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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上来跟我说好不好?”龙霜月支焦灼无比,却没有一点办法。
“那就是,为你而生,为你而死。”麴智盛声音哽咽了,“霜月支,我是真的爱你,但这辈子我没有福气陪伴你了。这个泥孰,我知道你并不爱他,只是你父亲贪图他的权势才把你嫁给他的,那我就拖着他一起死。让你自由自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放……放屁。”泥孰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随即就手一松,险些脱手,吓得他赶紧抱紧了岩石。
龙霜月支眼泪喷涌:“智盛,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你拖着泥孰一起死,你固然清净了,可他死后突厥王廷迁怒于我,你让我怎么承受?”
这一节麴智盛却没想到,不禁有些愕然,犹豫片刻:“法师,麻烦您告诉统叶护可汗,就说泥孰是死在我的手中。请他不要为难霜月支。”
“三王子,”玄奘道,“泥孰是突厥十姓部落的主人,即便统叶护可汗能谅解,可你难道要贫僧挨个去劝说十个部落吗?快上来吧,你的心,公主已经看到了,相信你们定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她不爱我。”麴智盛失声痛哭,“我即便等到天山的雪全部融化,交河的水全部流干,也无法让她爱我。”
这时,泥孰已经撑不住了,手掌慢慢地往下滑,他不敢说话,只是仰着脸祈求地望着龙霜月支。龙霜月支凄然道:“麴智盛,你真的要逼死我吗?好,你想死,我就陪你一起死!”
说着,她松开腰带,霍然站了起来,飞身向下跳去。玄奘大骇,急忙扑过来拽住她,将她拖在了山崖边:“公主,千万不可!阿术,拿好腰带!”
阿术赶忙趴在地上,抓住腰带。
龙霜月支两条腿坠在下面,手臂却被玄奘拉着。麴智盛在底下喊:“法师,霜月支怎么了?”
“她要往下跳!”玄奘喊,“贫僧快拽不住她了。”
麴智盛大骇,声音都颤抖了:“法法法……法师,麻烦您千万拽紧了,别让她掉下来。霜月支,你别吓我好不好?”
龙霜月支神情凄凉:“智盛,泥孰,我不知道我爱谁,但我知道,这世上最爱我的只有你们,你们死了,我何必苟活?我的局已经了结,那就让我这条命也随之而去吧!咱们三个人死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不好!”麴智盛大哭,“霜月支,你上去好不好?”
“你死,我必死。”龙霜月支道。
“我……”麴智盛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火焰熔炉,一脸留恋,仿佛那里是天堂,“法师,我求求你拽紧了。霜月支,我不死了,你也别死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你要真爱泥孰,我放你们走!只要你一辈子幸福,让我怎么样都行。”
“好!”龙霜月支道,“你放了泥孰,你们一起上来。”
麴智盛长叹一声:“我会放了泥孰,但我就不上去了。霜月支,这里就是我的归宿了。祝你和泥孰一生幸福吧!等你们孩子大了,带他来这里看看我,我就满足了。霜月支,再见了。”
[1] 石炭,即煤炭。在西域使用得比较早,东晋道安法师所著《西域记》记载:屈茨(即龟兹)北二百里,有山。夜则火光,昼日但烟,取此山石炭,冶此山铁,恒充三十六国用。
第十六章
占卜师、赠马人、西游僧
麴智盛说罢,就要撒手放开泥孰,龙霜月支魂飞魄散,厉声喊道:“麴智盛,我不准你死!”
“霜月支,死是自由的。”麴智盛笑道,“就让我在你面前化作飞灰吧!”
“你敢死,我就跳。”霜月支大声道。
“你——”麴智盛正要撒手,一听顿时愣住了。
“你敢死,我就跳!”龙霜月支一字一句道,“我不准你死!”
泥孰这时真撑不住了,努力张开嘴,大骂:“麴智盛,我……我撑不住了!”
麴智盛正在犹豫,一听之下急忙两脚乱蹬,就在他两脚蹬着一块石头的当口,泥孰的手终于松了,身子一坠,麴智盛急忙踩紧了,两手抱着他的腰往上一推。泥孰两只手重新抱紧了岩石,才长出了一口气。看看脚下燃烧的煤田,他忍不住心有余悸。
“上来!”龙霜月支也松了口气。
“阿弥陀佛。”玄奘也忍不住念佛。
这边刚刚好转,只听身后响起莫贺咄的声音:“哎?你们都他娘怎么了?挂葡萄架呢?啊哈,大卫王瓶!快快快,去给我抢过来!”
原来莫贺咄也来到了山顶。这时泥孰和麴智盛挂在悬崖上,龙霜月支半挂,玄奘则拽着龙霜月支,阿术拽着腰带,大卫王瓶倒孤零零地扔在了一边。莫贺咄一到,就看到了王瓶,顿时跑了过来。
阿术扭头一看,立刻急了,把腰带往玄奘胳膊上一缠:“师父,我得保护大卫王瓶!”
说着他跑过去,抱住了大卫王瓶。他力气小,于是便把大卫王瓶推倒,往山崖的另一侧滚动。
“阿术——”玄奘侧头看着,却没法动弹。
阿术一边滚动着王瓶一边喊:“师父,对不起了,我必须把大卫王瓶送到大唐,这是我今生的使命!”
“放你娘的屁,给老子放下王瓶!”莫贺咄勃然大怒,喝令,“给我射!射死他!”
“大设手下留情!”玄奘急得大叫。
莫贺咄却毫不理会,挥手命令放箭,附离兵各个神射,一听号令,闪电般地弯弓搭箭,朝着阿术射了过去。阿术一看不好,身子急忙扑倒,他却没想到,这里是山坡,自己又滚动着大卫王瓶。这王瓶甚重,这么一倒,那王瓶带着他,顿时咕噜噜朝山坡下的火焰熔炉滚下去。
玄奘骇然不已,眼看着阿术滚下一边的山坡,瞬间就没了影子,忍不住叫道:“阿术!阿术!”
耳边传来咕咕咚咚的滚动声。
“师父,”阿术的声音从另一侧山坡传来,“我死之后,请您务必把大卫王瓶送往大——”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声音全无。莫贺咄率领附离兵跑了过去,玄奘禁不住心急如焚,但此时麴智盛已经屈服在龙霜月支的要挟之下,正和泥孰一起往上爬。龙霜月支先爬上来,和玄奘两人一起拉着腰带,玄奘没法动身。
半晌,先是泥孰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他已经彻底脱力,两只手都烫焦了,一上来便躺在山上动弹不得,呼哧呼哧喘气。随即玄奘和龙霜月支又合力把麴智盛拽了上来,麴智盛也是满脸煤灰,但精神还不错,一上来就抓着龙霜月支的手,急急地问:“霜月支,你刚才说,我死你也死,你……你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爱我?”
“放……放屁……”泥孰有气无力地骂道。
玄奘见他们都上来了,无心再掺和,撒腿跑向另一侧的山坡。这侧山坡下也是燃烧的煤田,烈焰熊熊,不过坡度稍缓。这时,莫贺咄带着附离兵已经互相扶持着下了山坡,玄奘急忙也追了下去。
“阿术!阿术!”玄奘一边跑,一边大叫。此时他也是灰头土脸,头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漆黑的煤灰,狼狈异常。他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滑,一路喊叫,却无人应答。
“别喊了!”莫贺咄仰起脸,懊恼不已,“这地方掉下去还有活路么?他死就死了,连老子的大卫王瓶说不定也给他陪葬了!这小崽子!”
玄奘愤怒不已,却没说什么。一行人往山下摸索,这处山坡虽缓,但往下走了二三十丈,已经感觉到热浪袭人,烤灼得头发衣衫似乎都要燃烧了。但这莫贺咄却执着无比,仍旧往下搜索。
正这时,一名附离兵大叫:“大设,快看!大卫王瓶!”
莫贺咄和玄奘一起望去,只见大卫王瓶静静地躺在一块岩石的上面,想来是它往下滚的过程中撞上了这块岩石,正好给拦住了。但阿术却不见踪影。
“啊哈!我的王瓶!”莫贺咄急忙跑了过去。
玄奘却挂念着阿术,一路上不停地喊着,顺着陡坡直下到煤田的顶上,直到衣衫都开始烤焦,脚下的鞋子都变得滚烫时,他忽然发现一块火红的岩石边正燃烧着什么。玄奘无法走近,仔细察看,顿时呆住了。那燃烧的东西,分明是阿术身上的一角衣衫!
“阿术——”玄奘忽然泪如泉涌,失声痛哭。
衣衫燃烧的地方,已经是人类无法抵达之处。想来是阿术下滚的过程中和大卫王瓶分开,王瓶撞在了岩石上,他却直接滚进了燃烧的煤田!
玄奘一屁股跌坐在了山坡上,滚烫的土地烧灼着他,他却仿佛痴了一般。这一瞬间,与阿术的相识相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一个异族孩子,万里丝路,从波斯来到西域。
商队灭绝,他孤零零地流落大漠,恐惧地躲在泉水中。
他说:“师父,您能否带我回家?”
他说:“师父,我想念我的父亲。”
他说:“师父,大卫王瓶是家族赋予我的使命,我必须把它送往大唐。”
他说:“师父,我想站在波斯的阳光下。”
这个仅仅八九岁的孩子,相处两个月,竟然让玄奘有了至亲骨肉般的感觉。仿佛他就是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子侄,自己在孤独的西游路上,唯一可以互相慰藉的人。
可如今,他却随着自己的梦想,一起化作了永世的劫灰。
正痛哭时,莫贺咄已经到了王瓶所在的地方,得意扬扬地朝玄奘望了一眼,“法师!他已经死了!快回来吧!否则您也要圆寂了!”
玄奘没搭理他,莫贺咄大大的无趣,想把王瓶提起来,随手一提,竟然没提动。他有些意外,命令那些附离兵:“真他娘的重,竟然是纯铜的。快快快,给老子抬上去。”
两名附离兵当即过来了,一起抬着王瓶,在众人的帮助下,搀扶着向山顶攀爬。
玄奘急忙站了起来,喊道:“大设!”
“作甚?”莫贺咄回头问。
“请留下王瓶!”玄奘神情严肃,“这是阿术家族之物,并非大设所有。”
莫贺咄笑了:“若是老子所有,还用费这么大的周折?法师,他们家族的人都死绝了,这神物已经是无主之物,老子拿去,正好成就我西突厥的大业。”
“大设,”玄奘一边朝山上攀爬,一边道,“您刚才也听到了,阿术希望贫僧能将此物送到大唐。这本身就是波斯皇帝送给大唐皇帝的东西,您半途抢夺去,岂非让西突厥得罪了两大帝国?大设,为了这个不祥之物,为西突厥东西树敌,贫僧以为不智。”
这时莫贺咄爬到了山顶,笑呵呵地道:“法师,您在大唐虽然有名气,可实在是个糊涂和尚。我们西突厥跟萨珊波斯打了好几年的仗,早就跟他们树敌了。至于大唐嘛,这会儿正跟东突厥的颉利和突利打得热闹,他李世民敢打老子?哼,老子如今有了这王瓶,等召唤出魔鬼,他李世民不来找我,我倒要找他去!哈哈哈,走了,走了。法师,您念几遍往生咒,帮我祈祷祈祷……哎,不对,那玩意儿叫什么咒?”莫贺咄苦恼地挠着头皮,招呼着附离兵兴高采烈地走了。
玄奘回头望着燃烧不熄的煤田,长长一叹,随即手脚并用,爬上了山顶。到了山顶,才发现麴智盛、龙霜月支和泥孰竟然也走了,不知三人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莫贺咄已经到了山下,命附离兵将大卫王瓶捆在他的马背上,亲自驮着,一行人催马扬鞭,朝着山谷的方向奔去。
“大设!”玄奘急忙骑马追去。
莫贺咄回头看看,恼怒道:“这和尚讨厌。”
“大设,要不要小人射死他?”一名附离兵问。
莫贺咄更恼了:“这和尚如今闻名西域,你想让老子背负上杀僧的名声吗?走走走,不理他。”
一行人快马加鞭,在险峻的山路上奔驰。山路上积雪湿滑,但这帮突厥人控马之术很是熟练,速度丝毫不减,玄奘的马术却奇差无比,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双方一跑一追,转眼就出了天山峡谷。
过了新兴谷,就是火焰山下的商路,莫贺咄径直调转马头,向西而去,瞧来竟是要返回西突厥。玄奘急了,此时道路平坦,他催动战马,加快速度追去。莫贺咄的马背上驮着大卫王瓶,速度开始变慢,竟然被玄奘给追了上来。
莫贺咄对这个和尚也是苦恼无比,杀不能杀,逐又不走,只好拼命打马。正奔跑间,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支商队,这商队规模不小,足有一百余人,人人骑马,中间有十几辆大车。莫贺咄有些疑惑,眯着眼一看,心里便是一沉,这些骑士坐在马上身躯笔直,马匹行走之时下身颠簸,但腰部以上纹丝不动。
更惊人的是,这些人明明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竟然谁都不回头看一眼,仿佛丝毫没有觉察。但莫贺咄何等眼力,早就发现这些人浑身戒备,手臂下垂,摸着马腹上的袋子,想来里面藏着武器。
“不要惹他们,绕过去,走!”莫贺咄低声命令。
附离兵们刚要兜马从侧面绕过,只见队伍中间一名青年男子轻轻一摆手,队伍齐刷刷分开,让出了一条道。显然是让他们先过。莫贺咄吃惊更甚,因为那青年男子是在队伍的中间,他这么一摆手,命令如何传达到队伍的最前面?
莫贺咄心里狐疑,这些人如果是战士,恐怕便是西域最强悍的军队之一了。莫要看只有一百余人,如果全副武装,实力之强,不下于一个小国的全国之兵。
他虽然自信自己的附离兵足以与之一拼,但此时大部队却没带在身边,自己身上又有大卫王瓶这个重宝,不敢招惹,当即默不作声,从道路中间奔过去。经过那名青年男子身边时,莫贺咄瞥了一眼,对方的相貌竟然是汉人,面色微黑,儒雅中透着冷厉,一看就是不凡之人。
“难道是大唐的军队?”莫贺咄心中一震,思忖着疾驰而去。
他刚走,玄奘便纵马到了。经过这群人时,玄奘一瞥眼就看见了这位青年男子,不禁一怔,失声道:“王大人?”
原来,这名汉人男子,竟然是大唐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
王玄策看见玄奘,也愣了一下:“法师,您这是……怎么追着一群突厥附离兵?”
“快快快,王大人,快帮贫僧拦住莫贺咄!”玄奘来不及解释,催促道。
王玄策恍然:“哦,那就是莫贺咄么?我说怎么会有附离兵呢!法师,您追他们作甚?”
“他抢走了大卫王瓶!”玄奘急忙道。
王玄策深感意外:“是吗?”
“他马背上的包裹里便是!”玄奘急不可耐。
王玄策倒笑了:“法师,您倒急个什么?他拿走便拿走吧!这里是突厥人的地盘,我怎么能来西域抢劫人家突厥的大设?”
玄奘瞠目结舌:“可这大卫王瓶……”
“我可没听说过什么瓶。”王玄策笑道,“法师想要什么瓶子?我这车上瓶瓶罐罐甚多,还有陛下给统叶护的茶叶呢,法师想喝,就送您一罐。”
玄奘顿时冷静了下来,看看前面的莫贺咄已经跑远,他知道,就算自己追上也无济于事,禁不住叹了口气,默默打量着王玄策。王玄策也微笑着与他对视。
“老瘦红马,鞍桥有铁。”玄奘忽然道。
王玄策一怔:“法师——”
“这句话想必王大人听说过吧?”玄奘跳下马来,淡淡地道。
王玄策哑然,随即苦笑,也跳下马来,招呼手下:“铺上坐毡。”
亲兵们急忙从车上搬下坐毡,铺在路旁的草地上。王玄策又命人摆了一张胡床,端上了吃食,请玄奘坐下。玄奘不说话,沉默地坐在他对面。
大漠黄昏,长河落日,火焰山的红光照耀着两人的脸,为这场对话涂上了一层血色。
“法师,您为何这么说?”王玄策问。
“因为有一种被操纵的感觉。”玄奘坦然道,“今年秋八月,贫僧离开长安西游时,曾经遇见了长安术士何弘达,他为贫僧卜得一卦,说贫僧西游时,骑着一匹老瘦红马,那马的鞍桥上有铁。”
“何弘达乃长安奇人,他的占卜神乎其神,想来是应验了吧?”王玄策问。
“是的。”玄奘道,“贫僧当初被困在瓜州,无法离开国境,有胡人石磐陀愿意送贫僧离开。他带来了一个胡人老翁,那老翁牵着一匹老瘦红马,说这马来往伊吾十五次,熟悉道路,愿意赠给贫僧。那红马的鞍桥上箍着一块铁。”
“何氏占卜,名不虚传。”王玄策鼓掌笑道。
玄奘也笑了笑,道:“贫僧虽然对占卜所知不多,却也知道,所谓占卜,上察天机,下察人事,中察世事变迁,从而体悟到未来的征兆。天机渺不可测,未来变幻无常,原本就难以测度,只需估测出大概,就是惊人的预言,贫僧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何弘达能够清晰地看到未来那马鞍上的一块铁。”
“法师是个睿智的人,崇信我佛,却不执于虚妄。这个小小的计谋,倒是让您见笑了。”王玄策感慨道。
“果然是您安排的?”玄奘问。
王玄策叹口气:“法师,我有一事不解,即便您怀疑是有人在操纵您的西游之路,可为何偏偏就怀疑到我呢?说起来,我这个右卫率府长史,与何弘达、胡人老翁八竿子打不着啊!”
玄奘露出缅怀的神情:“去年,贫僧曾经在长安路上收留了一个天竺人,名叫波罗叶,他的秘密身份是朝廷的不良人。故意接近贫僧,是受秘书监魏徵之命,随从贫僧暗查崔珏和法雅的秘密。据说,不良人这个组织隶属内廷,首领称为贼帅,职责主要是刺探情报,最近几年,主要针对的目标是西域各国,其成员分布于各行各业,胡汉都有,西域人、突厥人、天竺人,甚至还有西方的波斯人。贫僧自从西游以来,这一路上始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何弘达、胡人老翁,他们身份不同,行止诡秘,路数为何跟波罗叶如此相似?”
“我明白了。”王玄策点点头,“所以法师就想,倘若真有人控制你的西游之路,在西域这个地方,有这么大能量的组织,只有不良人了。”
“没错。”玄奘点头。
“那么,法师为何怀疑我呢?”王玄策问。
“右卫率府是太子东宫的护卫府兵之一,长史是右卫率将军的首席幕僚,从五品。贫僧一直很好奇,陛下派人出使西突厥,为何派了一个军方的文职官员,而不是礼部官员?”玄奘一边思索着,一边娓娓而谈。
王玄策苦笑:“西突厥人可不像法师一样精通咱们大唐的职官制度。”
“是啊,他们当然不明白,可陛下明白,既然如此,你这个军方的长史出使西突厥必有原因。”玄奘道,“贫僧上次去了你的住处,看到你搜集沿途情报,绘制舆图,便都明白了。其实你的使命,跟那些不良人一样,无非是搜集西域情报而已。既然不良人已经领了这一任务,以魏徵大人的精明,又怎么会派一个跟不良人毫无瓜葛的人出来?除非是因为你身份特殊。”
“高明!”王玄策赞道,“法师当真高明!话已至此,我也不瞒您了,法师,在下便是不良人的首领,贼帅!”
玄奘大吃一惊,虽然想过他是不良人,却没想到他竟然便是贼帅!玄奘禁不住苦笑:“贫僧还以为贼帅是魏徵大人那样的高官,却没想到是从五品的长史。”
“哈哈!”王玄策大笑,“法师啊,这您就不了解了。不良人是个秘密组织,负责缉事、刺杀、安插密谍、刺探情报。它的权力太大,太难以控制,用得好了,就是朝廷的利刃,用得不好,就是朝廷的毒瘤。倘若贼帅是秘书监或者尚书那样的高官,谁还能控制它?因此,我能动用的权力虽大,官职却很低微。这也是魏徵大人当初创办不良人的一个原则。”
“哦,贫僧明白了。”玄奘恍然大悟,他对这种政治性的东西虽然所知不深,但也感觉这种设置甚有道理,“那么……”玄奘想了想,“大人现在可以讲讲为何要控制贫僧的西游之路了吧?”
“话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王玄策苦笑,“但是法师要记住了,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法师自己推断出来的。”
玄奘笑着点头。
王玄策想了想:“这件事过于复杂,既然法师对大卫王瓶所知甚详,那我还是从它说起吧!法师可知道,这个大卫王瓶乃是萨珊波斯的镇国之宝,在历代波斯皇帝手中传承了四百年?”
“高昌王曾对贫僧讲过。”玄奘点头。
“但法师可知道,这大卫王瓶之所以来到西域,是因为波斯皇帝要将它当作礼物送给我皇陛下!”王玄策轻轻地道。
他望着玄奘,等待着他吃惊的表情,没想到玄奘却一脸平静地点头:“贫僧知道。”
“你知道?”王玄策吃惊不小。
“是啊!”玄奘有些伤感,“阿术临死前告诉我,他的叔叔耶兹丁,便是波斯皇帝派来护送王瓶的使者。”
王玄策钦佩地看着他:“法师,您真是耳目通天,连这等机密也被您打听到了。那我就更没必要隐瞒了。不错,就在去年,波斯皇帝库斯鲁二世派遣使者来到长安,恳求陛下出兵攻打西突厥。”
“攻打西突厥?”玄奘疑惑,“波斯皇帝为何万里迢迢派人来求陛下出兵打西突厥?”
“哦,是这样。”王玄策解释道,“当今世上,有几个大国,最东方便是我大唐,在前隋时,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西突厥掌控着整个西域和丝绸之路,在西域以西,便是强大的波斯帝国和拜占庭帝国。这三个大国彼此之间的矛盾错综复杂,波斯和拜占庭是宿敌,双方经历了长达四百年的战争,中间有战有和,无休无止。大约二十五年前,波斯皇帝库斯鲁二世进攻拜占庭,所向披靡,这一仗打了将近二十年,险些将拜占庭灭亡。不料拜占庭出了一个希拉克略皇帝,这个皇帝是个天才统帅,秘密与西突厥达成协议,对萨珊波斯东西夹攻,这下子波斯大败。去年春天,希拉克略甚至打到了波斯帝国的都城,泰西封。整个萨珊波斯摇摇欲坠,处于灭亡的边缘。”
“哦。”玄奘点点头,他长年浸淫于禅机佛理,第一次听到这种世界格局的大国争锋,顿时耳目一新,眼界为之宽阔,“贫僧明白了,库斯鲁二世是想让我大唐攻打西突厥,为他解燃眉之急。”
“没错。”王玄策点头,“凭萨珊波斯的国力,如果仅仅对抗拜占庭,不至于败得如此凄惨,但拜占庭和西突厥联手,他是万万抵挡不住的。”
“陛下是如何答复的?”玄奘问。
“当然拒绝了。”王玄策道,“当时陛下正筹备对东突厥的战事,打算以倾国之力,一战攻灭东突厥,彻底解除大唐帝国的心腹之患,与西突厥修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打它?”
“可是……”玄奘迟疑道,“想来那库斯鲁二世也是个枭雄,不会以为仅仅恳求一番,大唐就会出兵吧?”
“当然。”王玄策神色凝重,“陛下拒绝之后,那使者就提到了大卫王瓶,讲述了它的种种神异之处,说只要拥有大卫王瓶,就能许下三个愿望,无所不能。他答应,只要大唐愿意出兵,库斯鲁二世就会把那大卫王瓶送给陛下。”
“原来如此!”玄奘这才明白大卫王瓶的来龙去脉,“那陛下怎么答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