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安排的吗?”他问克洛艾。现场看起来像是天主教的圣徒去世一样。
“不是。这是真的。”
可林森街的后半段到与教堂广场交会的一段路上,两边的人行道都有护栏,很多人挤在及腰高的铁网前等着灵车。
“我的天啊。”雅辛塔低声说。
“他确实拯救了城市免于D炸弹的攻击。”克洛艾说。
席德跟雅辛塔互看一眼,然后别过头。他们的礼车转向圣尼古拉斯街,停在教堂旁边。宏伟的老建筑旁边有更多的护栏包围,穿着制服的外聘警察排在两边。席德甚至想不出来有多少人到场向牺牲自己、拯救城市的英雄致敬,绝对有好几千人。
“记得,跟市长讲话不能超过三十秒。”门锁一开,克洛艾便警告。
“知道啦——”席德带着口音说。
前面的礼车载着市长来到教堂。克洛艾跟市长办公室达成协议,让政治家们先到,交换条件是进入教堂的一路上,他不能独占席德,而且在伊恩的追思仪式中他们也不会坐在一起,免得席德看起来太像市长的人——这一点他们还没达成协议。
席德踏上人行道。太阳高挂在无云的碧蓝天空,和煦的空气正顺着纽卡斯尔的古老街道吹拂,带来城市的气息。教堂北边的橡树仍然挂着春意洋溢的树叶,被金色的太阳照出碧绿的光影。在经历礼车的闭塞空间之后,这些感官的刺激显得特别强烈,更别提还有好几百人正盯着他看。
掌声响起。席德花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这掌声是献给他。他对众人低调地微笑,点头表示感谢。他走过时,众人的脸孔模糊成一片,他很怕自己会看到伊恩的女友。
“赫斯特警探。”市长来到他面前,伸出手。教堂们两旁的大群有照记者非常仔细地关注他们的会面。
席德握住他伸出的手,“市长。谢谢您来。”
“应该的。这个城市欠拉纳金警探太多。他完全展现了我们如此重视警察单位是多么正确的事。”
席德可以想象如果伊恩看到这一幕,脸上一定会出现的嘲讽表情,还有他会在政客背后朝席德比出的手势,然后他就会开始打量周围的人,看看有没有漂亮的女生可以约会。
雅辛塔很流畅地上前一步,朝市长伸手,后者优雅地跟她握手。“我们该进去了。”她说。
“当然。”市长依旧保持绝对的风度。
他们离开他身边。抬棺的人正等在双开大门内侧:伊娃、洛雷勒、阿里和罗伊斯·欧鲁克——他又能向跨网记者炫耀他的旧制服。席德朝他们微笑,感觉雅辛塔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他需要这个。光是走过走道,朝众人点头就已超出他所想象的困难。现在这是他的工作,受到众人注目,搞好关系。拉尔夫·史蒂文斯和萨拉·林赛都在后面,一流的特务果然就是如此不引人注意。詹森·商,那小混蛋。海法·富勒顿、里安娜·霍尔、蒂莉·刘易斯三人带头坐在市场街警局人员那几排的前面。马利根和他的人在后面几排,确保自己有出席的机会。就连帕萨姆委员都在,但没有半个人理她。
有好多他不认得的人。从来不认得伊恩的人。重要的人必须被民众看见来致谢,在纷乱的时代中向城市的英雄展现支持。
塔鲁拉在那里,同最前面有几排的距离。她低着头微声啜泣,努力不要太过失态。高官贵客们坐在她两边,面孔彬彬有礼但很僵硬,正尽力不去看她。虽然她的情绪失控,泪水糊了妆容,但她仍然美得令人屏息。
席德停下脚步,朝她伸手,“跟我来。”他温和地说。
一阵骚动升起,她挤过所有人,跟他一起来到走道上。席德带着她走到最前排,到伊恩哀痛的父母坐的地方。
“不行。”塔鲁拉微弱地开口。
“你懂他。你在乎他。我们这种人不多。我们应该要在一起。”席德低声说。
她露出卑微的感激笑容,在他身边坐下。他跟伊恩的父母握手。昨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他们,在他们的旅馆房间内度过了难熬的九十分钟,告诉他们,他们儿子的人生中有哪些美好片段是他分享过的。
雅辛塔拍拍他的腿。“真不愧是我嫁的男人。”她低语。
席德深吸一口气。他的e-i告诉他,棺木到外面了。抬棺的人们正聚集在一起,从灵车上把棺木抬入。
在他面前的唱诗班起立,暗示所有人也该起立。席德缓缓地站起,放下手中的赞美诗,巨大的管风琴奏起送葬进行曲。
雅辛塔的手指与他交缠,“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就结束了。我跟你在一起。”
“真的吗?你想要这一切?”
“无论人生境遇好坏。我承诺过。”
于是,席德的人生再次变得可以忍受。
礼车在下午一点的时候把他们送到杰斯蒙的房子外。证明他们根本不可能更早离开。席德无法避开纽卡斯尔市民中心里的正式接待会。他不想去,不想跟所有高官、企业领袖、纽卡斯尔主教在一起。市场街警局的成员们在千禧桥码头区的一家酒馆里举行自己的追思活动。那里才会有真正的笑声,真诚的追忆,大声的音乐,太多啤酒,嗑点药,希望最后是打群架,一堆人被丢到清凉一点的监牢里过夜。这才是对伊恩真正的致敬,好好地送走他们的一分子。
可是他却只能乖乖地跟活死人们打交道,闲聊些言不及义的东西,由克洛艾带领着去与必须认识的人见面,喝着无聊的外聘女侍者送来的温热白酒。半夜在GSW区域巡逻都比这个有趣。该死的,他在六楼的办公室也比这个好。
“喝杯茶吧,宝贝?”雅辛塔问。
“好的,谢谢。”门一关,席德就把他痛恨的制服外套脱下,揉揉脖子,“我觉得我过敏了。”
“我帮你找点软膏。”
“没那么严重。”
她翻翻白眼,“你们男人啊。涂点药不是什么示弱的行为。”
“我知道。”他坐上早餐桌旁的一张新凳子。
雅辛塔在茶壶里倒了滚烫的水——茶壶是她父母送的新居礼物。“我们还没办乔迁派对呢。”
“因为在让别人进来之前,我们需要先装饰一下,装饰完以后,我也不会让你的警察朋友们来毁掉这地方。说实在的,宝贝,那群人一开啤酒就变得比大一新生还糟糕。”
“说得很有道理。”
她在他对面坐下,“你要去码头区吗?”
“不了,他们看到我会拘束。我现在是六楼的人了。”
“你比他们全部都更了解他。”
“是我把他带去临门区的。不肯放下这案子的人是我。”
“不要这样对你自己,宝贝。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团怪异的灾难。”
“是啊。”他把茶倒入杯子,“所以HDA是对的。真的有外星人!”
“宝贝,你想通它为什么在那里了没?”
“半点线索都没有。”席德笑了,喝起茶来。
雅辛塔从吧台对面伸出手,按着他。“你理智地想一下。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比先前更糟糕吗?”
席德正要回握住她的手,听觉智元突然发出响亮的铃声。他的网格中间出现一个鲜红的符号。“啊!”他惊呼。
“怎么了?”
“红色警报。”
“那是什么?”
“HDA紧急事故。”
雅辛塔的手猛然捂住嘴,“沾斯潮?”
“我不知道。”
“天哪,孩子,席德,我们得去接孩子。”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有红色警报?”席德问e-i。
“HDA的欧洲北半区早期警告雷达系统,侦测到有宇宙飞船进入地球大气层。”
“什么?”
两百八十三艘光波宇宙飞船从光辉碧蓝的纽卡斯尔天空顶端落下。它们悄无声息地降落,来到一无所知的城市上方时才关闭了隐形功能,所以在惊慌的城市居民眼里,一艘艘宇宙飞船就像深海水蓝宝色的花朵在空中绽放。虽然大小和形状各异,从矮胖的水滴形到中间有着矮鳍凸出的巨大圆球形,但没有一艘宇宙飞船是小的。
一艘轮廓圆润的水滴形宇宙飞船领头,笔直朝临门区前进,样子很像是一个星期前,他们的伊恩·拉纳金警探阻止D炸弹爆炸时,众人看到的那艘神秘宇宙飞船。最后降落的一公里,中间不规则的圆环散发出细细的喷雾。它的同伴们都是慢慢落下,它却动作快速利落,一边降落一边施放出五道舒展的气流尾巴。
临门区的生意不佳,所有在那里工作的人都很闲散,此时纷纷走上国王大道,看着奇特的舰队朝他们而来。瞳孔智元拍下的影像和临门区的罩网画面在跨网上炸开,在所有跨星际世界中传递这个景象。
领头的宇宙飞船终于紧急减速,停在通往银色通道前面的金属桥面斜坡。虽然体积庞大,但它的动作却出奇地灵活,轻巧地转了九十度的弯,鼻子指向跨太空联结点,瞬间一闪而过,飞向圣天秤星。
剩下的太空飞船以较为平稳、有预兆的速度降落。它们排成一群,优雅地集体降落,调整位置,直到包围了通道,包括下面容纳机械的巨大水泥矮屋。
好几百个人从浮在空中的飞船边跑开,从边境管理局的办公室、货运处理大厅、流量控制室、各级办公室、通道工程中心等地冲出。他们边跑边害怕地转过头,看到宇宙飞船身侧的舱门掀开,跑出一群机械白蚁,一米长的机器,有着细长可弯折的长腿,一堆嘎吱嘎吱的嘴钳。它们涌过通道,从旁边大开的门钻进去,爬上矮屋的水泥屋顶,找到可以钻入的缝隙。
十分钟内,通道惊人的多层空间椭圆形光膜渐渐冷却,转暗,最后像是魔术师的幕布一样消失,露出后面一片密密麻麻、高电压的物理科学机械。金属拆卸大军已经爬上去,将工具插入模块间的空隙,挖开通道、扯出一团团电线。激光发出刺目的红光,它们切断架构的外框,让火花如死寂的烟火顺着桥面斜坡落下。
它们缓慢地以机械性的专注执着越挖越深,进入发电系统的深处,一块块拆除的机械被搬出,再由一群凶猛的白蚁扛走,进入等待的宇宙飞船里。
拆卸工作成功开始之后,一艘泪滴形的宇宙飞船无声升空,飞向北方。
康斯坦丁·诺思已经有五十五年没看到这座平顶的彩虹玻璃金字塔,当时他跟他的两个兄弟在里面住了四十多年,一起创建出他们的商业帝国。他的宇宙飞船停在大门前面的草坪上,他下了宇宙飞船,呼吸他出生星球的空气。切割的绿草以及最后一丝樱花的气息唤出记忆和情感,来自他大脑中较为古老、从未重整过的区域。他喜欢怀旧的感觉,还停下来欣赏园林的浓密树荫和两道长形的湖泊。这几十年来,树木成长得很好,让这片土地显得更茂盛,更自然。
康斯坦丁走上石头台阶,来到主要大门前的沉重玻璃门,奥尔德雷德化身跟在他身边。奥古斯丁在巨大的中央天井中等待,那里的圣天秤星植物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他的几个儿子都站在他身边,形成标准的护卫队。奥古斯丁一直等到他的客人们进屋以后才开始走向前,雷克斯外部腿骨架低声地嗡嗡作响。他只朝巨大的怪物瞥了短短一眼,向大家证明他觉得这简直是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兄弟,你看起来很不错。回春治疗成功了吧?”康斯坦丁说。
奥古斯丁站在他面前,没有打招呼,也似乎无意提起眼前的重点。“是,但看起来没有你的那么成功。”
“我们只是修正了巴特拉姆的方法。”
奥古斯丁露出没有笑意的笑容,再次看向怪物。“你他妈的以为你在干吗?”他大吼,终于失去控制,骂得口沫横飞,“你把这……这……东西带到我家。我们的家!”
“我们的生活要改变了,奥古斯丁。我需要你明白这点。有什么方法比……”
“你的人生差点结束了,你这蠢蛋。我花了十分钟恳求沙克将军不要把你的宇宙飞船炸飞。”
“他其实办不到,但是谢谢你。我很快就会亲自联络他,会把光波引擎交给他作为今天的补偿。军队最喜欢亮晶晶的新技术,他们有太多可以滥用的方法。”
“通道呢?”奥古斯丁威胁地问,“你把通道毁了。”
“我是在搬动它。这个人生结束了,奥古斯丁。诺森伯兰星际企业、有机油、钱,全都放开了吧。我有一个更好的人生在等着我们。”
“我花了一辈子建造这个公司,你也花了大半辈子。你不能这么做!把我的通道还给我。就算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再让天狼星活起来,我也会让有机油再次流动。”
“这是我们的通道,兄弟。而我需要它去拯救圣天秤星上所有剩下来的人命,好几百万的人类缩在独立国区里,正逐渐饿死。这难道不是更高贵的目标,更值得你投入吗?”
“拯救他们?他们怎么去那些中世纪的穷国家就可以怎么回来,只要你别碰那鬼东西。”
康斯坦丁叹口气,转向奥尔德雷德化身,“给他看。”
在奥古斯丁身后,长在天井中间巨大的牛鞭树颤抖,其中一根下降的树枝往外一挥,打中一张大理石长椅,把它打成两半,滑过光华的地砖,碎石飞溅。树枝缓缓收回,像是回归沉睡的长蛇又盘起来。
两枚瞄准激光如今从宅邸的石柱间伸出,瞄准牛鞭树的树干,想要找到隐藏的敌人。
“我的儿子。”奥古斯丁朝怪物一啐,“你杀了我的儿子。你杀了我的兄弟。”
“我们运气好,它没把我们灭族。毕竟我们对它迫害得如此严重。”康斯坦丁说。
奥古斯丁的目光充满恨意,从未离开外星人。康斯坦丁心想,真奇怪,人类这么多情绪都是跟某个特定的人有关。放开心胸去思考会让所有强烈的情绪消散。可是他知道他的兄弟绝对可以改变思维,毕竟他成功了,虽然花了五十年。
“给我们一点时间。我有好多事情要解释给我的兄弟听。”康斯坦丁对壮硕的奥尔德雷德化身说。
中午时分,暴风雪消散。天狼星在峡谷中散发灿烂的粉红光芒,将巨大的岩墙变成一片午夜的漆黑。较浅的粉红色环光被圣天秤星极光前所未有的浓烈色泽变幻遮蔽,巨大的光流不断在车辆被雪掩盖的车顶上方盘旋缠绕,偶尔甚至会伸向峡谷,像是巨人的手指抚过纷乱的雪白大地。
安特利奈带领剩下的车队人员走入干净、平静的清晨。安杰拉跟着他走出来,希望自己没有这么累。也许只是经历过巨大成功后的失落,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更开心点。
她最后觉得,是因为有太多伤心要克服。他们失去了太多人,所以最后和圣天秤星达成的协议并没有办法完全安抚人心。
他们花了大半夜才打开所有剩余的弹头,移除全面病毒的容器。里面的内容物一一在巴克雷化身的注视下,消散成空无。所有人都知道更大也很可能更神奇的东西,正透过怪物的眼睛看着整个过程。理解概念与承认事实是两回事。
没有人真的能信任它。毕竟怪物杀了他们太多人。所以巴克雷化身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用窄斧头把冻得跟石头一样的亚提欧和加瑞克从被风吹成如岩石般坚硬、和河面合而为一的冰块中慢慢凿出来。轮到安杰拉跪倒在地,一下一下地凿着地面时,她看着站在翻倒的一号车前的静止身影。虽然它的五官相当僵硬,但她可以感觉得出来,它对人类的仪式毫无感觉。对死者的崇敬显然不是它的情绪。可是它难道会悼念从每棵树上落下的叶子,为所有没发芽的种子难过吗?对现在的它而言,短暂的个人生命已经是遗忘的历史。
当她累了以后,她站起来,把斧头交给肯·施密特。不穿护甲,行动容易太多,但她注意到不是所有人都抛下了护甲。帕瑞西是其中之一。
“他们来了。”巴克雷化身突然说。
“谁?”塔米莎问。
“木星人类。他们到了纽卡斯尔。康斯坦丁保守承诺,通道被拆除了。”
“太好了。但就算我们离开这里,也没办法回家。”安特利奈恨恨地说。
丽贝卡的头靠向安杰拉,“如果有光波船来,不用一个小时就会到。”
“光波船是什么?”
“基本上是UFO。”
“酷。”安杰拉说。
不管化身答应了什么,安特利奈坚持他们继续工作。他们替两辆行动实验室的燃料箱都装满油,亚提欧和加瑞克从冰块中被解救出来,包裹在睡袋里。
“午餐时间,休息一下。”安特利奈说。遗体被放在热带车二号车的雪橇上,旁边是埃尔斯顿和其他人。“等我们回去就发射通信火箭。天气大概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他正说着话,声音突然被巨大的空气爆炸声吞没,音波在峡谷的山壁间震荡,引发几场微型山崩。冰块在安杰拉的靴子底下呻吟、龟裂。车子上方突然冒出薄薄一圈雪。
“什么鬼?”
每个人都弯着腰,害怕地抬头看着在空中舞动的闪亮光幕。安杰拉看到就连巴克雷化身都有点害怕。
“耶!”丽贝卡尖叫,像个十岁小孩一样跳上跳下,朝天空拼命挥手,“他们到了。哇!劳尔在驾驶。”她又跳了起来,继续兴奋地挥动手臂。
安杰拉震惊地盯着头顶上深色的泪滴形状撕裂峡谷上方的平缓极光,就像已经失去获救希望的船难受害人,当救援终于出现时,最直接的反应是无法相信。
宇宙飞船减缓速度,翘了起来,宽广的座底朝向地面,在五十米外着陆。细小的碧绿火花顺着中间伸展出的不规则圆环跳跃,仿佛正将极光挤成浓缩的水滴。丽贝卡抓住安杰拉的手臂,把她往前拖。“快点,你得见见劳尔。”
“劳尔是谁?”
“我哥哥。嗯……他大概会否认。说实话,我小时候实在很难搞。”她的脸裹在一层层围巾和毛帽下,看起来像少女一般兴奋,让安杰拉忍不住也露出微笑,这么强烈的喜悦简直是大自然无可抗拒的威力。
门打开,两名男子走出,穿着跟丽贝卡一样的高分子披风,全身裹在同样如油一般光滑的保护层里。椭圆形的开口露出他们的脸。丽贝卡尖叫,朝较高也更年轻的那人张开双臂。
“母亲,这是劳尔。”
“安杰拉·德维亚。”他忐忑地说,“那位安杰拉·德维亚。对不起,但是我们想见你已经很久了。”
“当然,当然。”安杰拉响应,然后爆笑出声,觉得自己的话实在很可笑。
大家都没有什么要带走的。大多数人甚至懒得回车上去拿自己的配备包。安杰拉是回去拿东西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她的袋子里装着她在比克——昂温商店买的东西,是她在这个宇宙中仅剩的物品,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拥存的东西,每一样都是用她在霍洛韦赚的钱买的。没有比这更难得的金钱,所以那些东西非常重要。
她从二号车拉出布满冰霜的袋子之后,把车子的能源槽关闭。从昨天晚上开始,能源槽就一直处于待机状态。以它们运作的高温看来,在零下的气温里重新启动大概会让它们全部粉碎。埃尔斯顿不想冒险。仪表板上的灯熄灭。十八天以来,她的耳边第一次没有机器的嗡嗡声。
十八天?
她发现自己全身发抖。车队的旅程太紧绷、太深刻,不可能只有十八天。就连跟丽贝卡重聚的喜悦都无法弥补她承受的巨大冲击。
安杰拉退出车子,看到巴克雷化身等在冻结的河面上,肯、沙可、泰密莎抬着博坦的担架,登上等待着的宇宙飞船。非人类的东西一如往常地令人看不透,宛如木桩一般站在那里,丰腴的极光一道道爱抚着它,好似它正在跟光波风暴交流。在她的脑海中,她看到它使用的人形外壳,看穿了外壳,然后明白它如何作为精神灵体活在植物中,一个复杂到极致的生命体包围着整个星球,宛如日冕包裹在恒星之外。巨大、永生、进化的极致,超越地球任何生物的演化进程几十亿年。其能力之复杂,连人类想象中的神灵都无法及其万一。她站在上面,站在其中,无足轻重,无关紧要,她的生命相比之下是如此短暂。
这个思考角度让人泄气。真的……在一个有圣天秤星和沾斯的宇宙中,她这样渺小的人生能有什么意义?
啜泣声打破她沮丧的沉思。露露·麦克纳马拉正靠着三号车的车身哭泣,伤透了心,紧抓着她的廉价假名牌包,不在乎眼泪冻结在她龟裂、结痂的脸庞上。
安杰拉走过来,“怎么了,甜心?我们获救了,可以离开了。”
“我知道。”露露呜咽地说,“可是通道没有了,我听到怪物这么说。我永远回不了家,再也看不到我奶奶。她会好担心。”
“没有永远这回事。看看我,花了二十年,但我又找到丽贝卡了。你回到家时,你的奶奶还是会在那里等你的。”安杰拉告诉她。
“怎么可能?”女孩恳切地追问。
“我不知道。”安杰拉轻松地说,“这就是未来。你用尽全力往前冲刺,用力向前跳,看看能找到什么,这不是很棒吗?你想要回家,回纽卡斯尔,等我们到亚贝利亚以后,站起来用最大的音量喊出你的问题:谁要跟我一起来?如果你们的人数够多,你们甚至可以自己建造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