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周笑了,片刻后,眼神温柔道:“但你还是救了他。”
“是走走她们非要……”
伏周打断她道:“你想救的。你想救他。”
姬善抿了抿唇,只好承认道:“好吧,是的。我觉得他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毕竟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人了。后来才想起来,他长得有点像阿十。”
伏周眼神深邃道:“所以,虽然拥有同样的一张脸,但你不喜欢小鹿。”
姬善张了张嘴巴,却又迟疑。
伏周挑眉。
姬善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我不能对你说谎。”
“嗯,然后?”
“我……我没有不喜欢小鹿。恰恰相反,我喜欢。但是……”姬善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伏周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他抱得是那样紧,以至于姬善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忍不住提醒道:“阿十,小心蛊王……”
伏周的手伸过来,以指背蹭一蹭她的脸。
刹那,如坠冰窟!
姬善整个人一僵。感应到她的不安,伏周轻轻地、欢愉地、得意地笑了起来。
姬善猛地抬头,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颤声道:“你……你……”
“阿善。”眼前的男子笑着,笑出了少年气,“你果然喜欢我啊。本来,我都绝望了呢……”
姬善当即就要挣扎,却被对方抱得更紧。她气得叫了起来:“你骗我!”
“我从没说过,我是伏周呀。”他朝她眨了眨眼睛,分明在笑,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一直是他?不可能,回璧途中的“他”教过她医术,那么就是在端则宫从茧变回来后?
没错,就是那个时候!他出手挡住了刀刀的刀,然后告诉她不回宜国,因为,他要等赫奕来。
“你故意的……你故意的……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时鹿鹿的笑容里多了一抹苦涩,但很快就转成了得意,道:“是。我是故意的。我本已心灰意冷,我都已
经跟赫奕谈好条件了,只要把你赶走,我就继续当我的大司巫,辅佐赫奕……”
“那是因为你以为他瞎了眼睛!你想让他也过十五年目不能视的黑暗生活!”
“是。但起码,那样他能活着。而现在,他死了。”
姬善极力想要脱离时鹿鹿的怀抱,时鹿鹿一把抓住她的头发,逼她与自己对视,沉声道:“是你,是你给了我机会。是你,导致了赫奕的死。”
“我、我……”姬善颤不能言。
“我知道,你想救伏周。你把我私带出境,与我一路同行,对我百般顺从,无非是想感化我。”时鹿鹿的眼瞳又黑又深,与他对视,如看深渊,“那么,我便给你机会,也给伏周一个机会。”
所以他在第一次蛊王发作时,趁机退离,让伏周出现。
伏周出来后,姬善果然态度大变,不但吃醋生气还开始使小性子,终于有了小女儿的七情六欲。
这些,他都听得见。
“你知道听着你跟他打情骂俏,我有多嫉妒吗?”他凑过去,轻咬了一口她的耳朵道,“分明同一张脸,你对他和对我,却如此不同……阿善,你真是偏心啊。”
姬善挣脱不掉,索性不动了,面冷如霜道:“你凭什么跟他比?”
时鹿鹿面色一变。
“你把我关在悬崖上的黑屋里,而他,给我镔丝让我逃。”
时鹿鹿眯了眯眼睛道:“你说过,你无论在哪儿都是自由的。”
“那也不代表我会喜欢
琅琊,喜欢昭尹,喜欢你!”姬善冷笑起来道,“你们自比天神,玩弄人心,不但要人服从听话,还要人真心爱你……凭什么?”
时鹿鹿的脸色沉了下去。
姬善后面的话就说得更无顾忌:“说什么喜欢我,如果我不是我,还会得到你们的喜欢吗?琅琊,为了给姬忽找替身,把二十个孩子以各种借口弄来,然后又随意将她们丢弃,她们本来过得虽然苦,却不痛苦,但在见识了繁华富贵后,再回泥潭,怎么忍受?没有一个说是因为见了世面而努力奋斗的,有的只有自暴自弃,好高骛远和利欲熏心!这只是琅琊玩弄过的二十颗最不重要的棋子,而那些她看中的棋子,命运更惨!姬婴,完全失去自我成了白泽;姬忽,为了赎罪不得不断情绝爱以大义为先;我,若我不是我,早就成了最惨的那个,永远顶着别人的名字别人的身份活在不见天日的阴影里!
“还有昭尹,为了夺嫡娶薛家女、姬家女、姜家女,看上去各个都真心以待,其实全是权宜之计。登基后,予取予夺,为了压过姬婴,还故意抢走叶曦禾和姜沉鱼。结果呢?薛茗郁郁寡欢死在冷宫;姜画月被屈辱和仇恨吞噬;叶曦禾是我行我素保住了本心,但也一夜白发毒发身亡;姜沉鱼,看似摆脱了命运,甚至反败为胜马上就要成为一国之主,然而,她想要的,真的是皇位,是天
下吗?而我,若我不是我,昭尹不会以礼相待,不会任我自由,我会成为另一个薛茗或者姜画月或者曦禾,成为被皇宫吞食的鲜活人命一条!”
“至于你……”姬善终于说到了他,时鹿鹿闻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更可笑!没错,命运确实对你不好,但是,皇子的身份注定你这一生,与蝼蚁不同。你被胖婶虐待,但她没有杀你,更没有逼你劳作,让你像真正的山野村孩一般放牛锄地挨打饿饭,比起很多人,你已经幸运得多。而你呢?你做什么了?你逆来顺受浑浑噩噩地活着,你没有反抗没有思考,替你思考反抗的人是伏周!”
时鹿鹿眼中冒出了怒火。然而,姬善根本不在乎,道:“伏周改变了你的命运,让你得到了老师,获得了学习的机会。但你肯定一开始漫不经心不以为意吧?不然,伏周不会出现提醒你。他比你上进,比你坚韧,更比你聪慧!”
时鹿鹿一把掐住姬善的脖子,想要制止她往下说,可碰到她的肌肤,双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不敢缩紧,无法缩紧。
他的手起了一阵颤抖。
“然后你来了汝丘,遇到了我。你说那个冷淡的、不爱说话,但会出手救我的人是你?怎么可能?那明明是伏周!是朝乾夕惕练武读书、眼里有人命、有贫苦、有蝼蚁的伏周啊!”姬善的眼眶红了起来,“而你,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一
心复仇的司巫大人,你在乎过人命吗?你不在乎,你根本不会救一个在你窗外叽叽喳喳,把你吵得够呛的乡下丫头。不要否认,我太了解你了!你眼里只有赫奕,就算后来装进了我,也不过是因为我身份特殊才艺出众,我跟普通蝼蚁,不一样。”
时鹿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微微扭曲了起来。
“琅琊喜欢我,她当然应该喜欢我。我最像她想要的假姬忽——灵活、乖巧,还从不给她惹祸。昭尹喜欢我,他当然会喜欢我,我满足了他对于身侧女人的所有要求——体贴、不嫉妒、医术好,还有弱点——我是假的,他随时能用这个罪名掐死我。你喜欢我,你当然喜欢我——当今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帮你取出蛊王,只会是我!”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被海风吹至岩壁,隐隐荡起回声。
时鹿鹿定定地看着姬善,脸上的情绪慢慢淡去,最终归于冷静,挑眉一笑道:“你说得对。我确实跟伏周不同。而你,也确实跟蝼蚁,不同。”
他再次伸手,用指背轻蹭她的眉眼、鼻梁和嘴唇,动作很慢,像刻意的一场精神凌迟。
“所以,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站在我身边。我不会放了你的,阿善。这一次,你要扮演的角色,是我——时鹿鹿的妻子。”
天黑了下来。时鹿鹿吩咐将船停泊过夜,待明天再入宜。
茜色为此很不高兴,瞪了姬
善一眼。姬善没有理会她。现在的她,已经无心理会任何人任何事了。
她感觉自己又重新被关进了悬崖上的小黑屋里,而这一次,伏周没有留下自救的工具。
其实一切早有预兆。
那个反复做了两次的梦境里,深陷旋涡向她求助的人总会变成时鹿鹿,而伏周也总是会出现,告诉她别去:“他是骗你的!”
果然是假的。从茧中出来的时鹿鹿,伪装成伏周,骗她留在端则宫里,等着赫奕自投罗网。
因为薛采想逼姜沉鱼称帝,而赫奕绝不会袖手旁观,肯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拦。早在三月,赫奕就偷偷赴璧见过姜沉鱼,她知道,薛采也知道。
所以,薛采制造了一场虚假的“二度见面”,派出同样的领路者怀瑾,去往同样的地点,在那儿杀死赫奕。
但被茜色逃脱了。刀刀没能追上茜色,反而让她联系上了听神台的巫女们,从地道潜入端则宫,救出时鹿鹿。
整个事件其实非常容易,但要促成该事件的前提非常非常罕见——
首先,受蛊王的宿主限制,像在宜国时一样,时鹿鹿不能自己动手,要借薛采之手除掉赫奕。
其次,薛采跟赫奕往日并无恩怨,还有数面之缘,算友非敌,要让薛采起杀心,必须要有一个巨大的冲突点。
这个冲突点,就是姜沉鱼。
谁也想不到昭尹会死,璧国无主,薛采势必要把姜沉鱼推上皇位,这是最快且最稳的选择。
在此期间,所有阻挠姜沉鱼称帝的绊脚石都要铲除。
赫奕的秘密入京,就成了一个主动送上任人鱼肉的好机会。而薛采,跟姬婴彰华等人不同,从不心慈手软,也不讲究非要堂堂正正。
所以,他肯定会抓住机会杀死赫奕。
然后,还需要一点点运气:赫奕死,而茜色活。否则光靠时鹿鹿一人,又人在他国,力量有限,还是逃不出薛采的追捕的。
幸好,茜色找到了不为人知的密道,并用薛茗之死和姜画月之死来阻挡薛采,令他无法亲自上阵。
就这样,时鹿鹿终于功成身退。赫奕已死,他回宜国,万人之上无人之下。他的目的达到了。
姬善把整个事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然后意识到里面的所有巧合恐怕都不是巧合,而是人为。
比如,秋姜为什么会杀昭尹?恐怕是时鹿鹿暗中布局促成,因为只有昭尹死,才有薛采和赫奕的冲突。
比如,赫奕为什么死得如此轻易?恐怕跟茜色逃不了干系。他的眼睛本已被毒瞎,到图璧赴约时,却已好了,如果是茜色治好的他,那么,想在眼疾的药里加点什么导致赫奕失去武功,也不是难办的事。
再比如,端则宫的地道,恐怕是卫玉衡被囚在宜国时逼问出来的,有了这条地道,时鹿鹿才主动说要去端则宫看看,并千方百计地跟她一起留在端则宫,给薛采一种“无法逃脱”的假象。
还有很多很多细
节,琢磨起来,一步步,全是局。
时鹿鹿吸取上次宜宫里失败的经验教训,这一次,终于成功。
而最成功的是,他骗过了她。
姬善想到这里,捂住了自己的脸。
时鹿鹿轻轻一笑,抓住她的手,强迫她露出脸庞:“阿善,你是聪明人,当知一个道理——既然无法拒绝,不如坦然接受。”
姬善注视着这张俊美飞扬的脸,淡淡道:“我曾经觉得卫玉衡恶心,现在,你比他还要恶心。”
时鹿鹿面色顿变。
“我可以容忍琅琊,因为对姬家而言,她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可以容忍昭尹,因为对璧国而言,他也算个不错的君王。但你,不行。”
时鹿鹿一把握紧了她的手,她忍着疼痛,继续道:“伏周的理想是灭巫,帮助赫奕励精图治壮大变强。而你的理想是杀了赫奕,再毁了宜国。宜国一千三百万人,在你高贵的眼里,就是蝼蚁吧?你找我干吗?你应该找动不动就要沉了芦湾的颐殊,你跟她才是一对!”
时鹿鹿抓得更紧,乌黑的眼睛里,全是愤怒,但他很快压了下去,再开口又是云淡风轻:“你在故意激怒我。我知道的阿善,你想激怒我,让我放了你,但是不可能的。你我情蛊在身,我既不能杀了你,也不能任你独自在外,万一薛采知道我们共生,而对你下手,我就会很危险。你想想,于情于理,我们都要在一起的,对不对?”
姬善露
出了绝望之色。
“阿善,留在我身边,继续感化我。不就是一千三百万人嘛?你想救他们,就来哄哄我。我高兴了,也许会做出改变。所以,宜国未来的命运……”时鹿鹿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柔仿如诅咒,“其实掌握在你手中呢。”
说完这句话,时鹿鹿松开她的手,她的手腕上肿了一圈乌痕。时鹿鹿取来药,给她细心敷上包扎好,这才离开。
船舱里只剩下姬善一人。她看着手腕上的布带,心头一颤——竟是当初阿十用来救她,后来又被她拿去试探交还给了时鹿鹿的那条披帛。
披帛虽旧,却一直被悉心保存得很好,因此还是那么柔软冰滑。时鹿鹿用它缠住她的手腕,还扎了个漂亮的结。
然而,此情此景下,越是美丽,越是悲凉。
她的阿十,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居然变成了这样……
她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彻底杀死时鹿鹿,只留下伏周?
这大概是当今世上对大夫而言最难的病症,没有之一。
偏偏她是大夫。
又偏偏,让她与他有这样的羁绊和孽缘。
誓言沉如千斤,压在遥远的回忆中,也压在此刻绝望的境地里,提醒她——不能放弃。
不能放弃啊,扬扬。
是大危机,亦是大生机。
江晚衣的话语于此刻回想在脑海中。姬善深吸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还没有绝望。
她必须想出解决之法。
姬善绝望地趴在
木榻上,风吹海浪,船身颠簸,她也跟着一荡一荡。
她完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这时舱门被敲了敲,她下意识地像只警惕的猫般弓起背来。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时鹿鹿,而是茜色。
也是,时鹿鹿出入从不敲门。她放松下来,懒洋洋地重新趴倒,却被茜色一把抓起手,顿时惊呼出声:“疼疼疼疼疼!”
衣袖落下,茜色看见了包扎在手腕上的丝帛,冷哼一声道:“起来,准备洗澡。”
“什么?”姬善挑眉道,“一,大海之上洗什么澡?清水值千金啊!”
“你以为我乐意?大司巫交代的。少废话,快点准备。”
“二,我都受伤了,手不好使,怎么洗?”
“你以为我乐意?我帮你洗!”
姬善目瞪口呆。
茜色打了个响指,巫女们便抬着装满热水的木桶进来了——这一幕在听神台上时倒是经常发生。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洗澡?”
“明日就入宜了,你身为大司巫身边的神女,怎能如此蓬头垢面,不成体统?”
“等等,神什么?我?”
“恭喜你,大人专门为你加了一个职位——神女。从今往后,你在巫族里的地位,仅次于他。”
姬善冷笑道:“他打算继续男扮女装欺世盗名下去呢?”说什么妻子,结果还不是见不得光?
“闭嘴!不得对大司巫不敬!”茜色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到木桶前。
姬善想,洗就洗吧,不管怎么说,洗澡是件很
舒服的事。
巫女们退了出去,茜色挽起袖子,见姬善还在一旁慢吞吞地脱衣服,当即不耐烦地一把将她拉过来,按进水里。
姬善惊叫道:“我还没准备好呢!”
“准备什么?”
姬善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但最终一咬牙,豁出去道:“不管怎么说,都湿了,来吧!”
“婆婆妈妈!”茜色说着“唰唰”几下把她的旧衣服扯破了,然后抓起她的头发一阵乱搓……
三个船舱之隔的房间里,时鹿鹿正在翻看包裹里的东西——这些东西,正是小姬善想要送给阿十的临别礼物,这一次出来,他没有忘记,让茜色一起带上了。唯独可惜了那包蒲公英种子,被伏周给吃了。
水花四溅声、姬善的尖叫声、茜色的抱怨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他看着这些礼物,听着远处的动静声,想着姬善愤怒鲜活的模样,唇角微扬。
姬善之前对他,一直很冷淡。
他以为她生性如此,但直到风小雅事件,他才意识到,姬善是有情绪的。
而如今,她对他也终于有了情绪。他渴望她的爱,却也享受她的恨。对被关在黑暗中十五年的人来说,风吹草动皆是情趣,最怕的是没有声音。
而那十五年里,其实有声音的时候不多,大多数时候伏周都很安静,安静地发呆,安静地拒人千里,安静得让他……备受煎熬。
赫奕,已经死了。
下一个该死的,其实应该是伏周而
已。
可他没办法杀死自己,只能先这样。他不知道下一次伏周会在什么契机下出现,但这不是很有趣吗?
越危险,越有趣。
他本就置身在深渊中。
姬善那边的水声终于停止了。过不多会儿,两个脚步声走过过道,来到门外。
茜色的声音隔着门板毕恭毕敬道:“司巫大人,她好了。”说罢一推,将姬善推进房内,再“砰”地关上门。
时鹿鹿忍不住想:这个下属,确实好用,虽然不够忠诚,但机敏识趣,远超其他巫女。
姬善踉跄两步,扶住一个矮柜才站稳。她的长发披散着,刚被熏干,蓬松得如云如雾;因为没有自己的衣服,穿了巫女的衣服。其实她气质偏冷冽,平日里也大多穿宽大的素色衣袍,脚踩木屐,显得懒散不羁。如今穿了彩色羽衣,加上额头耳朵图腾犹在,多了几分魅邪之感,倒是别样地艳丽。
时鹿鹿不是第一次见出浴的她,但这一次的她,经由茜色的巧手装扮后,最是符合他的喜好。
他忍不住朝她伸出手。
姬善凉凉地看着他的手,半点搭上来的意思都没有。时鹿鹿便笑了,突上前两步,将她整个人抱住。
“别动。我给你戴耳环。”他摘下自己的耳环,给她戴上。
姬善皱了皱眉,虽没反抗,嘴里却道:“大晚上的戴这个给谁看?”
“给我看啊。”时鹿鹿戴好一只,再戴另一只,“我喜欢你这身打扮。当初在听神
台时就该让你这么穿的,幸好,还来得及……”
姬善不悦地睨着他。他却满眼都是温存笑意,看着羽毛耳环在他最爱的乌发间飘荡,便觉得心也跟着一勾一勾。
“阿善,我都想好了。回到宜国后,我先对外公布你的神女身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然后你说几句大预言,一一灵验后,让他们看到你的神通;再把大司巫一职传给你,我则对外宣称飞升。飞升前做出最后的预言是——先帝有子在外,名时鹿,神择鹿为宜新主,不得有违。如此一来,你成为大司巫,我成为宜王……”
姬善打断他道:“你要自己称帝?”
“对。我想来想去,你说得对,让一千三百万人死,不难;让一千三百万人生,才有挑战。我既得你相伴,总要做些你喜欢的事,让你开心点。”
姬善不敢置信地看着时鹿鹿,时鹿鹿是不能对她说谎的,也就是说他真的改变主意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阿善,如此一来,我与你……”
“等等!你是宜王,我是大司巫——我们怎么做夫妻?”
时鹿鹿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快乐极了,他道:“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渎神!我父、我母,不就是这样有了我?”
姬善的心沉了下去。她还以为他有所悔改了,结果是他找到了比毁灭宜国更有趣的事。禄允和十月的私情是一切悲剧的根由,给伏周也好,时鹿鹿也罢,造成
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为了治愈这个伤口,伏周选择尽心尽力地改变宜国,而时鹿鹿选择……重蹈覆辙。
同一个人,为何会有两种如此截然相反的性格?
“阿善!我一想到到时候能在听神台与你私会,就……”时鹿鹿说着,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急促的心跳声,“好期待。”
“我不期待。”
姬善刚要把手抽回,他却抓着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道:“也好激动。”
“我不激动。”姬善突然皱眉,疑惑道,“你怎么敢……你不怕?”
“阿善,你还没发现吗?伏周对蛊王的控制在减弱,但我对蛊王的控制,在变强啊。比如此刻,我告诉它——不许动。”时鹿鹿的眼瞳一黯,复又亮起,面色如常地伸出另一只手。
“我第一眼看见你时,你有两缕散发,一缕在这儿……”他用指背滑过姬善的耳朵。
“还有一缕,在这儿……”指背沿着弧线优美的脖子一路往下,伸进羽衣中……
“阿善,我当时就想这么做,但做不到。现在你看,可以了。”
姬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忽然笑了道:“那你为什么不做得彻底些?光摸就满足了?”
薄唇涂丹,羽衣轻敞,由白梅变成红梅,白梅不可亵渎,红梅却在邀人攀折。
时鹿鹿看着巧笑嫣然的姬善,眼眸再次黯了下去。
百丈开外的悬崖上,两个人站在树旁,其中一人用一样金属圆
柱物眺望着海上的船。在漆黑无月的夜里,点着灯光的船只像蛰伏的凶兽睁着明黄色的眼睛,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此物名叆叇,改良后视力更远,可惜夜里视野不佳,勉强看个轮廓。”一人道。
另一人道:“要不靠近些?”
“不可。时鹿鹿听力可达百丈,而且对你的呼吸太过熟悉,再近必被发现。”
“也是……”那人长长一叹,看了看悬崖峭壁道,“这一回,你我可真是壁上观了。”
“我们自觉是大人物,天下大事由我们一掌乾坤,却不知很多历史成败,由普通人决定。比如——这一次。”最后三字幽幽,蕴满深意。
时鹿鹿没有动。
动的人是姬善。她反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揪到跟前,鼻尖相贴,温热的气息暧昧地扑到对方唇上。
时鹿鹿忍不住开口道:“阿……”
一根手指压在他唇上。再然后,学他的样子用指背轻滑而过。
时鹿鹿的呼吸,明显乱了。
姬善的眸光闪了闪,轻吐舌尖缓缓道:“渎神不是吗?来……”伴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她低下头,吻住他。
嘴唇贴合,再没有丝毫缝隙。
时鹿鹿一颤,似要动,但姬善用舌尖舔开了他的唇,气息越发急促,体温迅速升高。
“陛下,与巫女如此,开心吗?”低迷的声音,含糊不清,却让时鹿鹿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开始颤动,兴奋地颤动。
他突然上前一步,反客为
主,将姬善压在墙上,捧住她的脸炙热地吻了起来。
姬善微微睁开眼睛,看到鸦羽般的睫毛下滚烫鲜活的漆黑瞳仁,就是现在——她狠狠地咬了下去!
咸甜的血腥味立刻溢满口腔,咬的却是自己的舌头。
时鹿鹿一惊,刚要把她推开,姬善却紧抓着他,用咬破的舌头继续卷住对方的舌头疯狂地吻回去。
“痛苦,快活,还是皆而有之呢?”她的喘息声喷进他耳里,又痒又酥。于是,想要推开的念头就此消止。时鹿鹿刚要继续,心口猛地传来一股熟悉的骚动!
一直乖乖蛰伏的蛊王,尝到了姬善的血,瞬间兴奋了。
而这一次,不再只是骚动,它开始一路往上游蹿。
姬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根银针,用力扎到他背上的穴位上。时鹿鹿一震,当即振臂将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