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她的网格告诉她,现在是清晨五点,她根本猜不到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她起身要把保暖被拉起来,结果看到帕瑞西睡在她身边的床上。直到两个小时前,他都一直在外面巡逻,再三个小时他又要出去。他跟其他的先锋军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一遍又一遍地绕着巫岗打转,头盔的传感器努力地穿透雨水、雾气、怪光和电子风暴。
她怅然地看了他一眼。他年轻强壮的脸庞在一天天衰老,眼睛周围的暗青不断加深,他下巴紧绷,胡子拉碴。还有泥巴。他们每个人现在看起来都脏污不堪。丛林的泥巴塞满毛孔,填满指甲,沾在头发上。没有人敢花时间去洗澡。独自一个人,赤身裸体,待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有怪物在外面神出鬼没,没有人愿意冒险。
帕瑞西扭动着身体,发出微微的呻吟。不知道他怎么睡的,居然把只容得下一人的睡袋缠绕在自己身上。安杰拉走到他的床边,缓缓拉开他的睡袋拉链,小心不弄醒他,然后她窝进行军床上剩下的一点空间,把自己摊开的睡袋像是窄棉被一样盖在两人身上,最外面再加上一层保暖被。帕瑞西再次颤抖。她轻抚着她傻傻呆呆、心神不宁的小狗男孩,仿佛安抚夜惊的孩子,他整个人开始朝她拱去,呼吸平稳下来,陷入更深层的睡眠。她满意地、保护地搂着他。这时候,她看到用餐帐篷另一边的玛德琳,非常清醒地正在看着她。她们彼此互看了许久,安杰拉朝女孩翘起一边嘴角。玛德琳最后也露出同样的笑容,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安杰拉静静地躺着,血液在她全身鼓噪,不可思议的感觉温暖了她。她知道。她的笑容,她是在告诉我她知道。有一部分的她想要跳下床,跑去那女孩身边。这股诱惑简直是原始的冲动,几乎要超过她所有的理智。可是如果这么做了,那过去的二十年就完全没有意义,躺在几张床位外的埃尔斯顿也会知道一切,他很快就会搞懂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是个固执的混蛋。知道这件事以后,也许他会接着发现她经过基因强化的器官远比他们以为的要更快、更有效率地排掉他们注射到她体内的药物。她其实并没有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完全失去自我控制。她没有说谎,但她也没有像那间邪恶房间里的人们以为的那样,把所有的事实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她藏起了让她保有求生意志、战斗意愿和清醒神志的唯一真相。
饱受摧残的大气层散发出的闪动天光照在她身上,她抱紧了小狗男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阵意外的满足感涌起,她很快入睡了。
一个小时后,准备早餐的动静叫醒了她。帕瑞西整个人缠在她身上。周围的先锋军们一个个都坐了起来,意有所指地朝她咧嘴而笑。她朝他们耸耸肩,把他推醒。
玛德琳和其他员工已经醒了一阵子,安杰拉和帕瑞西昏沉沉地走到取餐吧台旁时,他们早已开始准备早餐了。清晨的粉红天光正从窗户透入,揭开另一个不怎么样的早晨。所有的行军床都被堆在用餐帐篷的一边,桌子在另一边,取餐吧台在中间。头顶的屋顶布到处都是补丁,加固薄弱的地方免受之后的冰雹侵袭。
后见之明,安杰拉心想。她端起一大杯茶,拿起一包培根蛋吐司,加上一小包烤西红柿与蘑菇,与帕瑞西坐在一起。他揉着惺忪的双眼,她撕开包装,把食物堆在盘子上。
“你每次都吃这么丰盛。”他说。
“早饭是每天最重要的一餐。”她告诉他,“你妈没跟你说过吗?”
“我认识的大多数女孩都很担心体重。你似乎从来不在乎。”
“这是好事?”
他笑着喝咖啡,“当然。”
“我的新陈代谢速度很快,只要运动,卡路里很快就燃烧掉了。”安杰拉沮丧地看了一眼用餐帐篷,“虽然我现在完全没有什么运动的机会。”
“安杰拉?”
“听起来不会是什么好问题。你确定你要问?”
小狗男孩几乎退缩了,但这个问题显然折磨了他很久,“你为什么在这里?”
“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里有外星人,对不对?所以你知道我们早晚会找到它。”
“我认为其实该说它找到我们。”
“随便啦。它在这里。它是真的。你根本不需要接受埃尔斯顿的提议回来的。你大可在地球待几个月,等到探勘队回去之后,就可以脱罪了。你早就知道。你可以聘个律师什么的。”
安杰拉用叉子推着培根。她看着玛德琳站在取餐吧台后,勇敢地微笑,递出用餐包,找出额外的番茄酱,给茶里加牛奶,倒咖啡,拒绝回应对方的调情。那女孩的个人档案没什么细节,只有基本项目:她出生的地方、父母、学校、地址、信用分数、过去雇主的推荐,几百万默默无闻的GE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中的一个。只是她当然不是那么普通的人。
“所以是为什么?”帕瑞西追问。
“啊?哦。你去过监狱吗,帕瑞西?”
“没有。”他坚定地摇头。
“那么你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在里面待了二十年,帕瑞西。像动物一样被关了七千三百天,只因为一件我没有做过的事。”
“我很遗憾。”
“我当然可以再等六个月。但我为什么要等?我过去二十年都知道事实,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二十年来都被人说是骗子。二十年来都被当成次等人类,没有人权,不能发声。饱受虐待二十年,为了一件我根本没有做过的事。二十年,都是因为政府与诺思家族的腐败。我被关了二十年。都是因为那个外星人。都是被那怪物害的。它夺走了我的一切。一切。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所爱过的一切。我被关在他们叫作牢房的坟墓里的每一夜,唯一真正拥有的只有知道它是真的。它在这里笑我。我就是这样才没有发疯,但也离发疯不远了。所以我加入猎捕它的探勘队,因为我要找到它,帕瑞西,不管有没有人帮忙。等我找到它,我会要它为对我做出的事付出代价,所以那一刻来的时候,你不准挡在我面前,你敢这么做的话,这个宇宙不管什么力量都救不了你。”说完,她站了起来,走出用餐帐篷。
外面的空气很凉爽,也很干净,没有孢子,她享受地深吸好几口,想要平抚心情。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植物和地面都亮晶晶的一片,但现在连光亮都受到玷污,植物和藤蔓叶子的末端已经发黄,被冰雹冻伤。她看到亚提欧和吉莉恩穿着护甲,在一段距离外一排被破坏的帐篷旁边走着。吉莉恩举起手打招呼。
脚步声在她后面的泥浆里响起。一瞬间,她几乎幸福地以为可能是玛德琳,但,脚步声太重了。
“你还好吗?”
她转身看到一脸关心的埃尔斯顿。他的防护背心显出他宽阔的肩膀,对大多数人来说,光是看到他就会畏怯。
“你真的在乎?”她问。
“你刚刚发表了好长一段话,我没听完整,但听到的部分已经让我够担心了。”
“我没说我要杀死它,但我的合约里也没有说把它交给你的时候,它得是完整的。”
“我们其实没有合约。”
安杰拉笑了,“我想神也没有律师吧。律师都是另外那个家伙的人,不是吗?”
“我只是要确保你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谢谢你,很有心,但我一直都跟你说了,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知道。”
“至少我们又活过了一晚,但带宽真是窄得可怜。萨瓦发射替代e射线机了吗?”
他叹口气,“没有。昨天一天的风都很强劲。他们今天会再试一次。”
“如果我们抓到了外星人,不管它的状况怎么样,我们要怎么把它弄回亚贝利亚?”
“他们会派一架戴达勒斯来。若是为了把外星人弄回去,他们会派一整个舰队来。”
“是吗?我不知道你的指挥链情况如何,但最近抱怨不断。”
“抱怨?”
“说我们被困在这里,说你没有尽力把我们弄回去。”
“我今天较晚的时候会做宣布,我们的任务要求很明确。”
“我们还是要待在这里,对不对?这么做也很合理。外星人要对付的人是我们,整个探勘行动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外星人。做决定的人还真有种。”
“你愿意说说是谁在抱怨吗?”
“卡芮兹玛·瓦戴。她对于待在这里很不高兴,认为HDA应该花更多努力在保护或是撤离我们上。”
“我以为你会指认戴维妮亚。”
“她也有份。”
“不要担心卡芮兹玛·瓦戴。我会处理。”
“你知道我想不通什么吗?”安杰拉说。
“什么?”
“我们为什么还没死。”
“怎么说?”
“因为我们在这里。有时候我们会忘记圣天秤星有多大,直到碰上像这样的事件。”她朝抹在玫瑰色天空中的极光光带一挥手,“整颗恒星发了疯,然后你才会记起这里有多大,这里的一切都如此巨大。所以埃尔斯顿,你告诉我,你觉得这个星球上住了多少外星人?一亿?一百亿?这里大到可以容纳这个数量级的外星人也不会觉得拥挤,但现在似乎只有一只在对付我们。一只!这点不合理吧?它们他妈的在哪里?它们的村庄在哪里?城市呢?农场呢?”
“异种生物研究队坚信圣天秤星是被制造出来的。这里的植物基因太先进,不可能是进化的产物,天狼星根本就不够老。”
“而且没有化石。”
“这是另一点。”
“所以,是怎么样?这是创造者们离开之后,留下来保护丛林的唯一一个守卫?武器是五把刀?”
他柔和地朝她微笑,“我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应该想到的。你跟我搭同一班飞机飞过那些浮藻田,看到我们把这个星球掀个底朝天,就像我们玷污了其他星球一样。难怪这个保护者想要一次一个把我们干掉。”
“你真的这么想?”埃尔斯顿问。
“我看过它动手。它是杀人机器,毫无怜悯之心。”
“你那天晚上是怎么活下来的?不要告诉我什么跟它打过一场的屁话。”
安杰拉笑了,对于两人很自然又回到过去的角色,觉得好笑又难过。“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事实。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如果那时你还活着。”
“是事实,但不是全部,对不对?”
“啊,你现在开始明白了。做得好。”
“真是谬赞了,谢谢。”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你认为它为什么挑中我们,巫岗?为什么没对别人下手?”
“我不确定。也许它记得你?”
安杰拉仔细端详他毫无神情的脸。他的表情太过平静。但他跟新摩纳哥的人玩扑克牌,绝对连一秒也撑不下去。“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请你回去用餐帐篷把护甲背心穿上。我需要跟亚贝利亚进行早晨通信。今天我们会完成新的建筑物墙板,所以我需要知道完成后我们还剩下多少原料。”
安杰拉夸张地朝他敬礼,“是的,上尉!”
“上校。我现在是上校了。”
万斯直接进了办公室,甚至没回头去看安杰拉有没有照他说的去做。她的问题让他有点心惊。他早就应该料到。营地的人一定已经在想,为什么只挑他们动手。一定是因为那个武器。那外星人不知道怎么居然知道,或感应到了。若不是这样,就是安杰拉真的有同谋,毕竟戴达勒斯是被人破坏的。这个想法可能让人更心惊。
他坐在书桌后,抗拒开暖气的冲动。一定要节省能源。所有物体表面上都有水滴凝结,仿佛前天晚上一片湖面的薄雾涌入了快速房舍。
他的e-i联络帕萨姆委员的通信地址码,然后转成安全联结。回应的人是贾克琳·瓦鲁兹,探勘队的协调官,是GE的人,不是HDA。
“帕萨姆委员呢?”埃尔斯顿问。
“抱歉,上校,委员目前无法联机。”
“无法联机?”万斯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她下网了?她人呢?”
“她只是暂时不在。我可以全权代替她发言。”
万斯想了想。在这个年代,没有人会下网,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所以她在做什么,会比接前进营地指挥官的通话还重要?“我想要讨论补给航班。”
“没有问题。航空人员正在将一架戴达勒斯改造成输油机的样式,应该再一周就可以完成,到时候我们会评估蚀影山脉的状态,希望那时候飞机可以飞越。”
“这是HDA飞机。它们现在就可以飞,里面的系统有足够的备用程序能够承受好几次电击。我们现在用于建造新建筑物的原料很多,但我们需要更多,而且我希望能得到额外的先锋军。我们有好几个小队都被你们留在亚贝利亚。”
“上校,我明白你的处境,但目前我们对蚀影山脉状态的风险评估太过危险。”
“这个探勘队存在的原因是外星人,这个外星人现在就在这里,在杀我们。我需要协助。这是HDA,我们的军队明白他们执行任务的过程具有风险。”
“很抱歉,上校,但他们的入伍原因是对抗沾斯,那是他们认定要承担的风险,不是被贸然送去面对危险的气候。”
“那我们面对的危机呢?”
“上校,你和我看过纽卡斯尔警送出的同样报告。诺思家谋杀案是企业内部斗争的结果。如果你想要你的人安全,我建议你把安杰拉·特拉梅洛关起来,找出她的同谋是谁。”
“我们的住所只剩泥巴地上的几块板子了。我需要协助。”
“紧急情况小组正在为所有前进营地草拟长期驻扎规范。一两天内就会送过去,他们会解释你要如何尽量运用现有资源。”
“我很清楚我们要待在这里,但如果我要维持任务团队的完整和正常运作,你们得想办法弄设备、原料和补给品给我。只需要飞一架戴达勒斯绕过蚀影山脉的西边到萨瓦。它们绝对有能力飞这段。一旦到萨瓦之后,它就可以运货给我们,不需要你们冒险。我知道那里的库存在必要情况下足够维持一个月的运作。”
“这是一个我们主动考虑的选项,但在委员和HDA指挥部讨论结束之前,我们不能做出任何决定。”
“她什么时候会恢复联网?”
“很快,上校,我向你保证,希望在今天结束前就可以。”
“她一联网我就要知道。我要她联络我。”
“当然。”
万斯看着瓦鲁兹的符号从他的网格消失。“替我接维梅齐亚。”他告诉e-i。
“我们不知道帕萨姆在哪里。”维梅齐亚说。
“我们是AIA。我们知道所有人在哪里。”
“我需要跟我们在亚贝利亚的人谈谈,要不了多久。”
“那把戴达勒斯弄回萨瓦怎么样?绕山的西路应该还算安全。”
“理论上是的,但那段路很远,e射线不太能看到山脉的终点。如果出问题,机组会陷在艾德瑟或萨瓦直升机飞不到的范围外。”
“我这里有一个对我们有敌意的外星人在闲晃。从我们对植物的理解看来,它有可能是一整个智慧种族的先遣人员。上帝啊,这就是HDA存在的意义。”
“我知道。听我说,万斯,一旦你确定它的存在,我一个小时内就能把援兵弄到你那里去,听懂了没?将军会亲自授权开启通往巫岗的战用通道。我们可以在你的空域里投放五十架戴达勒斯。你不是孤军奋战,我们也没有遗忘你。你只管把证据弄给我们。”
“好。没有人喜欢当诱饵,你懂吧。”
“我懂。我们很感谢你在那里做的一切。”
穿上护甲背心,吃完有点凉的早餐,安杰拉去找了微制造小组。他们的工作间已经用厚厚的防水布和组合板扩建了一块区域,像蘑菇一样繁殖拓展他们的领土,这工作花了微制造小组的天才们两天。她推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去。有两架打印机在不断运作,里面明显温暖不少。打印机不断打印出军舰灰的六角形平板,直径一米半,边缘有看起来很精巧的卡榫,方便两两连接。
微制造小组的成员是卡芮兹玛·瓦戴和奥菲莉亚·特洛伊,现在还增加了巫岗的驾驶员和飞行工作人员,他们目前都手头无活,拥有极高的技术能力有待发挥。自从冰雹毁掉帐篷之后,他们都在努力建造替代住所。埃尔斯顿不愿意让营地呈现等待撤退、暂时应付的状态。人们都挤在一顶满是补丁的帐篷下会让人信心全失,变成丧家犬。他们不能在这种心理状态下执行任务。
奥菲莉亚·特洛伊设计了这些组合平板。卡榫的部分经过修正之后,现在可以很快速简便地卡在一起,形成冰屋形状的简单圆顶屋。
微制造又持续了一个小时,六角形灰片从输出道一片片滑出,由工人堆叠起若干摞,卡芮兹玛这才宣布他们手边的平板足够搭建第一批五座圆顶屋。安杰拉加入工作的行列。
她不得不承认,埃尔斯顿是对的。能做一件感觉有建设性的工作让人心情大好。穿着护甲工作,她几乎觉得全身热到像太阳黑子爆发。她跟托克·埃里克森两人一组,举起六角平板,等圆顶屋搭建人员把卡榫卡在一起。平板不重,这反而是问题所在——很容易就被风吹动,面积又很大,实在很难掌控,两人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平板卡入正确的位置。
即便有种种困难,第二座圆顶屋也在中午的时候完成了。直径五米,出入口的拱门之后会加装内外门帘,可以挡风挡雨。一组拿着刷子的人开始在第一座圆顶屋外面刷黏胶,准备拿救回来的塑料帐布块粘上。欧格·多契夫和利夫·戴维迪亚开始替圆顶屋接上电池,还有铺设联结营地主能源槽的麻烦工作。
“没有窗户。”安杰拉这才发现。她看着第二座圆顶屋的顶端,那是在拉维和克里斯·费亚德罗边捶边骂的努力下完成的。那个卡榫应该很容易就可以完成组装,卡芮兹玛之前还说什么跟小朋友的模型玩具一样。
奥菲莉亚告诉她:“有一种原料既透明又有我们需要的硬度,但那种原料不太够用。不重要,反正这些圆顶屋只是用来睡觉的而已,没有窗户正好挡住这些鬼极光。”
于是安杰拉和托克开始拼第四座圆顶屋的新地板,地板也是六边形的组成。她很快就得脱下护甲还有长袖衫,然后再把护甲穿回去。热汗出现在她的皮肤上,在泥巴里画出一道道痕迹。她感觉到脸上的汗渍,笑了。曾经她雇了一个人,专职将她的皮肤维持在完美状态,靠精油和按摩还有监督紫外线暴晒。曾经。很久以前,属于别人的人生。安杰拉甚至想不起她的护肤师的名字,也想不起她的样子。她和托克又举起一块大六角形平板,移到达尔文·史沃洛斯基指示的地方。它哐啷地卡入底板的边缘,达尔文在旁边的缺口塞入一块三角形。
他们卡好了最下面两排六角形时,埃尔斯顿召集大家午餐。安杰拉没有抗议。红色天狼星已经看不见了,被一块从西北方飘入的低矮云层遮蔽,带来更强劲、更寒冷的风。广阔的大地上永远回荡着不间断的雷声,一丝丝闪电持续在远处的天际线闪烁。她需要休息一下。厚重的云层绝对不是好消息。她已经在想象他们得在一场真正的圣天秤星豪雨中完成最后一座圆顶屋的搭建。
穆罕默德·安瓦、雷欧拉、帕瑞西以及博坦中尉,正绕着营地进行永无休止的巡逻,营地里的其他人则进到用餐帐篷。埃尔斯顿开启与他们的联机,站起身,要求所有人注意。
“HDA正式取消了沾斯潮警报。他们推入的感应卫星没有在天狼星星系中发现异常的量子波动,可是太阳黑子依然在持续,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准备面对原本没有预料到的寒冷天气。”
“还要多久我们才会被撤离?”卡芮兹玛问。
“这是一个完全正常运行的HDA营地,一场大型且昂贵的HDA探勘行动的一部分,目的只有一个。我们现在有很明确的证据,那个外星人就在附近。我们不会因为天气变差就逃走。我不会让那些帮助我们取得现今成果的人们白白牺牲。”说完,他盯着卡芮兹玛,直到她垂下眼睛。
他继续演讲:“我们会找到这个怪物,我们会知道它的来处和目的。我希望不久后就会有来自萨瓦的补给航班,但你们现在可以把回家这件事完全忘掉了。我们要在这里长驻,大家搞清楚了。圆顶屋应该今天晚上就能完成。明天我们要重建这个营地的规矩与安全。之后,我们的任务要继续推进。完毕。”
人们开始进食,安杰拉选择的那一桌有很多饶富意味的眼神交流,她不免俗地也参与了进去。
“卡芮兹玛这下得闭嘴了。”吉莉恩低声说。
“别这么笃定。”乔希反驳,“你没看到吗?上校告诉我们这个好消息时,那些平民都快哭出来了。我们今天晚餐吃的一定是炖大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