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若海一通大骂,把少帮主一伙人骂的人人低头不语,他却没有想平时那样“乘胜追击”骂起来没完没了,而是也住口了,只是盯着霍无痕低下的发髻发呆。
他心里也犹豫了。
本来这次他故意找个借口抵达建康,目的却是作为易月一方的“监察史”来监视查看慕容成和昆仑的“锤击”情况,要是有个漏网的小瘪三跑到他这里来,肯定一刀咔嚓了,但事前却想不到少帮主这条一定要在建康宰了的大鱼跑到自己这里来。
杀还是不杀?
要是杀,万一传了出去,易月卖地求敌的罪名就坐定了,要知道长乐帮虽然大,但霍易两边的铁杆战将却都有数,更多的是坐地观望不知所以然的一般帮众。
这批人才是霍易两边都极力争取的力量。
这次事件,易月本就是想把它变成霍长风父子无能、养虎自噬的绝妙棒子,一下子就把“正义”的这批力量拉到自己这边来。待到了后期,胜局已定的情况下,易秦慕联盟浮出水面之时,他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卖一块建康又怎么了?
只有打倒霍长风,长乐帮才有救嘛!
反正所有长乐帮的地盘都是易月的,想怎么说怎么说。
但现在却不是时候。
万一消息走漏,对易月打击霍长风争取主动实在不利。
然而霍无痕这样的大鱼,一条命就等于长乐帮一条路的人,怎么能大意放过?要是赶走他们,万一他们还是跑了怎么办?
宰了霍无痕,易月就赢了三分之一!
盛若海计量许久,终于拿定了主意:骗到船上,直接宰了!
主意已定,盛若海反而笑了起来:“唉,我太苛责你了,你们这群小孩子哪里能和我们当年比,反正我本就是马上就启航回扬州,这样吧,小霍随我走好了。”
闻听此话,燕小乙等人都是神情一振。
但盛若海冷笑一声,却说道:“你们这些看家护院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只得贤侄和我一起,其他人滚回去。要是日后查明你们虚报军情,小心点,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话一出,霍无痕随从都愣了,但片刻之后,还是都低头称是。因为盛若海说得有理有据,无半分不对之处,就算房子着火,鹰犬也怎能擅离职守?
“我要带着翠袖。”霍无痕叫道。
“好,带上这小姑娘吧。”盛若海暗暗冷笑一声。
但燕小乙前行一步一个作揖到地说道:“盛老,在下负责少帮主的安全,随行的七人俱是贴身保镖,按帮规不可离开公子一步,请让我们一同前往。”
俞世北也赶紧上前行礼,和燕小乙不同,他有点怕了,毕竟要是真如翠袖所言,建康已成龙潭虎穴,自己孤零零的留在这里实在凶多吉少。
念及自己这次带来的人数也不多,带七八个霍派高手上船,万一一个意外,打将起来,胜负难料,盛老嘿嘿一笑,回手指指黑洞洞的大江上那孤零零的船影说道:“看见没有,我来本就是监督往武当派发送的二十船盐、粮食和布料,白天他们就启航了,现在这码头只剩我一艘座船,舱位不够。你们可以等三个时辰,那时有我的船到达。”
“我们不需要舱位歇息,坐在外边就可。”燕小乙继续坚持。
“一定要带上小乙!”霍无痕这时又大叫起来。
“这里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盛若海一声大吼,好像平地一声雷,所有人都闭嘴了。
说罢他自顾自前来,一把扯住霍无痕胳膊,拉起来就走,嘴里念叨着:“你们都走吧。”
燕小乙等人一时间不知所为,但这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黑暗里斜钻出来,马上骑士大喊着,声音里带着毫无遮掩的喜意:“盛老,他们干成了!”
燕小乙盛若海一起回头看去,脸色却都变了。
来人却是一个长乐帮的高级统领,就是被盛若海派去出席王天逸婚宴,查看计划进行的心腹!
这人谁不认识?专职保镖燕小乙的眼睛贼毒,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在王天逸婚宴上出现过,现在慕容秋水报警、车队受袭再加上满是喜色的“干成了”,谁干成了?和盛老什么关系?
一串串疑问联系起来,燕小乙猛地抬起头,正对上盛老扫过来的眼神——惊骇心虚的眼神。
这时候,盛若海身边的保镖已经气急败坏的吼叫起来:“闭嘴!少帮主在这里!”
石光电火间,燕小乙瞬间一步前冲到了霍盛二人身后,左手一把扣住了盛老拉住霍无痕的手腕,用力一翻,霍无痕和盛若海同时惊叫一声,却已经分了开来。
钳住盛若海手腕的燕小乙并不停顿,左脚后踢,好像长了眼睛一样正中霍无痕前胸,惊叫声中的少帮主顿时被踢了出去,一跤摔在了后面俞世北的怀里。
此时,站在背后燕小乙左手钳制盛老左手,完完全全的控制住了盛老的背后,而探进怀里的右手已经钻了出来,正握住了一把柳叶小飞刀。
说时迟那时快,盛老的两个保镖在燕小乙发动的那一刻也一左一右两头豹子般冲了过来,只是刚才盛老走入霍无痕这边拿人,加上此刻从背后被钳制,面朝己方,燕小乙躲在他身后,这对盛老保镖一方着实不利,因此只能侧面进攻,比燕小乙要多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
但这一眨眼的时间,也不过是燕小乙踢开少帮主抽出飞刀的时间。
飞刀伸出来的同时,左右两边寒风凌厉,两把刀同时贴着盛老两边斩向燕小乙,力道之强悍、速度之迅疾、合击之绝妙都堪称刀法的极致,若是燕小乙不退,那么两把刀尖将正正好交汇于他自己的心脏!
没人想杀燕小乙,起码在这第一击。
保镖们要的只是盛老安全,逼退“刺客”保证首脑安全后,才谈杀敌!
但燕小乙不放开盛老急退必死!
知道必死才不会置之死地。
所以燕小乙想活只能后退。
全身而退的退。
放开盛老的退才能全身而退。
因而燕小乙必退,盛老也必然安全。
此刻别说继续钳制盛老或者伤盛老了,只要多一点要求,在盛老随从的两个一流刀手的夹击下只会变成一地肉块。
然而燕小乙此刻的目标并不是被动保护少帮主那么简单,“误入虎穴”的局面已经逼得他不得不以攻代守。
燕小乙没有退,也没有放开钳住盛老的手。
相反,他进!
大吼声中,燕小乙尽力前进,全身撞在了前面这个老头背上,两人一起冲前。在两道银链般的刀光中,燕小乙奋力扭转了盛老的身体,避开了右边一刀。
白光跟着逆转!
红血四溅!
闷哼!
最后是一声声嘶力竭的狂吼。
“都退后!”
这声吼却是燕小乙发出的。
他右手的小刀从盛老身后绕过来,死死抵住了他的喉咙,整个人贴在盛老的背上,苍白的脸上到处都汗珠,左手却没有握住盛老的手腕。
燕小乙的左手现在在地上,被他自己的靴子一脚踢到,飞出去了老远。
刚才他虽然避开了右边一刀,终于让自己的兵器逼到了盛老的喉咙上,但不是没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左手。
他伸出血肉做的左手去直接挡左边的刀。
一刀斩掉。
光秃秃的左腕鲜血泉涌般的喷出,为了减缓血流的速度,燕小乙用它直接抵在了盛若海的腰间,只一会功夫,盛若海就感到从后腰到左边裤子一直到靴子里的袜子全温呼呼的湿了。
“谁上来我就杀了他!”燕小乙继续大吼,一次比一次声音微弱,流出的血好像在流出他的命。
看着喉咙上的那把小刀,盛老的随从既愤怒又无奈的后退成了一个圈,好像在火圈外面看着烤肉的饥饿群狼。
俞世北终于上来了接替了他,一从盛老的后背离开,燕小乙就瘫软在了地上,翠袖跪在他面前的地上给他包扎。
但燕小乙还没昏迷,他挣扎对破口大骂的盛老说道:“只要到了扬州,在下我任你千刀万剐!”
※※※
鞭子呼啸,王天逸不停抽着胯下的骏马,箭一般的冲进了码头。
进目第一个场景却是一艘孤零零的大船正要驶离栈桥,船上却有人不停的跳进水里。
王天逸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幕,也不知道盛若海作茧自缚,为了让侥幸逃出的人找不到船,只留了一艘船在这里,导致他被挟持后,手下不得不匆忙去上游找船追击救人,更不知道现在那些被逼的跳入大江的正是船上留守的盛老手下,霍无痕的人并不信任他们,开船后,就逼得他们跳江离开。
但王天逸听出船上那大吼大叫:“都滚下去”的声音,俞世北的声音。
俞世北在,那霍无痕就在。
王天逸疯了一样的朝那条船疾驰而去,大叫道:“少帮主!我是天逸!等等我!”
船上的人也看见了他,且不说他的声音,但看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官策马狂奔就知道是谁来了。
这时的船已经驶离栈桥十几丈了,霍无痕也靠到船舷边大叫:“天逸!快点!”
听到少帮主的声音,王天逸整个人为之一振,他也不停马,双手捂住马眼,策马在栈桥上直冲到底,瞬间连人带马的一起跃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江。
全身一头扎进冰冷的江水,王天逸连婚袍都急得来不及脱,就奋力钻出水面,挥臂奋力朝那条大船游去。
船上的俞世北已经把绳子系在了自己朴刀刀柄上,大吼一声:“接着”,奋力朝着王天逸掷出。
“来的好!”早已练得在水中如一条鱼般的王天逸猛地一仰身体,整个人好像一条大鱼般在水面立起了半个身体,一把抓住了飞来的朴刀刀柄。
接着那条长长的绳子瞬时间绷直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的传来,船上的人开始拉王天逸了。
握住那紧绷的绳索,看着越来越近的霍无痕的脸,王天逸却感到想哭。
是喜悦还是庆幸,他不知道,只是在这喜悦之内还参杂着一缕缕的恐惧和空虚,“死亡来临之时就是这样的吧?”王天逸暗暗的问自己。
他知道没有答案。
喜悦过后的这一刻,心里毫无绷紧的绳索带来的充实感觉,却只有空虚和一点淡淡的哀伤。
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正出神的王天逸的突然觉的手上一松,整个人握着朴刀又摔进了水里,这感觉简直象从天国掉到地狱一般的可怕。
绳子断了!
惊恐万分的王天逸再一次从水里探出来头,连脸上的水流进眼睛的酸涩都顾不得,就强睁开眼睛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个人头在他和船之间沉浮,手里攥着一把长刀,王天逸认出了他——盛老的一个贴身保镖,从船上人的叫骂之声,王天逸已经猜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眼睁睁的看着盛老被挟持绑架,没有像其他同袍一样找船追人,而是像自己一样跳进大江鳬水追船,刚才看船上的投绳给自己,他知道自己王天逸是少帮主的心腹,不想自己得逞,索性挥刀断绳,让自己上不了船。
作为一条蛇,被友军误解乃至误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要是平常,王天逸肯定忍耐不语。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自己这几年的心血就让他平白一刀砍了个精光?
这是何等的让人肝肠寸断!
眼看着大船已经升起风帆,加速离自己而去,王天逸徒劳的奋力游过去,但距离却越来越远,已经没有绳子可以扔这么远的距离了。
在遥遥而去的“天逸小心”的声音中,前面的那个好汉貌似一样的绝望,他放弃了追赶,掉了头,怒气冲冲的朝王天逸举着刀游了过来。
而这边的王天逸岂止怒气冲冲,简直已经怒火烧到眼裂了。
“我操你娘!”王天逸操起俞世北的朴刀,狂怒的朝盛老保镖游了过去。
两个长乐帮的好汉,两个其实为同一英雄效力的精英,两个同样绝望的江湖高手,就这样在大江里血战起来。
尽管这个保镖是负责江运四爷的人,尽管他自幼就熟悉水性,但他却输了。
王天逸胜。
因为他曾经是北方人,因为曾经被水淹死过,因为他必须要在长乐帮这种高手云集的江南门派活下去,所以他不仅养了水性,还专门研习过水战。
鱼一般在水里绕到对手的侧面,利用朴刀的长度优势,从肋部一刀切进去,虽然黑暗里看不到血染红碧水,但那弥漫开的血在水里比在空气里还腥百倍。
但王天逸并不满足,他并不浮上水面,而是一个猛子插到已经在水里四肢摊开的敌人面前,一把把他托上了水面。
然后一个鱼刺冲出水面,高高举起朴刀朝着敌人的面门,狠狠的,不停的,剁了下去。
王天逸的肺都要气炸了,全身都是一种爆裂开来的绝望,他扭头看一眼越来越模糊的大船影子,继续“操你娘”的把尸体剁进水中。
然后他再潜入水中,再拖出水面,再剁入水中。
不知砍了多少刀,大船早就不见了,王天逸的嗓子都吼得嘶哑了,而对手的面门也看不到了,王天逸愣在了水里,水的冰冷这时才包裹了他,朴刀从手里滑进了水里,尸体也慢慢的沉了下去。
大江上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望无际的冰冷和黑暗。
王天逸泡了好久,直到自己快要昏眩过去,他才无力的划开了水面,朝岸边游去。
不远的栈桥上那里已经站了一排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王天逸被人拉上栈桥,他也没有反抗,就势四肢张开躺在了地上,满身是水、浑身大红的他在月光下好像一朵泡蔫了花。
“我完蛋了,把我捆起来吧。”王天逸闭上眼睛,语调里带着大江般冰冷的绝望。
“我很抱歉。”章高蝉站在他的身边,很艰难的说着这四个字。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王天逸叹了口气,却没有睁开眼睛。


第七节 君勿忘我
没人捆这个长乐的俘虏。
“今天本来是你大喜的日子,”章高蝉看着栈桥上软成一摊的这个姑爷,一句话说了很久,最后居然哽咽了,这句话就是:“快随我回去吧,碧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就这句话,死人般发青的王天逸脸色陡然变成煞白,他默不作声的翻身而起,直扑离他最近的马匹,一跃而上,使劲的抖着马绳,很多昆仑的人骑马跟了上来,章高蝉就控马追在他的身边,他一直在使劲朝王天逸说着什么。
但王天逸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强劲到泪水流出瞬间就飞散在了身后的黑夜之中,他只是狂奔狂奔再狂奔。
狂奔,在这条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头的该死的路上。
碧环中的毒很厉害,武神武功盖世,但只能利用内力逼出血中的毒,而碧环的毒是喝下去的,那么多在体内,武神纵使神功通天也救不了她,只能输入他的九明神功勉强让她多活一会。
冲进家里,刀刃的寒光,昆仑胜利者看着他的奇怪眼神,还有面前哭成泪人的章夫人,王天逸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他冲进内堂,跪在了奄奄一息的碧环床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跪本来是要叩谢天地的,但这里却成了天地之隔,无法挽留的绝望之隔。
看着穿着嫁衣的这对新人一跪一躺,其他人静静的退出了房间。
因为中毒而脸色发青的碧环,看到夫君的到来,眼睛一亮,面上青色缓缓消褪,回复了寻常鲜红颜色,竟还有了一丝荣光般,她努力握了一握王天逸坚硬而冰冷的手掌,笑了一下。
看着夫人脸色红润,那手无力却温暖,而王天逸却魂飞魄散,泪水都是飞溅开来的,见过无数次人从活到死的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让将死的夫人容光焕发。
回光返照。
“你不能死!”王天逸哽咽着,一边用另外一只手也握住了碧环的手,眼泪的碎片扑扑的落在自己手背上:“谁给你下的毒?”
“这不重要。”碧环笑了笑,“我还是没能为你而活为你而死……”
王天逸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能再看对方的脸,他跪在那里,尽力的低着头,用额头猛力的蹭着那只娇小的手。
碧环努力的微微侧了平躺的身体,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摸着对方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的头颅。
她也问了一个问题,有些许犹豫:“你不要骗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背叛……我们?”
王天逸身体颤抖了一下,静了片刻,他慢慢抬直身体,把泪痕交错的脸艰难的晾在了碧环面前,他看着她,咬了咬牙,狠狠的低下了头,又无力而软弱的抬起了头,接着又重重的低了下去。
他不想让自己的脸被她看见。
因为这是他的点头。
碧环读懂了。
“你这个坏蛋!”就算毒发已深,这个时候的碧环也好似忘了自己的夫人身份,她现在还是她当了一辈子的她——武当的忠臣,所以她愤怒了。
尽管这声怒骂虚弱无力,但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原谅我……”王天逸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也在颤抖,一种绝望,因为他知道,这种他不想做的事情,他会毫不犹豫的做一千次一万次。
他也是个忠臣。
碧环看着在自己面前晃动的王天逸发髻簪子,猛地一把抓了下来,好像要刺向王天逸的脸,但无力的手顺着这股自己的重量滑落在了王天逸脸上,尖锐的簪尖刺破了王天逸的脸,一滴鲜血流了出来。
只有一滴。
碧环没有再用任何力量,她的手停在了王天逸的脸边,尽管满眼都是受骗后的绝望和失望。
疼痛让王天逸的泪水不再继续模糊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温柔的握住了脸边的那只手。
不理那手微微的挣扎,王天逸握着那手继续划了下来。
冰冷的手不仅坚硬,还带着一股绝望和痛苦,鲜血顿时在他脸上迸发开来,碾过曾经的一切旧疤。皮肤好像他的心一样被犁出巨大的伤痕。
“原谅我……不要恨我……”鲜血混着泪水一起滚落的还有他战栗的声音:“我永远是个罪人……”
鲜血能赎清他的罪吗?
王天逸不知道。
但碧环知道的却是她不需要他的血。
猛力挣脱了一下,簪子掉在了地上,碧环摸着他那血流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原谅我!不要恨我啊!求求你!”王天逸好像知道了什么,他不想这一刻永远定格在欺骗和背叛的痛恨之中,他是多么想面前这个姑娘能永远快乐幸福。
但是这只是他的渴望,实际里他没有给他她任何东西,除了对承诺的欺骗,还有恨。
所以在这心上人天人永隔的一刻,他能做的只是请求她的宽恕。
黑气重新在碧环脸上围拢上来,好像黑色的海洋漫过孤单的小岛,只有她瞳子里的光还如同水中的月影在波涛里挣扎着不想碎去。
是“我恨你”还是“我不恨你”?
都不是。
碧环嘴角微微上翘,伴随这狡狯的一笑,她说的是:“勿忘我……”
勿忘我。
她的最后一句话。
※※※
深夜无声。
洞房变成了灵房。
没有灯没有光没有其他人。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王天逸自己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房子里为自己的妻子守灵。
血泪交流的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和碧环,甚至一拳打飞了要给他脸上包扎伤口的左飞,就那样痴了一般抱膝坐在碧环的床边,所有人都不得不离开了他们。
感同身受。
一样被满心愧疚炙烤的章高蝉就坐在灵房门前的台阶上,身边靠着的是默默流泪的章夫人,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在替他们守夜。
章高蝉无言的解下外衣披在了夫人身上,又把她拥在了怀里,这一刻他知道了什么是可贵,什么是幸福。
这一刻,他突然害怕天亮。
有了光,就有了人,就要见人,就要和那些人说话交谈,要带上冠冕堂皇的掌门帽子,要把脸上覆盖着一层僵硬可憎的威严面具,哪有这样在黑夜里默默而尽情的为亲人不幸流泪的自由。
但黑夜里有的是人仍然在带着面具行动。
秦明月急急的来了。
他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官,奔波了一夜,终于打垮了飞鹰楼和几个大人物府第的所有战力,这次披着一身的血腥回到锦袍队这个暂时总部。
一到就听说了碧环和王天逸的不幸。
且不谈他也是很同情王天逸的,但现在他们十分需要王天逸。
林谦这个骑墙派跑了无所谓,原来就没打算动他的人,和易老他们算联盟,和林谦则是一种交易;
因为慕容秋水可能插手了,让黄老和小霍也跑了,听说小霍的保镖是靠挟持盛老得逞的,这实在让人恼火。
但这也无所谓。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尤其是这么庞大的计划。
杀有杀的好处,杀不了也有杀不了的走法,没杀得了一个浪荡子也不影响大局,计划自动转入下一环节。
王天逸只要不死、不暴露就有他的用处。
按这个计划走,王天逸将利用他在昆仑的关系“侥幸”逃出“魔窟”,然后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竖起反攻大旗,将建康城里意图反抗铁三角的长乐帮霍派“余孽”联合起来,方便铁三角一网打尽漏网之鱼。
这是相当重要的任务。
而且需要快。
第一个竖起大旗的很可能就是领袖人物,铁三角希望敢反抗自己的人是由自己人统率的。
所以秦明月需要王天逸活得好好的,这样一来,他听说王天逸苦痛交加,疯了一般,不由得担心起他的身体来了。
要是思念伤悲伤了身体就不好了,因此他赶紧跑到“灵堂”这边来,想把王天逸弄去“囚禁”,当然就是“休息身体”的意思。
一听秦明月要让手下人囚禁王天逸,章高蝉差点把手骨攥碎,他强忍内心愤怒,压低声音,把一伙人带到了院子外,这才发作开来。
“你知道不知道王天逸他人有多好?他是我们昆仑的姑爷!我的亲妹夫!我们今天利用人家的婚礼大开杀戒,把人家喜事变成丧事!现在你居然还有囚禁他?你有没有人心啊你!”章高蝉食指点着秦明月的脑门,有好几次简直想一下插进去。
看着武神暴怒,秦明月却是哭笑不得,王天逸的身份他当然谁也不敢泄露,更何况章高蝉这样嘴巴没门大篱笆,他也是为了王天逸好着想,江湖可不是一个好心人能呆的地方,不管王天逸是不是死了老婆,秦明月只知道现在不给王天逸吃点苦头,以后出去了,也许因为私仇也许因为妒忌也许仅仅因为没事干,长乐帮肯定有“正人君子”怀疑王天逸投降昆仑过,王天逸在长乐帮永远也别想混开了。
这些话不能给别人说,看着武神义愤填膺的模样,秦明月却郁闷得只想拿头撞墙。
“好好好,天亮再说好了。”秦明月不想在他火头上硬顶,就自己退了一步。
但章高蝉却睁圆眼睛继续问道:“碧环中毒怎么回事?这个洞房里里外外都是咱们昆仑的人,谁会下毒?想毒谁?”
这下秦明月肚里咯噔一声,肚里却大骂这个“该死”的死丫鬟,用死给自己添了大乱。
毒不是秦明月下的。
当然他脑子里想过无数次章夫人暴亡、武神彻底和武当断了联系这种好事。
但这种事差点发生后,秦明月惊得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谁会在这种关键时候做这种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的蠢事?
秦明月思考片刻就得出结论:此乃苦肉计!
只要碧环或者章夫人中毒,这黑锅别人十有八九会扣到自己这个昆仑实地掌门头上来。
自己夫人差点被毒死,这种事对武神来说,无疑是给拿烧红的烙铁烫老虎屁股,摆明了就是要嫁祸给自己。
能从此事中得到好处的,只有武当。
那么这事也只能是武当的人做的。
谁能做?
自己人手握兵刃大开杀戒的基地就是洞房,那里围得水泄不通的全是自己人,任你是孙猴子也混不进来下毒啊。
只能是自己下毒自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