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是您的夫人,您也没做错什么事,不用担心!”林羽答道:“我知道您不懂,我也不懂,但我们可以学呀。就算插不上嘴,光坐在那听也好啊,起码可以增博知识了解事务……”
“那要管家干什么?主人要亲自算账啊?”章高蝉心里想的只有回去,加上心情不好,叫了起来:“早知道有这些破烂事,八抬大轿请我都不来!”
“我们不能走!真的,千里鸿公子都说已经给秦明月写信了,那说明他就早有打算,他在轻视您!现在我们不能服他,您应该努力作为让他刮目相看……”林羽不管章高蝉爱听不爱听,他紧握着章高蝉坐骑的缰绳,说道:“您现在就回去,给千里鸿公子说我们不走……”
可是,实话,尤其是说出被轻视真相的实话,只能让当事人又悔又羞又难受。
谁会喜欢让自己又羞又悔又难受的话?
所以就算是真话是好心话,回应它的只有一个成语:恼羞成怒。
“我已经答应了!要说你自己去说!”章高蝉一声大吼,一掌打开了林羽的手,夺回缰绳后就是狠狠的一马鞭抽在坐骑屁股上,骏马吃疼,朝前狂奔,风里遥遥传来章高蝉的怒吼:“你还嫌我丢脸丢的不够吗?”
“唉……”遥望着掌门绝尘而去的背影,林羽回应只有一声眨眼间就消弭在风雨里的叹息。
但是就像祸不单行一样,不愉快的夜晚并不是那么容易过去。
心情郁闷的武神,用在风雨里纵马狂奔来宣泄心中的郁塞,等到自己下榻的街道上,却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正急急的从门口的湿冷石阶上站起,还抱着什么东西。
“是你?”骏马被勒住,在马鼻呼出白气中,章高蝉有些厌恶的看着刚刚坐在门口的这个不速之客。
唐博。
他不喜欢这个人。
说一点也不喜欢,不如说非常厌恶倒是贴切。
他和唐博只见过一次。
正因为这样,第一次留下的印象足以烙印在心底。
要说为什么厌恶,曾经是丁三口中大哥的他,自然也很长时间因为侠义而自得,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一个第一次见面就用暗器偷袭女眷的冷血“禽兽”。
可惜这个“禽兽”此刻看起来绝不冷血,相反,武林中尊贵的世家公子唐博满脸堆笑,浑然都洋溢着热情。
“章掌门,您回来了?”唐博点头哈腰,甚至作势要过来给章高蝉牵马。
“有什么事?这么晚了!”章高蝉没有好气,第一句话就带着脾气。
这不是一般的脾气,而是在唐门少爷面前带着的脾气。
唐博的眼珠藏在因为笑容而隆起的褶子里,但如果仔细看去,那眸子里怒火所点起的一闪而过的寒光,绝对能让人不寒而栗。
但章高蝉根本没看他。
他不喜欢正视自己不喜欢的人。
想想好笑,因为鄙视或者厌恶不愿意看对方,自己却像心里有鬼一样避开对方的视线,好像亏心的是自己,这是老实新人的通病,章高蝉却也一样。
他不看唐博,但唐博却盯住他不放:“章掌门,兄弟有急事相商,可否进去一述?”
“这么晚了!”章高蝉一跺脚。
这句话几乎把唐六公子脸上的肉震的都要一块一块掉下来了,那是震惊的惊诧。
“你有什么事?!”章高蝉不仅要唐博惊诧还有让他愤怒,这句话的语气简直就像训斥下人。
他把对自己今晚的不痛快竟然不自觉的撒到了唐博身上。
热脸贴你冷屁股?
有的人就喜欢找有自己不具备特质的人做朋友。
唐博无疑就是这种人。
唐博为什么喜欢慕容秋水和丁玉展?
就是因为这两人脾气都好。
尽管原因完全相反,一个是因为太会做人,一个是因为不在乎做人,但结果都是一样,唐博喜欢好脾气的人。
而唐博,在他笑眯眯的圆脸伪装下,却是脾气最坏最容易生气记仇的一个人!
要是别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怕是早被他宰了。
但眼前这个人是武神,是宰不了的。而且他还有求于他。
唐博愣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长得惊人的吐息,拼了命才保住了脸上的笑容,这才笑的和哭一样道:“章掌门,兄弟听说您受了唐门的毒,我来给您送解药了。”
“不需要!”章高蝉一挥手,狠狠的,好像要把围绕在身边的晦气和羞恼一掌搅碎。
“可否进去详谈?”唐博浑身都在颤抖,他在努力抑制自己伸手入怀掏家伙的欲望。
“那不是唐博公子吗?”林羽叫道,章高蝉的手下终于赶到了。
了解了唐博想谈谈,林羽把门口黑着脸的章高蝉拉到一边说道:“掌门,咱们不能这么失礼啊,他是一番好意。送解药的。怎么也得进去喝口茶吧。”
“唉。”章高蝉一脸烦躁,他现在只想一觉不醒,直到离开建康。
在昆仑的客厅里,林羽很客气:“唐公子,谢谢您的好意。你们的解药拿回去吧,我们掌门神功盖世,已经逼出了所有毒素,不需要解药。”
唐博惊恐的朝上座的武神看去,对方心虚一样的避开了他的目光。
看着武神侧脸,唐博咬了咬牙,好像下了莫大的决心,这才挤出笑容来说道:“章掌门武功盖世,小弟佩服的五体投地。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唐突不唐突?”
唐突不唐突?求我?
章高蝉很想哼一声表示不屑,但他毕竟不敢做这种相当于直接抽耳光的事情,他只有不吭声表示自己对对方的不耐烦。
没人吭声。
大厅里一片死寂。
唐博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真是惨笑,他也不想笑,但他必须求人,所以必须笑,于是惨笑。
“章掌门,您的昆仑神功无敌,武林公认;我们唐门,想必您也知道,就是做武器和药品生意,我们研究的就是如何让武器更快更强,但您的神功实在超出了人的极限,我们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您想说什么就请直说。”林羽都看出唐博的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唐博伸出手,脸上像哭一样笑着:“我谨代表唐门,想请章掌门帮个小忙。”
“说。”章高蝉低吼一声。
唐博鼻子里长长出了口气,犹豫片刻才艰难地说道:“章掌门,今晚刺客对您用的毒是我们唐门的顶级毒药,我想您能不能对武林朋友说毒发严重、性命垂危……”
“你说什么?”听到这里,章高蝉猛地扭回头来一声大吼。
“我们唐门不会亏待您的!”被暴怒的武神瞪视,唐博也手足无措,他急急的叫道:“这是交易!我们不会让您吃亏的!您知道,其实贵派的优良武器供给全是靠武当调集,他们给您的大部分是二流武器或者旧武器,而如果你们自己购买,长乐帮暗里是限制一切掮客和门派向您提供一流武器的,据我所知,你们自己购买的唐门武器要比其他人多付一成价格,这一成就是长乐帮封锁带来风险的价格!如果您这次帮了我们唐门,我们可以开辟其他贸易渠道供应最好武器药品毒药给你们昆仑,甚至我们可以直接给你们交易,用最优惠的折扣。这样就可以避开武当和长乐帮,贵派在武器等方面的开销可以节省三到两成,以我估计,这样每年贵派年入可以多增一成,至于优质武器对贵派生意的帮助所产生的收益那就更不可限量了……而且我们可以达成一种帮派之间的友谊,这一切不需要您出银子或者出人,只要您说几句话就行……”
“长乐帮?武当?”章高蝉的愤怒变成了一种看傻子一样的表情,他有些结巴:“你……你……你在说什么?”
没想到章高蝉居然说这个,唐博说的他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唐博一样不懂,唐博好像被扔进瀑布的小船,有些惊惶的转头向林羽寻求帮助。
但遗憾的是林羽一样大眼瞪小眼,一眼就知道他对唐博的说辞也是一头雾水。
“我们武器都是从库房领的,好像一个叫小六的人管着,对不对,左飞?”林羽扭头问后面的徒弟。
这些话让有唐博一头撞死的冲动。
看着绝望的唐博不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
林羽站了起来,说道:“唐公子,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什么限制什么帮派收入,我只说一点,你是想让我们掌门说瞎话。这不对,我们掌门刀枪不入,今晚无数人可以作证,我们已经名震江湖!我们绝不会为了一点铜板就让我们掌门像戏子一样说着可笑的谎话,把自己的名声当儿戏……”
“你们掌门?”唐博也站了起来,他有点气急败坏了:“你们掌门已经是公认的全江湖武功第一了!是空前也很可能是绝后的!你们还想怎么样?跑第一的领先第二名十里地和二十里地有分别吗?而且我没让你们出一点银子或者人,你们一点损失都没有,只有武神开口说几句话就……”
“别提银子!这是为人的道德。”林羽一推手,斩钉截铁的说道。
唐博猛地扬起头,又猛地垂下来,满脸的五官都好像在你推我壤,他扭头对着章高蝉伸出手叫道:“武神啊,您想想,如果这次您帮了我们,江湖上就会以为得到了您的武功上限,如果有匪类再次想对您不利,他们组织的战力不会超过五架神机弩和一张铁弓太多。您这是故意示弱于敌,敌人一旦摸不清您的底细,做出错误决策,不可避免要被您打的屁滚尿流,如果您这次实话实说,当您再次遇到刺杀,我保证那是潮水般涌来的高手,何必呢?
再说一点,对付你这种身手,神机弩是不二之选,我们唐门不停在改造兵器,这次用的轻型神机弩是一年前的品种,新的品种我们已经改良,样机都做出来十五架了,箭速更快,威力更可怕,您难道不想先看看吗?
您只要和我们建立友谊,我可以马上送来最新品种的弩箭,您了解武器品性后,有备无患不是吗?”
“你不要说了。”章高蝉站了起来,他修长的身体带出了长长的阴影,把唐博笼罩在里面:“唐六公子,我一直不屑暗箭伤人的匪徒。武器再强暗箭再快,也强不过一颗堂堂正正的心!也强不过武林公义!”
“你说有人还会用神机弩来暗算我,对于这种靠器械的无耻鼠辈,我只能说:太无耻,太恶心。堂堂七尺男儿,为什么就不能堂堂正正的来决斗,而非得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法呢?但我不怕。”凝视着唐博,章高蝉慢慢说道:“您请回吧。我不缺银子,我也不需要建立在银子和谎言之上的友谊。朋友是赤诚相见的,义气相投,若是如此,你不找我,我也会去帮你。我先行告退。”
说罢,章高蝉拂袖而去。
林羽道:“唐公子,您请回吧。帮不了!”
从昆仑府第出来,唐博脸上的肉就像沸水一样翻滚着,脸色和眼珠一样是赤红的,看着迎上来的车夫,唐博把手里的解药锦盒扔给他,一言不发的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夫谨慎的弓腰接住锦盒,却一句话不敢说:公子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怒发欲狂的毒蛇不要碰,这个时候拍马屁都要考虑生死。
本来只有夜雨声,但这个时候,昆仑的守卫,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却说话了,声音很大:“喂!你们!赶紧把马车赶开!”
“我操你妈逼!”车夫咬牙切齿的朝那小伙子戳着手指,一字一顿。但是却没奈何的扬鞭欲走。
就在这时,车门咯吱一下打开了,在目瞪口呆的车夫注视下,青着脸的唐博一跃而出马车,直朝那守卫走去。
“你……你……你……”守卫想拔兵器,在气死风灯的映照下,合着那脸上的表情,走过来的这个人简直如地狱里跑出来的青面鬼一样。
“麻烦你了。这是赏你的。多谢。”唐博左手一把扣住年轻守卫的胳膊,右手却把一个大银锭塞在他手里。
唐博的动作太有力了,在他气势的压迫下,守卫只觉自己右边被扣住的胳膊甚至一痛,但右手里那沉甸甸的东西让自己头脑一片空白。
好沉的银子!
这真是没想到的收获啊。
在目瞪口呆的守卫和车夫注视下,唐博铁青着脸走回马车。
“走!去长乐帮锦袍队!”马车轰隆隆的驶进了黑暗。
在车厢里青灯摇弋不定的阴影里,唐博缓缓褪下左手上一枚指环,那指环的绿色细刺上正凝聚着一滴红色的血滴,非常小。
唐博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这细刺,那上面的血滴正急速的从红变黑。
“章高蝉,我操你妈逼!!!!!!!!”在马车中传出的一声气急败坏的吼叫中,这枚带刺的指环被恶狠狠砸进了路边的泥浆里。
※※※
同样是疾驰的马车里,秦盾正战战兢兢的给王天逸头上上药。
而王天逸正近乎疯狂的给对面坐着的金相士下达命令。
“回去,马上召集所有锦袍队!他妈的!我一定要找出是哪里出问题了!”
下面的人仿佛如魔神一般咬牙切齿的大吼,杀气排山倒海的四处乱撞,秦盾的手不自主的哆嗦起来,一不小心,整个瓷瓶的伤药都倒在了那魔神头上的伤口里。
无心插柳柳成荫,那么多伤药倒在伤口上,居然止住了血。
过了不久,秦盾却惊喜的躬身回报道:“司礼,您头上的血止住了。”
王天逸摸了摸头,鼻子狠狠吸了几口气:“今天我……”
对面的金相士终于不用面对王天逸的勃然狂怒了,也舒了一口气,他掀起车帘看了看,笑道:“这血止得是时候,马上就到锦袍队府第了。”
就在这时,锦袍队街口的一个哨卡冒雨跑到了马车旁边,大叫道:“司礼!唐博公子在等您呢!”
“什么?”王天逸的表情登时僵硬了。
马车隆隆朝府门驶去,门房里的唐博早看见了,他来就是为了问刺杀武神详情的,等了好久才等到王天逸回府,急不可耐的跳出了门槛,大吼:“王天逸,兄弟我等你好久了。”
王天逸何尝不知道唐博的用意,但他那报告怕是要分级别筛选,告诉唐门的肯定不是报告的全部分。
但他敢和唐博这种人打马虎眼吗?
要是唐博从别的地方得到真实报告,以后——王天逸自信自己了解唐博,他们锦袍队以后还要和唐门打交道呢,还要谈友谊呢!
听到车外的这声吼声,王天逸唉声叹气的操起车厢小桌上的一口干砚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手一挥,哐当一声狠狠砸在自己头上。
刚止住的血立刻又喷出来了。
血流披面的王天逸往后一躺,叹气道:“你们两个把我抬进去吧,就说我伤的太重,不,说我被帮主们打傻了,请唐公子回去。什么事以后再说!他妈的,今晚我倒大霉了。”
一脸倦荣的唐博回到下榻的府第,迎接他的是焦灼的弟弟,还有他手里一叠要求会谈的请柬。
“这群狗日的!”唐博看也不看就一把抢过那碟请柬,发了疯的撕了起来。


第三十三节 飞鹰鸿毛(一)
雄鸡长鸣,东方露出鱼肚白,刚刚起床的仆人们开始逐一熄灭院厅里的一盏盏火炬灯笼,锦袍队昨夜彻夜未眠。
但后院偏厅里却没人走动的,蜡烛燃尽软软的几乎抱住了整个灯台,也没佣人来管,原因此时此刻这里正是禁地,刺杀行动的骨干力量,锦袍队器械组在这里商议了整整一夜。
一夜紧闭门窗的大厅里滚动着灯烟和体味混合成闷塞之气,要是从外边晨风里进来的人肯定被熏个跟头,但推门进来的王天逸连鼻子都没皱一下,手里捏着一叠墨迹还没干的报告,揉着发红流泪的眼睛,浑身竟然也都是一股灯油熏烟的味道。
“司礼,您报告写完了?”金相士转着僵疼的脖子站起来,给王天逸拉开最上座。
“什么结果?”王天逸示意几个手下坐下后,开口就是直截了当的问话。
“敌人有备而来,行动精准、时机巧妙,对付我们的分寸也拿捏的很好——只是警告却不杀……在建康地盘上进行这么大的行动,慕容世家嫌疑最大。”长得像个慈眉善目的副司礼陶大伟细声慢气的分析着局势。
下面一群属下都好像喝醉了一样,几乎是斜着靠在椅子上,生怕不小心就缩到桌子下面去了。
“这些都是猜测,以后再说,你们找到问题出在哪里了吗?”王天逸不耐烦的打断了陶大伟发言,一夜未睡的他加上头上有伤,耐心已经打了很大折扣。
“从结果来看,情报泄露最有可能。那么原因有两个可能:一,我们自己泄露;二对方警觉,自己发现。第二点我们不管,主要是第一点,首先是内部泄露,我们让器械组对了一个晚上,每天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结果没什么收获,我们严格按规矩制度来,不会出大漏子……”
“第一点其次是什么?”手下话音未落,王天逸就问道。
“其次是对方有蛇潜伏进来,他们潜入锦袍队或者是在帮里级别高到看了报告,但……”
王天逸一挥手,说道:“这个不可能。昨晚在预定射位的赵爵易被干了,但我们几个人私定的督战金猴子就没事,那只能是对方能看到行动计划,这是‘蛇’。但对方没有动杀手,目标又是赵乾捷几个丧家之犬,价值太小,一条能看到我们报告的蛇需要多少银子和心血?谁会为了这种小事暴露‘蛇’?不用考虑这个了,器械组都到齐了吗?有没有没来的?”
金相士躬身说道:“两人未到,一个是胡爷,还有一个是那个小伙子刘定强。”
“胡爷不用来,他是世外高人。我们也不敢去打扰他。”陶大伟笑道:“刘定强就在器械组干了没几天,因为我们每人各司其职,每一块都使用暗语指代,他一个新人,和端茶送水的佣人听到的消息不会有太大区别。”
“那也要对。我是说刘定强。”王天逸斩钉截铁的说道。
“对过了。”陶大伟躬身道:“根据他所有听到的话语,他大约听过几个地名的暗语。我觉的他不是太可能。”
“内部无可能的话,那是怎么回事?你们有想法吗?”王天逸问道。
金相士脸上有点为难的咳嗽了两声,“金猴子,有话就说。”王天逸心知肚明的开口道。
“司礼,近来我们和慕容世家走得很近,这次刺杀慕容世家肯定有数,章高蝉就是慕容秋水他们帮我们制造的险地,那齐元豪拼命活捉了一个,看起来有备而来,非常可疑。这会不会上头通报的?”金相士收了大嗓门,小声说道。
“这太匪夷所思!”王天逸脸色也更难看了,过了好久才说道:“昨天盛老指着鼻子骂我,说要是他来做,今天锦袍队就被从江湖上清了……我原来不是没怀疑过,但他们要是通报慕容我们行动,不管按帮规按惯例还是按做事情理,我都是绕不过去的,肯定我是知情的。要知道昨天晚上,要是对方手稍微黑上一点,我就完蛋了。头目都完蛋了,那花了偌大精力和银钱建立起的锦袍队岂不是也要完蛋?就算是帮主再有用不完的银子和高手,也没有这么打算盘的啊。”
“会不会他们约定好不伤我们性命?”陶大伟问道。
“那我也不应被列在行动名单上,或者把我支开。这样的话,是把指挥官都踢进风险里去了,这不是自己挖自己墙角吗。再说,就赵乾捷几个二流货色,把新建的锦袍队都赌出去?这得不偿失啊!”王天逸话说的厉害,但脸上表情却是越来越阴郁,他接着说道:“最要命的一点是,我和你们的这考虑根本无法验证,我能去问帮主:是不是你把我卖了?我敢吗?我能吗?刘先生我都不敢!”
王天逸说完就眼睛一闭,满脸疲劳的往后一仰,还少见的叹了口气,其他人一时没人敢说话。
“现在照你们这情况来看,只能说慕容世家运气好,无意间发现我们输送杀手刺客的行动,那么就有个问题:说慕容世家干的肯定不行,没证据!人家不认还骂你栽赃,那么救走赵乾捷一伙的人是谁?谁救他们谁就是和武当长乐帮对着干!找谁来顶缸?实力大的太大,我不敢找,实力小的太小,遇到这种灭门大罪谁给你顶?找不到人顶缸,那就是我无能了!我要是说没法子,武当肯定不满意,黄老又是照我脸上一茶杯摔过来!”
“这么天大的功劳,怎么扫尾遇上这种事情?他娘的!”王天逸说到后来一声哀叹。
“唉!”一个属下随着王天逸这声哀叹也起了敌忾之意,张口叫道:“还是在暗组好啊,咱们就是帮里的刀,出去做的任务都是板上钉钉的,哪有现在这么烦,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道道,我们都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了,遇到事情还要咱们自己擦屁股?!”
“闭嘴!”王天逸猛地坐直了,睁开的眼睛里全是凶光,他抄起面前的一个茶杯就朝那手下的脸摔过去了!
“现在我们不是暗组!是锦袍队!”王天逸瞪着满头茶水瑟瑟发抖的那人仿佛要吃了他,这锦袍司礼咆哮着:“说就说有用的!别给我放没用的闲屁!”
※※※
人走茶凉。
章高蝉知道这句话,但他不知道现在的失望落寞却是这句话的写照。
三天前他遇到了刺杀,千里鸿让他回去养伤,换秦明月来继续谈。
离开这座冰冷的城市,他本来很开心,但是手下一百个的不愿意让他心里又起了嘀咕,“难道我不该走?”“呆下去更好”这些念头如心海里的冷雨箭不停的拨动着他的心弦,让他受伤的心更不断受到悔意的小小煎熬。
但只是小小的和不确定的后悔,他想回去,他也不想再去找千里鸿出尔反尔,让自己伤痕累累的脸面上再剥落那么一点。
脸面对他来说不是债务,债多不压身,他从来不在乎昆仑越来越多的债务;而是伤口,一道伤口可以忍受,但伤上再来一道却让他痛苦的无法忍受。
既然决定了要走,昆仑属下里面弥漫着一种低落的士气,仿佛被击败了的军队,人人都黑着脸有气无力的做事。
章高蝉看得见。
所以他担心。
“我在建康朋友很多,你们这样子让人家看见会说我们昆仑什么?”章高蝉训斥着手下。
他担心在他要离开建康的消息传开之后,宾客会络绎不绝的来送别他,就像他来建康的时候无数贵客来迎接他那样。
这么多的人要来,手下做事有气无力让别人看到了如何是好。
当然还有更担心的一件事。
如何优雅而不失脸面的向客人们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半途离开:借口在那里摆着:因为身体要回去,但难的是既要强调自己身体要修养,还不能让人觉的自己武功不行导致受伤太重。
这个既不能轻也不能重的解释让武神的头发都掉了几根。
好久他才让琪安、林羽等人商量出他认为合适的说法,谨慎得还用笔记下来,默默背熟。
但结果却是:他根本没机会背出这篇长长的解释。
理由很简单。
没什么人来看他。
这次简直和他来的时候截然相反,大部分人都装作不知道他要走,没人想来拜访他。
宾客稀落得都让章高蝉失望落寞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仿佛塞满建康的武林中人竟然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因并不难。
最重要的原因,大家都知道章高蝉掌门不能谈生意,你和他讲,他不太懂。别说生意了,他不懂到连自己门派昆仑的情报都套不出来。
而至于江湖那种四海皆兄弟的武林义气,多个朋友多条路的世故,在这里也行不通。
在别人眼里看来,昆仑不过是武当的附庸,在这武当派和慕容世家冷眉以对的时候,所有亲慕容世家的帮派自然不会踩昆仑的门槛;
而丁家的公子和章高蝉反目成仇就不说了,他是大侠,行事乖谬是常理,不乖谬就不对了,但丁家管事的姑爷居然也要保住刺客小命,这自然也说明了杨昆先生怕是也有点看不惯章高蝉,他可不是大侠!自然,所有丁家的朋友和附庸都躲得章高蝉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