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未瞥了我一眼:“荣治拥有股份、不动产等多种形式的资产,如果其中一半分给小亮,另一半上交给国库,要怎样分配呢?”
“我就知道你最关心这个问题。”我微微一笑,“办理交接手续时,工作人员会考虑实时价格与资产性质等要素,妥当进行分配。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会向小亮的监护人打招呼,让他将基因组Z的股份移交给国库的。”
拓未默默地将胳膊交叉在一起。
我们两人周围似乎被一片寂静笼罩,连周围宾客的谈笑声也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我知道荣治为什么会留下如此奇妙的遗书了。”听了我的话,拓未粗重的眉毛轻轻抽动了一下,“是为了将基因组Z的股份上交国库而做出来的文章吧?”
拓未放弃抵抗般闭上双眼,但又立即睁开,仿佛想试探我是否真的看透了一切。
“我就听你说到最后吧。”我微笑着点点头,“听说平井
副总裁在森川药业的权力日益强大,几乎要将森川家族的人排斥在管理层之外。为了与之抗衡,你也不得不拿出经营成果。”
听了我的话,拓未抿了抿薄薄的嘴唇。
“而你所看中的,就是掌握着最新基因组编辑技术的基因组Z股份有限公司。当你得知这家拥有高新技术的公司正在以优越的条件寻找买家时,你便以私人资金收购了这家公司的股份。”
拓未无动于衷,我继续侃侃而谈。
尽管拓未以优越的条件从上一位股东手里收购了股份,然而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刚刚获得股份不久,拓未就遭到了指定暴力团的皮包公司——清州兴业的骚扰,对方打算逼迫拓未将手上的股份出售给他们。一旦掌握了基因组编辑这一高新技术,就既能制造杀人不留痕迹的药物,又能人为地增强肌肉,训练出强大的打手。清州兴业打算将这项技术灵活融入自己的业务中,继而牟取暴利。
基因组Z公司有把柄在清州兴业手上,因此难以拒绝——十多年前,他们在指定暴力团的协助下进行过非法人体实验,清州兴业便以此进行要挟。
上一个股东不堪其扰,开始以优惠价抛售基因组Z公司的股份,而收购者正是拓未。通常情况下,收购者在收购公司之前,应该聘请专业人士对该公司进行全面的法务调查,以确认其是否存在重大缺陷,然而急于求成
的拓未却疏忽了此事。
说到这里,我把那本封面上印着“法务调查报告”的小册子拿出来给拓未看。
所谓法务调查报告,即收购某公司之前,由律师对该公司是否存在法律风险一事进行调查并整理出的报告。
“这份报告可真是草率得很啊。‘与指定暴力团的相关纠纷’这部分记录了清州兴业曾多次派人上门向基因组Z公司进行索赔的情况。尽管上面写着‘基因组Z公司的员工表示索赔问题已经得到解决’,但还是得调查得更详细才行啊。”
“你怎么会有这个?”拓未指着我手里的报告问道。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门路。”
这是我让纱英帮忙弄到的,但当然不会告诉他。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拓未向我问道。
我又掏出了那份股份转让合同的复印件。
“这也是我通过自己的门路拿到的。上面记载着你从前任股东手中收购股份时的签约条件。可以看到,签约价格极其低廉,条件也对你十分有利。内容乍看之下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实际上却过于遵循定式。”
看到自己签署的合同的复印件居然出现在我手上,拓未显得有些惊愕,但他似乎更想听我把话说完,因此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反而不太对劲。不同公司的收购风险不同,转让股份的条件也因此千差万别。正因如此,收购一家公司之前,一定要仔细调查其是否存
在重大缺陷。如果有不够安全的部分,拟定合同时就要格外小心。然而这份合同的内容却过于平淡无奇,只能说明在收购之前,你根本没有进行足够详细的法务调查。”
拓未紧紧绷着面孔。
“检查过这份法务调查报告后,果然不出所料——我发现调查书是编造的,合同也是在匆忙之间签订的。于是我找了公司的上一任股东,询问了他关于收购的事。”
“原来如此。”拓未交叉着胳膊说道,“不过即便如此,这与荣治的遗书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于是微笑着回道:“到了后来,拓未你也感到基因组Z的股份是块烫手山芋了吧?于是你以加深与基因组Z公司的协作关系为名,将森川药业牵扯进来进行共同开发,又拉荣治来做出资者,实际上却是因为这家公司内部藏着一颗定时炸弹。后来甚至有传言说,你和荣治都受到了指定暴力团的成员的盯梢。”
大公司的经营者通常高高在上,受到层层保护,因此反而对黑社会方面的事相当陌生。可是与大企业有交易关系的中小企业经营者们,却会以谨慎的眼光审视这方面的问题。也正因如此,经营中等规模贸易公司的筱田的父亲,才会提醒儿子不要与森川家往来。
而打给雪乃的无声电话,以及放在邮箱里面的刀子,应该也都是指定暴力团的成员干出来的好事。
“你
和荣治就这件事商量过许多次。而你与荣治、村山律师三个人谈论的场景也被他们偷看过许多次。最后一次遭到偷看是一月二十七日,荣治留下第一封遗书的那天。”
听了我的话,拓未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并不打算否定我的说法。
“你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将基因组Z公司的股份转让给国库。一旦有财务局介入,暴力团将对此无从下手,公司掌握的基因组编辑技术也就不会被拿去为非作歹。在股份转让给国库之前的这三个月里,你始终在为新药——肌肉达人Z能够顺利拿到上市许可而奔波。”我将视线投向海面,这让我联想起乘坐直升机时所看到的河面,“清州兴业也注意到了你们的行动。因此为了阻挠遗书的执行,对方始终在妨碍我们打捞保险箱。还好我们出动了直升机,不过银治先生也为此多花了五百万。”
拓未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银治舅舅很会赚钱,这点小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接着他挠了挠头,“事实全部如你所言,与我一同想出这个主意的荣治和村山律师都已经去世,我还以为这个秘密只会留在我一个人心里。”
他的表情看上去与其说是不甘,不如说是安心,因为他已经不用独自背负这个秘密了。
“但还有一件事我不太理解。”我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要将遗产留给凶手?还有,真的有必要
将遗产留给包括前女友在内的那么多旧识吗?一开始就在遗书里写上交国库不就好了?”
既然已经追究至此,我希望能将最后一个谜题解开。
“这是荣治为了保护我而提出的。”拓未的眼神像是眺望着远方,“身边的人都把我和荣治当作竞争对手,从各方面进行比较,但我们都很欣赏对方,关系也很融洽。”
拓未说,荣治担心这件事情暴露后,会影响拓未的职业生涯。
他知道自己体弱多病,命不久矣,便希望借自己的死来掩盖拓未在收购基因组Z公司时出现的失误,避免让森川家族和公司里的员工知道此事。
——反正我已经没几天活头了,丑角干脆由我来做。希望你能带着我的份儿一起出人头地。
荣治似乎对拓未说过这样的话。
荣治希望人们这样理解这件事——都是因为他临死前的古怪行径,被牵扯进来的拓未才会在无奈之下将基因组Z公司的股票上交给国库。
这样就能掩盖拓未履历上的污点。
“如果上交得过于仓促,与政府机关之间关于新药的协调可能会遇到障碍,因此我们需要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为了让我在此期间暗中斡旋、不被发现,荣治特地安排将这些麻烦事交给公司员工和森川家族的人去做。”
想起荣治遗书的内容,我插嘴道:“于是他就搞了个‘凶手评选会’,把森川药业三位高层全部牵扯进去。又将自
己的遗产分发给一大批人,让森川家族的其他成员同样疲于奔命,对吧?”
拓未点了点头:“尤其是平井副总裁有着极强的洞察力,必须将这份洞察力转移到其他方面才行。于是荣治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用‘杀人’‘凶手’等字眼诱使媒体出动,让副总裁等人被媒体围追堵截,无暇思索其他事情。此外在森川家里,也有像富治那样认为我和荣治水火不容的人,等到荣治一死,他们一定会对我的动作百般关注。为了引开那些视线,荣治才写下了那些麻烦的馈赠内容。”
“不惜把事情弄得如此夸张,就只是为了掩盖你职业生涯的污点吗?”我问拓未。
“是啊。我和你想的一样,最开始极力反对荣治的做法。接受他这么大的人情,我自己会不好意思。其次,就像富治提过的‘竞争性馈赠’,他给予我太多太多,我却根本无以为报。”
确实如此。荣治甘心扮演丑角,给身边的人们添了不少麻烦,最终却只有拓未得到好处。无论两人的关系再怎么好,受了对方这么大的人情,拓未心里想必也很不好受。
“但我知道,荣治在内心深处期盼着森川药业与我个人的事业都能获得成功,因此我也下定决心接受他的好意。想要堂堂正正地接受他的赠礼,我自己也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我一定会让森川药业蓬勃
发展下去。”拓未将那张黝黑而忠厚老实的面孔转向我这边,“再过一周,荣治和我的计划就能顺利实现。肌肉达人Z上市的布局工作也已经完成,后年就可以发售了。届时,丽子律师你怎么做都没关系,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平井副总裁也没关系。而我也会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然后退出森川药业的经营团队。”
拓未凝视着我,嘴巴闭得死死的,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我早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
如果拓未死不承认,或是百般寻找借口,就说明他没有经营者的资质,届时我会将自己手中的信息卖给平井副总裁。
但反过来,如果拓未肯坦然承认的话……
“这件事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
听了我的话,拓未严肃的表情依旧未能缓和。
“不过我好歹也是个律师,如果平井副总裁雇我做他的顾问律师,让我对这件事进行调查,我也就只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了。”我微微一笑,随后说道,“你要怎么办?难道不打算抢占先机吗?”
拓未先是惊愕地眨着眼,继而嘴角松弛下来:“你是想让我请你做顾问律师吗?”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要是有合同在先,即使是平井副总裁或金治总裁有求于我,我也不能做出违背雇主利益的事。”
拓未突然哈哈大笑:“不愧是荣治的前女友。好吧,我答应请你做我的顾问律师
。”
说罢,拓未伸出一只大手。
“希望你能早日出人头地,将来邀请我出任森川药业的顾问律师。”
我也伸出手来,握住拓未的手。春日明媚的阳光洒在我们手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感觉荣治此时仿佛也在伸手与我们相握。
-3-
荣治遗赠之外的半数遗产最终按照他和拓未的意愿上交给了国库。剩下的一半由小亮继承。而我自然一分钱也没有得到。
从荣治手中继承的那部分房产,我也低价转让给了朝阳。
后来朝阳高兴地告诉我,这下她去医院上班方便了许多,原本卧病在床的母亲的病情也好转了,能打起精神除草了。
雪乃依然总是被纱英找碴儿,只好躲着她,但后来雪乃偷偷告诉我,纱英最近似乎也在参加相亲之类的活动了。
拓未和雪乃收养了小亮,荣治的爱犬巴卡斯与他们住在一起。朝阳时不时也会过去陪小亮玩耍。
年幼的小亮似乎还无法完全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但拓未说今后会把这些事慢慢讲给他听。
而我最终也回归了原本就职的山田川村·津津井律师事务所。
归根结底,我还是能从津津井律师身上学到不少东西的。
津津井律师对我今后的成长寄予厚望,至于奖金,他表示少一点没关系。但我绝不能容忍他再用这种理由克扣我的奖金了,于是回到事务所后,我进行了激烈的抗议,把其他律师都吓蒙了。不过
为了钱,受再多白眼又有什么关系呢?
村山的民生律师事务所倒闭了,不过他没有做完的案子都被我接了过来。
他手上的都是当地纯朴的百姓们委托的一些小案子,根本赚不了几个钱。原本我更乐意与那些更加了不起的、能让我赚到更多钱的委托人合作,但村山说过的话始终萦绕在我心头,让我一反常态地为这些无利可图的案子奔波起来。
我也因此变得比过去更加忙碌。五月黄金周假期结束后,银治发来信息联络,说自己刚买了新车,打算过来看看我。
我可没闲工夫陪他胡闹,任凭他怎么打电话都置之不理。最后他不耐烦了,居然又像上次那样,在我家楼下没完没了地按起门铃,彻底打破了本属于我的周末清晨的宁静。
我怒气冲冲地下楼,只见银治穿着破洞牛仔裤和衬衫,又是一副装嫩的行头。他对我招着手说“你过来嘛”,我于是走出了公寓楼。
跟他来到公寓楼前,发现那里停着一辆香蕉一样明黄色的劳斯莱斯,看上去怎么也得值六千万。
“毕竟我的宾利已经被你开报废了。”银治一边走着,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我正想揶揄他几句,但靠近那辆车后,发现副驾驶席上坐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士,便没作声。
对方也注意到了我,走下车行了个礼。
这位女士身着轻薄的灰色连衣裙,看上去显得谦恭而拘谨。
但她
眼中却闪耀着少女般的光辉,透露出一股质朴而活泼的气息。
那辆品位低级的香蕉色豪车完全不能与她的气质相配。
“我已经和平井副总裁父子相认了,同时也得知了美代女士至今未婚的事。”银治在我身旁说道。随后他走到车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搀扶着那位女士再次坐进车里。继而转过身来说道:“我这会儿正要和美代女士一起外出兜风。”
我看了看他的脸——一副色眯眯的表情。
“打光棍儿打到现在,看来是值了啊。”说到这里,他装模作样地冲着我竖起大拇指,摆了个莫名其妙的姿势,看上去欠揍得很。
不过银治当然不会注意到我的想法。只见他启动那辆香蕉色的劳斯劳斯,载着美代女士一阵风似的离去了。
“好家伙,特地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向我炫耀。”
目送车子离开后,我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一阵微冷的风吹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当我打算回家时,不经意间留意到楼下的邮箱。
给信夫写封回信吧——我在心里如是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