府饲养牲口的羊倌向秦天琛老爷请示,问是不是到外头去找。听说六福少爷不见了,羊倌一家人寻找得尤为认真。羊倌一家人统管着秦府大大小小数百头牛羊骡马,很少有丢失的,因为他们总是找得回来。有一年丢了一只母羊,羊倌一家人翻山越岭寻找,搞得秦府当家老爷都过意不去了,说丢就丢了呗,不就一只羊嘛。但是羊倌一家人不听,坚决要找。费时三个月,他们还真找到了,不止一只,而是三只,那母羊下了对儿崽……羊倌说,老爷,雁过留声,羊过留痕,既然府里头找不到六福少爷,他肯定是出了门,出了门就得赶紧寻找,别等到下雨刮风过后,只怕再去找,连痕印儿都没了。
护院们跪成一排,一起拍着脑瓜子向秦天琛老爷保证,在他们的严密监控和护卫下,秦府的院墙真可谓铜墙铁壁,里头的人不可能轻易出去,外头的人不可能随便进来。倘若查实,是他们的疏忽导致六福少爷出到院墙之外,他们一起自己拿刀割下脑瓜子,不消老爷动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早已被吓得失魂落魄的阿珍。阿珍簌簌发抖。大家的目光冰冷并且格外明亮起来,似乎不盯紧一点,她就会晃悠两腿,钻子一样钻入地下,从大家的眼前消失。阿珍哭起来,说你们怎么这样看我呢?我什么也不知道。大家都摇头,否定她的说法。阿珍疯狂地摆动脑袋,像患了疟疾的鸭子。她哭诉说,她本来是要陪在六福少爷的床前,但是六福嫌弃她在屋子里总是弄出响动来,就把她撵出了睡房,谁能想到他突然就不见了呢?阿珍抹着眼泪,她的眼泡通红,肿得发亮,像就要溃烂的桃子。
秦天琛老爷批准了羊倌的请示。他说除在内院里头来往的下人,其他外院的包括佃户雇农,长年短工,都可以出去帮忙寻找。另外他还叫抬了两箩筐银圆,慷慨地分发给他们,让他们盘缠充足,便于寻找。倘若需要打点官差,支付口讯线索费用,一概实报实销。
让秦天琛老爷绝对没有想到的是,那些出院寻找的下人们有一多半没有履行他们的职责,他们揣着银圆,出门就远走高飞了。
半个月后,羊倌回来了。他掏出没有花完的银圆,禀报秦天琛老爷他都去了哪些地方,是如何寻找的。秦天琛老爷叹息说我不想听你都去了哪里,也不想听你都是怎么找的,我想知道我的六福儿哪里去了?
羊倌连口气都没喘完,拿起那些没花完的银圆,再次离开秦府,踏上了寻找六福少爷的路途。
秦天琛老爷终于开始了惩戒。最先是掌那个照顾六福少爷的硕壮的婆子的嘴,使用的不是供奉在祠堂的专用家法,而是他的鞋底子。执掌家法的是秦府的大福少爷和二福少爷,他们一人拿一只父亲的鞋底子,对着婆子的嘴啪啪地打。起初婆子还要躲,还要叫唤,但是很快就不了。这是因为嘴巴先还有疼痛的感觉,接着就木了,就麻了,随即什么知觉都没了,只是脑瓜子昏沉沉的,她看见血像瀑布一样从口中奔泻,带出一颗颗牙齿。
接着是阿珍。她被高悬在内院的树上,黑乎乎的身影像只垂挂着的蝙蝠。秦天琛老爷坐在树下抬头看着她,问她把六福少爷弄哪里去了。阿珍哭着申辩,说不知道。秦天琛老爷说我知道你,你心不坏,就是看着这点我才把你买进来的,你说实话吧。阿珍说出来的实话依然是不知道。秦天琛老爷的声音更加和悦,他说,别怕,只要你交代出谁支使你干的,谁是你的后台,谁是主使,我就把你放下来,一点苦都不吃。阿珍还是回答说不知道。
接下来是暴打。施刑者是三福少爷和四福少爷。在动手之前,秦天琛老爷专门把两个小小的施刑者叫到跟前,告诉他们一定要注意技巧,千万别打脸,说女娃子家家,打烂了脸就不好看了。两个施刑者诺诺应着,开始动手。可别看他们个头不大,尤其是四福少爷,一副羸弱的样子,可是力气却一点不小,他们挥舞着棍子连打带捅,阿珍嗷嗷直叫,不过很快就没了声息,无声地晃荡过去,晃荡过来。天近黎明,秦天琛老爷叫放下来,嘱咐厨房好吃好喝地养着。等到身上的伤痕刚一结痂,秦天琛老爷就叫来鸨母,讲好价钱后,少要了五十个大洋,条件是一辈子都不得赎身。
那个每天跟在六福少爷屁股后头去学堂念书的小厮,秦天琛老爷卖出了很好的价钱,购买者是一个过路的马戏班子。马戏班子的班头老爷问他,你会唱歌么?小厮说会。于是唱。声音还真好听,高、亮、透,像叫天子。班头老爷很高兴。听说是马戏班子的人买下了小厮,秦天琛老爷叫人赶紧去把班头老爷请到“■”村来,破例在院子里接见了他。秦天琛老爷问班头老爷,他要怎么安排那个小厮。班头老爷说好好栽培。秦天琛老爷问怎么栽培。班头老爷说让他成为班子里的名角儿。秦天琛老爷说我不缺两个卖人的钱,人我白送给你。昏天黑地,班头老爷眼睛不太好,瞧不清楚秦天琛老爷的脸色,捉摸不出他这话什么意思。秦天琛老爷说,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知道你们时常搞些什么把戏。班头老爷说那是那是。秦天琛老爷说既然这样,你怕也知道这个混账东西犯下了什么罪孽吧。班头老爷说知道,听说他把小少爷搞不见了。秦天琛老爷说,那么你也该清楚我不要钱把他白送给你什么意思吧。班头老爷说我知道了。秦天琛老爷说,那么你就起个毒誓吧。班头老爷站起来,指着黑漆漆的天空说,我对天起誓,如果我不照秦天琛老爷的主意办,火烧班子尸骨无存。
半年过去了,各路寻找六福少爷的人没一个带回好消息。那些秦天琛老爷花了大笔银圆拜托的官差,也都陆续回了消息,说他们抓了好些个人贩子,无论怎么严刑拷打,人家就不承认拐卖过“■”村的娃娃。秦天琛老爷气得在幽暗的屋子里像只受困的老鼠似的兜圈子,时不时地抓起两样东西摔在地上。秦天琛老爷叫买了两牛车纸回来,叫五个儿子再不用去念书,把他们和私塾先生一起关在祠堂里,一排坐着没日没夜地写“悬赏寻人”的告示。告示上细数六福少爷的体貌特征,说无论谁人,只要把他安全地送回来,就打赏大洋五百。随后不两天,整个“■”村可就热闹了。成群结队的人带着娃娃往“■”村来,在秦府门口排成长队,他们都固执地认为自己手头牢牢牵住的就是秦府的六福少爷。当然他们最后都很失望。不过很多人把娃娃丢在了这里,自己图轻快跑了。那些娃娃有很大部分离开了“■”村,还有几个长得乖巧的被“■”村的人家收养了。剩余的几个不是讨口子就是傻子,他们也留在了“■”村,好心的秦天琛老爷收留了他们,在秦府外头盖了几间草房,专门安排了那个原来照顾六福少爷的婆子去照料他们,给他们做饭,给他们缝补衣裳,教他们怎么放牛,怎么打柴,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愉快地生活在一起。
六福少爷究竟哪里去了?秦天琛老爷一咬牙,忍无可忍似的,终于把仇恨的目光投向了他的五个妾和五个妾生的五个儿子。
大福、二福、三福、四福、五福。秦天琛老爷点着他们的名字,喝令他们整齐地跪在自己面前,用慑人心魄的颤音说,你们说说吧,你们的六弟哪里去了?就在此时,大福的母亲推门进来了,她跪在秦天琛老爷跟前,低声说道,老爷,你就放过这些娃娃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你知道?秦天琛老爷问。
大福的母亲点点头,说,你先叫娃娃们退下,我会慢慢跟你说的。
秦天琛老爷应允了大福母亲的要求,让他的五个儿子出去。就在他们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大福的母亲叫住了他们,把他们一一搂在怀里,亲吻他们的额头,温热的泪水洒落在他们头顶。
送走娃娃们,大福的母亲回身在秦天琛面前重新跪下,说,老爷,我知道你是怀疑我们陷害了六福少爷。
秦天琛老爷说,你说的我们,是指谁?你,还有谁?
大福的母亲说,我、二福娘、三福娘、四福娘、五福娘,没准你还怀疑上了你的五个儿子,大福、二福、三福、四福和五福。
秦天琛老爷不答话。
大福的母亲说,不过我要告诉你,老爷,六福不见了跟我们没有丝毫关系,我知道这么说你丁点儿也不相信……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说呢?秦天琛老爷冷笑一声,似乎他已经掌握了底细。老爷,你不是皇帝,六福也不是皇太子,我们也不是那些歹毒的后宫妃子,你的那五个儿子更不是谋权篡位的皇子皇孙。老爷,别叫你的疑心把秦府搞成戏台子,老爷,别叫你的疑心把我们和我们的娃娃敌对起来,我们是一家人呐!那么你说,六福呢?他哪里去了?秦天琛老爷喝问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一家人,你总不会不知道他的下落吧!
我们真的不知道。大福的母亲泣诉道,你还记得吗,老爷,三福不知道在哪里捉了只鸟儿跟六福玩,鸟儿飞上了枝头,三福去抓,六福也要去,两人正往树上爬,被你瞧见了。你愣说三福要害六福。老爷,你抓住三福就是一顿暴打,老爷,他只是个娃娃啊,哪里有你说的那么邪恶歹毒啊!老爷,我们心疼六福,他像只鸟儿一样被你紧紧地关在你的笼子里,看起来那样遭人心疼……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了,我只想知道他哪里去了?是哪个害了他!秦天琛老爷气势汹汹地说。
我们没有害六福,他不见了,我们比你还伤心,还难过。大福的母亲轻轻叹息一声,说,老爷,如果你真觉得我们有罪,我愿意把所有你认为的罪过全都扛起来,我只请求老爷放过他们,放过大福、二福、三福、四福和五福,放过他们的娘,放过这府中的人,别再伤害他们了,别再为难他们了——那么六福就回来了?秦天琛老爷问。
他回来不回来我还真不清楚,老爷。大福的母亲说,不过我知道你再这样下去,你的亲人们会一个一个陆续离开你,躲得远远的,到最后只剩下你孤家寡人一个!大福的母亲说完,起身拍拍膝盖,转身离开。空荡荡的祠堂里,只剩下了秦天琛老爷。神龛上的长明灯扑闪扑闪,晕红的火光映着一排祖宗牌位,一阵风从洞开的大门进来,那长明灯闪了两下,熄灭了。
这时候有人在外头高声喊叫,有人投井了,有人投井了。
投井者是大福的母亲。秦天琛老爷悲叹一声,说,这是为何啊!
六福少爷究竟去了哪里?秦天琛老爷一定要搞清楚这个事情。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他起初是求助巫婆神汉。他们一个比一个吹嘘得厉害,但是他们的意见却总是没办法得到统一。那时候每次安排人外出寻找,秦天琛老爷都要请两三拨巫婆神汉画符箓,念咒语,确定六福少爷去了哪个方向,走得有多远……结果表明,这些家伙都是靠不住的。
现在,秦天琛老爷听说有个基督院的洋和尚通天庭、彻地狱、脚踏阴阳两界,知天晓地,神通广大得很,于是就叫人带了礼信去请。这洋和尚的架子一点没有,礼信也不要,匆匆忙忙就赶来了,而且看起来还很兴奋。
洋和尚并不做法事,不管秦天琛老爷还是他的几房姨太太,也不管是做饭的婆子还是看门的护院,每个人他都仔细询问,问他们在六福少爷失踪那天,包括前一天后一天,都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挨个问完话后,洋和尚开始在秦府上下寻找,他钻进六福少爷曾经睡过的床底,爬上院子里高高的树,还钻进排水的阴洞暗沟。看见他满头泥污的样子,有仆役说洋和尚老爷,你这没用,这些地方我们早都找过了。洋和尚说你找的和我找的不一样,我找的是痕迹,我要通过这些痕迹,找到你们的六福少爷。
大家都以为洋和尚这方法很奏效,抓蜘蛛要先找到蛛丝,寻马得先找到蹄印,所谓蛛丝马迹嘛。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洋和尚的眉头竟然皱起来了,最后他不得不摊摊手耸耸肩,表示自己这个办法行不通。
不过,我还有个办法,这个办法一定有用。洋和尚取出一个包裹,打开,是一本厚厚的书,书上压着个十字架。他亲吻了一下十字架和书本,奉送到秦天琛老爷跟前,说,六福少爷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让万能的上帝告诉你吧,只要你诚心祷告,上帝肯定会在某个时刻让你至亲的孩子回到你的怀抱的!带着你的上帝滚开吧!秦天琛老爷无法接受这个建议,他强忍怒火,背过身去。洋和尚苦笑着撇撇嘴,摊手耸肩,摇晃着脑袋不无遗憾地离开了秦府。洋和尚离开的那天傍晚,有位游方至此的道士,恭恭敬敬地站在秦府龙门口,说要拜谒秦天琛老爷。
你有什么事?护院问,是不是也想帮我们找六福少爷?快滚吧,别让人当你是骗钱的,看遭收拾!
道士微笑着并不挪步。护院只好去向秦天琛老爷禀报。没想到秦天琛老爷很爽利地答应见他。道士进入秦府,像只猎狗似的撅着鼻子到处嗅,最后站直身子,一脸诡异的笑。
秦天琛老爷在他那间漆黑的屋子里见了道士。道士开口就说老爷,我不是为钱来的。秦天琛老爷咳嗽一声,算是答话。道士接着说道,我是路过这里的时候知道秦府丢了少爷的事,还知道老爷你已经请了好多神仙帮忙,连洋神仙也都请了,我就纳闷了,他们怎么就没办法帮上老爷你的忙呢?我以为这事有多复杂,就专门来瞧瞧,我可不信这个邪。
谢谢道长。秦天琛老爷听道士说得真诚,破例地叫人点燃一支蜡烛。我进府的时候仔细瞧了,老爷,我说出的话可能不会招你喜欢,但这是真话,实话。道士说。
秦天琛老爷眯缝着眼睛,强压着疼痛,注视着道士。
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有很多东西要想夺走六福少爷,这些东西里头有人,有蚂蚁虫子,还有天上的飞鸟……这些东西从六福少爷一出生,就开始打他的主意了。道士说,不过这里我可以确凿地跟老爷你说,你家的六福少爷是在午后失踪的,那天的阳光很好,他来到院子里晒太阳,靠在墙上睡着了。这时候一群蚂蚁过来,七手八脚要把他往洞子里抬,这些讨厌的虫子就喜欢干这样的事,它们很喜欢讨人喜欢的娃娃。不止它们,那些在夜里飞来飞去的蝙蝠也是,也喜欢讨人喜欢的娃娃。不过那天午后是两只老鹰得了手,它们从早晨就一直在秦府的天空盘旋,就在瞧时机。要是那天你们谁往天上张望一下,就可以看见它们。它们一直在等下手的最好机会。最后它们一个俯冲,抢在蚂蚁把六福少爷抬进洞子之前,抓住他的衣裳,嗖一下飞腾起来,冲进了云霄——秦天琛老爷猛地摊长身子,呼一声吹灭了那盏蜡烛,黑暗中传出他歇斯底里的怒喊,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
那个道士被轰撵出了秦府。不过他的那怪异的说法却在秦府和“■”村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竟然认同他的说法。在秦府的五个少爷中间,三福少爷和五福少爷就认为那道士说的在理。如果不是老鹰干的,那么是谁?五福少爷还认为六福少爷是和老鹰串通一气的,因为他曾经听六福说过想变成老鹰飞离这个家。他当然没本事变成老鹰,不过他拜托老鹰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大福和四福坚决地认为道士的说法狗屁不通。四福要和三福五福理论,大福劝他懒得理会,他环顾了一眼站在身前身后的兄弟们,说了一句把大家吓住了的话,他说,我决定去外头找老六。
三福不大相信大福说的是真的。
四福说你去也是白去,那么多人都找过了,不是没下落吗?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是些什么人?他们都是外人!大福说,他们帮忙只是看着钱,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圆。他们说他们去找了,真去了吗?没准儿他们就躺在旅店里,头枕着咱们家给的银圆,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拿着酒壶睡大觉呢!是咱们家的人丢了,得咱们家的人亲自去找!
三福说你真要去找?
大福瞥了他一眼,说,我去把他找回来,让他亲口告诉你,他是不是被老鹰抓走的!
四福表示愿意跟大福一起去。几个兄弟慷慨解囊,拿出他们积攒的零花钱。大福觉得可能不够,于是大家一起想办法,合伙从他们的父亲的黑屋子里偷出了个匣子,打开来看,里头尽是些金条珠宝。大福和四福带上它们,悄悄就出了门。秦天琛老爷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两天以后了。那两天他因为吃多了烟土,一直在地狱门口徘徊。那两天真是难得的清静,他不出声,像一条软塌塌的虫子似的安静地躺着。服侍他的人时不时地拿手在他鼻孔前探一探。等到他终于醒过来,发出了呻吟声,大家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说大福少爷和四福少爷离家出走去找六福少爷了。
数年后,大福独自一人回来了,他背着一个破烂的行囊,整个人看起来跟讨口子没什么差别。大家向他身后的道路张望,不见六福,也不见四福。六福没找着。大福说。
那么四福呢?大家问。
大福取下行囊,打开,里头包裹着一个坛子。他指指那个坛子,说,在里头。四福死于疾病。大福说,因为四福这病,他们在一个已经忘掉名字的小镇待了整整半年。他本来是想把四福就地埋葬的,但是想到这样可能不合适,就拣了一天的柴火,把他烧了,收殓了他的骨骸。
这个时候的秦天琛老爷已经不再惧怕光明,他的眼睛全瞎了。只是他的烟瘾更加大了,一天有一多半时间都在吃烟土,不吃的时候也都躺在烟床上。他问大福,你怎么不接着找呢?大福说我病了,等病好了,我还要去找。
秦天琛老爷说那好吧,你先歇息吧,先治病吧。
几天后,秦天琛老爷把秦姓人家族人召集到祠堂,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决定。和往常一样,秦天琛老爷照旧坐在神龛下面的那把大椅子上。不一样的是,秦天琛老爷已经很难坐直身子了,他几乎是瘫在里头,两只眼睛不停地流着红白的脓水。三福的娘站在一旁,拿棉花不停地为他擦拭,以免那看起来十分恶心的东西流到他的下巴。四福的娘捧来温水,拿来大烟丸子,小心地喂给他吃。四福的娘满脸哀伤,神情憔悴,不住地小声咳嗽。
在秦天琛老爷身旁,八字形状分坐着族里的长辈。
你们都知道,我已经活不长了。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准备把这当家人的钥匙交出来。秦天琛老爷连着吞了两颗大烟丸子,还是无法止住疼痛,浑身不住哆嗦。四福的娘还要喂他,秦天琛老爷摇摇头,说,已经吃得够多的了,再吃,只怕就没命完成下头的事情了。四福的娘把烟土丸子塞进自己嘴里,啜了口水,脖子一仰咕咚吞了。
大福、二福、三福、五福,你们几个出来。秦天琛老爷说道。
大福、二福,三福和五福,四兄弟从人群里走出来,在他们的父亲身前跪了下来。大福啊。秦天琛老爷伸出手,大福忙膝行到他跟前,贴着椅子跪着。秦天琛老爷一边摸着大福的脑袋和脸庞,一边说,我原来真的以为你能把六福找得回来,我就等这一天呢。我起初心里想,如果你找回来了,我就把这当家人传给你。后来每当下雪下雨,天寒酷暑的时候,我就想,就算你找不回来六福,我也要把这当家人传给你。现在我的主意也没变——谢谢爹!大福抱着秦天琛老爷的手,因为激动,他像他的父亲一样浑身哆嗦。娃娃啊,你别急。秦天琛老爷深吸了口气,说道,只是现在我得问一个人,问问他的意见,他如果没意见,这秦姓人家当家老爷就是你的。如果他有意见,你就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