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席德说。
“开过屋子,直接进谷仓。”
谷仓是温室的两倍高,一片大卷门已经打开。头灯照出两辆已经停在里面的黑色轿车,旁边是一堆农用机械,还有一堆肥料以及搬运鲜切花的桶子,更里面还有松土机和土壤消毒剂。
“这些是你的人吗?”席德问。脏兮兮的水泥地上站着六个人,都穿着套装和长大衣,看起来像是制服。他觉得其中一个女人看起来很像搭直升机来把厄尼·雷因特带走的人之一。
“对。他们在纽卡斯尔待命。我跟你说过,我们需要后援。”他打开门下车。
“你说了算。”席德腹诽。伊娃、伊恩、阿布纳都下了车,打量地看着HDA探员们。
拥有并经营布谷鸟农场的米克雷斯维特一家人缩成一团,睡衣外罩着厚外套,满脸睡意与迷惘。三个小孩年龄在十二岁到七岁之间,紧抓着父母。一名席德认为应该是祖母的老妇人正在跟探员争执,沙哑的嗓门逐渐升高。她在争取很多权利,同时用纳粹和腐败政府官员等言辞侮辱他们。
这种谩骂对警察而言几乎有安心的作用,因为太熟悉。席德整个人开始放松。
“谢谢你们的合作。”拉尔夫开口打断对方的谩骂,“因为征用你们的产业,我们会给予你们全额补偿。现在已为你们安排了五星级度假旅馆的住所。”他朝最大的车示意,一名探员替他们打开后车门。
“希望不是市政府要支付这份补偿。”伊恩对伊娃低语。仍然心绪不佳的米克雷斯维特一家人乖乖地上车。
“你安排得很好。”席德对拉尔夫说。载着一家人的车开走。
“谢谢。我还是有点影响力的。我们来看看要挑屋子哪里当指挥中心。”
他们最后选择客厅。剩下的探员从车子搬入一箱箱的设备,包括一台安全激光数据序列组,它跟在太空中绕行地球的HDA卫星可以直接联机。“以防雪曼的数头正盯着当地网络。我不想他们发现布谷鸟农场的数据流量突然增加。”拉尔夫说。
那时已经凌晨三点。席德和他的人决定回家,已经没有他们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了。
时间已经将近早上八点,席德正开车到市场街警局。雅辛塔抱怨他又在星期天工作,现在他已经是高层管理人员,不应该做这种事。他做了所有已婚男人谈到工作时的处理方法:推到老板身上,答应她这次一定会跟老板争辩。
他让丰田车使用自动驾驶模式,因为他不相信自己的开车能力。实在睡得不够。虽然他的人很疲累,却很兴奋,暗地里也很满意。他完全靠直觉行事,把事业生涯拿来做了一次极为冲动的豪赌,看样子是赌赢了。无论这个农场跟诺思家族凶杀案有没有关,他现在都有HDA的支持。有了他们的背书,外聘公司也为他说话,坐上警察局长的位置理论上是可能的。他只需要跟市长搞好关系。
席德笑看着市中心的古老石头建筑沐浴在阳光下,享受地做着白日梦,幻想一切顺遂的世界。离答案如此之近,他极为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企业内斗才会造成诺思族人的死亡。他相信拉尔夫一定会告诉他,就算是非记录上的告知也行。
他的e-i告诉他拉尔夫来电。“早安。”他欢快地说。
“我需要你现在来布谷鸟农场。”探员说。
市场街警局差三十秒就到了。“确定?”
“对。”
“好,我开过去。一小时内就会到。”
“你不要开自己的车。雪曼应该有所有警官车辆的牌照码。如果他没有,奥尔德雷德也绝对有。”
真是货真价实的特务心态,杯弓蛇影得很,席德心想,但他不打算跟对方争论。“好,那我们怎么过去?”
席德先开车到船坞区的HDA基地,跟探员换了对方的私家车,然后再开到A19旁边的商场,又换一次车,这次是艾莉森花屋的商用小货车,他甚至还得穿上工作服。
他们刚过九点时到达布谷鸟农场,对于任何在监视的人而言,只会看到又一次的正常收花工作。
他也不是农场接待的第一批秘密访客。席德走入客厅时,里面已经装满控制面板和大型投影屏幕,远比他昨晚离开前看着拆箱出来的设备要多太多。吉迪带他们来到的农场正在所有的屏幕正中央,由不同角度呈现,然后是同样的影像却有各式各样颜色的版本,包含从视觉到热感应到电磁场的各种分析,甚至有一个放大到很高倍数的粗糙灰阶图似乎在飘动。十名探员坐在控制台前,四个人坐着折叠椅,监控着进程。几个小点的屏幕正在轮流播放一张张人脸,下面持续出现他们的身份资料。
他看着灰阶影像时,有人从主屋走出,进到旁边的外屋。
“三号敌人。发型确认。”某人宣布。
“谢谢你来。”拉尔夫说。
“应该的。你是怎么弄到这些影像的?”他指着黑白画面,“我以为你担心他们从空中系统会撷取到大量信号。”
“是担心。这是卫星图。我们改变了低空环球侦察舰队的绕行轨道以提供随时监控,现在每三分钟都会有卫星从上面经过。”
“这一定得花上好一笔钱。我没想到原来天上有这么多卫星在飞。”
“机密。”
“所以你要我来干吗?”
“有进展。我要你提供意见给林赛探员,她正在替我组建一个小组,打算从HDA的船坞区基地出发。我们需要随时监控雪曼、奥尔德雷德,以及他们所有已知的同党。你对他们很熟悉,所以你可以设定监控规则,给她提供一些策略情报。”
“行是行,但雪曼是个狡猾的东西,奥尔德雷德还有他自己的企业安全部门替他挡着。”
“你比他们都聪明,之前你已经展现过了,而且你甚至不需要考虑经费问题。你需要什么,林赛都会帮你弄到。我们必须随时拥有他们所有人的实时数据。从这个下午开始。”
席德又看了一眼屏幕,对于这个行动的紧绷程度开始有点紧张,“好,我可以提供建议。是什么原因让你想要这么做?什么事情改变了?”
拉尔夫转向不断在播放脸孔的屏幕,屏幕定格,出现一个席德觉得他认得的男人,将近四十岁,长脸,发际线开始后退,戴着老式眼镜。叫不出名字。
“我们昨天晚上施放了一批监控昆虫,它们潜入丛林,设定了一些罩网,然后在树顶安置了一些远距离镜头,所有昆虫跟我们都是用光纤联机,所以不会有信号泄露。”
“昆虫?真的?”
“比我借给你的版本好。对。我们对于农场及附近的建筑物有不错的掌控,两个小时前,我们看到这个人。他坐农场货车来,去了最大的谷仓。现在还没出来。”
席德看着屏幕上的脸,“这是谁?我觉得我认得他。”
“你认得。”拉尔夫没好气地说,“塞巴斯蒂安·昂布里特博士,为了找他,发布了全球限制警报。”
席德惊呼:“他就是那个消失的D炸弹设计师?”
“他一家人都被绑架了。对。把他带来的人现在给了他国防部级的微制造设备,可以制造正物质。他们昨天从特立法就是抢了这东西来,这是D炸弹的主要原料。”
“他们要拿D炸弹干吗?”
拉尔夫沉重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们真的很需要查出来。”
第五十五章 2143年4月30日,星期二
一整个早上,天上的积云不断散去,下午时分才消散殆尽。安杰拉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看到这样完整的星环在空中的壮丽景色,只是红色天狼星和极光的荧光把划过南边天空的星环又加上一层浅紫色。星环下面,三公里外的缓坡下方,是蓝河支流。安杰拉一直看个不停,主要是安抚自己,这段凄惨的旅程中终于有一件事情顺利地发生了。一如利夫所预料的,河面很平整、结实,而且还算挺直,在严酷的丛林山谷间算是一条高速公路。就在三公里外。好近了。
她顺着停滞不前的车队往后走时,冰冻的空气清澈到她可以看见天上几十公里以外的极光光带,在更上面偶尔有一片朦胧的紫色磷光覆盖在大气层上。电离层因为红色天狼星的粒子风暴而被灌满了电浆,像是浅色的霓虹招牌一样隐隐发光,将星球的苦难传递给整个太空知道。一丝丝闪电在大气层的上端不断闪烁,因为气层想要将能量值调整到平衡。
这种畸形的美看了让人相当沮丧。气温在短时间内不会有改变,而他们需要的正是短时间内的进展,现在看起来,他们似乎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她经过装着MTJ一号的小型橘色修车厂气球,后者现在看起来扁了下去,因为维修小组准备要把气球打开,把车开出来。
星期一下午,MTJ一号有两个转轴引擎在三个小时内接连故障。每个人都开始暗地交头接耳,怀疑有人蓄意破坏,除了利夫和达尔文,他们其实心里早就知道有这样的可能。他们之前就跟埃尔斯顿说过,摔下过山谷的车辆在两千公里长征中绝对会出现性能上的问题,所以气球修车厂又被拿了出来,让车辆工程组员可以修车。他们足足花了十一个小时才把旧零件拆下,用备用零件补上。
安杰拉来到行动实验室二号,e-i命令门打开。她等到小小的入口区的空气滤过一遍之后,才脱下她的头罩和手套。一如往常,温暖和光亮对她而言显得陌生。空气居然让她有反胃的感觉,毕竟实验室里有九个人,还有药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让空调滤净器工作得相当吃力。
帕瑞西醒着,靠在枕头上,让她立刻忘掉反胃。他的脸颊带点红,像是在外面玩得太疯的小学生。她想这应该是好事。
“嗨。”她说,从他的担架还有卢瑟躺着的担架之间穿了过去。卢瑟的情况仍然看起来不好,皮肤灰白,床单下有一堆管子接着。管子末端连接的袋子里装着液体,她觉得液体的颜色看起来很不对劲。
“你来啦。”帕瑞西说。
安杰拉很快地亲了他一下,非常强烈地感觉到车里和驾驶座上塞满了人。“你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医生给我的药很好。”
“你运气好。我们开始吃合成凝胶了。”
“哎,我知道。”他朝狭小的厨房挥挥手,里面有一个制餐机放在柜子上,由厚重的工程用胶带固定在不锈钢表面上。
安杰拉一看就苦了一张脸。那机器看起来像是连锁咖啡店用的廉价咖啡机,只是少了蒸汽和呜呜声。操作很简单:把凝胶放在上面,选择餐点种类,餐点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盒子,根据食物种类有不同的颜色:炖牛肉、炖苹果、土豆泥、汤、鸡肉咖喱等等超过二十种。机器会把调味料混入凝胶里,再加入某种像是果冻胶一样的粉去改变质地,让成品看起来像是真正的食物——至少制造商的广告是这么大肆宣扬的。安杰拉和所有人在午餐时发现,从管子里像放屁一样喷出来的东西是一团团的奶油,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食物色素,还有混合得很不均匀、带着苦味的人工调味。
“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把那种东西放在货品清单上。如果我想要省重量,应该直接把卡芮兹玛丢下就行了。”她告诉他。光想着食物就让她全身发抖。奇怪,虽然实验室很暖和,但她却奇怪地觉得很冷。
帕瑞西笑了,“这种事我就不知道了。医生给我吃的是真的食物。”
“什么啊,要是我受伤就好了。”
“一点也不好。我喝鸡汤快要喝不下去。”
安杰拉转向坐在卢瑟担架旁的康尼夫医生,“他还要多久才能起来?”
“再过几天。现在暂停休整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新肉贴片可以趁现在固定他断裂的肋骨,肋骨愈合得很好。”
安杰拉捏捏他的手,“你看,你的情况很好。”
“是啊,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上路?”
“达尔文要去试开MTJ一号。我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把修车厂撤下。如果新的轮轴没问题,我们一大早就要开去支流。”
“听说上校已经去探查过了。”
“对啊。MTJ二号跟热带车一号今天早上都开了过去。冰冻得很结实,上面的雪大概只有一米深。我们能够弥补很多之前浪费的时间,也不会像通过丛林那样让车辆这么辛苦。”
“终于有点好消息。”
她举起带来的袋子,“你起来之后,我有新毛衣给你。打得有点急,所以线条不是很完美。”她的肌肉又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她递过红蓝色厚毛衣时,手臂在颤抖。
“谢谢。”
医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我该走了。我有一堆头罩要织。看样子我终于找到自己真正的天赋。”安杰拉说。
帕瑞西咳嗽,痛得满脸纠结,“每个人都喜欢你打的东西。”
“那当然。你好好保重。下次加油的时候我再过来。”他躺在那里看起来虚弱得令人心惊,严重到让她情绪不稳。面对病痛,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向来没有办法良好地应对,这个不足让她几乎要为自己感到羞愧。她从担架间挤出去时,刻意不去看卢瑟。之前为了紧急救治把他搬到驾驶座绝对不是好事。她听到朱厄尼塔·沙可说卢瑟的内伤有多严重,车队的情况也让他的伤势一直好不了。
“我跟你一起出去。我要去看看尚·克雷肖。”马克·奇蒂说。
安杰拉很有礼貌地等对方穿上层层衣物还有大衣,两人一起从入口区走出去。外面的MTJ一号正小心翼翼地绕着车队车辆转圈,避开东边的一丛树。用布料组成的修车厂在地上堆成一摊奇形怪状,在变幻的光线下看起来是紫红而非橘色。
奇蒂挥手告别,走向实验室一号,尚在那里休养。些微的脑震荡和肋部瘀青用不到卢瑟所需的密集监控与照料,所以医生让他住到另一辆实验室中,可以舒服地躺几天。
安杰拉走回热带车二号时,觉得自己的胃部又一阵翻腾,头疼逐渐明显,嘴巴也泛起唾液,她担心自己要吐出来。有东西让她对空气的变化非常敏感。然后她感觉到身体完全不一样的冲动。“狗娘养的。”她呻吟一声,开始尽力朝车子冲去。她一进去就需要马桶。她的e-i与玛德琳联机,恳求她把所有东西准备好。管他什么尊严,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全身都在冒汗。“你也是?”玛德琳回答。
安杰拉甚至不在乎还有谁也在受苦,她一心一意只想要赶快到车子里。
天狼星朝天边落下时,马克·奇蒂离开了实验室一号。尚基本上已经没有问题,检查只是走个程序而已。他们早上出发时,尚已经可以回到热带车一号。
风吹动了地面的雪,薄薄的雪花在他身边盘旋,他看着车辆工程组继续把修车厂卷起来,收到实验室一号后面的雪橇上,然后朝他们挥手。MTJ一号回到车队里,后面有两个人把箱子放回吊篮里。几个人都正要回到自己的车上。有两个人看起来似乎在跑,脚步踢起一团团雪。大家收拾的工作似乎要告一段落,马克的心也安了下来,相信他们明天真的就能开上支流。这条路会带他们直接开入萨瓦。再一个星期他们就安全了。
“得要你去送货。”马克走回实验室二号的半路上,康尼夫医生传话来,“五件确认肠胃感染,有非常多人都报告有早期症状。他们需要止泻药。”
“好,我一下就回去。”
“你负责三辆热带车,朱厄尼塔会去卡车和MTJ。”
“行动实验室呢?二号车的人似乎都没事。我们为什么没中标?”
“我们也有。米亚和赵都得了。我自己也不太舒服。”康尼夫回答。
“该死的,怎么会出这种事?”
“一定是食物中毒。有太多人同时发作,不可能是传染。”
“都是那些什么鬼合成食物。”马克立刻说,“制餐机一定有问题。”
“有可能。我们晚点再研究病源。现在我要所有人吃药、补充液体。”
“没问题。”马克抬头去看实验室二号在哪里。天气又开始变糟,天狼星开始离开天空。今天晚上会非常漫长,非常不愉快。他不愿意去想车里的情况会变得怎么样——毕竟便盆也没那么多。大家最好还是直接往外跑,脱了裤子就拉。只是穿了这么多层衣服想那样可不容易。还有怪物,他心想。
他经过卡车一号时,看到巨大的树边有一个银色圆筒躺在雪地上。一定是试开时从MTJ一号上掉下来了。他知道圆筒里放的是零件,每辆车都载着自己的零组件,就连行动实验室也不例外。雪现在下得这么大,说不定到早上就会被埋起来。这些零件很重要。
“该死的。”他低声喃喃咒骂。走过去要不了一分钟,他甚至看到MTJ留下的轮胎印,直接延伸向圆筒。
马克开始朝被抛弃的圆筒走去,没想到距离比他以为的要远,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要判断距离向来很难。MTJ的轮胎轨迹拐了弯,绕开牛鞭树和大珂亚树。树也误导了他,这些树比他以为的还大,白色的大地让视觉比例都扭曲了。
离圆筒两米时,他看到了脚印。脚印就在被宽型低压轮胎轧实的雪地旁,踩在无人涉足过的雪面上。他直觉地感觉脚印的形状有哪里不对劲。先不管是不是有人跟着MTJ走到这里,光是形状就莫名怪异。他停下脚步,弯下腰,推开护目镜好仔细检查形状。经过一段时间,他终于发现是什么引起他的注意。“脚趾?”他惊呼。这是一只脚踩出来的脚印,不是靴子。有人光脚在外面跑。这也太蠢了吧?
雪落下,发出响亮的啪嗒声。
“什么人?”马克转头,盯着发出声音的来源。一团雪从最近的牛鞭树上落下。这棵树极为巨大,朝荧光的天空伸展,有六十多米高。可是当马克看到站在树林间的身影时,早已经把树很高这件事抛在脑后。所以他没有注意到一根牛鞭树卷起的树枝颤抖晃动、甩开冰壳时抖落的雪。站在五十米外的身影是个黑色的轮廓,人形,但绝对不是人类。
“天杀的!”马克大吼。他命令e-i要求跟车队进行紧急联机。怪物没有动,没朝他冲来。“救命。”马克对联机恳求,“拜托,救命。”他面前的怪物举起双手,刀刃般的手指在空中优雅地挥动。
“怎么了?”埃尔斯顿质问。
马克沉默且震惊地看着怪物的手臂快速繁复地挥动,他唯一想得到的比喻就是指挥家带领着乐团,演奏某种狂乱不协调的咏叹调。
最低一根甩脱积雪的牛鞭树树枝如灵蛇般快速舒展,跟树干联结的那一端有人类身躯那么粗,但末端却只有几厘米细,它像被释放的龙卷风往外挥,释放从几个月前最后一次将孢子撒向各处以后收缩纤维就一直累积的能量。它没有往横向甩,像要把孢子往最远的释放路径抛那样,长在树枝上的收缩纤维居然扭转,让树枝往下甩。
马克·奇蒂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树枝。击中他的那段树枝比他大腿还要粗,打中他的身侧,就在髋骨上方。
他的躯网急忙发出医疗警报,将血腥的损伤细节送入车队网络。
埃尔斯顿:“奇蒂!”
康尼夫:“怎么了?到底——”
朱厄尼塔:“马克!”
马克重重倒地,翻滚几圈。他颤颤巍巍地倒抽一口气,朦胧的视线重新开始聚焦。
巨大的痛楚逐渐散去,仿佛他刚嗑过药。深红色的水雾笼罩他刚恢复的视力,他的网格变成一团乱码,然后消失。他看到高处的牛鞭树干又卷成整齐的扁扁一团,树干上的白色毛丝像是某种受刺激的动物一样,扬起鬃毛,阵阵波动。
他的头倒向一旁,又看着怪物。它继续着疯狂的指挥家之舞,手臂催促着无声的交响乐攀升到高潮。
“它是活的。全都是活的。”陷入晕眩,看得入神的马克如此告诉他焦急的同事。
又一根牛鞭树干往下挥,将他打飞到十米外的雪地,打断他的两条腿。他才刚落地,又被抽打,每一次抽打都将他推向树丛的更深处。被打三次后,他的意识开始消散,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残破不堪的身躯。怪物仍然站在他一开始看到的地方。修长的手刃激昂挥舞出凯歌,光滑发亮的黑色表面在盘旋的雪地中映照出天狼星微弱的红光,指挥着牛鞭树。
马克动弹不得的身体不停被抽打进大树干之间。牛鞭树一次又一次攻击,将他打成一团碎肉,块块断裂的四肢乱甩。鲜血渗透他层层的衣服,从被断骨刺穿的皮肤间流出,一滴滴血在纯净的雪地上留下深色痕迹,成为他消亡时的唯一证据。他大多数的智元已经被毁坏,躯网只能够发出微弱的信号。
最后一击让他摔倒在一棵巨大的牛鞭树旁,已经离开车队的视线范围。牛鞭树一半卷起的树枝开始颤抖,甩脱上面的冰壳。落雪倾盆而下,埋住马克的尸体,阻挡最后一点的躯网信号。更多牛鞭树开始甩脱积雪,遮掩马克被残忍地打死时一路留下的鲜血与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