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去干一件大事!
但他的身份注定他不能去这样做,他体内流着尊贵的慕容世家的血。
任何江湖老手在徒手的时候都不会去攻击敌人的脑袋,因为人的头骨是最硬的,他受到最严密的保护。
脑袋不是用来像拳头一样殴击对方软肋的。
就像慕容成对付盘刀门匪徒一样,他如果指挥手下顷刻间杀死几只三脚猫,王天逸不会有任何惊异,这是天经地义的,但当他用脑袋一下一下碰晕最后一个匪徒的时候,王天逸这种杀场老手都合不上嘴了,这出乎他的想象和常识。
这次慕容成做的出乎任何江湖人的想象和常识。
他以慕容世家大公子之身份身先士卒,奋勇杀敌,这是把帅降格为将啊,甚至是个卒子啊。
他怎么能做这个?
但是他做了!
而且他成功了!
江湖震撼之后就是惊天的名声和佩服。
没人管谈判的时候突袭杀死对手的无耻,这是所有江湖人物忌讳的脏名,做了一次,谁还敢和你谈判,你就等着所有朋友和你绝交吧,但慕容成不同,别人做了是无耻卑鄙的江湖败类,而他做了就是天生的神勇果敢。
没人管他身为主帅却做前锋突入敌阵第一个枭了匪首的莽撞,这是武林豪杰不屑的幼稚,你身为主帅怎能把自己轻看如草芥?万一你阵亡了,手下怎么办?如果王天逸做了这事,就等着事后领罚吧,但慕容成不同,别人做了是莽撞白痴,而他做了就是慕容世家的江湖血性和高贵血统激发下的武勇。
没人管他以二十个保镖为筹码对抗几倍于己敌人的赌博战斗,这是江湖大鳄们嗤之以鼻的战术,以弱胜强?这是江湖土狗们被围剿下无可奈何的困兽犹斗,真正的战法谁不是以强凌弱!但慕容成不同,别人做了,是侥幸胜利,而他做了就是智计无敌,竟然能以弱胜强?!
没人把这小小的剿匪不当回事,和慕容世家有仇的门派都在胆颤,而和他们没有交情的门派掌门往往会把子孙叫到面前训斥:“你看看人家慕容,两个儿子都多厉害!你看看你们呢?”
慕容龙渊兴奋的几夜睡不着,就是睡着了也会笑醒,所有不得志的家臣暗暗握紧了拳头:这个人会给自己带来光明的;另一部分是这样的人:是如果我在二公子手下不能升迁,那么投入大公子门下也许是不错的选择。
慕容成一夜间再次扬名江湖。
这次不是以前的笑话,而是真正的威名,用敌人的首级和血肉铸造的威名。
所有人都说慕容成身为大公子不应这么冒险,但所有人都不得不称赞他,肚里都有一口冷气:这个人居然和慕容秋水一般狠啊。
※※※
慕容秋水得知所有战报后,面对手下的暴跳如雷,只是说:怕是武当真的要挑衅了。
千里鸿知道所有战报后,而且还接到了慕容成言辞谦恭的一封求和信,马上命令不宣而战般切断四条慕容世家直通武当的商道和镖线。手下不解,问道:慕容成大公子刚成名,还修书求合作,为何您要这么做?
千里鸿冷笑道:傻子,我这是帮慕容成啊。我也不想和慕容世家开战啊,打仗有银子,有银子才能打仗,打仗才有银子!这是循环!如果能挥挥刀就有银子,总比要拼命去砍人舒服啊。慕容世家也一样!现在我和慕容世家关系一紧张,自然慕容成那边和我们合作的呼声水涨船高,还能牵制慕容秋水一边的战力。慕容秋水紧张,慕容成自然舒服,这还用我说吗?修书,我要拜见慕容龙渊伯伯。
在慕容世家和武当关系骤然紧张到开战边缘的时候,千里鸿剑走偏锋,亲自去苏州见慕容龙渊,期间详细陈述了两家关系的源远流长,希望能够合作,共同做生意。
既然要和武当合作,那么长乐帮就得撇开。
和长乐帮合作是慕容秋水一手促成的,而慕容成却极力希望和老朋友武当合作,共同生意共同抵抗慕容世家的天敌——长乐帮!
慕容龙渊自然支持慕容成,但慕容秋水实力岂可小觑,双方竟然相持不下!
※※※
随着千里鸿拜见慕容龙渊,长乐帮内部也紧张起来。
关于如果沈家商道易道,不再给长乐帮利益,要不要开战,王天逸身为干将参加了无数次会议,和慕容秋水外交方面自然不用他操心,他只管帮派战争,在长乐帮对慕容成以及昆仑联军一方发起战争方面,他提供了无数假设结果。
但他人微言轻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帮内大人物,对这种局势,发生了激烈之极的争论,易老一方趁机发难,认为霍长风本不该信任慕容秋水,导致现在对慕容世家生意合作和沈家商道上投入过大,万一对方抽回,会导致帮内发生损失,并且对慕容世家的作战准备不足,难以获胜。现在应该不再信任慕容世家,积极备战,迅速退出各种合作买卖,并且准备在商道争夺战中,打击慕容成、千里鸿和昆仑的联军。
这一派不惜重新燃起帮派大战的烈火。
但霍长风一方自然激烈反对,认为慕容成和慕容秋水战略完全不同,虽然慕容成江湖影响力也在上升,但加上他们的父亲也不能和他弟弟对慕容世家影响力相比,况且帮派战略并非一日就可改变,希望通过外交上的支持,让慕容秋水摆脱困境。
这一派誓要保证帮派合作的利益!
长乐帮两派竟然也相持不下!
※※※
在慕容成返回苏州的路上,车厢里,他又点了一遍七个函首匣,然后躺在了软榻上。
“少爷,这次我服了您了,但我希望不会有下一次。我也不会允许有下一次!”范金星笑着说道,他一只手吊在脖子上,那是对付第六个逆贼的时候,一个长枪手砸断了他的左手。
慕容成听到此话,睁开了眼睛,他撑起了身体,笑着看着谋士笑道:“你还当我是慕容世家大公子啊?告诉你啊,这名号狗屁不值,未来的慕容世家继承人?”
“大少爷,您……”范金星马上要反驳,但慕容成挥手制止了他。
“一条龙不会有两个头,如果我占据不到龙头,那么只能从龙爪入手。”慕容成无奈的笑了笑。
“可是您是千金之躯啊!”范金星大叫起来:“这么冒险是不对的!”
“千金?二弟已经证明自己是家族的龙头,我如果不从死士入手,我狗屁都不会是的”慕容成自嘲般说道:“看见长乐帮那个司礼没有?我们见过他,从他是那个二流青城末流弟子开始就认识他了,他为什么能爬到我面前?你看到他身上的伤痕没有?”
“您不能和他比啊!”范金星说道。
“为什么不能?”慕容成一摊手:“做统帅没有我的份!做前锋做战士总可以了吧?你不能总盯着我的血统,以前我就是犯了这个错误!结果把自己看成一条飞翔天际的龙,结果屁也没有,只是做梦!江湖里看什么?看你手里的刀!”
“可是你不能冒险。”范金星摇了摇头:“你是我们的心,你完了,我们很多人都会完!”
“为什么不能!”慕容成大吼,他冷笑道:“告诉我,你们把我看成心,但你们能把我捧到神坛成为慕容世家的心吗?”
范金星叹气摇头。
慕容成倒笑了:“这不就对了?做心只能当二流,不如学我二弟,从手做起!还有机会!”
说着,他又点了一遍那些匣子,笑道:“这些人啊,在我以为自己飞天的时候,从空中看下来都如同猛虎一般。但不管我飞的如何飘逸,也不会影响他们分毫,不过当我克制住恐惧,收起五彩云彩,从空中下落,踩到肮脏的泥土中,真正打算和他们搏杀换命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不过是一群土狗而已!飞在空中做不到任何事情,只是脚踩泥土才行!而江湖在乎的不是华丽的飞天龙,而是和土狗拼命的堕地龙!”
※※※
慕容大少爷一夜成名,就如他弟弟当年那样一般传奇与华丽,完全符合慕容世家这血统的传统。
所有江湖人都在津津乐道这件事。
只有一个人发了痴,他就是慕容世家建康代理总管齐元豪。
在满城“出渊龙”的声音中,在酒场上,在戏院里,在去谈判的路上,这个大人物总是满脸恼恨的喃喃自语。
江湖上高手众多,自然有耳目灵通者听到他喃喃自语的内容,但谁也没法理解。
因为他反复吟喃的只是一个奇怪的词。
“偷鸡贼!”


第四十三节 嗅花虎
下午,郡城的高掌柜正在做东宴请远道而来的生意伙伴,他坐在这城里最好的酒楼最顶层的最豪华包间里,背靠着那可以俯视下面蝼蚁般苍生的红木窗户,身为地主,面对着几个老朋友,眼里却看到的是一堆堆的白花花的银两,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谈笑间再次吹起了自己白手起家的历史。
“老高,我佩服你啊,你是英雄!来来来,你我干了这杯!”一个客人笑着向他敬酒。
高掌柜笑着微微起身,朝着朋友伸出酒杯去,但两人酒杯还未碰到,包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不能进去!”“老爷不在!”那是高掌柜的跟班和保镖的惊叫。
紧接着,一声大响,包间的门被狠狠的撞开了,一个人冲过了门外人群阻拦,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
刚立足脚,那人就抬头指定了高掌柜,大吼一声:“高掌柜你好!”
酒桌上的人一起回头望去,大家都是生意人,走南闯北阅人无数,识人的本领也是高超:但从那人一身短打穿着、破旧的靴子、虽然年轻但胡子拉查的脸、和蓬乱的头发就知道此人必然是个没钱潦倒的主儿。
但腰里那挂破旧的长刀,加上他的魁梧身材和没钱潦倒,却给这个富贵的酒宴刮进来一股危险的穷风,几个坐在靠门口的客人马上识相的站了起来闪到了两边,只剩这人和高掌柜隔着圆桌对视了。
高掌柜愣了片刻却笑了起来:“这不是聚贤镖局的应聚平掌柜兼大镖头吗?好久不见,怎么也不来找兄弟喝酒?来来来,应兄弟,坐,一起喝一杯。”
说着他又对客人无比轻松的解释道:“这个是咱们城聚贤镖局的掌柜,少林出身的高手啊,怕是我这个小城里面最厉害的高手了。自己出山后就回家开了镖局,少年有为啊,以前和我做过几次押运生意的,都是老朋友老街坊老熟人了。”
然后又扭头朝包间门口的店小二叫道:“快,再拿一副碗筷来。”
知道了此人不是什么赌徒无赖,却是做正经生意的镖局掌柜,高掌柜的朋友都送了一口气,出于商场礼仪,纷纷笑着站起来朝应聚平行礼寒暄。
应聚平没有一一见礼,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敬意,眼睛却看准了一副没事人模样自顾自吃菜的高掌柜,他说道:“高掌柜,打扰了您和朋友我很抱歉,我马上就走。希望咱们把镖银结了,都拖了一年了啊。”
“要债的?”高掌柜的朋友不约而同的放下行礼的手去,大家彼此看了看,心照不宣的一笑,自己坐下,再没人去管这个穿着寒酸的年轻镖局掌柜。
“我没说不给啊。”高掌柜一皱眉头,看了看对面那张焦灼难忍的脸,他笑了笑,伸出筷子指了指一圈的客人说道:“但是我现在做生意太多,手头一时周转不开,再等两天啊,到时候我派人给你送去。应小弟,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闻听此后,应聚平脸上的肉同时朝耳根那边移去,他迈前一步,双拳摁在桌子上,朝着那个背靠窗户悠然自得的富贾大叫起来:“才六十两啊!高掌柜!我都找了您一年了!您不是推脱就不是躲着我!您这桌酒席也要十两银子吧!您手指缝漏出来一点都比这多啊!”
“呵呵。”高掌柜眯着眼笑了笑:“应小弟,真的是现在没有。我说过肯定会给你的,那就一定会给你。”
“早知道你这样不讲信义,我当年不会让你赊账的!”应聚平气得浑身发抖。
“哎?!”这话让高掌柜扔下了筷子,他瞪了两眼,用戴着巨大玉环的肥大食指指住了应聚平:“这话我不爱听了!你说什么?当年是谁求着我让他保镖押运的?是谁同意我可以赊一半账的?这两年你的聚贤镖局才做了多少生意?城里有三家镖局,僧多粥少不是?我那年选了最小最没名声的你们,连外边黑道都不买你们的账,谁敢让你们去?那次我冒了多少风险?其他镖局可是给我打折扣的,你们可没有。现在你不谢我给你捧场,不谢我在城里到处给你家宣传,那点钱我又没说不给你,你反而说我不讲信义,你忘恩负义啊你!”
应聚平低下了头,只有身体在剧烈颤抖,因为他双拳拄在桌面上,整个大圆桌都跟着他抖了起来。
“还追我要钱?切,笑话!”高掌柜索性转了身子,不再看他。
应聚平还没抬起头来,旁边的一个客人已经在向门口的高掌柜保镖招手了,意思是把这个穷鬼赶走。
但两个保镖刚进来,应聚平猛然直起腰来,风一般的转过半个桌子,站在了高掌柜身前,定定的看住了他。
他这一手,别说其他人骇然,连一直气闲神定的高掌柜脸都白了:被一个魁梧的少林高手站在面前,那简直像面前立了一座山,高掌柜惊骇的坐在仰头看着那双失神的眸子,愣了片刻,却丝毫不惧的冷笑起来:“应聚平!你别乱来!你要是敢来硬的,我就去官府告你!”
但应聚平只是看定了他,并不答话,包间里一时间静的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应聚平你……”高掌柜定了定神,指着对方刚要说话,呼的一阵风起,面前高山般的压力顿时不见,连应聚平都不见了,高掌柜被骇得身体往后猛地一倾。
应聚平呢?
他直直的跪在了高掌柜面前。
“高掌柜,我真的没办法了。”应聚平低着头,膝盖着地让他的声音都带着寒风中秋叶一般的哽咽和颤抖:“我的镖局开不下去了,我需要银子救命,您就给了我吧。”
“哦。”高掌柜的嘴巴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汉子,他舒服的靠在椅背上,还翘起了二郎腿。
那神闲气定又回来了。
“应小弟啊,你那聚贤镖局的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很同情你啊,但我爱莫能助啊。银子我会给的,但现在我没有。”高掌柜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喝了口。
“我都给您跪下了啊!”应聚平无比悲愤的抬头大喊。
充沛的内力加上五内俱裂的凄凉,房顶都几乎抖了三抖,所有客人都是一个寒战,但高掌柜连眉毛动都不动一下。
“应小弟,我欠你的这点钱对你是杯水车薪而已,你再去其他人看看吧,比如药店刘大胖子、木材行的王老板……”高掌柜一口气说了七八十个人名,然后抿了口茶笑道:“这些不都是欠你钱吗?我欠的也不是最多的啊。你何必来找我呢?你看你看,还跪下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别随便跪,站起来吧。”
“我都找过了啊!”应聚平两行热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跪在地上两手虎爪平平抬起,好像恨不得把自己心挖出来给高掌柜看。
一看那模样,高掌柜就知道这小子一文债都没要到,他笑了起来:“大家都有生意,都周转不开,我不也一样?你回去吧,我这里暂时也没有。你再等两天。”
“高掌柜!我走投无路了啊!”应聚平膝行一步,抱住了高掌柜的腿,嚎啕大哭起来:“您就当行行好,打发要饭的吧!我一家老小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什么样子!”高掌柜腿猛地一挣挣开了,他有些恼火的看着膝盖处那个脑袋:“我没有!”
“你要是不给,我就在跪在这里不走了!”应聚平两只泪眼瞪得像铃铛那么大。
“随便你啊!”高掌柜咬牙切齿的冷笑道,接着转回身去,笑容满面的朝朋友们敬酒,根本不理跪在旁边的那人分毫。
大家喝了一圈酒,坐在高掌柜旁边的一个胖子对跪在那里的应聚平笑道:“小哥,回去吧,又不是不给你,你这样没用的。”
“高掌柜!”应聚平却仰头大呼高掌柜,但正谈笑风生的其人已经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见。
胖子摇头苦笑,挥手让几个下人进来把应聚平弄出去。
应聚平跪在那里一把把走过来的一个仆役推了个踉跄倒地,“高掌柜,求您行行好吧!”应聚平已经是血泪俱下了。
但人家根本装听不见,看都不看一下他,悠然自得的向客人介绍鲈鱼的美味。
看四五个下人再次朝自己涌了过来,再看看上面那张喜笑颜开谈笑风生的肥脸,应聚平一咬牙,身体啪的弹直了,雷霆般的双手齐出,一下把高掌柜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接着一个圈抱,尽管高掌柜几乎比身材魁梧的应聚平还胖了一半,但被这少林高手搂起到脚不沾地轻松的好像这胖子是根羽毛一样。
“你想干什么?!”大吼声中,两个保镖抽出了兵器要跑过来,一群客人惊叫着离开了两人,不是背靠墙壁就是匍匐在了地上。
应聚平一把抱起高掌柜,身体一转,猛地朝窗户一跃,居然两人一起坐在了窗台上,高掌柜的一大半身体都悬在了窗户之外,这可是三层高啊,看着那令人目眩的街道,高掌柜连叫带哭的吼了起来。
应聚平一手揽着高掌柜,一手攀住了靠窗户里面的墙壁,大叫道:“都不许过来!”
所有想冲过来的人立刻止步。
“高掌柜,今天要不你把钱给我,要不我们一起摔下去好了!我也没法活了!”应聚平大吼。
“我给我给!”悬在空中的高掌柜手舞足蹈的大呼。
应聚平一声长叹,把高掌柜拖了回来,两人一起从窗台上跳了下来,站在了窗前。
应聚平还和高掌柜面对面站着,其他人倒不敢过来。
不停抚胸喘了好久,好容易脸上的煞白退去,但看到对面那潦倒的胡子茬子应聚平,高掌柜的脸又红了,气的。
“欠条呢!”高掌柜朝应聚平伸出手去。
应聚平从怀里掏出一大把欠条,翻了好久,终于把高掌柜打的那张六十两银子的找了出来。
让高掌柜看过无误,应聚平也伸出手去:“银子!你说了给的!”
“哼!”高掌柜咬着牙冷笑一声,从怀里掏摸了半天,啪的一声把一物重重的扣住了欠条旁边的桌面上。
应聚平一看之下顿时惊呆了,居然只是最多五两的一把碎银子!
“高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应聚平问道。
高掌柜冷冷的看了应聚平半天,指着应聚平鼻子叫道:“我今天就带这么多银子!第一条路,你拿走这些五两碎银子,把欠条留下,老子和你两不相欠……”
“什么?”应聚平只觉头皮都炸了:“你欠我的可不是五两,而是六十两!”
咬着牙继续被打断的话,高掌柜吼道:“第二条路,我们就去打官司!马上就去!两个官司一起打,一是我欠你钱,二是你要杀我!第一个官司我从没说不给,你讨不了好去!第二个官司,这里到处是证人!我不是欠你六十两吗?现在老子宁可花六百两银子也要把你送进大牢!两条路,你选吧!”
※※※
马缰从没拉直过,应聚平行尸走肉般任由马匹在街上走,两眼空洞发直的他脸上还带着泪痕:自己从天不亮跑到现在日头偏西,近一千两的债务,竟然只讨回了怀里的区区五两碎银子!
这还是用六十两的欠条和屈辱换回来的。
他真想用刀把那些欠钱不还的王八蛋看成碎肉片,他是真的一位少林学艺出来的高手。
但他不能,他不是匪徒和黑道,只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本地守法安分靠武艺吃饭的生意人。
这样的他不想回去自己家,那里叫聚贤镖局。
“我完蛋了……”两行泪又流了下来。
“老爷,不好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街道那头遥遥传来,这是他家陪嫁兼粗使丫鬟的声音,应聚平立刻低头擦干眼泪,不想被家人看见自己这顶梁柱居然潦倒无能到现在这个地步,他抬起头,只见那个丫鬟撂着裙子,发了疯的朝自己跑过来:“老爷,赶紧回家啊!”
应聚平快马加鞭回到聚贤镖局,一眼就看到门口围着十几个人还有几辆大车,正有人不断从门里抬出家具和箱子到那些车上。
“狗日的!你们干吗?”应聚平滚鞍下马,冲到门口,一拳把抱着一个箱子的人打倒了,抢回了那口箱子,这是他妻子陪嫁过来时候装嫁妆的箱子。
“你们干什么的?大白天抢劫吗?”应聚平惊怒交加的指着门口这群人吼道。
“不是抢,是还债。”背后传来声音,应聚平回头一看,却是自己雇佣的三个镖师领着一群聚贤镖局下的仆役朝自己走来。
“你们?你们?”看到他们,应聚平的气势汹汹顿时不见了,反而有些惊慌。
“相公,”应聚平的娘子抽抽噎噎的跑过那群手下,拉住他的手哭道:“他们把咱家的家具细软都抢走了。”
“掌柜的,你拿回银子来了吗?”一群人走到他面前,抱臂在胸很不友善的问道。
看着这群曾经的手下的佣工,应聚平好像被抽了骨头一般硬不起来,他叫道:“你们先别急,我明天再去看看。”
“还看!看了一个月了!才搞回来多少钱?!”一个镖师跳进来大骂:“你妈的应聚平,你欠了我们整整半年的工钱,还有所有的赏钱,你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刀头混的是卖命钱,不是给你耍的!我们现在跟着你都吃不上饭了!你还有良心吗?”
“再等等。”应聚平赶紧把怀里的五两碎银子掏出来,又指着门外自己的马说:“我的马拉出去买了,大家先吃饭,等我要回债来,就发工钱。先把我家的东西留下。”
“发狗屁工钱?别说你的那匹老马,你全家都卖了都还不起我们的工钱!”一个仆役怒吼道:“你这个破镖局早开不下去了,你还想拖着我们?姓应的,你点良心好不?我真想揍死你!”
“对!大伙继续搬!”另一个镖师一声号令,拉东西的队伍又动起来了,衣服、家具、细软、兵器连锅碗瓢盆都拖出来了,就地在门口卖给收二手货的商人,坐地换钱。
应聚平刚上去一步想阻止,一个镖师一个窝心拳就打在心口,把这个没了任何底气的高手掌柜打得坐在了地上。
“相公,怎么办啊,你快拦着他们啊。”自己的娘子哭喊着,但应聚平坐在那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个镖局的掌柜施施然骑马来到此处,聚贤镖局的一群人立刻热情满脸的把他引到了应聚平面前。
“应老弟啊,你镖局垮了,我很同情你。你这个镖局的地盘挺好,建筑修的也好,练武、住啊、马厩啊都一应俱全,我们白山镖局想买下来。一百两银子,行吗?”一张银票递到了应聚平面前。
“没门!”应聚平一下跳了起来,他吼道:“这是我家祖产!我卖了我住哪?而且你居然这么多的地盘地产只给一百两,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还是卖了吧,其他人家怕也不会买,他们怕你这里风水不好,而且他们不是镖局,买了还要改建,你就卖了给我吧,我可以提高价格。我们再谈!”白山掌柜劝道。
“滚!”应聚平大吼。
白山的掌柜微笑着收回了银票,对着围住自己的聚贤镖局门下无奈的一摊手。
这些人立刻围住了应聚平,他们怒骂着推搡着这个掌柜。
“不卖?不卖你怎么还我们钱?”
“去官府告他个狗日的!”
“你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应掌柜,你卖了吧,不然我们去官府告你,你也一样要卖!”
“揍死他得了!”
应聚平被推得前仰后俯,面无人色,而泪流满面的妻子吓得紧紧抱住丈夫的腰,在这个怒潮中吓得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