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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婆达多是谁?”伊嗣侯三世询问大麻葛。
大麻葛摇头,表示不知。
“提婆达多——”玄奘深深地吸了口气,提起这个名字,让他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提婆达多是佛陀的弟子,也是他的堂弟。”
“没错。”娑婆寐道,“优钵罗月,就是遇见了他!”
优钵罗月年过四旬,风姿渐渐衰败,有如青莲花的凋谢。这一日,她正在妓院的阁楼上纵情声色,提婆达多托着钵在街边乞食,周围的妓女和恩客都知道提婆达多佛法深湛,于是拿出金币,鼓动优钵罗月勾引他。
优钵罗月自恃美貌,于是走到提婆达多面前搔首弄姿引诱他。提婆达多说:“可怜的女人,你的身体已然污秽不堪,如今为了金钱,又来引诱我。你生来出淤泥而不染,如今却只能重新沦落淤泥,身体腐臭。”
优钵罗月似乎真的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芳香开始发出腐臭之味,她想起自己今生的种种苦难,哭道:“我罪孽深重,也曾想向善,可世间的羁绊让人挣扎不出。”
提婆达多道:“若你有向善之心,无论过往的罪孽如何深重,我都能救你。”
经过提婆达多的度化,优钵罗月当即顿悟,开始修行,她打算修得不净观,洗涤完自身的污垢之后,就前去参拜佛陀,出家为尼。她离开了妓院,在城外结了草庐,每日修行,虔诚无比。淫欲是贪欲的根本,不净观是对治的法门。经过一年的修行之后,她终于洗涤了自身的污秽,从此,一个崭新的优钵罗月出现了。她准备前往灵鹫山,跟随佛陀出家。
而就在这时,优昙二十年辛苦,赚到了五百枚金币,来找她。优钵罗月如今已经彻底割裂了前尘往事,一心修行。她告诉优昙,拿五百金币来陪他过夜是个玩笑。她今生已经不再沾染男女之事,从此要剃发出家,一心修行。优昙彻底绝望了,他吃了无数的苦,等待她一生,为了一句话的承诺,辛苦二十年赚到五百金。可她却还是要离他而去,永远地离他而去。
优昙绝望中有些疯狂了,他强暴了她,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得到她。她是他的光阴,她是他的呼吸,优昙决不能容许她弃自己而去。
重新修行出青莲花洁净之身的优钵罗月被他强暴之后,不净观被破掉,彻底丧失结成罗汉果的资格。她重新变成了污秽之身,万念俱灰,仿佛一位即将乘着白云飘然而去的仙子,被人拽入了污泥。
强暴她之后,优昙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到底做下了多大的错事。他伤害了她,他毁灭了这个女人,他曾经当作珍宝,呵护掌心,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优昙悔恨绝望中,自杀而死。临死前,他发下宏愿:愿生生世世守护优钵罗月,如光阴在侧,呼吸相随,至死不弃。
优钵罗月听到这个宏愿,彻底惊呆了。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世间宇宙中,这亿万人潮中,那个能伴随她一生一世的痴情挚爱之人,一直就在她身边。
那顺和莲华夜呆呆注视着,执手相望,泪眼蒙眬。
那顺喃喃道:“原来我的前世是这样的,永生永世都为了你而存在。这样真好,莲华夜,这样真的很好。莲华夜,要是我今生死了,下一个轮回,请不要躲着我。”
莲华夜哽咽着摇头,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拒绝。
众人也听得唏嘘不已,伊嗣侯三世叹道:“朕第一次觉得亡国之痛并没有什么。今生如何悲伤,死了之后万事皆空,归作乌有。下一世或许能做个普通人,无忧无虑地度过此生。那么,接下来呢?”
“老和尚累了,接下来请大乘天来讲吧!”娑婆寐道,“后面的事,他比老和尚更熟悉。”
玄奘沉默片刻,这段记载他确实很熟悉,只是从未想过优钵罗月就是莲华夜的前世。玄奘点点头,开始讲述之后的故事。
优昙死后,优钵罗月万念俱灰之时,提婆达多悄然而至。告诉她,有业有报,今生她注定无法找到那痴情挚爱之人,只能多积累福报,期待下一世了。优钵罗月问他该如何积福报,提婆达多建议她进入摩揭陀国的王宫,诱惑阿阇世王子。提婆达多预言,她将成为阿阇世王子的王后。她将劝导阿阇世心向佛法,造下善业,来世就能找到那痴情挚爱之人。优钵罗月欣喜不已,答应进入王宫。
此时,佛陀已经年老,提婆达多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和佛陀产生了严重的争端。提婆达多野心勃勃,一心想要领导僧团,而佛陀根本无意传他衣钵。提婆达多悍然率领五百比丘叛教而出,自称新佛。他与阿阇世王子交好,受到其丰厚供养,但阿阇世王子的父亲频婆娑罗王是佛陀的忠实护法王。为了控制阿阇世王子,提婆达多将优钵罗月送入王宫,毫无意外,优钵罗月的美貌征服了阿阇世王子,他娶她做了自己的王妃。
优钵罗月时常在阿阇世王子面前夸赞提婆达多的佛法和慈悲,阿阇世王子越发对提婆达多言听计从。提婆达多仿佛一个魔鬼,渐渐将阿阇世王子诱惑进了深渊,他劝王子弑杀父亲,夺取王位,然后统一天竺,成为新王,而自己则成为新佛。阿阇世王子被他迷惑,果然发动政变,将父亲频婆娑罗王囚禁在了七重室,不准人送饮食,企图生生将他饿死。母亲韦提希王后借口探狱,用酥油、蜂蜜和成面,涂在身上。又将中空的璎珞装满葡萄汁,供频婆娑罗王吃喝。
过了许久,阿阇世王子发现父亲尚未饿死,调查之下发现了韦提希王后的计策。他勃然大怒,要杀亲生母亲,只是在大臣的劝阻下未能成功,于是他将韦提希王后囚禁在了深宫。
最终频婆娑罗王被生生饿死,阿阇世王子登基称王!他请提婆达多为自己灌顶,并尊其为摩揭陀的国师,同时,册封优钵罗月为王后。
优钵罗月没想到一向温文和善的阿阇世竟然变得如此邪恶,她苦口婆心劝阻,阿阇世王却陷入统一天竺的狂热梦想之中。他发动战争,吞灭了跋耆国、憍萨罗、迦尸国、鸯伽四个大国,势力膨胀,称霸天竺。而提婆达多也借助摩揭陀的扩张,广招僧徒,扩大僧团,一时间声威煊赫。随着扩张,提婆达多和佛陀的矛盾更加尖锐,佛陀以他的慈悲和中道,仿佛无言的桃李,吸引着提婆达多派的僧侣虔诚皈依。
提婆达多恨之入骨,他心中动了杀机。阿阇世王豢养有一头巨象,名那罗祇梨,极为凶狠,暴虐勇健,巨大有如山丘。提婆达多将巨象讨了过来,命人将其灌醉,想趁着佛陀率领弟子入城乞食之时,释放醉象,践踏佛陀。
佛陀走进王舍城。提婆达多下令释放醉象,巨象在狭窄的街道间奔突,路上的障碍无所不摧,有时径直穿透房舍。路人纷纷躲避,佛陀却径直迎着醉象而去。那醉象到了佛陀面前,佛陀只是微笑地看着它,连连叹息。
那醉象神志忽然清醒,如同醍醐灌顶,向着佛陀四腿跪地,以鼻子舔舐佛陀的双足。佛陀伸出右手,抚摩着象头,说道:“瞋恚生地狱,亦作蛇蚖形,是故当舍恚,更莫受此身。”
那巨象点头连连,朝着佛陀环绕三匝,悄然远去。
谋害佛陀不成,反而让佛陀获得了更多的信众,提婆达多更是愤怒,他找到阿阇世王,要借用军队的弓箭营。
这一日,佛陀照常率领弟子沿街乞食,路上的徒众们见到佛陀,十分喜悦,将自家的蜂蜜和乳酪等物一一施舍到他的钵盂中。佛陀一一致谢,给徒众们讲了一段经,众皆欢喜。
便在这时,长街突然肃杀。众人转身一看,一排一排的弓箭手弯弓搭箭,将他们团团包围。众人惶惧无比,佛陀却从容平淡,走到最前面,望着面前的弓箭手。
“提婆呢?请他出来见我。”
提婆达多站在弓箭营之后,听到佛陀的呼唤,却不敢露面,大叫一声:“射!”
佛陀静静看着这群弓箭手,没有说话,神情慈悲,目光中似乎蕴含着浓烈的怜悯。这一刻,他身上没有佛光普照,更没有出现丈六金身,他只是以一个凡人的身躯站在箭镞之前,但在那些弓箭手看来,自己却似乎面对着整个娑婆世界的慈悲、生命、福祉和辉煌。
弓弦在手中绷紧,如同弯月,只要一个念头,弦就会弹直,箭就会射出,那锋利的箭镞就会撕裂这娑婆世界最伟大的人的肉身。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松开自己的手指,所有人的内心都在涌出一个念头:他们是在弑佛!他们是要断绝整个娑婆世界的希望!他们是在让这个世界沉沦入阿鼻地狱般的黑暗!
“射啊!”提婆达多再次下令。
五百弓箭手却纷纷放下弓箭,跪伏在佛陀的脚下。人群之后,提婆达多仿佛退潮后的礁石,惊惶地站在街上,隔着跪倒的弓箭手,与佛陀对峙。
“提婆,”佛陀温和地道,“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沙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提婆,无染无所着,无想无依止。体性不可量,见者威称叹。提婆,风中灯摇摆不定,水聚沫本是虚体,你所执着的,都是不真实之物。”
“我要走的路,与你不同!”提婆达多答道,“你走你的中道 便好,莫要与我相争!你说过,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提婆达多骄傲地鞠躬,然后转身离去。佛陀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默然无语。
玄奘在讲述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提婆达多内心的杀机熊熊燃烧。玄奘感受着这股无名业火,他知道,那是一种骄傲,那是一种执念,那是一种对自己生命层次的不满。他古怪地感觉到,提婆达多似乎是借着佛陀在修行。但这条路却偏仄可怖,玄奘不知道他要走向何处。
提婆达多回到摩揭陀王宫。阿阇世王已经知道刺杀失败的消息,深感忧虑。
“尊者,佛陀屡次刺杀不死,难道真的无法被伤害?”阿阇世王道,“倘若如此,我们为何与佛陀作对?”
“佛陀并非无法被伤害。”提婆达多回答道,“譬如佛陀的身躯,就会在这岁月中衰竭,老死。那么,能被岁月杀死,又为何不能被凡人杀死?”
“那么,如何才能弑杀佛陀?”阿阇世王问。
“这世上的众生,无法弑杀他。只要看见他的法身,就没有任何生灵能够下手。”提婆达多道,“所以,我打算向您借一物。此物必定能弑杀佛陀。”
“何物?”阿阇世王问。
“投石车!”提婆达多道,“重型投石车需要五十人操作,抛掷距离可达三百弓。我想借陛下五百人,操作十架投石车,将之安置于灵鹫山侧的山崖之上,装上百斤重的石弹,轰击灵鹫山!”
阿阇世王倒吸一口冷气:“为何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因为,不能让这世上众生看见佛陀。只要看见他,没有人的恶念能达到弑杀佛陀的境地,他们必然会被佛陀感化。所以我要趁着佛陀在灵鹫山说法之时,远距离射杀他。这样,那些操作投石车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做的是什么事,要杀的是什么人。如此才有成功的可能。”提婆达多道。
阿阇世王心中满是懊悔与忧惧,厉声道:“尊者,本王听从你的诱惑,先是弑杀父王,然后囚禁母后,接着又要杀死一个无法杀死的佛陀!你到底要带着本王往哪一条路上走?”
“这条路无论有多艰险,我会始终陪着你。我的王。”提婆达多回答。
阿阇世王惨笑道:“是啊,你我都回不了头了!投石车可以借给你,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若是佛陀不死,你死!”
阿阇世王调拨了五百士兵,将国内仅有的十架重型投石车交给了提婆达多。
然而就在提婆达多和阿阇世王在王宫中密谋之时,优钵罗月偷偷听见,她终于明白,自己被提婆达多利用了,她最终做下的不是善业,而是恶业,因为她,很可能导致佛陀遇害!
优钵罗月没有犹豫,她急急忙忙出了王宫,要赶往灵鹫山,把这个阴谋告知佛陀,请佛陀避开。可就在她走到王宫外的时候,提婆达多追过来揪住了优钵罗月。
那优钵罗月惨然道:“我不净观被破,舍身进入王宫,为的是劝说阿阇世广做善事,为我自身造下善业,祈求来世能遇见那一痴情挚爱之人,与他呼吸相随,至死不弃,却不是为了你一己之私欲。”
提婆达多勃然大怒,提起拳头,用尽大法力,一拳打在了优钵罗月的头顶。顷刻间,优钵罗月头颅破碎,死于宫墙之下。
玄奘讲述着这一千二百年前的往事,这往事中惊心动魄,涉及了佛门分裂,涉及了阿阇世王弑父篡位,更涉及了优钵罗月最终的往生之谜。短短的故事中浓缩了佛陀时代的一场风云变幻,刀光剑影。众人听得长久无言,心绪低沉。
“法师,后来如何呢?”伊嗣侯三世听入了神,“朕虽然是拜火教徒,却也对佛陀不胜崇敬。”
玄奘深深施礼,继续讲述后来的故事。
提婆达多秘密将投石车运送到了灵鹫山对面的山崖上,安装固定。十架投石车耸立于此,兜袋里填好百斤重的石弹,静静等待着。
这一夜,提婆达多就站在山崖上,眺望着对面的灵鹫山。灵鹫山上有佛陀的精舍,精舍旁有一棵菩提树。每天夜四时,佛陀会在菩提树下为弟子说法。而如今,投石机的目标,就是这棵菩提树。
夜四时整,恒河之上终于孕育出了浩茫初日。
在讲述的过程中,玄奘就仿佛站在山峰上,凝望着北方混沌一色的恒河,粼粼波光打在他的脸上,每一道波光都仿佛一页经文。这个世界如此斑斓地呈现在他眼前。玄奘似乎迷醉了,这一千二百年前的世界,竟然如此动人,往古来今,几人可见?
灵鹫山上响起悠扬的敲击钵盂之声。佛陀从精舍中出来,率领着十大弟子和一群比丘,走向菩提树下。此时的佛陀已经老了,他的步履有些蹒跚,旁边的阿难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等你涅槃之后,世上之人会懂我。我所做的事,绝非妄念。”提婆达多喃喃地说着,下令,“投石机,射!”
十座庞大的投石机,士兵们同时砸下木扳,装着百斤巨石的网兜陡然弹起,将巨石掷向空中,朝着一里外的灵鹫峰砸去。十块巨石越过山涧,砸到山顶,轰隆隆的巨响,整个灵鹫山都被撼动,十里之外仿佛地震一般。山顶墙倒屋塌,所有的建筑在这种巨石面前仿佛纸糊的一般,树木崩倒,山石破碎。整个灵鹫山乱石崩飞,尘土飞扬,仿佛世界末日。
正在菩提树下听经的弟子们顿时陷入血肉磨坊之中,有几块巨石径直砸入人群中,不少弟子整个人被石块拍击到了地上,成为肉饼。投石机的石块是特别磨制,为了增加杀伤力,往往打磨成圆形的石球。石球砸入人群,轰隆隆地滚动,顿时在弟子中间犁出一道血肉山谷!
更有些石球在砸中地面的山岩之后崩裂,呼啸的碎石四处飞溅,劲道如同箭镞,不少人被碎石射中。
十大弟子陡然遭变,惊惶中却首先保护佛陀的安危。阿难和目犍连等人急忙搀扶着佛陀躲避。提婆达多沉默地看着,下令:“继续装石。射!”
又一轮石球凌空掷出,轰击灵鹫峰,其中一颗正中菩提树。这株千年菩提被从中击断,树冠轰然倒塌,只留下三尺长的一截树干。这一轮轰击过后,山峰上再无站立之人,遍地尸体。
“装填,射!”提婆达多大吼。
最后一轮石球射出,这次提婆达多命人调整了角度,对准佛陀。密集的石球轰然砸下,卷起巨大的阴影,朝着佛陀当头而来。
佛陀一动不动,目光中满是悲哀,这时人群中冲出一个胖大魁梧的僧侣,那僧侣名为宫毗罗,宛如怒目金刚,手持一根巨大的宝杵,从后面冲了过来,怒吼一声,挥舞宝杵朝着那颗石球砸了过去。
轰隆隆一声巨响,宝杵剧烈撞击石球,当场脱手而出,宫毗罗也口吐鲜血,重重摔了出去。然而,石球也被宝杵砸碎,碎石飞溅。其中一片碎石射在了佛陀的脚上。佛陀流出了今生第一滴,也是唯一一滴血。是谓“五逆罪”之终极重罪:出佛身血。
阿难等人惊慌失措,急忙为佛陀包扎。佛陀站立不动,凝望着对面的山崖,看着灵鹫山上满目疮痍,目光中满是悲哀和责怪。
提婆达多苦涩地一笑,他知道,能出一滴佛身血,在这十方宇宙,娑婆世界,自己已经算是空前绝后了。
然而无论如何,弑佛的计划彻底失败。他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自己轰轰烈烈的一生,就此而止。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提婆达多哈哈大笑,弯腰一揖,揖别恒河白日,灵鹫菩提,转身离去。
提婆达多回到王舍城,阿阇世王却拒不见他。提婆达多呆了半晌,无言地离去。提婆达多召集所有的弟子,为他们讲经,最后叹道:“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讲经了。若我涅槃,诸弟子当遵循五法,不可懈怠。”
有弟子问:“尊者,您正当盛年,为何会涅槃?”
提婆达多忽然想起佛陀的话,喃喃道:“成、住、坏、空,一人一世界,都要经历这样的过程。我之涅槃,又有什么可避讳的呢?”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到自己的精舍。
提婆达多拿出一只瓶子,那瓶中装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他珍藏多年。如今他将毒药蘸出来,仔细抹在了自己的十根指甲上。
提婆达多沉默地离开精舍,走向北门。王舍城的北门外一里处,是佛陀的竹林精舍,由大富豪迦兰陀所布施,规模宏大,分十六院,每院六十间房舍。灵鹫山被毁后,佛陀又搬到此处居住。
提婆达多到了精舍外,有愤怒的僧人要拦住他,他的亲弟弟阿难出来阻拦了僧众。
“兄长,你还不死心么?”阿难伤心地道。
“我想和世尊说几句话。”提婆达多道,“最后几句话。”
阿难没有阻拦,提婆达多径直走进了佛陀的精舍。佛陀脚上包着白布,隐约有鲜血渗出,他平静地坐在蒲团上,望着走进来的提婆达多。
提婆达多双掌合十,恭恭敬敬地在佛陀身边绕行三周,然后跪坐在佛陀对面。二人平静地对视。
“世尊,我想您已经知晓我的来意。”提婆达多说。
佛陀缓缓地点头:“我尽知晓。”
“您为何还会见我?”提婆达多问。
佛陀有些悲伤:“你追随我四十余年,今日你要入灭,我如何忍心不见?”
“您确定是我入灭,而不是您入灭?”提婆达多问。
佛陀默默地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提婆达多说完,合身朝佛陀扑了过去,十指张开抓向佛陀的双脚!
周围的阿难和目犍连等人大吃一惊,却阻拦不及,提婆达多淬了剧毒的指甲抓在了佛陀的脚面上!只听“咔嚓”一声,十根指甲同时折断,佛陀的脚面却毫发无损。提婆达多摔倒在地,那折断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他的手掌之中。
众人急忙将佛陀和提婆达多隔开,提婆达多苦笑着想爬起来,却无力地跌在了地上。这时,他的双手已经肿胀,脸上隐约开始变得青黑。剧毒之药,竟然如斯猛烈!
提婆达多不再挣扎,他默默地躺在佛陀的脚下,凝望着精舍外的天空。他知道佛陀在看着他,却没有在意。他脸上笑着,喃喃道:“六十年前,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总喜欢跟你竞争,却总是争不过你。你骑马比我好,射箭比我好,相貌比我英俊,心地比我慈悲。我是旁系的王子,你是释迦的太子。我想方设法要夺走太子之位,暗中谋划了十年,正要发动政变之时,你却将太子之位弃如敝屣……”提婆达多哈哈笑着,“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如你了。”
“何必执着于妄念。”佛陀叹息道,“我从未想过跟山比重量,跟树比高低,跟人比贫富,跟象比食量。”
“是啊,所以你才永不可战胜!”提婆达多嘴角慢慢淌出了鲜血,眼神涣散,“所以我才跟随你出家,我想在你所走的路上,赢你一次。但你要知道,四次谋杀,我其实并不是想杀你。”
“我知道。”佛陀沉重道。
阿难等人听得迷惑不解,四次谋杀,一次比一次险,甚至第三次还伤了佛陀,怎么不是要刺杀他?但佛陀并不解释。
“这一次,算我赢了吧?”提婆达多灰败的脸上露出喜悦。
“你赢了。”佛陀合十致意,低头送别他。
提婆达多笑着,溘然而逝。
[1] 释迦牟尼的核心教义之一,谓无差别、无偏倚的至理。即离开空、有或断、常等二边的实相。释迦牟尼主张应远离二边,至于中道。
第八章
女儿国的女王
玄奘讲完,众人沉默无言,好半晌,大麻葛才问:“法师,为何提婆达多临终前的话难以理解,似乎有深意?”
玄奘想了想:“他要走的路曲折险恶,或许只有佛陀能明白吧!就像您面前的娑婆寐尊者,他如今在走的路,贫僧也看不懂。但我想,他一定有他的执着。”
“你——”娑婆寐吃了一惊,深深凝望了玄奘一眼,却仿佛不愿提及,“好了,无论如何,老和尚已经探究出了莲华夜和那顺的前世之谜,这场赌局该了结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众人只觉脊背冷飕飕的,似乎有一团不祥的阴风席卷四方。伊嗣侯三世的表情甚是狰狞、羞辱、不甘、绝望、愤怒、迷茫,不一而足,他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佛塔,一言不发。众人谁也不敢再说什么,静静地等着,都知道他只要一言出口,极有可能会爆发一场惨烈的战争。
“不!”大麻葛忽然道,“这莲华夜轮回三十三世,你只不过探究出了她的第一世,也敢说赢了赌约?”
娑婆寐恼了:“源流已经探究清楚,难道你要老和尚将她的每一世都一一打捞出来么?”
“那倒不用。”大麻葛冷笑道,“中间的过程我可以不看,只需你将她最后一世探究出来,我们便认输!”
娑婆寐愣了,望着伊嗣侯三世:“陛下,您也是这个意思么?”
伊嗣侯三世沉默很久,点了点头:“大麻葛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娑婆寐轻轻吐了口气,道:“老和尚倒不是怕难,而是此事太过简单。”他转身望着莲华夜,“那便说说你的最后一世,也就是上一世。你到底是何人?”
莲华夜愣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恐惧,喃喃地问:“当真要我说吗?”
“若是觉得不便,你可以不说。”玄奘温和地说。
娑婆寐恼了:“大乘天,胜败在即,你切莫搅扰,说!”
莲华夜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她的身上冒出一缕缕的白色烟雾。那股烟雾仿佛从她体内散出,透过衣物冒了出来。就仿佛体内充满了湿润的柴草,正在艰难地燃烧。众人都怔住了。
“莲华夜,你没事吧?”那顺想要冲过去,却被娑婆寐一把拉住,他神情凝重,摇了摇头,“你且不要惊慌,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玄奘没有作声,也静静地看着,但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周围众人的反应上。只见莲华夜身上的烟雾越来越多,那烟雾似乎充满一种迷乱的气息,稍微吸入一口便头昏脑涨,昏昏欲睡,众人急忙掩住口鼻。
“我这是怎么了?”莲华夜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这时烟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密,仿佛一只巨大的白色蚕茧,裹住了她的全身。众人已经看不清蚕茧中的莲华夜。
“那顺,救我——”莲华夜忽然一声惨叫。
那顺大叫一声,甩开娑婆寐冲入烟雾,但瞬息间,众人却看见那顺从烟雾的另一端冲了出来。烟雾中竟然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