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豪华住宅区,小高层,单元门前安装丁通话装置,郁雨凡按了下门铃,说了些什么,铁门打开了,她走了进去,瞬间被漆黑的楼道吞没。

  十三楼,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美貌少妇站在家门前等待着,看到郁雨凡,立刻笑着迎接,“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郁雨凡微笑着走进屋子,二百多平米的复式公寓,房间内的装修精美奢华,棕色的木质地板泛着光亮,甚至可以照出清晰的人影。在换拖鞋的时候,郁雨凡看到地板中自己的头顶上

悬浮的鬼影,她立刻将视线转移开,抬起头用轻松的语气对少妇说:“怎么,文佳,是不是你那位在不方便啊?”

  “他?哼,一个星期也难得来一回,来也是为了看他的宝贝儿子。”

  “文文呢?”

  “刚哄着了睡午觉呢。”

  “我路过,顺便上来看看。给你打电话,一直也不接。”

  文佳看了一下手机,“哟,刚才哄文文睡觉调在静音上,忘了。你坐,我去沏茶。”

  郁雨凡并不客气,坐在沙发上,从肩上摘下自己的手提包。

  “哎,听说了没有?”文佳在厨房边沏茶边说,“舜城出了件大案子,一个公安局的法医杀了好多人。”

  “知道,而且我也参与了这个案子。”郁雨凡打开手提包,掏出一个封口的保鲜袋。

  女人抬头一想,“噢,你是教心理学的,差点儿忘了。这么说,你协助调查了?”

  “是啊。”郁雨凡从保鲜袋中拿出一块手帕,微笑着回答,“从头到尾都有我的参与。”

  “哇,有够牛的。这我可得在学校的同事间好好为你宣传宣传。听说那家伙是个变态狂,连公安局长的女儿都被他杀了,而且就在县公安局的解剖室里作案,到底真的假的?”

  郁雨凡握着手帕轻轻走到文佳的身后,突然用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真的,当然是真的。”

  文佳仅仅略微挣扎了几下,便晕了过去。

  郁雨凡为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幽幽地说道:“何止公安局长的女儿,县委书记的私生子也逃不掉的。”

  她站起身,缓步走向一间卧室,卧室中的床上安静地熟睡着一个一周岁多的婴儿。她微微一笑,向婴儿走去。

 

  ※※※

 

  楼下,沐天陉和裴宣刚刚赶到,一位执行跟踪任务的警察对裴宣说道:“她去了1310号公寓,房主是一个年轻女人,叫文佳,舜城大学的老师。保安没有钥匙,是不是采取行动?”

  “不。”沐天陉抢先说道,“我们不知道屋里的情况,现在行动没有意义。走,看看能不能从隔壁翻过去。”

  “翻过去?”裴宣诧异道,“那是十三楼!”

  “和六楼没什么区别。”沐天陉看裴宣—跟,走进楼道。

  裴宣无奈地哼笑一声跟了进去,“那倒是,反正掉下去都得死,跟你搭档老做些疯疯癫癫的事了。这个文佳是谁?”

  “陈亦战的情妇。我猜郁雨凡在舜大做兼职,就是为了接近文佳。”

 

  ※※※

 

  文佳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鼻的气味,缓缓睁开眼睛,郁雨凡站在身前,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在她鼻子下面晃着,见她有了反应,把小瓶盖上放入口袋。

  意识完全恢复之后,她发现自己被牢牢地捆在一把椅子上。郁雨凡身后的长沙发上,躺着自己的孩子。她混沌的大脑猛然清醒,大声质问道:“你……你要干什么!你把文文怎么样

了……”

  “闭嘴!:郁雨凡喝住了文佳,随即声音又恢复如常,“不要高声喊叫。这房子隔音效果不错,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文文会被你害死的。”说着她转过身去将婴儿抱起。

  “不要!”文佳本能地喊叫一声,随即意识到对方刚才的警告,马上收声,流泪哀求道,“求求你不要。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到底足为什么?你把文文怎么样了?

  “有没有冤仇我比你清楚。你放心,他只是被我打了麻药,昏了过去,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可是如果你拒绝合作,他随时会死。”

  “不要!到底怎么回事?你缺钱吗?缺多少?你说,你要我干什么?只要别伤害我儿子!”

  郁雨凡冷笑一声,“我记得你曾经在与我闲聊的时候提到过,为了防止陈亦战一脚把你踢开,你偷偷掌握了他的把柄。现在,告诉我,你把你说的把柄藏在了哪里?”

  文佳道:“原来你是冲他?我瞎说的,根本没有什么把柄……·

  话还未说完,郁雨凡打断道:“回答错误。”不知何时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小小的手术刀,作势要划向婴儿的脸庞。

  “不要!”文佳忍不住高喊一声,马上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泪如雨下,颤抖着说,“求求你,别伤害他……”

  “我早就说过,你儿子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里。只要你交出那东西,我当然不会伤害他。”

  “在书房的第二排书架,第二行第二本书后面有一个暗盒。”

  “人的贪欲真是可怕,可以拿自己儿子的生命作赌注。”郁雨凡理了理文佳略显凌乱的头发,“你最好没有撒谎。”

  一分钟后,郁雨凡拿着两个u盘返回客厅,打开电脑。

  “我交给你了。求求你不要伤害文文,你还经常抱他的……”

  “我也不想对一个一岁多的婴儿下手。”郁雨凡打断她,“你知道,陈亦战的大公子在国外留学,我只能将目标瞄向他的私生子了。何况,你又知道他那么多的秘密。文件夹怎么会

有密码?密码是什么?”

 

  ※※※

 

  看完里面的资料,郁雨凡收起u盘来到文佳跟前,俯身说道,“连床头话你也要录下来,我可真服了你。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帮助,这里的资料足够毁掉陈亦战了。最后,我告诉你一件

事,当有人要挟你的时候,千万不要答应,因为无论你怎么选择,结果都是一样的。这句忠告,来生再用吧……”

  郁雨凡余光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她反应奇快,自己的话音未落,已经退后两步,重新抱起婴儿,转眼望去,公寓的楼梯口处两个人正欲蹑脚靠近。

  “沐天陉?”郁雨凡大吃一惊,失声道,“你不是走了吗?你怎么知道……”

  “把那孩子放卜,不管他的父亲做过什么,孩子是无辜的。”裴宣本想稍稍靠前一点儿制服郁雨凡,没想到这女人的警惕性如此高,只能拔枪瞄准警告了。

  “你闭嘴!轮不到你说话!把枪丢了!”郁雨凡虽是极度惊愕,却显得很镇定,将婴儿挡在自己面部前方,刀尖紧紧贴在幼嫩的脖子上,文佳见状忍不住大叫。

  裴宣无奈地弯腰缓缓将枪放在地上。他怕文佳会刺激到郁雨凡,忙回身作势让其安静。

  郁雨凡后退着走向客厅的露天阳台,一脸绝望地看着沐天陉,“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耍我?我早知道你是一个威胁,几次有机会都不忍心对你下手,你居然耍我?”

  沐天陉一直默默地看着郁雨凡,终于开口道:“没人想耍你,是你自己在耍自己。我提醒过你,忘记过去,就像你曾经劝说过我正视现实一样,可惜你虽然能治愈别人,却不能说服

自己。”

  郁雨凡双唇紧闭,狠狠地盯着沐天陉,两滴眼泪夺眶而出,她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自己会流泪,脑子里闪现的全是三天来与沐天陉的接触,忽然她感觉到自己停住了,回头望去,一排

不锈钢的护栏挡住了脚步。

  为了安全起见,露天阳台里在靠近边缘一米左右的地方设置了护栏。郁雨凡看一眼马上回过头来喝道:“不要再靠前了!别逼我!”

  裴宣看着郁雨凡怀里的孩子,赶忙停了下来,站在距离对方六七米的地方。

  沐天陉又独自往前走了两步,也停止了脚步。

  郁雨凡立刻跨过护栏,倚在阳台最外层的台沿上,面向沐天陉,突然丢掉了手术刀,茫然地看着天空长叹一口气,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告诉我,我哪里露出了破绽?让我输得明白。”

 

 

【第五十二章 真相】

 

 

  “这件墨蓝色的风衣,它最先让我对你产生了一点怀疑。”

  “我的衣服?”郁雨凡诧异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在褚梦瑶双手出现的那天晚上,一对学生情侣在舜城广场的东边看见过一个身穿墨蓝色风衣的女人。”

  “本来都走到广场东边准备打车了,谁知道碰巧看到一女的穿的风衣正是她在专卖店相中的那款。”

  “褚梦瑶头颅出现的那天晚上,你在青楼会议室中,穿的恰好也是一件墨蓝色风衣。于是我偷偷上了你的车,想确定自己的怀疑。”

  “衣服不错,很配你的气质。”

  “噢,谢谢。”

  “原来你那时就已经发现了我,哼,我竟然相信了你寻求帮助的鬼话,我竟然以为你真的信任我。”

  “不,我那时只是怀疑,出现同一款式的衣服,完全有可能仅仅是巧合,当然,却也足以引起我的注意。我注意了你在褚梦瑶头颅出现时的一举一动,你给褚辛吃药,他没有吃,你

给他喝自己杯子里的水,他没有喝,可褚辛还是疯了,似乎就是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当时思维棍沌的我确实没有看出你的破绽。我不甘心,我要和你近距离接触,确定自己的怀疑是否

正确。

  “其实,我确实也需要你的帮助。戏剧性的是,那晚我真的得到了帮助,甚至可以说足对自己生命的—次拯救。但就是因为这救赎,使我一时疏忽排除了对你的怀疑。我实在不能想

象,一个被罪恶缠身的人怎么可能驱除别人心中的罪恶?后来,我想明白了,很多时候,人可以劝说别人改正错误,自己却无法做到。就像你说的,面对内心深处的善,往往比面对恶更

加困难。那是我无比恐惧的原因,却也是你不能摆脱罪恶纠缠的原因。

  “总之,那一晚,我有些感情用事,我开始排除对你的怀疑,我告诉自己,一件风衣,也许仅仅就是巧合。而且后来案情的进展,使我把注意力投向了林函引,对你就更加释然了。

我真的不想你就是幕后的凶手。”

  郁雨凡苦笑一声:“说了这么多,我最后还是露出了破绽。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没有发现,发现你破绽的是林函引。”

  “那个解剖狂?”

  “没错。我曾经低估了他,你犯了和我一样的错误。在击毙林函引之后,我的师傅对我说,证据确凿,可以结案了。

  “是啊,证据确凿。一年前封戈因为报复仇人而杀了夏小雨,然而计划刚刚开始第一步就因为自己的医疗事故而中断,从精神病院逃脱后他遇到了以前的同学林函引,出于已经无法

调查的原因林函引肢解了封戈,并得知了武昌路爆炸事故的真相,计划了一个疯狂的游戏,他把封戈的掌皮剥了下来做成一副人皮手套,冒充封戈作案。他甚至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分裂

出来,用封戈的身份给自己发号施令。卢九龙发现了他,正阳发现了他,他们都被杀人灭口,你也发现了他,却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获救。林函引死了,案子结束了。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

议却又符合逻辑。虽然有些地方无法查明,但证据摆在跟前,似乎没有比以上更合理的解释。

  “但足,有几个问题却一直困扰着我。最大的疑问就来自于在林函引家发现的那些证据。没错,确凿的证据,卢九龙电脑的硬盘,以及其中林函引作案的视频,这些似乎毫无疑问地

证明了一个推断,卢九龙发现了林函引的秘密,并且获得了证据,要挟林函引,反而被林函引灭口,证据也被林函引拿走,藏在家中。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以林函引的头脑,为什么在得

到对自己极其不利的证据后,不立即将证据销毁?难道他想留着自己欣赏吗?裴队长曾经对我说,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罪犯,这也许是林函引太过大意而犯的一个错误。这么说,也不是没

有一点儿道理,毕竟那些天林函引可是够忙碌的,我猜他每天最多也睡不了四个小时,好,不管他是变态到留着自己犯罪的录像以作纪念,还是过于大意,这都是一个巧合。

  “还有那些视频证据。正阳曾经在卢九龙的电子邮箱里发现了一段视频,那段视频我也见过,拍摄日期是卢九龙死亡的前一天,画面不清,明显是用手机拍摄的,与其电脑主机硬盘

里的视频大不相同。他作为一个私家侦探,做事比较精细,我和正阳都了解这一点,所以正阳才会猜测,卢九龙为防万一,有可能把自己认为重要的资料多做备份。凶手搜遍了卢九龙的

住所,所有可能藏有证据的磁盘、软盘、u盘甚至电脑主机硬盘,都被其带走了,但是有样东西是带不走的,那就是网络。

  “卢九龙电子邮箱里的视频证明,他确实将证据存在网上做了备份,可是既然要做备份,为什么存了不清晰的视频,清晰的视频资料却没有备份?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做

了备份,存在了我们不知道的电子邮箱里。因为电子邮箱的存储量是有限的,而一个人同时用着多个邮箱也不稀奇。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些清晰的视频证据根本就不是卢九龙拍摄

的,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前面所有合理的推论和已发现的证据就都成了问题,整个案子就需要推倒重新侦破。牵扯太大,而这仅仅是一个疑点,没有前后的衔接,又有解释得通的可能。

警方没有魄力推倒好不容易搜集到的证据,这也难怪,因为我也找不到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至于那副人皮手套。事后经过DNA鉴定,那确实是封戈的掌皮,凶手是利用了封戈的指纹误引警方。我出于好奇,曾经将手套戴在手上一试,我和林函引的身高相当,手的大小应该

也差不多,那人皮手套戴上之后,还算合适,但是.在仔细观察的时候我发现,那手套曾经改动过。制作人皮手套的人,手非常巧,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可是,一个如此精细的人

,怎么会把手套的尺寸搞错,以至于作了非常大的改动呢?

  “在林函引家搜查时,我发现了几本关于顾城的书。这本来是一个间接的证据,证明那些暗示地点的邮件足林函引为了误导警方仿照封戈的思维发出的。但是,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

的注意,那些书都是新书。我试图在他的家里找几本关于顾城的旧书,竟然一本都没有发现。后来经过提取,几本书的封皮上都发现了林函引的指纹,而且非常杂乱,这证明林函引确实

经常翻看那些书。为了模仿封戈,这也说得过去,但警方结案之后我拜托裴队长去书后戳章显示的舜城书店查过,那几本书售出的时间是四月十九号,也就是案发的第二天在警方确定封

戈为凶手之后。他在那些暗示的‘诗’出现之后才买书,为什么?直到我找到了真凶才明白,林函引不是在模仿封戈,而是在调查封戈,他想先于警方查到那个幕后威胁他的人。

  “当然,这是我今天才明白的。昨晚在击毙林函引之后,我还苦思不得其解。一个巧合可以理解,但巧合太多了。为什么?王哲的一句话,像一把刀子,划开了那层横在我跟前的窗

纸,它把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

 

  “这是什么?”

  “哦,昨天林函引让我帮他做的一个检测,这是检测报告,在医院勘察的时候我刚刚给他。”

  “什么检测?”

  “一种液体。其实和普通的水没有什么大大区别,只不过里面舍有氮元素。”

 

  ※※※

 

  沐天陉接着:“氮元素。为什么普通的水里会含有氮元素?我恍然大悟,感叹你想法奇特的同时,更加佩服林函引的眼力,我不得不承认,又输给他—次。他像我一样一直在盯着你

,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

 

  “大家不要围在这里,他会有憋闷的感觉。王警官,去开一下窗子让空气流动起来,谢谢。罗队长您最好立即指挥人员对头颅进行检查。”

 

  ※※※

 

  沐天陉重复了那句话,然后说:“大家不要围在这里,去开一下窗子让空气流动起来,快对头颅进行检查。为什么你会说这些话?表面是在镇定地指挥,其实是在为自己的下一步行

动创造条件。你给褚辛的药他没有吃,你给他的水他没有喝,但是,他却闻到了你保温杯里的气体——俗称‘笑气’的氧化亚氮。夏源因为女儿的惨死而精神崩溃,我猜想他在精神病院

里突然地精神失常狂躁伤人,根本和封戈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因为吃了你给他的某种刺激性药物。可怜的人,他在医院里一定遭受到非人的精神折磨,以至于变得如同行尸走肉。从精神

上杀死一个人比杀死他的肉体更能令你得到复仇的快感吧。然而褚辛的意志力要比夏源强得多,你深知这—点,为了让褚辛看起来更像一个精神崩溃的人,你选择了使用‘笑气’,一种

无色无味,吸上一点儿就可以令人控制不住大笑不止的气体。褚辛确实够凄惨,极端痛苦悲伤的情况下,却不得不放声大笑。

  “只要褚辛进了医院,你就会有非常多的机会给他下药,最终把他弄到精神病医院接受夏源那样的折磨。我得承认,这个简单的笑气,遮住了我的眼睛。然而,你的动作,褚辛的反

应,却没有逃过林函引的观察,他偷偷收集了一点儿洒在地上水,交给了王哲进行化验。林函引虽然对你有所怀疑,却不敢贸然行动,因为他知道背后那个人牢牢掌握着对自己不利的证

据。”

  郁雨凡冷笑一声,“在他要对我凌迟,向我索要那些视频证据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被他发现了。没想到是那个小小的环节出了问题。看来你都已经清楚了。没错,是我在暗中

指挥林函引杀了褚梦瑶和刘雪。那些视频证据是我跟踪了林函引很久才拍摄到的。我给他寄了其中一些片段,威胁他按照我说的做。后来我发现他被卢九龙盯上了,他是我的一颗棋子,

为了暂时帮助他保守秘密。我只好杀了卢九龙灭口。我本想利用他继续报复刘克森和陈亦战,没想到中间出了差错,被你查到了林函引。”

  “可是我却低估了林函引。我自信满满地投案自首,却没有抓住他的把柄。这一愚蠢的举动使自己陷入被动的同时,也把你惊到了。既然林函引暴露了,对你来讲,就必须尽快除掉

他,怎样除呢?你在短时间内的应变能力让我吃惊,想出了一个借刀杀人的计划。

  “你冒充封戈命令林函引杀死刘克森的女儿刘雪,地点、时间、方式,你一定都做了具体的要求,他那时还不知道威胁自己的人是谁,迫于无奈只能照做,他在忍,在等待自己的怀

疑是否正确。然而在杀刘雪的过程中,刘克森突然拿着手枪出现。在勘察刘克森父女死亡现场的时候,这个问题就让我不解,刘克森是怎么找过去的?直到发现你露出的破绽之后,我才

知道是你,是你暗中通知刘克森他的女儿在藏尸楼处于危险之中。你计划得很好,刘克森在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被林函引活活解剖的时候,一定会失去理智为女儿报仇,于此同时,你将

手里掌握的证据以及封戈的人皮手套放入林函引家中。

  “借刘克森的手除去林函引,刘克森这个你计划中的仇人即使不疯掉,也会锒铛入狱。而警方一定会在林函引家中进行搜查,所有的证据会表明,原来一切都是林函引干的。

  “完美的计划,可惜你像我一样低估了林函引这个疯子,他不但没有被刘克森杀死,反而讣刘克森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你等待着刘克森失去理智枪杀林函引的消息,然而听到的,却是刘克森被杀。看到林函引若无其事地像往常一样在现场勘察,你慌了,因为林函引的家里放着所有的证据,一旦林

函引回家.不但你所有的计划全部泡汤,林函引甚至可能会怀疑上你。封戈的人皮手套?你是这个案子中最了解封戈的人,你当然值得怀疑。

  “怎么办?

  “我再次惊异于你处变不惊的能力,或者说,叫做疯狂。在我和林函引滚打在一起的时候,没人注意我往林函引口袋里塞了东西,除了你。事后我回忆,你所站的角度刚好有可能看

清那是什么,而那件东西你见过。”

 

  ※※※

 

  “其中一邯好轻巧啊,像是小女生用的。”

 

  ※※※

 

  “一部像是小女生用的轻巧手机,除了用于GPS跟踪,还能干什么?想起这个细节,你做了一个险些害死自己的冒险决定,太冒险了。你不能直接杀死林函引,那样必然引起警方的怀

疑,而且在林函引家中精心安排的证据会也会变得毫无价值。林函引必须死,而且要快,不能自己动手,你再一次想到借刀杀人。在得知我被裴宣带走之后,你知道我们一定会盯着林函

引不放,于是我和裴宣就成了你手里的又一把刀。

 

  ※※※

 

  “你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突然声音变得很大。”

  “他有精神病史,严重的强迫症和精神分裂!”

 

  ※※※

 

  “我猜你当时是等在林函引将要经过的地方打的电话,你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让他听到你的手里有对他不利的证据。林函引必然胁迫你以获得那些资料,以你对林函引的了解,你知

道他一定会对你进行肉体上的折磨,而当时林函引处于我和裴宣的监视跟踪之下,很可能会在他对你不利之前将你救下。

  “事情的经过真的如你想象的一样,但过程却相当凶险。因为你不知道,那时的林函引已经从王哲手中得到了他一直想知道的化验结果。其实,就算你没有让他听到给我打电话的内

容,他也会想方设法让你体验一下被活活解剖的感觉。

  “好在你的运气不错,林函引一直都没有发现口袋里的微型手机。我和裴队长赶到得也还算及时。”

  沐天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其实如果你放弃或延缓对陈亦战的报复,我们根本不能把你怎样,因为刚才说的大多是推论,没有对你不利的确凿证据。可是现在,一切都

已经晚了。”

  经过几分钟对峙之后,郁雨凡反而彻底平静下来,眼里的愤怒和悲伤消失了,她淡淡地说:“你说得对,复仇的感觉,就是从天堂到地狱的味道。可是我无法说服自己,从恢复那些

记忆开始,我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彻底改变了。失去记忆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可是当孙濡浚帮助我恢复那些记忆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人记性太好,不仅仅是痛苦,还有恐惧和绝望。

  “我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是怎么变得四分五裂,他失去下巴的头颅像—颗红红的肉球滚到我的脚边。我双手将它捧起来,血大滴大滴地落到地上。父亲微睁着眼睛看着我,看着我,

然后他的双眼竟然还能够缓缓地闭上。瞬间,我失去了所有的意识,昏倒过去。朦朦胧胧中我听到了陈亦战、褚辛和刘克森的谈话,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些意味着什么.实际上那些话直到

十几年以后我才记起。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女孩儿每时每刻生活在母亲的癫狂之下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总是念叨着要一家团聚。那天晚上,她终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她彻底疯了,把我抱到阳台

边上要我陪她一起跳下。我拼命地挣扎,大声叫喊,双脚疯狂地乱踢,最后,她被我蹬了下去。我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我到现在还经常见到母亲那张摔得扁平的脸,她就像你眼中的沈依祎,总是跟在我的身后,不肯放过我。一个个夜晚,每当我向窗外望去,总能看到她那张脸贴在玻璃上盯着我,

盯着我不放。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能体会你所说的那种被抽空了的感觉,一切对你不再有任何意义,痛恨自己的存在。我恨那些记忆,我恨孙濡浚,所以我杀了他。我常常想,如果我没有恢复

记忆该有多好。

  “我更加痛恨那些给我制造伤痛的人。我不知道除了疯狂地报复,还能通过什么方式减轻内心的痛苦。

  “本来我是想单独干的,可是在暗中查探当年爆炸案的过程中,我认识了封戈。他外科医生的身份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告诉了他当年事故的真相,并给他看了我在调查中所发现的疑

点,你可以想象,对一个一生都在那件事的阴影下生活的人这意味着什么。巧合的是当时李丞洁背叛了他,我没怎么劝说,他就加入了进来。夏小雨是我杀的,在我的要求之下,封戈切

碎了她的尸体。我在夏小雨的额头上刻了‘祭’字,用来怀念在大学教古汉语的父亲。削去了夏小雨的一根手指,是为了纪念死于爆炸案的八个无辜的人和我的母亲。封戈搞到了不少浓

盐酸,将夏小雨蒸烂的尸骨稀释,冲进了马桶。那几天封戈的精神处于近乎癫狂的状态,他竟然在马桶后面写了一段顾城的文字,这个蠢货。后来我倒是利用了这一点,为了进一步迷惑

警方,更为了迷惑林函引,我模仿封戈的思维,改动了顾城的几首诗,来暗示褚梦瑶残肢出现的地点。

  “夏源刚被我控制不久封戈就因为李丞洁受伤的压力出现了医疗事故。好在警方没有发现夏小雨被杀的事,封戈的精神确实有一点儿问题,在我的帮助下,他顺利通过了精神行为能

力鉴定。后来‘九一五雨灾’时,他意外逃脱了。我找到他,希望他配合我继续之前的计划,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他说想带着自己的妻子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城市,忘记仇恨。我试图

劝说他,可是他不听,以防万一,我只好杀了他。我知道他之前已经见过李丞洁,为了确保自己的秘密不被泄露,我同样杀了李丞洁以灭口。

  “之后半年,我重新计划,决定冒充封戈作案。这样有两个好处,可以误导警方的注意力.还可以有机会加入专案组随时掌握警方的动向和接近褚辛。我知道这个计划还需要一个封

戈式的人物,在孙濡浚的资料库中寻找了很久,终于让我发现了林函引,真是天意。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在监视林函引的时候没想到会被两个学生看到。在10l路公交车上,我有意留下了封戈的指纹。不光为了误导警方,主要的是误导林函引。不过,就像你说

的,我确实低估了他。”

  郁雨凡停顿片刻,向沐天陉丢过去了什么东西,“这两个u盘你拿好。能亲手把陈亦战毁掉,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你说得对。”沐天陉赶忙说道,“对陈亦战这种人来讲,最宝贵的,不是他的亲人家庭,而是他的权力和地位。你已经找到了毁掉他精神支柱的证据,杀死这个一岁多的婴儿不会

给他带去更大的打击。放过这个孩子吧。”

  郁雨凡苦笑一下,“你不用对我说这些。其实,我根本没有在你面前杀人的勇气。”说着,她把孩子轻轻放下。

  沐天陉立刻看出她接下来会干什么,忍不住向前疾走几步。

  “你来得及拦住我吗?”郁雨凡冷笑着,已经站在了阳台上。

  沐天陉和裴宣立刻站住。

  “告诉我,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你会喜欢我吗?哪怕一点点。”

  沐天陉哀伤地看着她,沉默着,终于,轻轻地说:“没有人能代替她,哪怕一点点。”

  她面向他,绝望地笑了,泪水在眼中噙着,慢慢滑眶而出,“你让我又体会了一次被抽空了的感觉。不过,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一直记得我。”她突然抬头看着天空,默默

在心里说,“妈妈,我来了。”

  沐天陉和裴宜跑过去的时候,郁雨凡已经仰身跳了下去。

  看着楼下郁雨凡模糊的身体,沐天陉喃喃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第五十三章 信仰】

 

 

  八个月之后。

  又是一个冬天,冰雪飘翔,朔风刺骨,单是那哀吟的呼啸声便让人不愿出门,但因为临近元旦,又是周末,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依然不少。

  舜城戒毒所外.缓缓驶来一辆挂着仁州车牌的起亚越野,车停在距大门不远处的路边,车里的人点燃一根香烟,耐心地等待着。

  几十分钟之后,戒毒所的门打开了,衣着厚熏的沐天陉出现在门口,稍一张望,见到越野车,径直走来。

  沐天陉低头向车中望了一眼,随即开门钻入。

  “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裴宣一笑,递过来一根香烟,沐天陉看着那烟顿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出差回来路过舜城,想起今天是你强制戒毒期满的日子,顺道过来看看。”

  沐天陉呼出一口烟雾,没有再提到沈依祎。

  “在里面怎么样?看你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已经好久没犯毒瘾了。”

  “那就好。收拾行囊,轻装上阵,开始新的生活。有什么打算没有?”

  “杜蒙怎么样?”

  “噢,我按照你的嘱托已经把他安置在舜城福利院,有韩玉珍照顾他。真有些搞不懂,你杀了他的父亲,却返回来照顾这个孩子。”

  “我欠他父亲的。有些事早先做不到,等做到了,却太迟了。”稍一停顿,沐天陉又道,“但如果不是因为迟,又怎么能做到呢?”

  “嗯。”裴宣点点头,似乎略有所悟,“也许是天意吧。谁让你小子走了狗屎运,那个唯一的间接证人,你和杜应全去过的小饭店的老板娘,在开庭前竟意外地死于心脏病,检方只

有一张自闭症儿童所画的素描,就算加上你招认的口供,考虑到你的精神病史,还是无法定你的罪。”

  “我家里的那半瓶乙醚是很重要的证据。”

  “什么乙醚?”

  沐天陉看了看裴宜假装惊讶的表情,恍然—笑:“原来是这样,我一直想不通检方为何那么缺乏证据。谢谢你。”

  裴宣故作莫名其妙,“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这样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果,你虽然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却获得了灵魂上的救赎。对了,你知不知道陈亦战被‘双开’了?”

  “从报纸上看到了新闻,具体情况不清楚。”

  “多亏了那两个u盘,他最终不但没有去成仁州,反而成了阶下囚。我也因为这个案子升了一级,还真得好好感谢你才对。可惜啊,不知道陈亦战上面有什么关系,一定有人保他,不

然这家伙够死一回的了。可惜啊。”裴宣重复叹了口气,又道,“好在你的师傅罗从陷得不深。怎么,他还在记恨你吗?”

  “我不知道。”

  “别想了。快到饭点儿了,一块儿吃个饭吧,舜城还是你熟,去哪儿吃?”

  沐天陉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说道:“去必胜客吧。”

 

  ※※※

 

  临近过节,步行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完全无视北风的呼啸。中午时分,必胜客里就餐的人很多,裴宣和沐天陉等了好一会儿才排到座位。巧合的是,他们就坐的餐桌正是上次密谋合

作的地方。

  “这也太巧了。”裴宣笑道,“上次这里可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怎么样,再给我调一杯咖啡吧?”

  沐天陉微笑着点头。

  “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裴宣向前探了探身子,说道,“我记得你说过,段青山等人在去精神病院找夏源的时候,你师傅罗从曾经给夏源看了封戈的照片,而夏源看到照片就像

见了鬼—样恐惧不安。如果夏源病情加重是郁雨凡所为,与封戈没有关系,那他干吗这么害怕封戈?”

  “夏源怕的,不是封戈,而是封戈的照片。”

  “封戈的照片?这不是一样吗?”

  “不,这里郁雨凡玩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来迷惑专案组。你有没有听说过狗听到铃声流唾液的实验?”

  “条件反射。”

  “郁雨凡的小把戏与之类似。这里的关键是,对于封戈备案的照片,警方所持有的与精神病院持有的完全相同,因为,精神病院的资料照片就是来自警方。美国有一位叫约翰·华生

的心理学家,曾经在一个名叫小阿尔伯特的婴儿身上做过一个实验,使本来一个正常的男婴终生都对小的毛皮动物表现出恐惧反应。我推测,夏源就是郁雨凡的小阿尔伯特,她可能在对

夏源进行折磨之前,给行尸走肉的夏源看封戈的照片,这样时间一长,只要给他看封戈的照片,他就会恐惧。其实如果封戈真的站在夏源身旁,他反而不会有什么反应。”

  “哦,原采是这样。这个约翰.华生可够坏的。”

  沐天陉笑了笑,“九十多年以前的实验了,那时候美国人在这方面的法律规定也不健全……”

  裴宣突然看到沐天陉的眼神定在了一个地方,而且说话声也停住了,不由得回头望去。不远处一对情侣正边用餐边嬉笑着亲呢地交谈。

  “认识?·

  “是正阳的妻子。曾经。”沐天陉说着竟然站起身来,朝那对情侣走去。

  “嗨,嗨!你想干吗?不要惹事……”裴宣想拽住沐天陉的时候,沐天陉已经走过去了。裴宣见状赶紧跟了过去。

  沐天陉站在那对情侣的餐桌旁,看着李艳一言不发。

  李艳显然认出了沐天陉,有点儿尴尬地说:“这么巧……”

  “大快朵颐,就是吃得很香的意思。”沐天陉突然慢吞吞打断对方说道,“大小的大,快乐的快,花朵的朵,颐和园的颐,‘颐’在这里指腮帮子。这是我的好兄弟周正阳对我说的

最后一句话,用来比喻因为弄坏了手机回家后被你收拾。”说完,丢下莫名其妙的李艳和男友转身走出了餐厅。

  裴宜赶紧付完账跟了出去,临走前看着餐桌上的匹萨啷囔一句:“这么贵的烧饼还没吃完呢……”

  “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裴宣迎着风雪跟在沐天陉身后大声说道,“那姑娘才二十多岁,她需要开始新的生活。”

  沐天陉打开车门钻了进去,等裴宣上车后,说道:“我知道。我没想责怪她,我也没权力责怪人家,可就是控制不住想过去跟她说那句话。正阳不该死,他本该生活得很幸福。真希

望死的是我,而不是他。”

  裴宣还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语言来劝慰,突然见沐天陉笑了,继而听他说道:“还是—起住宿舍的时候,有一次我见他在看电视,电视里几个男人打扮得像女人的样子,学女人蹦蹦跳

跳,学女人唱歌,学女人发嗲地说话,对了,那节目叫什么好男人……还是好男儿之类的,总之是要评出一个最像太监的人,然后非要说他最男人。我问正阳,你为什么要看这种白痴节

目呢?正阳说,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很二很二的样子,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说完沐天陉自己就笑了。

  裴宣也被逗乐了,点着头笑道:“他本来就是个聪明人。”

  沐天陉道:“你着急赶回仁州吗?如果不着急带我去趟福利院,我想看看杜蒙,还有韩妈妈。”

  “当然没问题。”

 

  ※※※

 

  舜城福利院的办公室里,韩玉珍同裴宣和沐天陉交谈着。窗外许多小孩儿在快乐地打雪仗,而一个男孩儿却独自坐在墙角冰凉的石凳上,呆滞地看着别人的欢笑。

  韩玉珍望着这个男孩儿说道:“杜蒙和你小时候一样,不爱与人交流,他的戒备心很强,其他小孩儿都不敢接近他。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要不要把他领过来见见你?”

  “不,他见了我会害怕的。给他找最好的精神病医生,诊断费由我来出。我会经常来看他,不过不要告诉他有我这个人。”

  ·我明白了。”

  临走的时候,沐天陉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韩玉珍道:“韩妈妈,谢谢你以前对我的照顾,谢谢。”

  韩玉珍眼眶突然湿润了,禁不住抱了抱这个她照顾了十三年的孩子。

 

  ※※※

 

  雪下得越来越大,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很好听。

  “看得出来,你变化不小。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临分手的时候,裴宜问道。

  “想出去转转,四处转转。”

  “呵呵,好,很好!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替你高兴。”裴宣伸出手,“那么再见了,保持联系,说不定哪一天我又需要你的帮助呢。”

  沐大陉握着裴宣的手笑了笑:“再见。”

  “嗨!”上车后裴宣突然摇下车窗玻璃,大声问道:“你的信仰是什么?”

  沐天陉回头看着裴宣,良久,终于说道,“活着,活下去。缝缝补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

 

  舜城公墓思亲园,沈依祎的骨灰就存放在这里。

  沐天陉面对她的遗像,轻轻擦拭着架上的灰尘。

  “昨晚在戒毒所里,又失眠了。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吗?失眠的感觉,是无限。夜被无限地拉长,仿佛没有终点。想到会来这里同你告别,我写了一封信,以前好像从没有给你写过信

,想起来真是遗憾。电子化的世界毁灭了人类最值得保存的东西。记得曾经,你常常把想说的心里话写在纸上,偷偷放进我的口袋。那些纸被折成很多花样,对我来说是最宝贵的艺术品

  “我时常回忆过去与你在一起的画面,一切都如梦境般虚幻,仿佛是前世的经历,当时的心情愈是愉悦,现在的感觉便愈是痛苦。

  “为什么时间不可以逆转?我无数次梦回那个风雪的夜晚,抛开所有的事情去迎接你,你站在远处,兴奋地向我挥手……

  “一次一次,那些画面只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是的,你对于我,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失去你,是一件多么痛苫的事情。

  “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畏惧,从来都瞵视昂藏目空一切,然而当面对你残缺的尸体,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脆弱与无助。为什么我只是—个凡人?为什么我没有纠正自己错误的机会?

  “面对现实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花了近三十年的时间和尝尽失去你的痛苦才明白这一点。可两年多以来,我根本没有勇气面对现实,我思念你,真的,我不知道除了思念你,我还

能做些什么。原谅我,如果不是我的思念让你时刻都无法挣脱,你的魂灵又怎么会把我纠缠?

  “我想通过文字把这思念记录下来,拿起笔才发现自己的愚蠢。我们很多自以为非常重要的感情,无论化作语言或者文字,都会变得那么苍白与无力。可是,我还是给你写了这封信

。因为我想告诉你,从这一刻起,我会渐渐忘记你,就像忘记前世的经历。你的魂灵,可以自由了……”

  他将那封刚刚掏出的信点燃。瞬间,它像一个蓝色的幽灵,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一缕轻烟从沈依祎的遗像前慢慢飘散。

  终于,眼里噙着的泪水夺眶而出,脸不住地抽搐,他精疲力竭一般缓缓瘫坐在地上,倚在那排木架前无声地痛哭,很久很久。

 

  ※※※

 

  雪下了一天,从温暖的室内向外望去,这个污染多尘的县城显出难得的美丽。然而存在于其中的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此刻并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别人的欣赏之中,虽然在林函引的眼里

他们的生命毫无意义,但在风雪中他们同林函引—样能感觉到寒冷。很多人拥挤在舜城火车站的售票厅里,这里有免费的暖气,他们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有没有意义,他们在乎自己的身体

会不会被寒冷所侵袭。

  沐天陉背着旅行包穿过几个谈笑的乞丐,来到一个售票窗口。一分钟以后,他向候车大厅走去,走路的姿势看上去很稳,一种了无牵挂的感觉。

  待沐天陉走远,一个人影匆匆来到售票窗口,掏出自己的证件,问道:“刚才那个人买了去哪里的票?”

  “北京。”里面传来女售票员清脆的声音。

  “北京?”

  裴宣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候车大厅的方向。

 

 

【第五十四章 后记:夜愿】

 

 

  天渐渐黑了下来,车在风雪中缓慢行驶着。

  他斜躺在副驾驶座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父亲正双手握着方向盘,车开得很稳。只是稍稍动了一下身子,他重又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醒来。车停了,父亲呢?驾驶室里昏黄的灯亮着,使得窗外显得更加漆黑。他感到莫名的恐惧,车从来没在这个地方停过,他不认得这里,这儿是哪儿?

  走!

  他大喊。

  走!

  他用力拍打着车里的一切。车子从来没在这地方停过,从来没有,这今他紧张,令他局促不安,令他恐惧。

  终于,他坐到了驾驶座上,摇晃着方向盘。

  车子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离开这里。

  不知道行驶了多长的距离,只觉得车轮被什么东西阻挡了一下,他感到车下传来“啪”的一声,车子本就行驶得不快,它停了下来。

  他试图让车子再次动起来,却怎么也无法启动。那货车在路中央嗡嗡响了一会儿,终于熄火。直到父亲跑来打开了车门。父亲匆忙把车钥匙拔了下来,惊恐地看着他,他同样惊恐地

看着父亲。突然父亲关上车门向车后跑去。发生了什么?

  他变得越来越恐惧,在车里瑟瑟发抖。终于,他推开车门。

  父亲正在拿着铁锨拼命地往车上铲雪。

  “就下车方便了几分钟,就几分钟,你个混蛋玩意儿你开什么车……对不起了,对不起了,你别怪他,他还小……”父亲每说几个字就往车上铲一锨雪。

  那雪,是红的。

  他慢慢走近了,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父亲终于觉得雪铲够了,又弯腰将躺在地上的人扛了起来,呼的一声,丢到了车上,砸得车板好响。

  父亲转过头,突然看到了他。父亲愣了一下,四周望望,赶紧拉着他走到车门前,把他推了上去。父亲上车后发动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将车子启动。

  父亲握着方向盘的手不住的颤抖,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乖儿子,乖儿子……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关进疯人院的……不会……你会好起来,会好起来的……你不比任何孩子差……不

要回头看!对,看着爸爸,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知道吗……画画,找出你的本子和画笔……对,爸爸最喜欢看你画画了……”父亲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又一次狠狠地说,“我不会让他

们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

  他画着,不知道自己在画些什么。突然,他听到后窗传来拍打的声音,忍不住回头望去,窗外,一个没有头的女人扒在窗口用力地撞着玻璃……

  杜蒙猛然惊醒坐起身子,呼呼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看看周围,那些同龄的孩子尚在熟睡之中。他渐渐平静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床边站着的那个人。双手垂荡,面色阴沉,那,

是父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