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晖把湿淋淋的凌郁抱上岸,升起篝火,让她烘烤衣裳。凌郁是太累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线,仰脸道:“我听到你喊我,我就使劲游哇游,总算游回来了。”
徐晖又是甜蜜,又是伤心,哽咽着说:“你要是游不回来,我就造一条船去找你,直到把你找着为止。”
凌郁不答话。徐晖低头一看,她不知不觉竟已睡熟了,微微蹙着眉心,脸上湖水泪水浑成一片。她蜷缩在他怀里,竟是小小的,全身心依赖着他。他略一动弹,她在梦里就伸手抓住他胳膊,似乎生怕他会跑掉。
这一夜,徐晖就抱着凌郁在篝火旁取暖。他就近拣了些药草草根,嚼烂了敷在她脖颈伤口上,再撕下衣衫一角悉心为她包扎。他愿永远这样环抱着她,他们二人便成一个世界,圆满的,光亮的,洁净明媚的。然而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当初九月临安城里的那个他了,太多的悲哀与悔恨压进心里,每一个回忆都要粉碎他。他弃绝了灵魂,化作一颗流星,绽放出刹那光华,就坠落在烂泥塘里,身上斑斑点点到处都是污迹,穿上再光鲜的衣裳,也是肮脏之人。他把自己的人生搞砸了,该往何处去,该如何去爱沉睡在身旁的人儿,他茫然无措。
徐晖仰望夜空,心中充满恐惧。月光倾野,洗刷着他身上不洁之处。他就在这月光下恍恍惚惚沉入了梦乡。暴虐的月光也变得温存,轻轻盖在他们身上,仿若上天悲悯的目光。
徐晖是被清晨树林间的鸟鸣声唤醒的。大地还未醒来,花儿拢着苍白色的花瓣栖息在枝头,等待晨曦为它们点染上第一抹嫣红。他迷迷糊糊觉得胸前空了,叫一声“海潮儿”,无人应声。他猛然惊醒过来,一睁眼,看到凌郁双手抱膝,坐在不远处的水边,方才舒了口气,一捏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走到她身边说:“我梦见你悄悄走了,扔下我一个人。还好是场梦。”
“总要与你道声别再走。”她回过头来,脸上漠然地无表情。
徐晖恍恍觉得凌郁好像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对他讲话,中间隔着高山大河,千重万重。他心里忽有点儿着慌,赶忙道:“以后我们谁也不说什么走不走的话。”
凌郁眼中射出寒冰一样的目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道理你却不懂么?”
“散不散是与旁人,你我怎么可以再生分离?”
“这世间的路何其狭窄,从来便只许各自独行。偶尔与人结伴同走一程,到了岔路口终究要相互别过。”
徐晖心中攒了千言万语,憋许久,只涌出一句:“海潮儿,我决不能再错失了你。”
“可惜,你已然错失了。”
“什么……”徐晖迷茫地望着凌郁。
凌郁幽幽道:“昨儿我眼睁睁看着义父他垮了,流泪了,才知从前你说得对。在我心里,到底义父的分量比你更重些。我要等他回来,一直陪在他身边。”
徐晖胸口如遭重创,心不住往下沉:“我不信!我知你心里怨我,说气话来呕我。”
“到了今时今日,何须再说气话。你我之间,只是到了不必再相见的境地。一看到你的脸,我便会想起不愉快的往事。不如就此别过,从此山高水阔,天各一方吧。”凌郁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她人已乘着轻舟一叶,过了千山万岭,再也追不回来。
徐晖怕眼泪即刻就要落下来,赶紧闭上了眼睛。原来凌郁是要摆脱他,原来她的心里已然没有他。
他听到凌郁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江湖大得很,有的是机会,有的是姑娘。很快,你就会忘掉我了。”
那最后一句话似乎微微打颤。徐晖打开双眼,凌郁正深深注视着他。他心上一阵激荡,刚想张口唤她的名字,她却转身走入海棠树林间,仿若一朵翩翩飘远的白云。
太阳跳跃着升起来,海棠花层层叠叠绽开艳红艳红的容颜,很快遮挡住了凌郁的身影。徐晖想拦住她,可刚一抬手,看到自己粗糙干裂的手掌,全身就凉了。他就是用这只手往明叔肚子上插了一刀,就是用这只手重重拍在小清身上。徐晖把手缩了回来,他已入地狱回不了头,再不能够祈求爱和宽恕。他的心跌进深渊谷底,在尖利的岩石上撞得粉碎,他的人从此只是行尸走肉。
凌郁拼上全身力气,昂首穿过海棠林,强忍住不再回头看徐晖一眼。她身上背着推卸不掉的包袱,要去找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大仇人。她知道,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与其二人共患难,不如由她独自承担。
她想起《庄子》里的话,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阿晖,这么苦的相爱,不如相忘。
凌郁再不能回城中司徒家,便用身上带的一点儿碎金子买了匹羸弱白马出城北去。许多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怀揣司徒峙的命令离开姑苏,也是头一回着女装走在天高水长的江南官道上。策马急行数里,她忽而想起前方并没有急迫的任务,身后也没有嗒嗒的追兵,从此她再不用快马加鞭,成风追月。她所宝贵的一切都已流逝,只剩一个心愿要了却。生命何其漫长,她可以挥霍全部的光阴去完成这件事。于是她放缓白马缰绳,任它自由徐行。
去找慕容湛之前,凌郁打算先回故乡拜祭父母。一路北上,周遭的一草一木渐渐变得陌生,空气清新得简直呛人,世界好像突然展开新的面目,好奇地注视着她。她再也不必伪装成凌少爷,司徒家族的镣铐咔嚓崩断,她终于还了自己本来面目。人世原来是如此单纯清静甚而枯燥。她独自走在返乡的途中,仿佛只是像往常一样回家去,所有的爱和恨都不曾有过,她只是当年那个六岁大的孩子。
很多年前,她记得家住得很近,就在河的对岸,过一座弯弯的拱桥就到。很多年后,她长大了再想起来,却又觉得家住得很远,远得好像是在天涯海角。
凌郁已然有十余年没回家了,然而回家的路她还记得。过了长江,进入淮南东路,故乡就一步步地近了。她有意放缓了脚步,心中忐忑,几乎是害怕。
然而一踏进那座破败窄小的城门,凌郁的心神便即安定了下来。雕花桥礅,潺潺流水,桥边垂柳,咯咯作响的青石板路……眼前的一切是如此亲切,沉睡在她身体内的童年记忆顷刻苏醒,她以为已然忘却的种种重又在眼前变得清晰。这一景一物曾无数次出现在她迷乱的梦中,她以为那是异乡,原来却是故土。
她呆呆立在当地。一个挎着篮子卖子夜花茶的中年妇人经过时道:“姑娘,瞧你这模样,是从大地方来的吧?”
凌郁回过身来,不置可否地笑笑,忽而觉得一阵心酸。她想起前朝人写的诗,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原来真是这样。而她,竟是连乡音都改了。
凌郁身上有种摄人夺魄的美丽,这个凄楚的笑容更加动人。妇人瞧着心中喜欢,不由多说了两句:“你是来找人的吗?这城小,各家各户我都认得。你告诉我,我领你去!”
“我……我找凌家。”凌郁小声道。
“凌家?”妇人蹙起眉头:“咱们这城里头可没有姓凌的人家呀。”
“是凌书安凌先生家,就住在城东头!”凌郁急切地说道。
那妇人脸色霎时凝成铁青色:“他们家?他们家十多年前就出了事,全家人都死光咧!你如今却来找他们做什么?”
凌郁心头一沉,答不上话来。那妇人觉得晦气,赶紧侧身走开了。凌郁也不再问人,凭着记忆,沿蜿蜒狭长的河道一路向东,过一座圆石拱桥,拐进一条蔽荫的巷子,走不几步,一片荒废的宅院便赫然矗立在眼前。
这就是我的家。凌郁仿佛又看到院子里含苞待放的杜鹃花,母亲穿着银粉色双缎面小袄,拿一把明晃晃的剪刀,站在花圃里教几个丫鬟修剪枝叶。她和妹妹拎着小水壶跑前跑后,看到父亲携着几个得意门生从正门走进来,用她所不懂得的言辞讨论着什么,就奔上去一人抱住父亲大腿一侧,央他带她们玩。父亲总拗不过她们,当着学生的面,就把两个孩子双双抱起来,一面忽悠忽悠地走,一面笑着说:“夫人,有什么好吃的么?这两个娃娃越来越重,我都要招架不住喽!”她和妹妹就咯吱咯吱地笑起来,母亲和丫鬟们也笑,连父亲的门生们也跟着笑。她记得那时候满院子里都是笋尖子一样清脆的笑声。
突然之间,那队黑衣人长刀一挥,笑声就结成了冰,一块一块冻在窗棱间。多年后凌郁重回故里,拿手轻轻拨弄,只能听到铮铮的声响。她朦胧记得她的家很大,长大了才发现,家其实竟然很小,只是司徒家族的一隅院落而已。她走进一间间屋子,寻找儿时的记忆。每间屋子都落满尘埃,遍结蛛网,血腥气凝固在空气里,隐藏着一场一触即发的杀戮。她知道,童年的欢乐一旦失去,就永远不再复返。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幕后主使的仇人。
凌郁出了后门,沿着小路上山,穿过一片树林来到半山。这里埋葬着她全家人,是当年司徒峙叫人收殓的。刚走进树林,她就感到这林子里还散发有他人的气息。那是一种强烈的熟稔的气息,充满了力量和威胁。还有谁会到这里来呢?她一颗心无来由地怦怦乱撞,不由放轻了脚步,悄没声息向前移动。那片墓地就突然闯进她眼帘来。
十来座大大小小的土坟伫立在山岗上,饱含冤屈,而又沉默不语。这就是普通人的命运,他们幸福时默默微笑,受到屈辱迫害的时候也不吭一声,偏偏是这样善良隐忍的人们,总要蒙受苦难,含冤而终。凌郁的父母就是这样。但她发誓不做这种人,她把怨恨一寸一寸埋藏起来,埋得愈深,恨就扎根愈深,为的是要有一天以牙还牙,报仇雪恨。然而她知道,逆来顺受的人们其实更令人羡慕,她这样的人却注定得不到片刻安宁,享受不到人世的明亮与欢乐。她太想爱,可又放不下恨,便只能挣扎于血腥,而无法安息在这片宁静祥和的山上,像她的父母一样相守相望。
此刻这片墓地里站着两个人。凌郁把身子藏在高大的榉树后面张望,血霎时就凝住了。虽然只匆匆见过两面,这二人扎进她瞳仁里,还是一眼便认得出来。
他们并肩站在凌书安夫妇的坟前,默默放下两束鲜花。慕容湛蓝袍澄湛,凌波罗裙飘曳,远远望去,凌郁不自禁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几乎是喜欢他们的,这一对神仙般的眷侣。
“这帮混蛋!”慕容湛紧锁眉头,低声咒骂了一句。
“湛哥,让逝者安息吧。”凌波扬起脸,轻轻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
“小波,我心里好恨!”
凌郁的心沉入黑暗深渊的最底层。再也无可怀疑了,他们就是害死全家人的幕后元凶!除了无法磨灭的悔恨和愧疚,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让他们在十五年后来到这片被人遗忘的墓地?她在他们的脸上发现了幽密深邃的痛苦,这痛苦逐年增长,与他们的容貌融为一体,几乎不可察觉。
是他们,就是他们!凌郁双手死死扣住树干,这就是我的仇人!她曾千万次地幻想过仇人的模样,想成是凶神恶煞,妖魔鬼怪,想他们茹毛饮血,杀人成性。想象的碎片拼凑啊撕碎啊,最后汇成的人形却怎么是这样一对情爱笃厚的俊美夫妇?
凌郁不敢承认,她内心最深处不愿慕容湛夫妇作她的大仇人。然而人生却有种种不由自主,有时候连选择谁作自己的仇敌都不能够。
从墓地尽头的山路间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远远奔来一匹油黑乌亮的骏马,马上一位素袍青年到近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慕容湛夫妇面前,拜倒行礼道:“儿子给爹娘请安了!”
喜悦和宠爱流水般笼上凌波眼角眉梢,冲淡了适才的悲哀。她微笑着扶起儿子,佯装嗔怪地蹙了蹙眉头:“旷儿,你老是这么贪玩,妈都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
树丛深处的凌郁,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水里,简直比雕鹏山的深潭更黑更冷。眼前这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就是她今生的大仇,可这含笑的英俊青年,却又是这世上她最亲的亲人。不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她总还是怀有一丝侥幸,只盼慕容旷并不是仇人的儿子。然而此时此刻,一切再没有怀疑的余地。她似乎能听到鲜血从大哥血管里汨汨流过的声响,那是慕容氏的血液。这声音几乎要撞破她的耳膜,冲进她的喉咙,刺穿她的胸膛。她疼痛地蜷缩在地,咬紧了嘴唇,生怕自己尖叫出来。
掠过青翠的叶稍,凌郁看到慕容湛伸手一示意,慕容旷便恭顺地跪倒在众坟面前,向自己的父母郑重行大礼。他以为叫儿子磕个头,行个礼,就能把当年的恶行一笔勾销么?愤怒的火焰一触即燃,霎时烧遍凌郁全身。她简直想扑上去给大仇人狠狠一记耳光,打掉他假末招式的仁慈面具。
待他们三人结伴离去,凌郁才从树林里走出来,把坟前的鲜花狠狠扔远去。她在父母坟前长跪不起,祈求他们赐予她复仇的力量。她要向慕容湛一家讨还这笔血债,要他们血债血偿。然而,慕容旷亲切的面庞总在她眼前打转,搅乱了她的意志。她心烦意乱,一时是汹涌的恨,一时又是澎湃的爱,陷在漩涡里,潮水发狠地要将她整个淹没。
祭拜过父母家人,凌郁下山折回城中。若疾行一阵,或许还可以赶上慕容湛夫妇,但她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她对自己说,反正我所有的日子都是用来报仇的,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故意拖延,是害怕见到慕容旷。她分不清他究竟是仇敌还是亲人。
故乡的小城是名副其实的小,一炷香的工夫便从东头走到西头。她心不在焉地在街市上来回转悠,佯装饶有兴味地采选大娘篮筐里的鲜货,心里却不住寻忖,他们该出城了吧?他们早该出城了吧?
“……二妹?”一个熟稔的声音却突然从背后响起。凌郁全身一震,惊恐地回过身去,就看到了她此时最怕见到的人。慕容旷牵着他的大黑马快步走过来:“真的是你!你换了女装,我都有点儿不敢认了!”
慕容旷伸手刚一触及凌郁手臂,凌郁就像被蛇咬了一口似地,往后缩了缩。慕容旷并未察觉,他沉浸在这偶遇的欢喜之中。
“我正想着过几日便往姑苏去接你呢,你自己已然离开司徒家啦?”
“嗯。”凌郁痛苦地点了点头。
“你却如何会来这里?”
凌郁低头犹豫良久,鼓足勇气,抬眼问道:“大哥,你为何在此处?”
“我跟我爹娘来给故人扫墓。”慕容旷淡淡说道。
故人?他们竟然还自称是我家的故人?凌郁悲愤至极处,牙齿不自禁地上下打颤,发出玉石碰撞的咯咯声响。
慕容旷这才留意到凌郁神色不妥,关切地扶着她肩膀道:“二妹,你怎么啦?”
凌郁想从慕容旷手中挣脱,一时却挣脱不掉。慕容旷的手掌灼人般地,在她肩头火烧火燎。而她整个人却仿佛身在万年冰川,惊悚苦寒。她觉得无比烫,又无比冷,不由地浑身战栗。
慕容旷以为她在为与司徒峙的最终决裂而难过,便转而道:“我爹娘才刚出城,我带你去追他们,一会儿便追上了。”
“不!我不去!”凌郁尖声说:“啪”地甩开慕容旷的手。
“他们人很好,会视你如亲生女儿一般。”
一对慈爱的父母,一个体恤的哥哥,一个山高海阔的世界,这是慕容旷许给凌郁的未来。然而此时此刻听起来,它多像是个残酷的讽刺。亲生女儿?凌郁死死瞪着慕容旷,大哥,正是你这对很好的父母,让我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怎么啦?”慕容旷目光明澈,坦诚如赤子。
仇恨是一杯毒酒,深深浸入凌郁的五脏六腑。她满心怨恨,冷冷说道:“我还要给我全家报仇。”
“报仇不会让你心里更舒坦,这世上还有好多更要紧的东西。”慕容旷道。
有那么一刹那,凌郁几乎克制不住,要扑上去揪住慕容旷衣襟,大声说出仇人的名字。施暴之人当然可以轻易忘记犯下的恶行,可是被损害的人怎么忘?谁能补偿她失去的童年?谁能偿还她耗费的青春和爱情?不,她永远忘不掉,永远不!
慕容旷的目光掠过凌郁肩头,神色忽而变得凝重:“咱们走!”不由分说,携起她的手,快步扎入人群里。
慕容旷拉着凌郁穿过热闹的集市,七拐八拐,想往僻静处隐去。凌郁也觉出从背后袭来的团团杀气。她略一迟疑,反手拽住慕容旷道:“跟我来!”便拉着他斜穿过几条巷子,溜进凌家久已废弃的老宅。
“怎么回事?”凌郁这才腾出口气来问。
“这两日总觉得有人鬼鬼祟祟跟着我,似乎来意不善,又像有所忌惮,不知是什么来路。”
“你可得罪什么人啦?”
慕容旷低头默想片刻,脑海里却一无所获。他环顾四周,惊奇地看着这座破败死寂的宅院:“这是什么地方?”
凌郁再也不能隐瞒。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吐出心底里铁锈斑斑的秘密:“这是我的家。”
慕容旷惊愕地掉回头来瞅着她:“你的家?可你家里人……”
“我家里人都给恶人害死了,就死在这里!”凌郁目光如刀刃,狠狠插进慕容旷的身体。仇人的名字已滚到舌尖,轻轻一吐便能刺穿大哥的耳膜。
慕容旷又惊骇,又迷茫,心底还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可还未等他想清楚,院门突然被“砰”地撞开了。三条壮汉闯进来,大步流星跨到慕容旷面前:“臭小子,看你还想往哪儿跑!”
慕容旷和凌郁认出他们是雕鹏山跟随杨沛仑左右的三位长老,当日在雕鹏山上交过手,后来在少林寺中也曾见过。
慕容旷心里有了分寸,倒安下神来,笑道:“三位如影随形,请问究竟有何贵干?若是要讨杯酒钱,几两碎银子在下倒还出得起。”
为首的一位长老两鬓皆已斑白,火气却盛,大喝道:“你甭明知故问了!咱们山主就是叫你给害死的,你还想赖吗?”
慕容旷和凌郁对视了一眼,都想,天下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杀死杨沛仑的事还是给他们获知了。
一想起那夜杀人之事慕容旷心里便一阵抽搐。他垂下眼皮勉强说:“杨沛仑是咎由自取,可怪不到别人头上。”
白鬓长老身旁的瘦高个子长老怒骂道:“臭小子,竟敢数落咱们山主!活得不耐烦了吧!老子是混蛋,儿子也是一个样!”
慕容旷听他辱骂父亲,怒火一下子拱上了胸口。他攥紧拳头,跨上一步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第三位灰袍长老粗声粗气地说道:“天下人都知道,慕容湛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棍!你是他儿子,自然也是奸恶之辈!”
“天下人?天下人就能明辨是非了么?究竟谁是混蛋,谁是好汉,各位真能看得分明吗?”
父亲究竟是何人,长久以来这个疑问都深锁在慕容旷心头,吹不散解不开。在他眼中,父亲胸怀广阔,意志高远,他想不通为何天下人却都说父亲是恶毒凶险之人,行卑劣龌龊之事。后来,他和龙益山在黎静眉家乡茶园为她守灵,四野不闻江湖事,只有乡户人家炒茶的香气缭绕。坐在半山腰,他忽然想,其实就算天下人都咒骂父亲又如何呢?天下究竟有几人真地认识慕容湛?大多数人还不是交口相传,人云亦云?真正了解父亲的便只有他们几个而已。而他们几人,难道不足以抵挡全天下人的众口铄金了么?
“得了,甭费嘴皮子了!臭小子,今儿个咱们就是来取你人头,好回去祭奠山主!”白鬓长老一声喝令,三人拉开架势,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慕容旷把凌郁推到一边,冲她微微一笑:“你别动手,且看大哥收拾他们。”他一跃跳到三位长老跟前:“三位与我并无私人恩怨,能不能不打?”
“想求饶?那可没门儿!”瘦高个子长老鼓着眼睛一撇嘴,率先冲了过来,五指抓向慕容旷面门。白鬓长老和灰袍长老也从不同方位同时出手,慕容旷被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三人出手凶狠,但有所顾忌,眼神里泄露了深藏在心底的忌惮。湛卢宝剑,飘雪劲影,两次大闹雕鹏山,两任山主的惨死,这一切使慕容这个姓氏成为雕鹏山人的死穴,让他们恨之入骨,又魂飞魄散。
慕容旷却是无所畏惧。今日他终于发现,别人的中伤和毁誉并不一定能够撼动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更清楚。不要被别人蒙蔽了眼睛,要透过自己的心去看。不要受外物牵制,要高高兴兴做你自己。父亲的话又从他心底升起,他的世界在一瞬之间变得澄澈分明。
其实世间所有的比试都是一样,实力相当时,决胜负的就是气势。一方有忌惮;一方无畏惧,输赢已然分出。慕容旷但觉周身格外舒展,一身功夫便如行云流水,无所拘泥。武功之道与自身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完美的整体,这也许就是“飘雪劲影”的最高境界。
凌郁在一旁默默观战,心绷紧了几乎要炸开。她担心慕容旷以一敌三会吃亏,想冲上去帮他,手脚却偏偏像被绑住了似地动弹不得。整座宅院中弥漫着父母家人的游魂,他们飘来荡去,无声地哭泣,谴责她竟会结交仇人之子。
她注视着慕容旷与雕鹏山三位长老旋斗,看他们由肉掌相搏到兵刃相交,铁器碰撞之声尖利刺耳。这声响让她不由想起六岁的那个午后。屋檐下凝滞的血腥在汨汨蒸腾,埋葬了十余年的杀戮情境又在眼前拼合。她仿佛重被带回到那场屠杀之中。那伙凶恶的黑衣人手持长刀,闯入她平和安详的家园,一刀一条性命,每条性命都流干了鲜血,化成冤魂,钻进她心底深处幽暗的角落。
海潮儿啊海潮儿,你怎能忘记这血海深仇?你怎能忘记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娘亲在悲泣,父亲在叹息,妹妹在哀号。
便在此时,慕容旷夺过灰袍长老手中长刀,隔开瘦高个子进攻,反手划破他左边肩膀,血哗啦一下就奔涌而出。只要再跟进一步便能结果这瘦高个子,但慕容旷不欲伤人性命,撤回长刀道:“还打吗?不打就走!”
瘦高个长老急了,抄起手中短刀向慕容旷扑来。慕容旷不及后撤,只得持长刀劈入他右肩,一时鲜血迸流,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凌郁袖口上。凌郁看着这血,胃里一阵翻刍,几乎要呕吐出来。这是妈妈的血吗?他们在屠杀她手无寸铁的亲人,可她只能躲在暗处,就这样眼睁睁毫无办法地看着。
她的透明匕首瓮瓮作响,似乎想要冲破洞箫的束缚,刺入仇人胸膛。她把匕首抽出来,紧紧握于胸前,大口喘着气,想平息心中令她惧怕的暴虐之潮。可匕首的意志却更强大,它咯咯发颤,吐出愤恨的寒光锐气,每一道光影都饱含着一个字,杀!
杀,杀,杀了你凶残的仇人,为你父母报仇!你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等下去了!匕首贴在她胸口上说,动手吧,将我插入仇人的心房,只一下,他的血将喷涌而出,以此洗净你亲人所流的含冤之血。
凌郁红了眼睛,分不出谁是慕容旷,谁是雕鹏山长老,眼前只是一片血红如海。她不由抓紧了匕首,浑身颤抖着向他们走去。
瘦高个长老双肩受伤,再也支持不住,扑通栽倒在地。他两个同伴急忙抢上去把他扶住。慕容旷不愿杀人,更不愿他们纠缠,于是故作凶恶,疾言厉色道:“杨沛仑都是我手下败将,你们三个也想随了他去吗?”
“走!”白鬓长老脸色铁青,和灰袍长老搀着受伤的同伴走出凌宅大门。
慕容旷长长舒了口气,叹息道:“雕鹏山真是没落了。他从来只凭武治,终究不能长久,崛起快,倒台也快。如今武力治不了人,便连豪气都没了。”
他转过身来,斜阳忽然变得异常耀眼明亮,卷着犀利的奇幻光彩,罩住他双目瞳孔。他一时看不真切,不得不眯起双眼:“二妹,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