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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交通事故中把青沼光贵给轧死了的堀内彦马。他住在川崎市的多摩区。多摩区的面积很大。虽然不清楚他是否住在天空城的附近,但是如果真的住得很近的话……如果交通事故和火灾调查中真的出现了共同的名字的话……
我又想起了从以前开始就很在意的泉原说过的话。“到目前为止,悲剧偶然般地相继发生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意外是起因,火灾是结果。这样想应该就可以了……”
如果不是偶然呢?如果一开始就想伪装成交通事故杀掉博人,失败之后又选择了放火的方法的话?
我爬上了二楼。把羽毛被放在地上,我在黑暗之中停下了脚步。
青沼光贵和博人,都被堀内彦马驾驶的车辆碾轧了。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根据郡司说的,火灾恐怕也和彦马的家人有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和博人一起上了天空城摩天轮的大学生,就不是游川圣。我认为,在三鹰台的那起火灾的相关文件中,地方出身、现在住在西武池袋线大泉学园站的游川和与他相关的人的名字应该没有被记载在里面。虽然我不能说他一定不会吧,但是,有比他更符合条件的人。
这个人是博人的好朋友,但是他说“自己不觉得博人还能活下去”,也就没去医院看博人。但是,就在火灾即将发生的时候,他给博人打了电话。问出了博人想喝什么药和喝了什么药。
拿到了大公司的内定,拥有玫瑰色一般绚烂的未来。即便做了错事,但是在药物的影响下,也不会知道对他人实施了加害行为。恐怕,对博人和光贵说过如果他们要去天空城谢罪的话,那他也要一起去,然后天空城站前环岛等待汇合。也就是说,在肇事车辆冲上来之前,这个人已经让作为他的目标的二人在那个时间和地点等候了。
还有,博人住在公寓的一〇二号房间,那个房间的窗户没有被关紧。由于青沼家有太多不用的旧物了,即便博人的房间里出现一盏旧灯油炉,也没什么不自然的。次日,旧书店和遗物整理人即将开始房间的大规模清扫工作,恐怕也是他告诉给他妈妈的。
能满足上述所有条件的人——
只有片桐龙儿。
怎么会这样?我一边想着,一边抱着被子。路边传来的男女对话的声音里,没有笑声,也没有叫声。那边也有那边的不容易啊。瑠宇会恨我的吧?她拼命寻找的人,我明明早就知道了,却没有告诉她。比起瑠宇的心情,我优先考虑的是抓住郡司的弱点,好从他的身上获取情报。被恨也是理所当然的。
叹着气从口袋里取出钥匙,在黑暗中凝神注视的时候,背后街灯突然停止了罢工。路灯亮了。二层的廊下也亮了。有人站在了白熊侦探社的门前。片桐龙儿,不是,是位女性。带光泽的深蓝色的外套,漆皮浅口鞋……
片桐女士反手握着一把大菜刀,恶狠狠地盯着我。
她无声地向我袭来。
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我条件反射般地拿起了羽毛被。“噗”的一声闷响,刀刃被羽毛被给吸住了。随着难以形容的喉咙的震动和难看的脸色,片桐双手握住刀柄,使劲地把刀子往下按。我使出全力用被子把她给撞飞了。从被子里喷出的羽绒飞舞在了空中,在路灯灯光的反射下,周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被顶飞了的片桐女士,踉跄着撞上了外廊下的栏杆。但是,菜刀还在她的手上握着。她调整了姿势,左右挥舞着菜刀向我走来。
我挥着用来装被褥的袋子。片桐女士用菜刀把我的袋子打到了一边。片桐挥着菜刀,我用被褥袋子打她的菜刀。我们二人就像是在笨拙地跳舞一样,互相和着对方的气息,注视着对方手臂的动作,脚向左向右来回转动。脸上沾了很多羽毛,快被憋得无法呼吸了。布一点点地被切碎切小。菜刀很大,刀刃很锋利。
互相过招的时候,刀尖有两三次切到了我的皮肤。血飞溅了出来,羽毛粘在了伤口上。
我条件反射般地发出了惨叫。飞舞的羽毛的对面,就是楼梯。我想着:做好跳楼的觉悟,逃跑吧。不知道是不是猜出了我的心思,片桐站在了我和楼梯的中间。头顶落满了羽毛的她,双手紧握菜刀,嘴角露出了一丝窃笑。
不行啊,快被她干掉了……
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在说着与石和梅子之战的光枝的声音。
“那个女人,她准备再给我一拳呢。我立刻闪躲,把她推了下去。不论是在楼梯上还是在别的地方,一直没停手的是梅子。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罢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看着被挥起的菜刀,我猛地沉下身子。反应速度比我想得要快。我用头使劲地顶了片桐的肚子。
第25章
电梯门开了之后,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窗户。窗户的对面是一片夜景。时值冬至,深蓝色的大海上架着一座白色的桥,车辆和船只像是红色或白色的光粒,在桥上快速地划过。高楼建筑群巍然耸立在黑暗之中,天空一边映着地上的微光,一边泛着深沉的黑色。
用余光看着夜景,我径直地朝着休息室走去。身着黑衣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检查了我之后,说道:“你是来等人的?”他的声音里透露着些许的鄙视和不安。
他的反应也不是没有道理。我身上穿的是便宜的大衣和西服套装,脚上踩的是已经穿了五年的短靴。我恐怕是休息室开放使用以来打扮得最廉价的人了吧。还不止这样,我的额头上贴着创可贴,虽然眼睛周围的青紫色已经淡了一些,但还残存着引人注目的内出血的痕迹。我左臂吊着固定带,轻轻地一边拖着左腿,一边走着。像是有一段时间没去过美容院了,而且指甲上的竖纹也没有消退。
看见我穿着一身黑衣服,那个人像是用尽了想象力,坚定地说着座位全都被预订了,大概是想让像我这么不吉利的客人赶紧回家吧。离鸡尾酒时间还早,宽敞的店里坐着一对冷静端庄的情侣,深处柜台的角落站着一位穿西装的男士,除此之外,还有零星几个人。
这时,坐在柜台的女性把手举得很高,对我打着招呼。黑衣男和我几乎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她。只见她面带伤感地向我鞠了一躬,说道:“这边请。”
几周没见,江岛茉莉花把头发剪短了,染成了茶色。她穿着浓茶色的高领毛衣、印着几何图案模样的白色裤子,戴着有涂色层的太阳镜。她伸出的手指甲上被涂上了银色的指甲油。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她还是驼着背、手肘撑着柜台。她喝的是粉红色的看着很甜的东西。
“真是活见鬼了啊。侦探。”
茉莉花刚一开口,就立刻让我大吃一惊。随着她身体的活动,浓厚的茉莉花香弥漫了开来。
“你的对手只是个普通家庭主妇啊,对吧?你可真能下狠手啊。”
我坐上了她旁边的高凳。柜台的对面,是一面能将夜景尽收眼底的大窗。为了不妨碍客人欣赏夜景,调酒师在稍微低一些的地方工作着。每天都在这里一边俯视尘世一边饮酒,每当黑暗来临之时,说不定他会经常说着“光,快些出现吧”。
“老师,您看起来精神不错啊。”
杯垫和菜单被端来了。我点了一瓶巴黎水。茉莉花又点了一杯刚才的那个甜的东西。
“喂。你明明是个侦探,却只是喝巴黎水吗?”
“你的指甲可不短啊。明明是个医生。”
茉莉花看着自己的手指,冷笑了两声,说道:
“距那件事的发生,还不到一个月。我打算七十五天之后重新回归医生的岗位。”
巴黎水来了。茉莉花拿起了装着鸡尾酒的酒杯。我说道:
“恭喜您成功保释,茉莉花老师。干杯。”
“你是在笑话我吧?”
茉莉花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完全否认了嫌疑呢。你丈夫说不定承认了什么吧。”
“我区区一个院长夫人,能有什么实权啊?我只是个医生,只是个为了缓解病人的痛苦而用尽全力的医生罢了。”
“你把羟考酮给过患有腰痛或是关节痛等病症的患者吗?”
“你在说什么啊?”
“毕竟,即使是捏造需要进行缓和关怀的患者,能用处方开出来的羟考酮也是有限的。”
“侦探,我说,你难道是麻药取缔部的间谍吗?”
“不是的。”
我立刻回了话。茉莉花撅起了嘴。
“算了,无所谓了。托你的福,我听说那场火灾是博人导致失火的结论已经变成了一张白纸。警察好像以杀人和放火的嫌疑抓捕了博人好友的母亲?”
“你知道的可真多。是谁告诉你的?”
“对了,你知道吗?我成了新闻热点之后,之前还一直被我当作是朋友的人,把我的联络方式卖给了来路不明的记者。在保释之后,就有自称是记者的人联系我。所以,我把手机扔了。这下可好了,何止是记者找不到我,我连自己的朋友都联系不上了。如此一来,我的情报源就只有电视了。”
“所以今天你才会叫我?”
“我已经出来三天了,实在是太闲了啊。而且,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不是约好了第二天晚上再喝一杯的吗?我明明给你打电话了,谁知你却不接,所以我也只好算了。要知道,我可是个守约的人。”
“我可和你不一样哦。因架空请求欺诈和违反麻药、精神药物取缔法而被逮捕的美女大夫在被保释之后,现在正在位于湾岸的一流酒店的天空大厅里享受着绝美的夜景。说不定,我会把这个情报卖给哪个小报呢。”
“别说傻话了。关于博人的那件事,你为什么非要一口咬定就是我干的呢?你仔细听我说啊。”
我后来才知道,片桐女士的全名是片桐凉子。那个时候,我使劲顶了她的腹部,受到我拼了老命的抱摔之后,她并没有来得及抵抗,我们就那样缠在一起坠到了楼梯的下面。片桐凉子趴在了地上。由于她摔得很狠,如果位置稍微变一些的话,她说不定当场就死了。
其实,在楼梯的最下面,还有刚才装褥子的袋子,片桐的头摔在了它的上面。受到她人肉缓冲垫的反作用力,我一下子被弹了开来,撞上了那个大正年代的书架。伴着剧烈的响声,书架一瞬间就成了碎木头。
郡司翔一和瑠宇赶来的时候,片桐凉子的手上还握着菜刀。只见她仰面朝天,人已经昏过去了。我被困在了支离破碎的书架或者说是它的残骸中,动弹不得。
我被救护车送到了启论大学的急诊室。不知道为什么,陪我坐在救护车里的瑠宇和郡司十指相扣。诊断结果显示,我左手手腕的尺骨出现了裂痕,左手手指也折了好几根。不过幸运的是,我的鼻子没被压烂。
虽然头盖骨没有开裂,但我绝对是被凉子打到头了,而且我的肩胛骨和腰骨也骨折了,过了三天才恢复了意识。在这期间,警察询问了片桐龙儿和他的祖父堀内彦马。龙儿全部交代了之后,紧接着堀内彦马也招供了。他们说的,基本上和我想象的是一致的。
龙儿和博人在天空城的摩天轮上做了傻事,因为很后怕,他们约定好就当那件事没有发生。龙儿把牛仔裤落在了博人的车里。几个月之后,博人对父亲说了摩天轮的事。然后,在三月二十日前一天的晚上,博人哭着给龙儿打了电话。“明天早上,我和我爸准备一起去天空城谢罪。我本来没想提龙儿你的,但是一不小心就对我爸说了……”
只是,这之后的事情,便与我想的不一样了。龙儿把事情经过全都告诉了母亲。他打算跟着博人一起去天空城谢罪。不过,片桐凉子却有不同的想法。为了守护儿子美好的未来,她可以不择手段。
按照母亲交代的内容,龙儿和博人父子约好于第二天的正午时分在天空城站前环岛的公交站旁会合。片桐凉子的父亲堀内彦马,并非是被龙儿请求,而是在受到了凉子的恳求之后,才驾车碾轧了博人父子,之后说自己不小心把刹车和油门踩错了,坚称这只是一场意外事故。龙儿的“家人的不幸”,就是他祖父撞死了人这件事的委婉表述吧。
但是,令堀内彦马没有想到的是,毫无干系的家庭主妇被卷进了事件之中,重要的受害者博人也活了下来。龙儿因博人伤势严重,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想着干脆去自首好了。
不过,如果真的去自首了,祖父会怎么样呢?现在的结论是很常见的高龄驾驶员造成的交通事故,如果知道了是驾车杀人的话,祖父一定会被关进监狱的吧——龙儿最终还是听了他母亲的话,选择了保持沉默。对他们来说颇为幸运的是,博人失去了事故前后的记忆。
但是,时间在流淌。博人拼命地复健,虽然恢复不到事故前的状态,但是每天都在逐渐好转。此外,博人还雇了侦探,说是想找回之前的记忆。
如果博人回忆起了事故前夜和龙儿的约定……如果可以作为物证的那条牛仔裤被找到了……如果大麻出现了……如果知道了和龙儿勾扯上关系的是大麻……这些假设,对于犯下了严重罪行的片桐凉子来说,都是会令她倍感不安的隐患。
都快忘得差不多了,光枝最初向邻居们介绍我的时候,说我是“旧书店的叶村”。但是在火灾之后又过了几周,当我见到片桐的时候,她却对我说“你就是住在青沼家公寓里的侦探吧”。
恐怕,在我刚开始进出蓝湖公寓的时候,凉子就命令他的儿子联络博人,向博人套话了吧。与此同时,作为邻居,她还通过多种形式收集了大量的情报。所以说,凉子其实是知道旧书店里有位侦探的。我准备收拾公寓房间的事,还有和光枝一起打扫主屋的事,她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那天晚上,龙儿从博人那里获得了什么情报。博人对龙儿说了喝药的事吧。听儿子说了那件事之后,她一定是想着反正现在博人也已经无处可逃了,让博人还有与他有关的全部的事情,都化为灰烬吧。但是,在交通事故中险些丧命的年轻人,如果在半年后又放火,世间一定会关注的。如果没做好的话,那起交通事故的嫌疑,说不定就会出现的。所以,她用准备好的红色灯油炉、毛巾和塑料油桶伪装成了一起失火事故,然后操控了邻居里的那位段子小偷。
对那人说了“光枝把红色灯油炉拿进了博人的房间呢”等话。即便光枝否定这一点,比起相继失去儿子和孙子的高龄女性来说,第三者的目击证言更加有可信度。事实上,光枝身受重伤,处于濒死状态……
想着说这样就能结束一切了,没想到死里逃生的侦探却开始调查了。又出现了必须要收拾的对手。在网上检索一下“旧书店、侦探和吉祥寺”这几个词之后,她来到了杀人熊书店。
和那天富山店长在电话里讲的一样,她拜访了位于二层的白熊侦探社的事务所,不过是在我出了门之后。所以,她一直埋伏在二层外廊下的阴暗处。我没想到会有外人来,要去二层也只能用那个外部楼梯。她应该是心想着“我爬上来了啊,一层好像有人啊,外廊下没有藏身的地方啊”,于是便破罐破摔,直接袭击了我。
后来,郡司告诉我,片桐凉子也是这样供述的。把菜刀藏好,说些莫名其妙的借口,先退后两步,确认我是一个人来的之后再向我发动袭击——她并没有想到这样的策略。她也不是打心底里想犯罪的那种人。倒不如说在那个时候,她的心脏和大脑可能也快要炸裂了吧。
“母亲护儿子,天经地义。”
郡司告诉我,片桐凉子傲气十足地仰着头对审讯官说了这句话。
“可恶的是博人,他让我儿子吃那种药,让他做坏事,而且他最后居然还想通过谢罪,让别人觉得他改邪归正了。我杀了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有错,只要是爱子心切的父母,就会做和我相同的事的。”片桐凉子在法庭上对法官也是振振有词……
“她可真过分啊……”
一直沉默着听我说话的茉莉花,第三杯点了杜松子酒汽水。她喝了一口汽水,皱着眉头说道:
“杀了父亲和儿子,最后还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真是有些过分了啊。明明光贵是想让他儿子去赔罪的啊。是这样吧?”
“是的。但是,茉莉花,这对你来说很好吧?”
我把剩下的巴黎水倒进了玻璃杯,一口气喝完了之后,问她道。
“很好?什么对我很好?”
“如果光贵让儿子赔罪了的话,他恐怕紧接着也会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赎罪的吧。作为二十年前犯下杀人罪的共同正犯,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茉莉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续了一杯,急忙地说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意呢?虽然李美杀了佐藤和仁,但是藏尸的是光贵。那件事和我没关系。”
“也就是说,他们二人的犯罪行为,你是知道的吧?”
“啊……我是在新闻里看到的。”
茉莉花浅浅地笑了一下。伴随着冰块轻击玻璃杯壁的声音,杜松子酒汽水被摆到了她的面前。
“青沼李美被逮捕之后,有关她杀人的消息就在电视新闻里滚动播出了。这个月的七日到八日之间。今天是二十二日,那件事早都是旧闻了。在你被保释出来的这三天里,我不觉得电视上还会播出那条新闻。”
“是吗?我怎么觉得我看到了?那,应该就是我梦见的吧。”
茉莉花用食指搅拌了饮料,然后轻轻地吮了一口手指头。站在离柜台还有一段距离的西装男皱了皱眉头。
“佐藤和仁死了之后,好像有个打扮得很整洁的女人去了他的房间。应该不是李美,因为那个女人当时戴着鼻环,头上梳着麦穗辫。而且,在袭击李美之前,佐藤和仁对她说的是‘我听说你要把所有的事都向警察坦白?’有人这样煽动佐藤和仁来着。”
“你想说那个女人是我吗?”
“光贵对李美说过‘你的情况很危险,不要回日本’。佐藤和仁被杀这件事,并没有被公众知道,她应该是可以回来的。到底是什么很危险呢?真的不是你吗?光贵难道不是想保护李美免遭你的毒手吗?”
茉莉花没有回答。
“你虽然和表弟琢磨院长结了婚,但是始终还是忘不了光贵。你之前也这样说过吧。”
想控制神经脉冲,应该很难吧。忘不了之前的恋情,结婚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但是,另一方面,他和李美相遇,结婚生子。你虽然给他们夫妇介绍了工作,但是却不想拴住他。让他服从于你,你的自尊不会允许吧?就算是让光贵服从于你,你也是想让他发自内心地自愿服从吧。”
茉莉花的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
“你虽然计划除掉佐藤和仁之后再杀掉李美。但是由于李美的逆袭,你的计划全乱套了。但是,光贵让她逃走之后,碍事的人其实也就没有了。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独占光贵了吗?你不知道他并不愿这样吗?你打算用杀人这个事实一直威胁他吗?光贵带着博人远离了你,去到美国和李美会合,在那里开始幸福的生活。为了让他留在你的身边。当杀人这个素材失去了新鲜度之后,你难道没有威胁过他‘如果去见李美的话,我就把你走私麻药性镇痛剂的秘密揭露出来’吗?被迫屈服于你的光贵,这次你又打算用那个事实来威胁他吗?”
茉莉花的侧脸看起来很生硬。她小声说道:
“什么威胁不威胁的,侦探,你可真是失礼啊。这个结果是他自己选的。我充其量是给他提供了一条逃跑的线吧?为了缓解患者的痛苦,只不过是入手了在日本就算是医生也很难弄到手的只提供给极少数患者使用的药物——他说着这样的借口。”
茉莉花的脸上突然有了笑容。她用手指蹭着玻璃杯的边缘。
“什么都有可能啊。如果我知道了佐藤和仁被李美杀了的话。”
“你是想说你不知道吗?”
“我不可能知道啊。”
“那,在博人死去的前一天的晚上,你去找他做什么了?告诉他什么了吗?”
茉莉花“哼哼”地笑了两声,添了一下舌头后说道:
“都这把年纪了,别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好吗?侦探。一男一女在密室里,你觉得可能只是喝茶聊天吗?”
我差点儿没一把抓住茉莉花的衣领。博人还那么小,而且身体和心灵的创伤都还没有治好。对于比他大很多岁的医生来说,茉莉花有义务保护他才是。博人后来做噩梦的这一事实,已经道出了茉莉花和他的关系。
“我没想伤害博人。”
茉莉花理直气壮地说:
“前提是如果他没有伤害我的话。你知道我帮了他们多大的忙吗?不论是光贵还是博人,都没有拒绝我的权利。他们全面接受我,是理所当然的事。拒绝了理所当然的话,受一点儿惩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只是这些。”
“什么惩罚?”
“我好像只记得一点儿了。那就把这不多的内容告诉你好了。”
我有些喘不上气来,双手在颤抖。真想给她的侧脸来上一记飞踢。
“你对博人说了?他父母杀人的事。”
“我避开了这个话题。”
茉莉花窃笑道。
“我刚才已经说了吧?我完全不知道佐藤和仁被杀的事情。但是,博人是知道的。听了侦探你说的话,果然是那样呢。不过,由于交通事故的冲击,他忘记了那件事。要是突然想起来了的话,他也是够可怜的。”
茉莉花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打了哈欠。
涌上心头的暴力的冲动,让我不禁感到头晕。我从高凳上滑落了下去。拳头放在柜台上,我努力调整着呼吸。茉莉花摆出一副获胜者的姿态,傲慢地俯视着我。我开口了,必须要说了。
“茉莉花大夫,你到最后还是被拒绝了,没能和光贵还有博人组成家庭。”
茉莉花脸颊一紧。她转了一下高凳,面朝着我,一脸不悦地说道:
“侦探,我说你啊。”
我咬紧了牙,从那里离开了。如果继续待着的话,我说不定会不小心这样说的:你刚才说的话,已经能够证明你是知道佐藤和仁被杀了的。就算你再否定几十次,也是没有用的。
我想起来了。翻看佐藤和仁的相册时,他那个露着虎牙的笑容,我觉得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连接江岛医院的主楼和副楼之间的长走廊上,有几个宛如萧条的温泉旅馆里会摆放的那种玻璃柜,里面展示着一些不怎么精致的罐子和毛发蓬乱的熊的剥制标本、人体模型和骨骼标本……被铁丝串着吊了起来的那副露着虎牙的骸骨。如果是塑料模型的话,它应该不会有虎牙的吧。也就是说,那是一副货真价实的骸骨。
作为医学生的光贵,想起来拜托熟悉的江岛医院帮忙处理尸体的可能性很大。把尸体和医疗废弃物混在一起,像是个不错的办法。光贵如此处理,是拜托了茉莉花,还是事后被茉莉花发现了?这已经不重要了。为了能让光贵听从自己的支配,茉莉花必须要保存好作为光贵和李美犯罪的证据的佐藤和仁的尸体。茉莉花没有把尸体藏起来,而是把它放在了每个路过的人都可能会不经意看到的地方。
但是,现在那具骸骨同时也在束缚着茉莉花的脖颈。
途中,我看到了穿着西装坐在柜台角落的当麻茂。突然,他对着准备起身离开的我露出了一副相当吃惊的表情。我想着之后再告诉他,在茉莉花处分那具骸骨之前,最好先调查一下。但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我坐上了电梯。只有我一个人的电梯,开始加速下降。随着电梯里的气压的变化,我觉得耳朵的深处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听不清外界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像是与现实世界隔绝了。和光枝还有博人一起度过的那几天,就像是被施了魔法的时光。那些出现在我人生中的美好瞬间……和别人分享的难得的快乐时光,是他们赋予我的。正因为那是现实,我才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虚无缥缈。
这样想着的时候,电梯降到了一层。地板摇晃了一下,我咽了一口唾沫。耳鸣、人群声和机械声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
走到了外面。仰望夜空,看到了大楼楼顶上的眨着眼睛的点点繁星,听到了附近传来的汽笛声,感觉到了从头顶上吹下来的风。我硬着头皮睁开双眼,试着让头脑变清醒。寒冷的夜风让我不得不直面现实。干燥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没逃掉的水分。光枝和博人都不在了的这个现实,最终,我也没能为他们做到什么。我真是个没用的侦探……
手机铃响了。我把目光移开渗着美丽光芒的星星,一边蹒跚,一边接了电话。是富山打来的。
“叶村,明天有空吗?”
“……明天是休息日啊。”
“有些突然,不好意思啊。我拜托了一位认识的专家水管工,让他给你装一个新的浴缸。不过,我不知道他几点能来,请你明天一天都待在书店吧。拜托啦。”
“浴,浴缸?”
“你要在事务所住的话,肯定是需要个浴缸的吧?我和土桥已经商量过了。就算附近再怎么有大众浴池,出去洗还是挺冷的吧。一天就能装好。你别忘了把你放在浴室里的装着书的纸箱拿出来啊。”
我有些哽咽了。被我当作避难所的白熊侦探社的事务所……怕我出去洗澡冻着……为了我……
“这……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至于翻修的费用,你慢慢还就可以了。”
富山爽快地说道。我有些变热了的眼角,立刻又凉了下来。
“……这钱是我来付吗?”
“那是当然的啊。你觉得还有谁会去用那个浴缸吗?正式的费用我还没问,但是你又不用出房租,还个浴缸的费用还是不难的吧?对了,机会难得,下次干脆在书店办个‘水管工推理节’好了。”
刚说完“拜托你了”,他就急忙挂断了电话。
穿过百合鸥线的高架桥,走在昏暗的滨离宫的旁边。冬至的潮风比往常更加猛烈了,不断地钻进我廉价大衣的内侧,掠夺着我的体温,但是它夺不走我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一边笑着,一边这样想道。这之后,冬日仍将渐深,寒冷还会加剧。
但是,能看到太阳的时间也在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