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这是梦境,徐晖沉溺流连不愿离开,贪恋这片刻的清白与欢乐。他胆子大了,伸手去握凌郁的手,一摸摸了个空。他一激灵,猛地打开双眼,凌郁已不在榻上。屋外整座幽谷正在慢慢醒来,溪水青草间空寂无人,哪里有她的踪影。海潮儿双腿瘫痪,又能去往何处?徐晖正六神无主,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急忙狂奔至后园。
这里原本是慕容怡的衣冠冢,如今推倒了,竖起慕容旷的墓碑。埋葬慕容旷时凌郁尚在昏迷中,是徐晖亲手挖坑、亲手安放。临到掩埋之际,慕容湛和凌波夫妇迟迟不肯撒下第一抔黄土。徐晖知他们舍不得,便想自己代劳,却听凌波喃喃自语道:“旷儿从小最爱自由,最不愿受拘束。”
不知怎地,徐晖忽想起和慕容旷一起在虎丘后山看到的苍鹭,眼眶就湿了:“慕容兄笃定愿意飞到天上去。”
“旷儿倒是有你这个知己。那便让他飞吧!”慕容湛深深叹息一声。
于是他们舍弃土葬,改以火葬。眼睁睁看着慕容旷俊美的身躯在烈火中融化,需要一副钢铁般的心肠。慕容湛和凌波纵然再洒脱坚强,也是人世间的血肉父母。他们紧紧依偎着,热泪纵横,肝肠寸断。凌波伤心得几度昏死过去,意识一时清醒,一时模糊。到后来再流不出泪来,只有满眼殷红血丝,似要滴出血来。
徐晖帮忙拣殓了慕容旷骸骨,准备日后寻到开阔处抛洒。那日他捧着盛放骨灰的瓷罐,双手觉得温暖,指缝间存有慕容旷炽热的体温。
凌郁显然是趁徐晖熟睡之际一路爬过来的,洁白的衣衫前襟沾满了泥土。她扶着墓碑勉强撑起,把头抵住碑角,轻轻抚摸慕容旷的名字。悔恨是毒蛇,一圈圈缠绕扼紧,一刻不放松。徐晖调过头去不忍看,他知道行凶者的痛苦无人能够安慰,唯有独自默默承受。
余光里却有一道寒光扫过。徐晖一怔,转回头只见匕首已抵住凌郁胸口。凌郁自尽之意坚决,并不当着众人面前寻死觅活,却拣了这僻静之处欲悄悄了断。徐晖距她尚有几丈之遥,猝不及防,无论如何已来不及上前夺下匕首。生死只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顺手抄起块石子扔出去:“当啷啷”正砸中剑身。凌郁手臂一震,虎口松动,匕首便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
凌郁愣了愣,径直爬过去捡那匕首。徐晖背脊上冷汗湿透,疾步上前拦住她道:“别做傻事!”
凌郁奋力推开徐晖:“不用你管!”
“只有懦弱的人才自寻短见。你天生是强者,怎么可以示弱?”
凌郁嘴角抽动:“我只想去找我大哥,求你别拦着我行吗?”
“不行!”徐晖大声喝道:“你要好好活着,不可胡思乱想!”
“活着,你知道我活着是什么滋味?一闭上眼睛,我就听见大哥在耳边呼唤我。他的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但每一声都那么哀伤。他说,你怎么还不来?你怎么抛下我一个人?”
“慕容兄才不会那么说!你心里难过,就自己难为自己!慕容兄在的话,决不许你这样!”
“我答应了大哥,要去陪他,永远也不离开他!”凌郁猛地掉头去抓不远处的匕首。徐晖死命抱住她不撒手。两个人滚倒在草地上翻滚角力,一个求死,一个不许求死,像一对摔跤搏杀的敌手。徐晖臂膀结实有力,凌郁却是不管不顾的一股蛮力,竟尔略占上风。徐晖急了,大吼一声:“你怎地这么不争气呀,凌郁!”
凌郁——凌郁——凌郁——,空阔的山谷里回荡着这个名字。
这一声吼把凌郁和徐晖自己都给骇住了。凌郁呆呆望着徐晖:“我是凌郁,我是凌家的孩子,是不是?”
“你是凌少爷也好,是慕容姑娘也罢,对我都是一样的。”往事如海浪,一波波泛起,徐晖心底里又有悲伤,又有甜蜜。
“不一样!那怎么能一样?你相信么,我会杀害我的亲哥哥?我会连累我爹身受重伤?我会亲手毁了我妈妈的幸福?这多荒谬哇!你相信么?这是圈套,他们想惩罚我,想让我难过,故意编出来诳我的!我不信!我才不相信!”凌郁虽然说得坚决,肩膀却不住耸动。
“这不是你的错。”徐晖拉住凌郁的手。
凌郁奋力把手抽回来:“你瞧瞧我的手!这两只手上沾满了大哥的鲜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洗不干净!”
徐晖低头一看,凌郁的双手修长白皙一如往昔,只是沾染了一层泥土。所谓鲜血只存在于她头脑的幻象之中。
凌郁忽地全身一颤,自言自语道:“大哥他如今一定在高高的天上,可我死了却要下地狱。我找不到他可怎么办呐?”
徐晖突然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你不上天也不下地,哪儿也不去!这个人间都还没过完,你哪儿也不许去!”
“可是这个人间我过不下去了!全被我搞砸了……”凌郁小声嗫嚅。
徐晖哽咽住。这些话就像是从徐晖自己的喉咙里冒出来的,同样的沉沦把他们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他们陷在悔恨的黑夜里,不知如何继续生活。
突然太阳升起来。金光跳跃,幽谷叶梢上的晨露轻轻飞扬,在金色的光线里回旋起舞。徐晖和凌郁被这景象吸引,目光追逐着璀璨的光芒,一时忘记了自怨自艾。自然万物之打动人心真是不动声色,只要张开双眼,就亘古清新。即便在如此绝望的时候,当凌郁看到这明媚的阳光,还是忍不住眯起眼睛,仰望蓝天。在这样明净的清晨,对生命失去信心的人亦不舍得就此死去。
有一位女子拨开晨雾,从光亮里缓缓走来。她水蓝色的裙摆蹭着茸茸青草,像是走在水雾之上。凌郁心头一热,她知道只要自己张开手臂,甚至只消点一点头,便能够投入那个温暖芬芳的怀抱。然而她却须以全部意志抵挡这诱惑。
凌波轻易不敢到这片墓地来。从前这里葬着她心爱的女儿,如今女儿侥幸生还,心爱的儿子却永远失去了。每个夜晚她都无法安眠,每天清晨她都宁愿一直沉睡不必醒来。但一望见徐晖和凌郁,凌波便露出了一弯微笑。她用微笑抵挡住绵绵不绝的悲哀。
凌波一眼瞥见扔在地上的匕首,心窝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她满怀忧虑,却佯装对一切毫无觉察,拾起匕首,送到凌郁手里。
凌郁在这个她不肯承认的母亲面前,情就怯了。她本想有尊严地悄然死去,现下却成了自杀未遂的懦夫。她又羞愧,又难过,害怕凌波会说出一些令她痛心的话来,慌忙冷着脸掉过头去,却只听到她平平常常的一句话:“来用早饭了。”
徐晖俯下身欲抱凌郁,凌郁却躲开了,执意自己爬行。
凌波也不阻拦,只淡淡说:“你大哥最宝爱这件长衫,磨坏了多可惜。”
凌郁心里一酸,低下头不再反驳。徐晖趁机将凌郁抱起来,冲凌波点了点头。凌波温柔地一笑,勉力把汹涌而来的泪水吞回肚子里去。
从此之后,徐晖轻易不敢稍离凌郁半步,唯恐她再有闪失。凌郁并不再寻死觅活,她整日缩在床上,也不辨白昼黑夜,清晨黄昏。人陷在半梦半醒之间,眼前幻影交叠,每个幻影最后都化作慕容旷的面容。她如赤身躺在冰山火海里,惊心动魄却不知身往何处,脑子里翻来覆去总是李白那句诗,但愿长醉不复醒。李白简直写到她心坎里去了,她只愿能够长眠不复醒来。
一天午后,凌郁靠在床边,恍恍惚惚半闭着眼睛。徐晖推开窗子,让明净的阳光和微风透进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轻飘飘的琴声,弹的是一支平缓柔婉的曲子。凌郁心弦一颤,她听过这曲调。当初在临安城外的竹林间,初初相识,慕容旷弹的就是这首曲,只不过他的乐声清越高远,此时这弹奏之手则充满了深情厚意。
这乐曲是如此亲切熟稔,如泣如诉,如光明如雨露。其实早在认识慕容旷之前,多少年来这个旋律便不时在凌郁脑海深处回旋,无起无终,让她无来由地感到平静喜乐。她贪婪地侧耳倾听从屋外草地上传来的琴声,那声音就像母亲温柔的手,抚过她冰凉的脸颊,和滚沸的心房。
凌郁终于明白,这是她婴孩时代听过的乐曲。她以为不存在的记忆,原来都深藏于血肉之下。
不多时却见凌波捧了个锦布包裹进来。徐晖迎上前道:“适才是伯母在弹琴吗?弹得真好!”
“日久未弹,琴弦上都落灰了。”凌波热切地瞅着凌郁:“海潮儿,这曲子你可还记得吗?”
“不记得。”凌郁硬生生别过头去。
凌波眼中掠过一片失落的浮云,旋即又燃起一星新的指望:“你看,妈妈有一件礼物给你。”
“什么好东西?快打开来瞧瞧!”徐晖怂恿着,见凌郁仍旧不理不睬,索性自己伸手解开包裹:“啊呀,真好看!”
凌郁禁不住拿眼角余光扫过,只见徐晖双手一震,抖出一件白雪似的衣裙来。这身衣裳由素锦织就,剪裁方式和凌郁身上所穿长衫十分相近,只在腰间束了一条宝蓝色丝带,简素之中一抹惊艳。
徐晖把衣裳塞到凌郁手里,感慨道:“怨不得伯母这几日总躲起来忙,原来是在给你裁剪新衣。海潮儿,你瞧这手艺多好,快换上试试!”
凌郁偷偷瞥一眼凌波,见她明亮的眼眸里隐隐布满血丝。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上来,她几欲扑进她怀里,唤一声妈妈。然而这欲望终究被她强压下去。
“妈妈帮你换上……”凌波话没说完,就被凌郁打断了:“我不穿!”
“伯母好生辛苦为你裁制的,你便穿上看看。”徐晖劝道。
“我不想穿!”凌郁冷冷道:“出去,都出去,让我一个人清静会儿!”
徐晖素知凌郁的脾性,不敢过分逼迫,只得和凌波出了房间。两人却也不敢走远,生怕凌郁再有异动。
徐晖见凌波满眼落寞,劝慰她道:“伯母,你别见怪。海潮儿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她心里喜欢,嘴上却硬不肯说出来。”
凌波轻声道:“你是旷儿的知己,也是海潮儿的知己。难得你有这份懂得和体谅。”
徐晖恍恍记得,当日在少林寺智风方丈也曾讲过类似的话,赞美的正是面前这位慕容夫人。这几日相处,他耳闻目见她接连受了这许多打击,还能够如此温婉坚忍,只觉得她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他不知自己和凌郁究竟谁更不幸,凌郁生而有这样好的母亲却不自知,而他做梦都想有这样一位妈妈,却求而不得。
“孩子,你家里人呢?”恰此时凌波问起。
“我没家人,打小就是我自个儿。”
“海潮儿也是很小就自己一个人了。你和她心里面一定都很苦。”
“但她如今找到了亲生父母,还是比我有福气呀!”
“只怕她宁愿没有我们这对父母吧。”凌波微微叹了口气。
“她这是在跟她自个儿较劲。伯母你不知道,海潮儿对待她自个儿可严苛了。”
“她这性子跟她爹爹倒真是一路。”
徐晖道:“慕容前辈怎么样了?我这几日只顾守着海潮儿,都没能过去探望。”
“他心脉受的震荡总算化解开了,再调养些时日,慢慢会好的。只是他的武功……终是保不住了。”说到相濡以沫的丈夫,凌波不觉红了眼圈。
徐晖大惊失色。他由衷觉得:“飘雪劲影”是一种深邃的艺术,在慕容湛身上趋于完美,让人全心倾慕。在徐晖眼中,慕容湛和他身上的武功早已融为一体,无法割裂。他无法想象,失去武功的慕容湛会是什么样子,没有武功的慕容湛还能被称为慕容湛么?从此以后,《洛神手卷》上相谐相切、精美绝仑的绝世武功将停留为一种书面记载。慕容湛和凌波那一次联手,永远成为记忆中的惊鸿一瞥。
徐晖心头郁结,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凌波。凌波哽咽片刻,开口却道:“幸而海潮儿的性命给救下来了。”
屋内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徐晖和凌波一惊,慌忙起身冲进屋去。只见床榻旁的凳子倒了,凌郁斜倚于床边,竟已换上了那套新衣裳。凌波头一回见女儿着女装,怔怔瞅着她良久无语,只不住想,这是我的女儿,我女儿可有多么美!
徐晖上前扶住凌郁:“海潮儿,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拿。”
凌郁抿紧了嘴唇不言语。凌波从梳妆台上捡起木梳,走到凌郁身边。伸手刚要触及她的头发,她立时警惕地侧头躲开:“你干什么?”
“我给你梳梳头。”凌波柔声道。
凌郁低头不语。凌波就拿木梳轻轻梳理她细软乌亮的长发。那是一双母亲的手,从指尖缓缓流淌下无限的爱与疼惜。凌郁情知自己既然不肯承认这位母亲,便当拒绝这份好意。然而被疼爱的滋味太好了,她舍不得拒绝。她就像一棵生长于沙漠的仙人掌,尖利的长刺里封藏着她深深的渴望。当有水滴终于落到干涸的大地上,立刻被她贪婪地吸进身体里去,干裂的心房就会因为滋润而感到疼痛。
凌波为凌郁梳好头发,又理了理她的衣裳,从梳妆台上把铜镜端过来。凌郁望着镜中的自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不禁恍恍地想,这是我么?这是本来的我,抑或是一个全新的我呢?徐晖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真是一对母女,脸上那副认真而惶恐的神气,几乎一模一样。
凌波鼓足勇气说:“海潮儿,去看看你爹爹吧!”
凌郁心猛一抽紧,咬紧了牙不吭声。
“你爹爹他,很想见你。”
“他不是我爹。”凌郁皱紧眉头,挤出这几个字。
“海潮儿,慕容前辈他为了救你……”徐晖的话讲了一半,就被凌波的目光拦回去。凌波沉默片刻,低声恳求道:“你可以不承认他是你爹爹。那你就当我们素昧平生,我请你,求你去看看我的丈夫。他时时刻刻都念着你,可又怕你不肯见他。你就去看看他,好吗?”
面对这样的请求,即便是铁石心肠,亦再无法拒绝。凌郁觉得凌波似能看透她内心,看出其实她渴望听到慕容湛的消息,知晓他的身体是否痊愈。她多么渴望见到他,可又多么恐惧走向他。
这里与慕容夫妇的卧房只相隔几道门,对于凌郁来说却有如天堑鸿沟。徐晖抱着她穿过走廊,觉出她身体剧烈的颤抖,仿佛一只惊惶的鸟儿在怀中瑟缩,不知所措。
凌郁曾经来过这个房间,她熟悉这里的植物、书本和气息。但此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涩味道,暗示着主人病体沉重。凌郁靠在徐晖肩头,垂下眼帘。她害怕见到那个无与伦比的男人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悲惨情景。
“海潮儿,你来了?”那个充满魅力的声音终于在她耳畔响起。
凌郁全身一震,循声望去。慕容湛靠于床头,正专注地看着她。他面色苍白,身子也比往日里来得瘦弱,但双目仍然炯炯,充满了坚不可摧的力量。这样的目光她只在司徒峙眼中看到过。司徒峙的形象一晃而过,仿佛钝器狠狠砸中她的胸口。
徐晖轻轻把凌郁放在床边,让她倚着自己坐好。凌郁终于和慕容湛面面相对,他们之间再无阻挡。慕容湛长久地注视着凌郁,深深叹息道:“我早该认出来,你的眼睛跟你妈妈原来这么像。”
心灵最深处,凌郁知道这是她的父亲。可真相太残酷,她不敢面对,只有拼上所有力气抵死否认。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慕容湛一怔,喃喃道:“你的脾气,倒当真跟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样。”
凌郁扬起头顶撞说:“我与你素不相识,如何会跟你一样?”
“海潮儿,别这么跟你爹说话。”徐晖心下不忍,低声劝道。
“不要你管!”凌郁狠狠推了徐晖一把。
徐晖不由自主倒退几步。凌郁没了倚靠,身体失去重心,晃了晃便摔倒在床脚下。慕容湛伸手勾住她左臂,想把她拽起来,却忘了自己内力全失,伤势沉重,半分力气也无。他被她下坠的力量一带,险些跟着栽倒。幸而凌波身手敏捷,及时扶住。
徐晖抢上前,把凌郁搂进怀里,心疼地埋怨道:“你这是做什么?”
凌郁这一下跌得颇重,五脏六腑像摔碎了似地疼痛,双腿却仍旧一潭死水,毫无知觉。她满腔羞愤绝望无处宣泄,也不理徐晖,发狠地向慕容湛叫嚷:“我杀了你儿子,你不是要我抵命吗?痛快点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容湛眼前一阵晕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凌波见丈夫脸色惨白,担忧他身体难以负荷,忙握住他手道:“湛哥,你累了,躺下睡会儿吧!”
慕容湛张开眼睛,冲凌波微微一笑,眼中浮上无限柔情。他转头瞧着凌郁,缓了口气,低声道:“你杀了我儿子,我们痛不欲生。但是我知道,你心里的难过其实并不逊于我们分毫,因为他是你所爱的哥哥。”
这话顷刻间冲破了凌郁紧闭的心门。压抑太久的泪水翻涌着决堤而出,将她整个淹没。她低头咬紧了嘴唇,不愿让他们看到她流泪,但还是忍不住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低声呜咽。
慕容湛轻轻把手放在凌郁颈上,抚摸着她的头发:“孩子,我和你妈妈爱你,一如我们爱你哥哥。”
凌郁恍然觉得,她活了二十几年,就是为了等待与这个人相见。她从童年起一直孜孜企盼的,就是父亲把他宽厚有力的大手放在自己头上,温言细语说,你是我心爱的孩子。她不惜一切,倾其所有,只求司徒峙发自肺腑的疼爱。谁知此刻却是这个尚嫌陌生的男人,满足了她心底的热望。假若这不是命运,不是她命里注定的父亲,还会是什么呢?
凌郁再也无法抗拒她的真心。她放声恸哭:“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大哥回不来了……他回不来了……”
凌波早已泪流满面。她一把搂住凌郁,吻着她冰凉的额头:“孩子,我的孩子!”
妈妈的怀抱这样温暖。凌郁伏在她胸口,听到她温柔坚定的心跳,就像是回到了遥远的婴孩时代。她呜咽着,胆怯地叫出心底的渴望:“……妈妈,妈妈……”
这天凌郁是哭累了睡着的。徐晖把她抱回房间,为她盖好被子,久久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她是一个倔强凶狠的孩子,于不经意间方才流露出生命的本来面目,单纯,安静,甚至有点儿羞怯。
不知何时,凌波轻轻旋门而入,在床沿边坐下,凝视着凌郁。
徐晖见凌波脸上犹有泪痕,知道这对于她也是无比艰难的一天,便说:“伯母,放心去睡吧,有我在这儿守着就好。”
“我想再瞧瞧她,这就像做梦一样。你瞧,她的头发多好看!”凌波轻轻揉搓着凌郁垂到被子外面的碎发,恍恍地微笑。
凌郁瀑布似的长发汹涌着,散发出水晶般的亮泽。徐晖惊奇地发现,青春的光彩如此耀眼夺目,什么都遮掩不住,连悲伤和绝望都不能够。
“孩子,来,我也给你梳梳头吧。”凌波道。
徐晖脸一红,料想自己蓬头垢面,一定惹人厌恶。他仓皇地抬眼一看,却正迎上凌波柔和的目光,浑身登时暖洋洋的,便不舍得推辞。
凌波散开徐晖蓬乱的发髻,从袖口里摸出一把木梳,轻轻梳理他杂草似的头发。打小从未有人为徐晖梳过头,在司徒家当姑爷的时候,妙音倒曾帮他打理过几次,但他不惯于被丫鬟服侍,又察觉妙音似是受人指示在监视自己,便还是自己梳洗了。此刻他笔直坐着,一动不敢动,身体感觉到木梳拂过发稍的轻柔,只觉得有无比舒服。他胸口一热,这该就是被疼爱的滋味。
“疼吗?”凌波觉出徐晖的细微战栗。
“不疼,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很羡慕慕容兄。”徐晖忍不住说。
“羡慕什么?”梳子在他头上停顿稍顷,又轻轻滑过头发。
“我羡慕他有一对好父母。”
“他小时候跟着我们流浪逃亡,也吃过很多苦。”凌波轻轻叹息。
“可父母给了他自由和温暖,这比什么都要紧。正是如此,慕容兄才有了一颗干净明亮的心。我……真羡慕他有这么一颗心。”
“你也有这样一颗干净明亮的心。”凌波的声音如流光。
徐晖羞愧难当,讲不出话来。
凌波把徐晖的头发挽成一个慕容旷常束的发髻,插上一根竹簪。她深深看着他说:“你的眼睛很干净,能一直望见你的心。”
月亮从乌云后面缓缓探出脸来,房间里一地碎银。
徐晖禁不住又想起那个没有答案的老问题,皎洁的月光怎么可能既与黑夜相容,又不被黑夜吞噬?即使一时为鸟云所遮蔽,是何种力量让她再度升起?
彼岸
凌郁终于和父母相认,然而她并没有认从新的生活。她陷在深深的忏悔里,自成一个小世界。沉默积淀下来,砌起一道屏障,她躲在里面过着苦行僧的日子,外人难以逾越进入。徐晖原本自暴自弃,但凌郁的境遇分散了他对自己的厌弃。如何开解凌郁成了他生活的重心,这件事为他的心灵重新点燃了一丛希望。
慕容湛身体基本痊愈之后,又为凌郁细细把了一回脉,说她的双腿并非绝对不治,若以强大的意志力与体内残留的毒质相抗衡,或许能够重新站起来也未可知。然而凌郁终日蜷在他们为她打制的轮椅里,只顾做一些她自以为要紧的事情。
凌郁最热衷的一件事就是喂马。她每日总有个把时辰耗在马厩里,把割下的青草铺开晒干,拣出最嫩的几丛喂给慕容旷那匹名叫墨山的大黑马。她对墨山极为偏爱,总把头靠在墨山圆滑的肚皮上,轻轻抚摸它的鬃毛和背脊。墨山丧主之后,脾气变得十分孤僻暴躁,也只有凌郁在时,它才安静驯服,不时拿舌头舔润凌郁的脸颊。
凌郁给她带来的那匹白马取名银川。银川原本瘦骨嶙峋,幽谷青草肥美,又无须兼程赶路,不多时它便日渐丰腴,暗淡的眼眸也有了神采,意想不到竟是匹良驹。但凌郁似乎格外嫌恶它,对它从不照顾爱抚。银川倒并不埋怨,也不爱与其他马儿扎堆,终日独自在草地上踯躅徘徊,起风时,便昂首逆风站立,白雪似的鬃毛长长扬起,十分俊美孤傲。徐晖远远见了,只觉得什么东西在他心上轻轻划过,不落痕迹的疼痛。这白马的神气其实跟凌郁像极了,她故意冷落它,焉知不是惩罚她自己?银川是被凌郁放逐的灵魂,在天地边缘与世隔绝,等待永远沉入地下,或者再度升起。
凌郁虽然低沉,但总算绝了轻生的念头。父母恩情一经相连,便再也无法割舍。每日她都在慕容夫妇房间待上片一刻辰光,除了请安,几乎不讲什么话,缄默地缩在一角,看凌波收拾打扫,听慕容湛读一段好词佳句。她抿着嘴角,眼神冷淡疏离,乍一看是个冷漠无情的孩子,可是在那瞳孔幽深的角落,隐藏着炽热与焦灼。她把对父母亲情的想往,锁在自责的深牢里。她用沉默鞭挞自己无法弥补的过失。
徐晖想出各种方法逗引凌郁开口。他把幽谷里发生的各种细微琐事都一一讲给她听。他偶尔出谷帮凌波采购,回来便大肆描述城里的热闹繁华。他甚至给她讲自已小时候的故事,这些往事因为牵扯到王明震和高天,每讲一句都像是拿刀子剜自己身上的肉。但他一心打破她周身严实的围墙,不得不绞尽脑汁搜索枯肠。
一天徐晖正讲述当日见闻,凌郁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你几时能闭嘴?”
徐晖微微一笑:“你总算肯开口了。”
凌郁冷冰冰地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你走吧。”
“天底下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哪儿也不去,就跟你在一块儿。”
凌郁心上猛地打了个颤。有一个瞬间她眼中漫上来一层水雾,水雾背后一对近乎热切的瞳仁悠悠晃晃。然而当水雾退去,她重又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那小清呢?”凌郁残忍地问道:“你能忘掉小清吗?提起小清的名字,从此你能无动于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