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就有人哄然大笑:“大设,你是阿史那的子孙,大家都认识你。”
又有人叫:“是啊,莫贺咄设,你邀请我们来见识大卫王瓶,可不是来见识你的!快把大卫王瓶拿出来吧!”
泥孰和玄奘等人这才恍然,原来莫贺咄今夜邀请这么多部落,竟是来炫耀大卫王瓶。
“让我把心里的苦水倒完!”莫贺咄有些生气,继续喊道,“大家都知道,我是阿史那的子孙,像雄鹰包围蓝天一样守护着突厥人的草原。可是今天,东突厥灭亡之后,各个部落趁机东下抢占草场,却没有我莫贺咄的份!”
这话一出,大家都没了声息。
玄奘有些不明白,泥孰向他解释,原来,东突厥被灭后,各大部落被大唐打得四散而逃。统叶护把握形势,立刻命令西突厥的大军东进,去抢占原先属于东突厥的地盘。这也是统叶护见到玄奘时那么高兴的原因。无本万利的生意,只要西突厥的军队一出现,几乎不用死一个人、一匹马,就能占据广大的草场、河流、雪山甚至子民。整个西突厥都沸腾了,各部落纷纷要求出兵,但统叶护却只允许与自己亲近的部落出兵,对那些疏远的、猜忌的、实力大的,一概不允。像莫贺咄和泥孰这种实力本就强大的人,那更是没份,这才激怒了莫贺咄。
“可是,天狼神是与我站在一起的!”莫贺咄大声吼叫,“因为,天狼神将这个世界上最具有魔力的大卫王瓶,赐给了我莫贺咄!”
他手一挥,四名勇士抬着大卫王瓶走上土台,将王瓶放在了地上。四周火把照耀,大卫王瓶散发出神秘的光晕,镂空的瓶身斑驳迷离,充满着神性与诱惑。那些小可汗、俟斤争先恐后地跑到土台下,端详着大卫王瓶,神情迷醉,羡慕不已。
“莫贺咄设,”有人问,“这大卫王瓶真的具有魔力吗?”
“是啊!”有人怀疑,“当真能许下三个无所不能的心愿?”
莫贺咄哈哈大笑:“你们中有很多人,当年曾经和我一起攻打过萨珊波斯,难道这个王瓶的传说你们没有听说过吗?”
“莫贺咄,你许愿让我们看看吧!”有人喊。
莫贺咄细长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众人,等他们喧闹尽了,才缓缓地问:“倘若是真的,你们愿意奉我为突厥的大汗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呆了。麴智盛骇然:“他竟然要反叛!”
“闭嘴!”泥孰低声道,“他早就有这个心思了。”
这时,莫贺咄继续慢悠悠道:“诸位,大卫王瓶只有两个结果,真的和假的。待会儿我自然会向诸位展示。如果它是假的,诸位便冲上来,一人一刀将我斩了,献给统叶护,换一片草场,谋一场富贵。如果它是真的,那么我就能许下任何愿望,成为这个大地上最有权力的人,诸位追随我,又有什么损失呢?”
这话极有道理,众人开始低声议论。半晌,才有人说:“大设,倘若大卫王瓶真的能许愿,我们自然愿意追随你。但你许下的愿望它能否实现,一定要让我们亲眼见到。”
“这是自然。”莫贺咄哈哈大笑,“现在,我就许下一个愿望,它马上就会实现。”众人都好奇起来,静静地等着,莫贺咄嘲弄地看着台下的人群,“今天,我向你们发出邀请,请大家来欣赏大卫王瓶的神迹,你们都愿意来,我很高兴。可是,我也知道,在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统叶护的人,来这里,只是想打探我的消息,报告给统叶护。这些人,我不知道是谁,但大卫王瓶一定知道。我的第一个心愿,就是让大卫王瓶将这些人找出来,杀死!”
台下的众人禁不住面面相觑,更有些人露出惊恐的神色。
莫贺咄手里拿着一把银刀,割破自己的手指,缓慢地将鲜血滴入王瓶的六芒星印鉴之中,随即整个王瓶就呈现出玄奘和麴智盛等人所熟悉的那种景象,一条血红的丝线迅速在瓶身游走,瞬息间布满了瓶身的花纹,瓶子散发出妖异的红光,有如恶魔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这些小可汗和俟斤们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纷纷惊恐后退,敬畏不已。莫贺咄双手高举,嘴里念出一连串晦涩古奥的语言,玄奘却听不懂。泥孰低声道:“法师,这是波斯语。”
“他在说些什么?”玄奘问。
泥孰仔细听着,皱眉:“我也不太懂波斯语,只能听个大概。这似乎是一种咒语,意思是说,我的孩子,我为你的降生等待了一千年,今后却需你为我等待九千年。如今永恒的世界已经降临,我将履行我的诺言。出来吧,我的孩子,我将把这个世界交给你,让你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
“什么?”玄奘脸色一变,“你再说一遍?”
泥孰有些不解,又念了一遍,玄奘浑身颤抖着,闭目不语,口中默默地诵念着经咒。泥孰还要再问,忽然间,异象突发,那王瓶的瓶身里突然冒出一团漆黑的烟雾,烟雾如旋风般环绕着瓶身,翻滚涌动,似乎有魔鬼在其中挣扎欲出。
这景象麴智盛见得多了,禁不住冷笑:“哼,还是伴伴的那种伎俩——”
但他笑声未停,那黑烟里突然间噗噗噗地弹出五股烟雾,在半空中迅速生长,蔓延。这时候看来,那瓶子仿佛是一条章鱼,正伸开它长长的触手。麴智盛目瞪口呆之时,那烟雾触须突然暴长,射入台下的人群中,众人顿时惊骇地四散而逃,等大家都散开了,再一回头,才发现台下还有五个人站立不动。那烟雾触须,竟然伸入了他们的口鼻之中,使劲往里钻!
这回连玄奘也惊骇了,这完全非人力所能解释,彻底是神魔手段了!上千人的湖岸一片寂静,只有马匹喷鼻的声音,只有湖水拍打着湖岸,只有燃烧的篝火和火炬毕毕剥剥地响着,在死亡般的静谧中,往日微不可察的轻响,有如在众人的耳边炸起惊雷。
站在台上的始作俑者莫贺咄也吓住了,呆呆地望着王瓶,浑身颤抖。
“嗬嗬嗬嗬——”笼罩着大卫王瓶的烟雾忽然发出沉闷的大笑,那烟雾抖动,如同一个巨人在大笑时的颤抖,“我尊敬的王,您的愿望已经完成。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要继续沉睡,直到您再次将我唤醒。”
“不——”忽然底下有个俟斤大声嘶吼,“莫贺咄,这是你在说话吗?”
莫贺咄脸色惨白,恐惧地望着大卫王瓶,连滚带爬地跳下土台,站在人群中望着大卫王瓶:“不是我!不是我!”
“我的王,记得履行你的誓言。”大卫王瓶发出一声叹息。众人仔细倾听,那声音显然来自王瓶,并不是他们身边的莫贺咄所发。
随即烟雾开始凝聚,那五个人口鼻中的烟雾触须嗖地缩回,整个烟雾凝成一小团,然后消失不见。王瓶的瓶身显露在众人面前,又变成了普通的黄铜胆瓶。
站立在台下的五个人扑通栽倒,脸上漆黑一团,显然已经气绝身亡。


第二十一章
突厥王廷的竖井、政变与尸体
台下悄无声息,连这五个俟斤手下的战士也吓呆了。莫贺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狂喜起来:“哈哈哈,大家看到了吧?这就是大卫王瓶!这就是天上地下,无所不能的神魔!”他走到那五具尸体跟前,仔细端详着,“柯比略、沮牧健……啧啧,还有沙钵罗?哼,原来你也是统叶护的奸细,亏你与我兄弟相称!来人,杀光他们的部属!”
莫贺咄的附离兵早已经秘密调动,彻底包围了这片湖岸,一听命令,顿时纵马驰入人群,将那五个部落的部属包围起来以利箭射杀。谁也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再加上还没从大卫王瓶的震撼中醒来,这五个部落的突厥战士措手不及,霎时间箭镞嘶鸣声、弓弦震动声、惨叫声、怒骂声,响成了一片。附离兵不管其他人,只顾纵马围绕着这些人骑射,片刻之后,这五个突厥贵族所带来的部属已经被射杀殆尽,满地都是尸体。
莫贺咄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走上高台,大声喊道:“诸位,叛徒已经除掉了,大卫王瓶的神力也证明了,你们遵守你们的承诺吗?”
这下子还有谁不愿遵守?大伙儿纷纷拜倒,纷纷叫道:“我等愿意追随大汗!”
莫贺咄哈哈大笑,正笑着,忽然愣了。原来,泥孰和玄奘等人也跟这些人混在一起,这些人一跪拜,顿时把泥孰等人给显露了出来,他们有如鹤立鸡群,更像是海潮退却后的礁石,异常醒目。
泥孰知道不好,正要命令属下,莫贺咄已经看见了他,顿时哈哈大笑:“泥孰?哈哈,泥孰!好一条大鱼!来人,给我拿下!”
泥孰只带了几十个人,又没有骑在马上,眼见得附离兵纵马弯弓围了上来,只好苦笑一声,命令手下摘下背上的弓箭扔在地上。这是突厥人的规矩,扔掉弓箭就表示不再抵抗。
一旁的小可汗和俟斤也都认识泥孰,不少人还与泥孰的十姓部落关系匪浅,一看见他顿时担忧起来,议论纷纷。
莫贺咄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地走下高台,眯着眼睛,阴沉沉地朝众人打量一眼:“泥孰,麴智盛,哦,连法师都来了?这倒有些难办了。法师,听说杀掉和尚,罪孽深重?”
玄奘笑了笑:“世间众生无二,和尚的性命并不比众生珍贵。”
莫贺咄倒愣了:“你不怕我杀你?”
“怕。”玄奘坦然道,“不过贫僧此去灵山求佛,一路艰险,何尝不是佛祖安排给贫僧的灾难?倘若佛祖让你杀掉贫僧,你杀就是了。”
“这样啊!”莫贺咄烦恼地挠了挠头,“佛祖让我杀和尚,这算怎么个说法?你这个和尚啊,屡屡跟我作对,若不是老子实在不愿背上毁佛杀僧的坏名声,早就宰了你了。这你让老子怎么办才好?”
这时,一旁有个小可汗问:“大设,这就是那个从大唐来的僧人吗?他在西域好大的名头!”
“你……你他妈的!”莫贺咄更气了。此时佛教在西域影响力极为庞大,又被这小可汗点出了玄奘的身份,他想秘密杀掉玄奘也办不到了。
莫贺咄望着三人思忖半晌,望着泥孰冷冷地道:“泥孰,你愿不愿奉我为突厥之主?”
泥孰露出讥讽的神情:“你说呢?”
莫贺咄倒也有自知之明,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愿。眼下,这西突厥,除了统叶护,便是你我二人实力最强,你跟统叶护不睦,却不敢反抗他,我也能理解。今日我不杀你,也不逼迫你,等我杀掉统叶护,成了突厥的大可汗,我会再来问你,看看你和你的十姓部落,何去何从。”
“你以为你能灭掉统叶护?”泥孰冷笑。
“能不能就不消你操心啦!”莫贺咄自信地笑了笑,“你眼光狭窄,目光短浅。我就在这湖边挖一个地穴,将你囚禁在此处,让你明白什么叫坐井观天。”
他当即下令,命人在湖边挖了个两丈深的竖井,收了泥孰、玄奘和麴智盛的兵器,用绳子将他们缒了下去。至于泥孰那几十名手下,则都捆绑起来扔进了帐篷里。
这里距离湖边太近,井底湿潮无比,一脚踩下去,甚至能踩出水来。泥孰和麴智盛坐立不安,四处抠摸着井壁,寻找出路。玄奘却闭目坐在井底的泥地中,捻着佛珠,诵念着经卷。
“师父,”麴智盛苦笑,“您倒能坐得住,也不怕湿潮。”
玄奘睁开眼睛:“达摩面壁九年,他怕硌得慌么?”
麴智盛顿时无语。
泥孰笑了:“法师是佛子,你连个沙弥都算不上,不懂佛性。”
“你懂?”麴智盛怒目而视。
泥孰哈哈大笑。这人当真是粗犷,身临险境,生死一线,倒是笑得出来。
“泥孰,”玄奘有些奇怪,“莫贺咄为何不杀你?”
泥孰撇撇嘴:“杀了我,那就等于跟十姓部落决裂。眼下他要对付统叶护,若是我的部落跟统叶护联合起来,他死无葬身之地。再说了,这里这么多小可汗和俟斤,大部分跟我的部落有联姻,他急于收拢人心,哪里敢当着他们的面杀我?”
“那咱们岂非能活着出去了?”麴智盛高兴起来。
“做梦。”泥孰冷冷道,“若是他杀了统叶护,平定西突厥,他杀我就跟宰只羊一般。”
麴智盛的脸又耷拉下来了。
这时,上面喧闹的声音逐渐消散,传来马蹄远去的声音。想来是众人盟誓后开始散去。原本还有些篝火的光芒射在井壁上,渐渐地,连篝火也熄灭了,只有一线月光照耀着井壁,清冷无比。
“等到明日,统叶护可汗恐怕就会成为一具尸体了吧?”泥孰幽幽叹道。
“等不到明日。”玄奘摇了摇头,“今夜必见分晓。”
统叶护已经睡了。
古老的月光照耀着白色的营帐,营地内的篝火映照着巡夜人的脸,脚步悄寂无声,谁都不敢惊扰了大汗的睡眠。
这时,营寨外马蹄声骤起,一行十余人的队伍从远处而来。守夜的士兵立刻警醒,纷纷弯弓搭箭,对准了他们。那些人到了营寨前齐齐勒住战马,当先一人掀起头上的罩巾,守夜的战士才看清,竟然是大汗的亲伯父,莫贺咄设。
“原来是莫贺咄设。”一名负责守夜的梅禄看清他的样子,松了口气。
莫贺咄笑吟吟地道:“原来今夜是你值守,大可汗睡了吗?”
“今晚大可汗喝多了,早已经睡了。”那梅禄回答,“不知大设深夜来这里,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新近得了一件宝物,今夜是来向大可汗献宝的。”莫贺咄笑道。
梅禄愣了,有些为难:“大设,若是献宝,大可汗肯定高兴。可是……他近来经常失眠,难以入睡,今晚好容易睡了,若是将他吵醒,怕是……”
“你不知道我送给大可汗的是什么宝物,若是知道,只怕打断你的双腿,你也要爬到大可汗面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莫贺咄呵呵地笑着。
梅禄有些吃惊:“什么宝物,这般紧要?”
“大卫王瓶!”莫贺咄缓缓地道。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骑士从马背上将大卫王瓶抬了下来,月光下,黄铜的瓶身散发出璀璨的光芒,连月光也为之黯淡。
梅禄顿时惊呆了,他周围的士兵也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大卫王瓶。好半晌,梅禄才反应过来:“快!快!打开寨门!大设,我……我亲自去禀告大汗,请将这个功劳给我!”
莫贺咄含笑点头,等营寨打开,那梅禄急忙骑上马,朝着王帐奔驰而去。莫贺咄笑着,率领众人跟在后面。
统叶护今晚的确喝多了。自从他哥哥射匮可汗死后,他继承大可汗之位,夙兴夜寐,率领着草原狼族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四处扩张。他有勇有谋,擅长攻战,向东屡败东突厥,向北吞并了铁勒,向西接连击败萨珊波斯,向南打到旁遮普地区,震慑天竺。控弦数十万,统霸整个西域。西突厥的盛况,在他手中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巅峰。
但是这些年,统叶护老了。就像一头掉了牙的狮王,充满警惕,充满怀疑并且不安,对外与葛逻禄关系紧张,时常发生战争,对内疑惧各大部落,对他们横征暴敛,苛刻以待,部落咸怨,西突厥内部暗流涌动。这更加深了统叶护的疑惧,日夜精神紧张,难以入眠。
而今夜,是他这些年睡得最香的一夜,但是听得莫贺咄来献大卫王瓶,统叶护还是狂喜而起,马上命人召莫贺咄进来。
但天生的疑虑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他这座王帐极大,容纳数百人也不成问题,听到莫贺咄只带了十几个人,当即又召来一百多名亲卫进入王帐,这才觉得安全了许多。
等了不多久,莫贺咄带人抬着大卫王瓶走了进来,见到统叶护,躬身施礼:“参见大可汗。”
统叶护急忙起身:“伯父,快快起来,快起来,您是我的至亲,不用这些虚礼。嗯,听说您得到了大卫王瓶,想献给我?”
莫贺咄回头一招手:“抬上来。”
手下的附离兵将大卫王瓶抬过来,放在了统叶护的面前。统叶护顿时整个心神都被吸引了,他迷醉地打量着这只神秘的王瓶,喃喃地道:“难道这就是萨珊波斯的镇国之宝,大卫王瓶?”
“没错。”莫贺咄笑道,“大汗若是不信,可以召唤瓶中的魔鬼出来,许个心愿。”
“好好好。”统叶护兴奋无比,“怎么许?”
“大汗,这只瓶子只能许下三个愿望,无所不能,既然要实现这种神迹,为何不让王廷中那些忠于您的臣子们来见识一下,让他们对您更加忠心耿耿?”莫贺咄笑道。
“对对对。”统叶护猛然醒悟,“伯父,您这话没错,这种神物既然被我得到,自然该让他们见识见识。哼,萨珊波斯靠这只王瓶震慑大地四百年,我有了这王瓶,苍天之下,大地之上,谁敢不服?来人,把留在王廷的设、特勤、亦都护、俟利发,统统都给我叫来!”
有内臣领命而去。
统叶护望着大卫王瓶笑得合不拢嘴,但心里也有疑虑:“伯父,我想问问,既然这只大卫王瓶能满足人的任何愿望,而您又得到了它,为何不向它许愿,而要把它送给我呢?”
“大汗,”莫贺咄长叹,“我老啦!这些年辅佐了四代大汗,虽然南征北战,却从不曾有太大的野心,我又能许下什么愿望呢?长生不死?恐怕大卫王瓶没法满足我,否则萨珊波斯的皇帝早就永生了,我的儿子们不争气,传给他们无疑是个祸端。至于其他的,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大汗您的功绩,这草原上只要有眼睛的,都看着呢,我献给您,只望等我死后,您能好好照顾我的部落,我的儿子们,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统叶护心中感动:“伯父,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了您。从今往后,您将是我最亲近的人。若是将来我能拿下葛逻禄,我会把整个葛逻禄,分封给您的儿子。”
“多谢大汗。”莫贺咄施礼。
说话间,接到诏命的突厥贵族们纷纷赶到,这些人都是统叶护的心腹,就住在王廷内,因此距离也不远。
统叶护朝四下看了看,有些不满意:“咥力怎么没来?”
咥力是他极为宠爱的儿子。
“大汗,”内臣禀告,“咥力特勤去城外弩失毕部探望泥孰,泥孰却不在,他等得晚了,就在那里睡下了。”
统叶护摇了摇头:“罢了,不等他了。伯父,您让魔鬼现身吧!我要许下第一个愿望!”
突厥贵族们都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莫贺咄仍然像湖边那次一样,用银刀划开手指,将鲜血滴入六芒星封印,大卫王瓶体表开始黑雾缠绕,越来越浓。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一个个既恐惧,又期待,统叶护更是张大了嘴巴合不拢。
莫贺咄开始用波斯语低声吟唱:“我的孩子,我为你的降生等待了一千年,今后却需你为我等待九千年。如今永恒的世界已经降临,我将履行我的诺言。出来吧,我的孩子,我将把这个世界交给你,让你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
话音刚落,黑雾翻卷,形成隐约的巨人形状,黑雾间传来轰隆隆的大笑:“我的王,您第二次将我唤醒,有什么心愿让我实现?”
统叶护一听,顿时就愣了,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还没醒过神,莫贺咄哈哈大笑,伸手一指他:“阿卡玛纳,将统叶护和那些阻碍我的人,统统杀死吧!”
“遵命,我的王。”
沉闷的声音令所有人骇然变色,统叶护知道上当,刚要大叫,那烟雾中猛地冒出几股细长的烟雾,嗖地伸入了他的嘴巴和双耳之内,远远望去,竟像是有三条长蛇钻进他的体内一般。
统叶护顿时神情呆滞,脸上漆黑一片,一声不响地翻身倒地。雄霸大地的一代王者,就此毙命。
王帐内的贵族们顿时大乱,统叶护的亲卫们纷纷拔刀,要冲杀过来,莫贺咄哈哈大笑,站在王瓶的旁边,伸手朝他们一指:“给我杀!”
大卫王瓶周围的烟雾突然爆散,黑色的浓烟瞬息间充满了整座王帐,吸入烟雾的人无不呼吸艰难,两眼突出,伸手扼住自己的脖颈,挣扎不已。片刻之后,上百名亲卫、十几个贵族,纷纷倒地毙命,刀剑落了一地。除了莫贺咄的人,整座王帐内的人无一幸免!
莫贺咄站在黑烟中,神情狰狞,如同恶魔一般。他走到统叶护的尸体前,伸脚踢了踢,喃喃道:“突厥大汗的位置,在你们父兄的手里传了三代,如今该交给我了!”
他缓缓地在满地的尸体间行走,走到王帐门口,吩咐附离兵:“去,告诉他们,统叶护已死,整个王廷的中枢官员也都死了。让他们出动大军,控制碎叶城!所有不尊奉我为大汗者,杀!”
两名附离兵答应一声,正要离开,莫贺咄又交代道:“去,杀了咥力,我不允许统叶护还有儿子活着。”
竖井内的地下水慢慢上涨,已经没过了膝盖。深井漆黑一团,三个人坐在水里,彼此无言,只有玄奘平静的呼吸声传来。
“师父,您睡着啦?”麴智盛问。
“唔。”玄奘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唉,这光景也能睡着。”麴智盛喃喃地道,“师父,咱俩聊聊天吧!”
玄奘打了个呵欠:“聊什么?”
“师父,我有点怕死。”麴智盛老老实实地道,“您用佛法开导开导我吧!”
“贫僧无法用佛法开导你。”玄奘继续打呵欠。
“为什么?”麴智盛纳闷。
“因为……”玄奘伸了伸腿,坐得舒服了些,井里的水哗啦哗啦乱响,“贫僧心里念的是阿弥陀佛,我怕死的时候就想,或许死了,一闭眼就能见到佛。这样就会高兴起来。可你呢?心里念的是龙霜月支,一闭眼见到阿弥陀佛,你不会太高兴的。”
泥孰哈哈大笑:“胆小鬼,死有什么打紧?像法师这样,才是真洒脱。”
麴智盛呸了他一声:“你懂什么?僧人怕什么?怕死后不得见阿弥陀佛。我怕,是怕死后不得见霜月支。她一个人流落在外,若是我死了,以后又有谁能陪她?”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泥孰哼了一声,“想陪她的人,比想投胎的人还多。”
麴智盛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砰的一声,脑袋上挨了一土块,禁不住勃然大怒:“泥孰,你干吗砸我?”
“我砸你作甚?”泥孰也恼了。
“不是你还有谁?”麴智盛从水里摸出那块泥土,在黑暗里晃着。
“是我。”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三人顿时愣了,这时,头顶两尺多高的井壁上,忽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三人这才赫然发觉,井壁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洞口,一个人的脑袋露了出来,正含笑打量着他们。
“王玄策?”麴智盛急忙跳了起来。这才看见,井壁上竟然被横着凿出了一条隧道,王玄策正趴在隧道里,手里拿着把铲子。隧道里隐约还有几个人。
“法师,”王玄策拿着火折子朝下面照了照,看见玄奘才松了口气,笑道,“下官是不是打搅您的清梦了?”
“阿弥陀佛,”玄奘笑了笑,“王大人今晚明明喝得大醉,没想到醉梦之中依然耳聪目明,竟然知道贫僧三人被困在这里。”
王玄策尴尬地一笑:“法师,什么都瞒不过您。若是我睡觉不睁着眼,让您圆寂在这里,只怕回到长安后,我想睁开眼也办不到了。快请进来吧,下官挖了好几个时辰,才挖出来这条地道,若是让地面上的守卫听到了,咱们就走不脱了。”
三人不再耽搁,相继爬进了地道。这地道甚是狭窄,王玄策拿着火折子在前面爬,地道里水汽湿重,有些地方都积了水,想来他挖的时候也颇费力气。大约爬了十几丈,众人才算出了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