麴文泰老泪纵横,竟然在这大殿里号啕痛哭。
朱贵侍候在身边,眼见麴文泰哭成这样,也伤心不已,走上前:“陛下,您身子虚弱,还是回后宫歇歇吧!”说着命几名宫女把他搀扶了起来。
麴文泰拭了拭泪,长叹一声:“太欢,把那些人放了吧!”
声音凄凉不堪。这半日的时间,麴文泰竟仿佛老了十多岁。玄奘默默地望着他,看见他的头上竟然多了一些白发。
麴文泰正打算走,欢信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陛下!陛下!焉耆有国书送到!”
麴文泰愣了愣,又蹒跚地回到王座,命欢信将国书呈了上来,他展开羊皮卷轴一看,顿时脸色灰白,呆若木鸡!
张雄急忙道:“陛下!”
麴文泰呆呆地想了想,把国书交给欢信:“拿给大将军和大唐使者都看看。”
众人一愣,连王玄策也有些不解,焉耆给高昌的国书,为何会让他这个外国使者看?
欢信将国书递给了张雄,张雄一看,脸色也变了,神情复杂地又交给了王玄策。
王玄策展开看了看,焉耆使用吐火罗语,高昌使用汉语,因此国书是用两种语言写成,事实上王玄策作为右卫率府的文职官员却出使西域,正是因为他对西域诸国的语言极为精通。
王玄策看完,脸上却一片平静。
麴文泰朝着玄奘苦笑:“法师想必还不知道焉耆人发来什么国书吧?龙突骑支向本王宣告,三国正式对高昌宣战,丝绸之路暂时封闭。”
张雄霍然而起:“陛下,臣去交河城,势必将焉耆人挡在国门之外!”
麴文泰流泪不已:“太欢,德勇已经去了,你若不在,王城谁来镇守?再说了,三国联军多达八千人,便是我高昌举国出动,也不过五千之数,若是龙突骑支将我国的大军吸引到了交河,然后出奇兵横渡沙漠来攻打王城,那又该如何?”
张雄心有不甘,却终究无可奈何。没办法,实力悬殊。高昌与这三个国家分别相比,实力相差并不大,甚至还略有胜之,但三国联军,那就远远不是高昌所能及了。八千大军,在西域诸国已经是无可匹敌的兵力。
麴文泰殷切地望着王玄策:“贵使,大唐和我高昌一样,都是汉人之国,这么多年来,中原衰微,汉人在西域备受夷狄欺压,如今大唐雄视天下,还请贵使看在汉家血脉的分上,能出手助我高昌啊!”
王玄策默然片刻,拱手道:“陛下,我大唐当然希望西域安宁,可我此次是奉旨出使西突厥,我皇并未允许我插手西域各国的纷争,便是我有心帮您,名不正言不顺,该如何做才是呢?”
麴文泰求助似的看着玄奘,玄奘左右为难,却知道自己不该插手这种国家大事,只好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捻着念珠念佛。麴文泰无奈,只好问王玄策:“贵使,那要如何才能求得大唐的援手?”
“陛下,”王玄策道,“扫平三国之患,对我大唐而言不过是挥手间的事。但是陛下与西突厥关系匪浅,在你高昌国的每一座城池,如今都驻有西突厥王廷的吐屯,每年从您这里征收商税,同时也监控着国中的动向。我大唐若是插手,让统叶护可汗知道却颇为不美。”
麴文泰沉默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实际上算是西突厥的属国,若是求大唐援手,就等于对西突厥的背叛。王玄策特意提到吐屯,便是在说,你给西突厥交着税,碰上事却让我大唐帮忙,这是什么道理?他甚至在微妙地暗示自己驱逐吐屯,做出向大唐效忠的诚意。但这么重大的国策问题,连麴文泰也不敢擅自做主。
大殿里一片沉默,麴文泰忽然惨笑不已:“想我麴文泰,少年时手握大军,纵横西域,三十六国无不俯首。即便有逆贼篡权,国破家亡,也依然能扫平叛逆,重振高昌。可为何……到老来却一日之间痛失二子,内外交困?这是为何?到底为何?”
他猛地一声大吼,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摔倒在了王座上。
众人大吃一惊,一起拥过去呼唤,少时宫中的太医也急匆匆地跑过来,当场急救。过了好半晌,麴文泰才悠悠地醒转过来,左右看了看,眼中老泪纵横,握着玄奘的手道:“法师,人生八苦,为何要让我一一尝遍?”
玄奘却无法回答。


第十一章
大唐使者、突厥权贵、还魂之术
麴文泰苏醒后,进入后宫调养,命张雄送玄奘和王玄策等人离开。
张雄是高昌有名的汉派,见了王玄策自然亲热,刻意交结:“贵使,要不要入住驿馆?”
王玄策摆了摆手:“多谢了,但这次来并未持国书,不敢违了大唐的律令。大将军,还请您尽快放了那些流人,等我从西突厥归来,就带他们回去。”
张雄点头,向二人告罪,急匆匆地去了法场。
待张雄走远,玄奘朝着王玄策深深合十鞠躬:“这次幸好有王大人援手,这才救下了六七十条性命,贫僧在这里多谢了。”
王玄策急忙将他扶了起来:“不敢当,不敢当!您乃是陛下所敬仰的高僧,在下怎么敢受您的大礼。”
两人聊着一路离开了王宫,走上喧闹的大街,阿术满腹心事,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玄奘有些好奇:“王大人,您既然是使者,为何会孤身一人出使,连个随从也不带?”
王玄策笑了:“法师,请到寒舍一坐。那里有大唐带来的好茶。”
玄奘大喜,两人年龄相仿,王玄策身上的气质如同青崖冷岸,冷静沉凝,虽然面容粗粝,一看就是长久在外奔波,但是浑身却透着儒雅,使人亲近。
“是吗?那贫僧倒要尝尝了。”玄奘很高兴,“贫僧自从出了瓜州,就再也未尝过家乡的茶了。”
“师父。”阿术忍不住了,“我想出去走走。”
“哦?”玄奘惊讶不已,“你想去哪里?”
阿术闷闷地道:“祆祠。我想找找城里是否有撒马尔罕的同乡,托他们把叔叔的遗骨运回去。”
玄奘没想到这孩子有如此孝心,不禁肃然起敬:“阿术,要不要贫僧与你一起去?”
“不必,不必。”阿术道,“师父,您且去饮茶吧!您是异教徒,祆祠之内多有不便。”
玄奘也知道拜火教的规矩繁多,便不再坚持,只叮嘱道:“入夜之前,你可一定要回到王宫,知道吗?你一个孩子家,不可到处乱跑。”
阿术有些感动,咧嘴笑道:“师父,我都走了上万里路了。”
“走再多的路也是孩子。”玄奘第一次板起了脸。
“好吧!好吧!”阿术急忙妥协,“便依了师父。”
说着,他朝王玄策微微施礼,便钻进了人群。他个子矮,只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王玄策笑道:“法师,这孩子倒也有趣。”
玄奘叹息着,把遇见阿术的经过讲述了一番。王玄策听到大卫王瓶一事,脸色不禁怪异起来:“瓶中有鬼?那耶兹丁竟如此说?”
“是啊!”玄奘感慨,“如今看来,耶兹丁也知道这瓶中封印着魔鬼。只是他却不曾想到,这大卫王瓶失落之后,竟然搅动了西域风云!”
两人聊着,便到了王玄策居住的地方。这是城东一座偏僻的院落,院子极大,里面停着四五辆马车,牲口棚里不但有骡马,还有几十头骆驼。院子里竟然有不少人,虽然身穿便装,但一个个神情剽悍,面容冷峻,一看就是百战沙场的铁血精锐。玄奘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仔细观察,只见油毡覆盖的大车上,偶尔露出弓弦,甚至有一辆车上还露出半截重型弩机!
见王玄策进来,众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施礼:“见过大人!”
王玄策随意摆了摆手,请玄奘进了屋子。这是夯土的房子,简单粗陋,地上散乱地堆着一些卷轴。里面居然也有四五个汉人,正围着一块木板在绘制地图!
玄奘心中一动,却并不询问。
见到王玄策,其中一名老者躬身施礼:“大人回来了?”
“回来了。”王玄策淡淡地道,“有什么最新情况?”
那老者道:“启禀大人,现已查明,交河城外的焉耆、龟兹、疏勒三国共有大军八千人,两日前有一名西突厥的贵族秘密进入龙突骑支的大营,但此人身份还未查明。”
王玄策皱眉想了想:“还有么?”
老者拿过一卷卷轴:“大人,高昌国的六部情况已经搜集完备,吏部、民部、库部、仓部、礼部、兵部都已经分门别类,誊抄成册,我等特意将高昌兵部的人数、装备、粮草、马匹,包括五兵统帅的个人情报单独成册,您是否要看看?”
“不看了。你们先绘制舆图吧!”王玄策朝那老者摆摆手。
“来,法师请。”王玄策请玄奘在羊毛毡上坐下,坐毡上有茶有炉有水,他亲自烧水沏茶,“这是今春的湖州顾渚紫笋,茶香浓郁,可谓上品。”
玄奘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赞叹不已:“没想到在异国他乡,竟然能品到国中的春茶。”
王玄策笑了:“我这里还有更好的,可那是陛下送给统叶护可汗的,法师要不要尝尝?尝过了,咱们再给他换上别的,谅来统叶护这蛮夷之人,也尝不出来。”
玄奘悚然一惊,这大唐使者,胆子也太大了,为了喝口茶,竟然琢磨将贡品偷梁换柱。他当即笑了笑:“贫僧可没胆子私拆贡品。”
王玄策略显遗憾:“法师和陛下交好,本想拿法师当个挡箭牌的。反正法师此番西游,也回不到大唐了,陛下知道了,也是伤心多于恚怒……”
玄奘奇怪:“大人怎么知道贫僧此番回不到大唐呢?”
“西域风云将起,马上便是天翻地覆,国家灭亡,百姓离乱,”他凝视着玄奘,“如此境地,法师能否安然无恙,平安西去呢?”
玄奘沉默不答,轻轻捻着颈上的佛珠,平淡地道:“若是贫僧所料不错,王大人此番出使西突厥,想必负担有极重的使命吧?搜集沿途诸国情报,制作舆图,恐怕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是啊!”王玄策毫不隐讳,“您是大唐高僧,在下不需隐瞒。如今我大唐铁骑正在大草原上和东突厥厮杀,节节胜利,但是陛下忧心西突厥的态度,此番出使,陛下的原意是让我轻装简行,暗中观察诸国动向,设法离间东西突厥的关系。此次为了救这些亡隋流人,迫不得已暴露了行藏,还不知道陛下如何恼怒呢!”
玄奘急忙致歉:“是贫僧的鲁莽,才让大人陷入这等窘境。”
“法师请勿多礼。”王玄策叹道,“您是慈悲为怀,为了救护大唐百姓,身为大唐子民,我又怎么会袖手旁观?自隋末乱世以来,大唐边民屡屡受这些异族的欺辱,有心无力倒也罢了,如今大唐雄霸天下,铁骑震动四方,我国威正盛之时,若是还让大唐子民受欺辱,我等堂堂男儿,还有脸立于这天地之间么?哼,哪怕是他们在异国犯了罪,要审也只有我大唐能审,即便他是一国之王,也由不得他主宰!”
玄奘点头同意,事实上也是,自从贞观三年来,大唐国力日盛,此前那种屈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即便有些小国在边境搞点事端,大唐也并不在意,力量积蓄充足,十万铁骑直击当世最强大的帝国之一——东突厥。这一来,四周小国震恐,鸦雀无声。
“但是,法师!”王玄策道,“大唐的力量再强,终究有力所不及的地方。尤其是在这西域,我们力量微薄,您一旦出事,恐怕救援不及。法师,听在下的劝,此时的高昌乃是祸乱之源,恐怕有大动荡,法师还是不要在此久留,速速西去吧!”
玄奘点头致谢:“王大人,贫僧有一事不解。如今麴文泰刚刚平定了叛乱,虽然外有三国大军,但是交河城易守难攻,当年匈奴人控弦数万围攻也无法攻破,贫僧不信龙突骑支这八千人能对交河形成多大的威胁。为何在您看来,高昌国简直要即刻覆亡了一般?”
王玄策笑了笑,皱着眉沉吟:“法师,您刚进门的时候,想必看到我的随从了吧?也不瞒您,这些人都是我从长安带过来的骁骑卫精锐,共有一百多人,人人披甲,携有重弩长弓。凭着这些兵力,我在这万里西域,可以说是纵横无敌,对一些小国,甚至能一战而灭之!但是高昌的内情之复杂,远远超过您的想象。麴德勇叛乱,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其中凶险之处,连我也惊心不已,不敢稍有差错。”
玄奘沉吟着:“王大人说的可是焉耆人图谋高昌的事?”
王玄策摇摇头:“那场战争么?嘿,无非是争夺丝绸之路而已,区区三国联军,我还不放在眼里。”
玄奘愣住了:“那您所担心的是什么?”
王玄策沉声道:“大卫王瓶!”
玄奘瞠目结舌:“大卫王瓶?”
“没错。”王玄策。
玄奘纳闷:“大卫王瓶,难道不是焉耆公主弄出来的阴谋吗?它虽然可怖,贫僧至今也没有弄清楚,它如何将那一百多人斩尽杀绝,但既然是局,便必定有破绽。大人为何对它如此看重呢?”
王玄策倒有些愣了:“大卫王瓶是焉耆公主的阴谋?您说的是那龙霜公主吗?”
“正是她。”玄奘点头。
“这怎么可能!”王玄策笑了,“那大卫王瓶来自萨珊波斯,它的内幕远远比您想象得更为复杂,您说的焉耆公主,至多是利用了王瓶,但要说是她弄出来的,绝无可能。因为那魔瓶抵达西域,不过是一个来月的时间,而我大唐从一年前就开始警惕这个魔瓶了。”
玄奘吃了一惊:“一年前?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内情我不便向您透露。总之,我大唐朝廷,为了这个大卫王瓶可谓耗尽心神。”王玄策苦笑,“法师,您听我的劝,还是早早西去吧!您是陛下牵挂的人,一旦出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阿弥陀佛。”玄奘向王玄策合十致谢,“多谢挂怀。贫僧此前受麴文泰国王所托,也在破解这大卫王瓶的真相,受人之托,岂有半途而废之理?假如大卫王瓶的确如您所言,是高昌国动荡之源,贫僧倒更要镇压了这邪物,还诸国百姓一个平安。”
王玄策无奈:“法师,在下所言并没有丝毫夸张。如果您不信,不如随我出城去看一看。”
“出城看什么?”玄奘不解。
“西域的风云动荡已经开始,法师不如亲眼见证一番!”王玄策笑道。
玄奘与王玄策交往了几日,原本想多打探些内幕,但王玄策不说,玄奘也无可奈何。
这一日,二人从王玄策住处出来,已经是霞光暗淡,落日西斜,因为天气寒冷,商人们散得也早,纷纷开始收拾货摊,集市上乱糟糟的。但是城门外却有不少远途的商旅赶着在黄昏前进城,在门口挤成了一团。
高昌王城是西域的商贸中心之一,对商旅极为优待,平日里城门处只有民部的税官把守,征收入城税。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有大批王宫宿卫在城外把守,还有一些工匠正在用丝绸装饰城门,商人们都被驱赶到了路边。
玄奘不禁好奇,问王玄策,王玄策却笑而不言,玄奘只好找来一名商人询问。那商人一见是个僧人,当即恭恭敬敬道:“禀告法师,今日西突厥的莫贺咄驾临高昌,调解高昌与焉耆三国的战事,因此高昌王亲自出城迎接。”
“莫贺咄?这是何许人也?”玄奘惊讶道。
王玄策笑道:“莫贺咄是统叶护可汗的伯父,西突厥的设 ,地位仅次于统叶护可汗。”
“这位小哥当真博闻!”那商人夸道,随即告诉玄奘,“这位莫贺咄设据说生性贪婪,这次趁着战事紧张来到高昌,恐怕要狠狠勒索高昌王一笔了。不过倘若他真能让三国罢兵,丝路上恢复和平,对我们商贾而言倒是好事。”
玄奘明白了,问王玄策:“大人,您让贫僧来这里,想必就是要见见此人了?”
“正是。”王玄策点头。
“难道您所说的西域之祸,便是着落在此人的身上?”玄奘思索着。
王玄策大笑:“法师当真了得。要使西域陷入动荡,区区高昌又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正说话间,城门口响起号角之声,麴文泰率领高昌国的群臣来到了城门口,这次的规模可比当初迎接玄奘时大多了,只怕不下千人,还有数百名僧侣。玄奘远远地望去,麴文泰的病情还未康复,半躺在一张肩舆上,那肩舆由四名魁梧的宿卫抬着,上面铺着厚厚的毛皮,麴文泰身上也盖着毛皮,几乎看不见人影。
此时莫贺咄还没有到,城门口搭建了临时休憩的帐篷,麴文泰带着一群重臣正在帐篷里休息。
大道上不时有快马奔驰,汇报着莫贺咄的行程。麴文泰几乎是掐着莫贺咄的时间来等候的,因此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北方火焰山的方向卷起了阵阵烟尘,一大群人马朝着王城方向疾奔而来。麴文泰闻讯,急忙让人把他从帐篷里抬出来,恭候在城门外。
才过片刻,就听见铁蹄震动着大地,也不知莫贺咄带来了多少人马,大地在颤动,铁蹄在轰鸣,周围人的耳朵都麻木了,即使大声喊话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其他人还好,虽然震动,却没有太深刻的感受,玄奘远远望去,只见麴文泰挣扎着坐起身朝远处望去,脸上更加惨白,颇有些惴惴不安。玄奘心中明白,像莫贺咄这等政治人物,每一个举动都富有深意,如今莫贺咄摆出如此威势,似乎来者不善!
骑兵们速度极快,一眨眼就见一道黑色洪流席卷而来。麴文泰脸色凝重,表情异样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王玄策喃喃道:“竟然是附离兵!”
玄奘好奇:“大人,什么是附离兵?”
“法师,”王玄策解释,“突厥语中附离便是狼的意思,是突厥汗的侍卫部队,精锐中的精锐。”
玄奘看了看,果然清一色配备着马刀、长矛、匕首和弓箭,精挑细选的突厥马都筋骨强壮,比例匀称。
到了近前,队伍里响起一声号角,突厥骑兵一勒缰绳,战马一声嘶鸣,齐刷刷停住,仿佛一条凝固的巨蟒,由极动到极静,更加摄人心魄。
这时,骑兵分到两侧,一名腰挎弯刀的突厥贵族骑着马缓缓从队伍中间走了出来。玄奘打量了一眼,此人想必就是莫贺咄,五十余岁,眉目粗犷,眼睛细长,华贵的袍服上缀满了金珠。
麴文泰没法下肩舆,催促宿卫们抬着到了莫贺咄面前施礼,其他高昌臣子则一起下跪迎接。莫贺咄也不介意,哈哈大笑着似乎安慰了麴文泰几句,两人聊了片刻,玄奘距离颇远,也听不太清,只看见麴文泰赔着笑脸,显得极为恭敬。莫贺咄意气风发地指着自己背后的骑兵说了些什么,麴文泰脸上现出一抹羞怒,但随即掩饰了,艳羡地望着这群骑兵。
随即开始了欢迎仪式,僧侣们诵着经,为莫贺咄祈福。突厥人大都信仰萨满教,但并不是单一信仰,佛教、拜火教、景教在突厥也有广泛的信徒。莫贺咄低头接受着祝福,态度颇为恭谨。
玄奘和王玄策混迹在人群中,一直等在路边,等麴文泰陪着莫贺咄进了城,城门口才撤去守卫,商旅开始陆陆续续进城。
玄奘望着附离兵的背影,突然感慨起来:“高昌之祸终于来了。”
“法师明白了?”王玄策望着他。
玄奘点点头:“此时此际,莫贺咄来到高昌,人人都以为是调解三国战事,但他的真意恐怕并非如此。调解别人的纷争,为何带着上千的精锐铁骑?”玄奘苦笑,“这分明就是一种示威。凭莫贺咄的地位,还需要靠大军的逼迫才能得到的东西,一定不小。真不知麴文泰该如何应付。”
“法师一定知道他所图的是什么了。”王玄策点头。
“是啊,怀璧其罪,此时的高昌,能让莫贺咄动心的,只有大卫王瓶!”玄奘道。
“法师高明。”王玄策赞道,“在下所说的西域之祸,便是这一桩。大卫王瓶这个东西,对所有人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莫贺咄一来,丝绸之路将再也无法安宁,整个西域将陷入血与火的纷争之中。在下所担忧的,也正是此事。”
“大人,”玄奘思忖片刻,“麴文泰本就有依附大唐的意思,若是您在这个关头出手帮他一把,消了这场灭国危机,他必定会对大唐感激涕零。”
“东突厥未灭,大唐绝不干涉西域。”王玄策正色道,“这是陛下所定的国策,身为臣子,不敢违背。法师,今日我为了救那些流人去见了麴文泰,已然犯禁,我还有更重要的使命,以后这种事决不能再做了。等到明日,在下就会离开高昌,前往西突厥王廷。”
玄奘有些失望,但也知道王玄策身负使命,身不由己,只好黯然点头。
此时天色已晚,两人又聊了片刻,便各自回去。
玄奘回到王宫,守门的宿卫都认识他,当即恭恭敬敬地请他入内。不料刚进了宫门,就见一个老太监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那太监神情紧张,一见玄奘,急忙朝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安了心。
玄奘惊讶地看着他。
“法师,我家主人想见法师一面。”老太监低声道。
玄奘奇怪:“你家主人是谁?”
老太监轻轻地道:“便是王妃。”
玄奘大吃一惊。王妃自从和麴德勇一同政变失败后,就被麴文泰囚禁了起来,玄奘其实也牵挂不已,但又不好打听,没想到今日王妃竟派了太监找自己。
“王妃在何处?”玄奘问。
老太监叹息了一声:“这几日陛下将王妃囚禁在原来的寝宫中,看守甚严,王妃屡屡想见您,却不得其便。正巧今日陛下在内廷陪伴莫贺咄设,这才能得便请您前来一叙。”
玄奘沉吟着点了点头:“那好。”
玄奘跟着那老太监往后宫的方向走去,那老太监说得果然不错,此时麴文泰病重,又有莫贺咄率兵前来,宫中人心惶惶,显得空荡荡的,路上虽然撞见了几个宫人,但看见玄奘,都知道他是麴文泰最尊敬的客人,毕恭毕敬,谁也不敢多问半句。
王妃的寝宫玄奘曾经来过一次,当日虽然是从井渠里的暗门进去,但出来之时,却也能感受到这座宫殿的辉煌与气派,然而今日一见,玄奘不禁怔住了。宫殿四面的门窗均被厚厚的土坯给堵死,只留下侧面一个小小的窗口,估计是为了往里面送饭。门口还站着四名宿卫在把守。那四名守卫恐怕已经被买通,见玄奘过来也没说什么,只是神情更加警惕。
玄奘的心情有些沉重,左右看了看:“贫僧从哪里进去?”
老太监做了个手势,那四名守卫悄悄地从另一个院落搬来了一把梯子,搭在院墙上,老太监带着玄奘上了梯子,顺着院墙走到宫殿二层,到了一扇隐蔽的气窗前。这气窗也被土坯堵死了,但显然早已经被人破坏,土坯居然是活动的。老太监搬下土坯,便露出了一道口子。
“法师,您从这里进去,便到了宫中的二楼。”老太监道。
玄奘点点头,从豁口钻了进去,一进去便感觉到了这座大殿里的阴暗与寒冷,空荡荡的,连个侍女都没有,就仿佛一座空置百年的坟墓,透着浓浓的死亡气息。玄奘不禁有些奇怪,既然连出口和守卫都安排好了,这王妃为何不肯逃走,要独自一人被锁在这幽深寒冷的大殿中?
二楼空荡荡的,玄奘顺着楼梯走下去,便看见王妃盛装坐在大殿的中央,长裙曳地,宛如盛开的莲花。
但此时的王妃,早已不是当初玄奘刚见到时那个雍容华贵的一国之母,更不是当初交河城酒楼上挥锤劫人如入无人之境的神秘女郎,仅仅几天未见,容颜憔悴衰老,脸上的伤疤已然结痂,一道黑色的瘢痕几乎将整个面孔分成了两半。她的满头青丝竟变得灰白,仿佛老了二三十岁!她仍旧穿着政变那日的华贵袍服,血迹斑斑,破烂不堪,有些地方还有破洞,在寒冷的天气里将肌肤冻得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