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这一点,她像极了杀伐果决的战神。
也正是因为如此,曾经的沈退一度对年朝夕抱着一分警惕,哪怕是在战神尚在,他们之间最无冲突的时候,他仍旧不能说自己曾和年朝夕交心过。
他从未见过毫无保留的信任,便也不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信任另一个人到这种地步,也从没想过这种信任会落在他身上。
父母对子女尚且有所保留,夫妻之间尚且勾心斗角,何况毫无血缘的陌生人。
所谓信任带来的东西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信任破灭那日,便是一无所有的时候。
信任组成的关系不牢固到仿佛一戳就破。
这些统统都不能给他安全感,不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他便能毫不犹豫的舍弃。
在他看来,这世上一切的关系,都没有纯粹的利益关系来的牢不可破。
当两个人的利益彻底纠缠在一起时,哪怕彼此相恶,哪怕血海深仇,他们都最起码能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这是最能让他冷静,也最能让他安心的联系。
就像他和牧允之。
曾经,沈退试过将年朝夕也拉进这种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利益关系之中。
那可能是他唯一一次试图弥补他和年朝夕之间的越来越深的裂痕。
但那个人像一团燃烧在黑夜里的火一般,拒绝被束缚,也拒绝被安排,她燃烧在黑夜之中,看似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但却能在顷刻之间烧尽这世间一切污秽和不洁。
后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邬妍,并且自以为自己做出了最佳的选择。
直到现在,曾经愿意与他分享一切的人毫不犹豫地收回了自己曾付出的信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而这次,他甚至没有挽回的机会。
年朝夕丝毫不知道此刻沈退心中都纠缠着什么,她顺着自己的感觉往前走,越走,那雾气就越是浓稠,她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这种感觉催促着她,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微微闭目,神情沉思。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困龙渊,便也没有人比她更能察觉此刻的违和。
困龙渊并不大,刚刚雾气升起的时候,年朝夕离那恶蛟的距离并不远。
按照他们这么走下去,横穿整个困龙渊都绰绰有余了。
而如今,这雾气仿佛一直走不到头一般。
她明明能察觉到那恶蛟的方向,却像是无论再怎么走都无法靠近一般。
而与之相对应的,就是那越来越浓稠的雾气。
年朝夕猛然睁开了眼,突然抬手指向前方,冷声道:“不走了,雁道君,你用尽你的全力斩出一剑,不要留手。”
雁危行闻言既没有问她刚刚为何会突然停下,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年朝夕话音落下,他径直提起剑,血色的剑势凝聚于剑尖。
下一刻,剑势破空而去,斩破他们面前浓稠到近乎实质的雾气,斩碎一路之上那白色的怪物。
那剑势明明只有一线,却斩出了铺天盖地般的威势。
随着那剑势迅速推进,他们的视野逐渐开阔,转瞬之间,剑势毫无预兆的破白雾而出,一只巨大的眼睛猛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眼睛和他们之间几乎是近在咫尺!
年朝夕心中猛然一跳。
原来那白雾不只是遮挡了视野,它甚至模糊了距离,她自以为离那恶蛟仍有很远,谁知道那恶蛟就在白雾之外,冷冷的看着他们在其中如何挣扎。
年朝夕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怒气。
在她冰冷的怒气之中,雁危行已经破开了白雾的剑势却仍旧没有停下,破开白雾之后,那剑势毫不留恋,径直斩在了白雾之后那只巨大的眼睛上!
红色的剑势与红色的血液一起炸开。
那只巨大的眼睛无法抑制般的往后仰去,与此同时,痛苦的嘶鸣声响彻云霄!
年朝夕心中一惊。
她看得分明,在雁危行的剑势触及恶蛟的眼睛的前一刻,恶蛟的眼睛是闭上了的,然而雁危行的剑势却径直穿透了恶蛟那堪称变态的防御鳞甲,直接穿过了它的眼皮刺入眼球。
这一剑会不会直接瞎了那恶蛟的一只眼睛年朝夕不知道,但她知道现在那恶蛟绝对不会好过。
趁着恶蛟仍旧没从痛苦中回过神来,年朝夕立刻上前两步,一脚踏出了白雾。
此时此刻,恶蛟的整个巨大头颅全部暴露于年朝夕面前,她整个人直接踏足于困住恶蛟的深渊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能直接掉进深渊。
年朝夕抬起头,看到那恶蛟被迫仰着头,他那紧闭的眼睛中缓缓流下一丝血来,痛苦的嘶吼声不绝于耳。
此时的年朝夕和恶蛟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年朝夕毫不犹豫,径直捏起了封印法诀。
一缕金色的光芒出现在她掌心,那光芒飞快的凝聚成团,又迅速纠缠成一条条金色的锁链,这些锁链和深渊之中锁住了恶蛟的那些锁链一模一样。
锁链成型,年朝夕迅速划开手心,用力握住锁链的一端。
一瞬间,灵力连带着血气一起被吸入锁链之中,那条金色的锁链瞬间金光大盛,锁链的之上甚至隐隐纠缠着红色。
恶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低下了头。
年朝夕双指并起,在它低头的那一刻,点在了恶蛟巨大的头颅上。
年朝夕整个人还没有恶蛟一个头颅高,但她只是轻描淡写的并指点在恶蛟额头上,恶蛟便直接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金色的锁链如有意识一般从年朝夕手中飞出,飞快缠绕住他的身体,锁住他的逆鳞,随即沉入深渊之中,和那些旧锁链纠缠融合。
苍茫的天地间,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上,巨大而狰狞的恶蛟,弱小而纤细的少女。
恶蛟动也不能动,仅剩的一只眼睛像是酝酿出暴风雨。
此时的年朝夕离恶蛟极近,近到恶蛟鼻息之间呼出来的起来都能吹的她的衣衫猎猎作响。
于是她便也清晰的看到了,当那锁链彻底锁住恶蛟、年朝夕的血脉封印重新完成时,那恶蛟仅剩的一只眼眸中是怎样泛起一抹恶意又嘲讽的笑来。
年朝夕察觉到不对,立刻准备后撤离开。
然而下一刻,四面八方的浓雾尽皆朝着年朝夕涌来,那些浓雾化作了水一般的漩涡,拖曳着、纠缠着,转瞬之间就将年朝夕吞噬进了其中。
被吞噬前的最后一刻,年朝夕看到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朝她奔了过来,连一丝停顿也无的跟着她跳入了漩涡。
她眼前,跳下来的那人越来越近,终于靠近她时,他猛然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跳楼般的下坠感依旧在继续,年朝夕下意识地伸手回抱住他,喃喃道:“雁危行……”
雁危行失而复得一般用力抱住她,半空中突然一个翻转,将年朝夕置于自己胸前,整个人背对着下方。
在他怀中,年朝夕察觉了他想给她当肉垫的意图,突然就挣扎了起来,语气强硬道:“雁危行!你松开我!”
雁危行向来遵从年朝夕的话,可是这次,他却难得强硬的直接制住了她的挣扎,伸手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不让她再动弹:“兮兮,别动。”
年朝夕气恼:“那就快松开我!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雁危行没有回答,却突然抬起头,看向上方。
在他的视线里,白衣修士正被漩涡中的烈风翻搅撕扯着,勉力支撑。
雁危行冷眼看着,手边就是自己的佩剑,却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知道,这个叫沈退的人只比他晚了片刻,便也随之跳进了漩涡之中。
但那又如何呢?他想。
年朝夕正在自己的怀里,被自己保护着,而这次,他没有来晚。
雁危行用力抱紧了年朝夕,等待着落地。
下一刻,他的脊背猛然撞击到土地上。
轰然一声巨响。
……
魇儿站在困龙渊外,神情阴沉晦涩
在她的视野之中,整个困龙渊被白雾笼罩,这白雾如有神智一般,里面的人出不来,他们也进不去。
刚开始时白雾之中还能听到些许响动,可是现在,连那些响动都没了,困龙渊上下寂静的可怕。
月见城内所有燕骑军如今都围在了困龙渊上,试图找出进白雾的方法,动作之间悄无声息。
念溪陪在魇儿身边,有些手足无措的安慰道:“魇姑姑,没关系的,方才白雾闭合的时候兮兮仙子身边的那个道君和、和沈退都闯进去了,那沈退虽说不堪,但好歹实力还在,现在在里面未必会有事。”
魇儿闻言嗤笑一声:“我从来没指望过他。”
她能还维持理智的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雁危行也跟了进去。
她从来没信过沈退,但雁危行和他不一样,和他们都不一样。
哪怕看不惯雁危行在姑娘身边的模样,她也不得不承认,有他在姑娘身边,足以让她安心许多。
这个人……最起码在他死之前,他绝对不会让姑娘出任何事。
魇儿用力闭了闭眼睛。
然而下一刻,她突然听见有燕骑军惊喜道:“金光!是金色的锁链,是主上在封印恶蛟!”
魇儿猛然睁开了眼睛,视线之中,一个巨大的恶蛟虚影浮现于白雾之上,然而下一刻,又被金色的锁链狠狠地拽了下去!
是姑娘在封印恶蛟!
魇儿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见有人惊恐道:“怎么回事儿,这白雾……”
话音还没落下,魇儿眼前就已经出现了变化。
方才还阻挡他们的白雾尽皆破碎,疯狂地涌向一个方向,翻搅成了巨大的漩涡。
然而白雾散尽,困龙渊里的情景一览无余时,魇儿心中却猛然一跳。
困龙渊里,没有一个人。
只有那巨大的漩涡翻转着,几乎笼罩住半个困龙渊,像是择人而噬的巨兽。
怎么回事儿?姑娘呢!
困龙渊上乱成一团,月见城里也乱成一团。
困龙渊上生变,龙吟声响彻天地,新一代的修士和早已不知道更替到第几代的凡人们茫然四顾一无所知,前者以为是敌袭,后者险些以为这是什么天罚。
只有经历过两百年前,见过曾经的小城主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封印恶蛟的人明白那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心都凉了。
安逸了两百年,他们险些忘了那困龙渊的威胁。
最开始小城主战死,他们担忧过困龙渊的封印该怎么办,可一年年过去,封印没有丝毫动静,便有人猜测小城主是在战死之前做了什么。
于是一年一年,他们便也继续安逸了下去。
可是如今,困龙渊的恶蛟再一次冲破封印,仿佛一下子将他们拽回了两百年前。
但是两百年前还有小城主,如今他们有什么?
等恶蛟破出封印,等死吗?
绝望一分一毫的蔓延,直到有一刻,困龙渊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时有时无的龙吟声消失,天空之上金色锁链巨大的虚影显现一瞬。
满城的人都在抬头看着那锁链。
有那么一瞬,突然有人哽咽道:“是小城主回来为我们封印恶蛟了吗?”
另一人失笑:“说什么呢你,大概是魇姑姑他们想到什么办法了,但是……”
“但是如果小城主真的回来了该多好。”
话音落下,正好钻进一个风尘仆仆赶到月见城的修士耳朵里。
巍峨的城门前,曾经的月见城城主险些拿不住剑。
……
年朝夕落地之时便被那巨大漩涡的冲击撞晕了过去。
她感觉自己似乎是落在了一个浅溪之中,潺潺的流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身体,她昏昏沉沉,睁不开眼睛。
但她却本能的觉得疑惑。
困龙渊里哪里来的溪水?这里不是困龙渊了吗?若不是的话,那漩涡将他们带到了哪里?
还有……雁危行!
落地之前,雁危行垫在她身后。
可是如今,她却没有感觉到雁危行的存在!
昏昏沉沉的大脑在这一刻突然清醒了起来,年朝夕猛然睁开了眼睛,胸口顿时一阵灼热的疼痛。
她忍住疼痛,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果然看见一弯溪水,浅浅的,还没没过她脚踝。
她抬头四下里看,四周昏暗幽深,连天空都是混浊的颜色,一时间居然分不清现在是阴天还是黑夜。
一个陌生的地方。
年朝夕想起还失忆了的雁危行,赶忙撑起身体四下寻找。
她除了胸口处有些不适之外,身上并没有大伤,应该是被雁危行挡住了。
可是雁危行是个什么情况就不好说了。
年朝夕顺着溪流找过去,突然在一颗巨石之后发现了半边衣摆。
她心中一喜,立刻跑了过去。
“雁危……”绕道巨石之后,她整个人却僵住了。
这不是雁危行,这是沈退!
巨石之后的人紧闭着双眼,面如金纸,明显是受伤不轻的模样。
但他不是雁危行,年朝夕没有心情救他。
她后退两步,立刻准备离开。
正在此时,她脚下突然一歪,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微微低下头,看到了一把剑。
沈退的佩剑。
看着那把佩剑,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毫无预兆的钻进了年朝夕脑海之中。
若是她现在剖开沈退的经脉丹田去取魇儿的妖脉,会怎么样?
她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冷漠了起来,片刻之后,她突然弯腰捡起了剑。
在抬起头的那一刻,她听到沈退于昏迷之中无意识的发出了一声呻吟,而那声呻吟像是压迫了他的脏腑一般,他嘴边流下一丝血来。
她大概从未见过沈退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提剑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沈退突然睁开了眼睛。
年朝夕脚步一顿。
沈退像是没有察觉一般,看着拿着他佩剑的年朝夕,突然问道:“兮兮,你想杀了我吗?”


第42章
“兮兮,你想杀了我吗?”
沈退神情平静到仿佛此刻正被人威胁着生命的人不是他一般。
年朝夕提剑看了他片刻,突然道:“你其实一直都是清醒的吧。”
她弯腰捡起剑时那示弱般的呻吟,他靠近时那恰到好处的“醒来”。
她的一举一动,这个人全都看在眼里。
年朝夕直视着他,沈退没有说话,可那态度几乎就是默认了。
年朝夕突然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喜是怒,只平静问道:“沈退,愚弄我很好玩吗?”
沈退没有解释什么,只微微仰着头,露出了修长的脖颈,一副引颈受戮般的姿态道:“我现在动弹不得,你若是想杀我尽管动手,我不会反抗。”
他做出了一副一心求死的姿态来,但年朝夕一个字也不信他。
对上年朝夕怀疑的视线,沈退却突然说:“很多年前,我曾经差点儿冻死在雪地里。”
年朝夕视线一凝。
沈退紧盯着她,继续道:“那时我冻得神志不清,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恍惚间看到一双手拉住了我,我以为那是天上的神明仙人,然而等我醒来时,医治我的医者告诉我,那其实是我在人间遇到的贵人。”
他死死盯着年朝夕。
而在他的视野中,年朝夕神情一点点平静了下来,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丝毫的反应。
沈退见状苦笑一声,说:“如今我异想天开,想试试当年的贵人还肯不肯再对我伸出手。”
可是,当年那个寒冷的冬夜里,他的贵人愿意伸出手将他从雪地里拉出来,而如今,他的贵人只会毫不犹豫的提剑走向他。
他抬起头,视线里年朝夕的面容依旧平静,对他道出当年的事情没有丝毫惊讶。
沈退执拗地看着她,问道:“兮兮,当年……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救我的那个人是你?”
年朝夕看了他片刻,突然嗤笑一声,问:“你发现了当年那人是我,所以后悔了,若是你从始至终都没发现我就是那个人,你还会后悔你的所作所为吗?”
沈退一愣。
年朝夕却不管他,她回忆着小说中到了后期翻云覆雨谋算天下的那个沈退,自顾自道:“大概是不会的。”
她缓缓道:“你问我当年为什么没告诉你救你的那人是我……”
她回忆了片刻,突然笑了一下,平静道:“我想起来了,我那时大概是在想,这么小的一个少年,我又何必让他背负这么重的恩情背负一辈子,倒不如当做不知,放他痛痛快快的活着。”
沈退猛然听见这样的回答,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谁翻搅一般疼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那闷痛之下居然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他怕她因为那污浊的血迹厌恶于他,慌忙伸手擦拭嘴角的血,茫然的视线之中,手心沾染了成片的血,红的刺目。
年朝夕的声音仍旧在他耳边,时轻时重。
她低声问道:“沈退,你告诉我,你如今活的痛快吗?”
你活的痛快吗?你活的痛快吗?
这句话魔怔一般回荡在沈退耳边。
他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大概真的是受伤不轻,每次咳嗽都有血色从嘴角渗出。
他粗鲁地擦去嘴角的血迹,挣扎着抬头看向她,声音嘶哑道:“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我绝不反抗。”
年朝夕眯了眯眼看了片刻,突然抬脚走了过去。
沈退一动也不动,只有视线随着她移动。
年朝夕走近,用沈退的佩剑抵住他的胸口,正好抵在他胸口那处两百年未曾愈合的伤口上。
沈退闷哼了一声。
年朝夕连头也没抬,指间微微用力,平静道:“这便是两百年前,魇儿在你身上了留下的伤口?”
沈退低头看了一眼,哑声道:“是。”
年朝夕的神情变得晦涩了起来。
她手上不自觉的微微用力,盯着那被自己掌控的剑尖,盯着剑尖之下被衣裳掩盖的伤口。
这个人现在似乎真的是受了重伤,这一点他居然没有骗她,而只要她现在动手剥出他身上魇儿的妖脉……
她手上不自觉地越来越用力,沈退的神情一点点痛苦了起来,直到“嗤”的一声,剑尖刺入血肉的声音传来,沈退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浓烈的血腥味散开,混合着刚刚沈退吐出的血,一片污浊的气息。
年朝夕突然回过神来。
她手指轻轻按了按剑柄,看着陷入他血肉的剑尖,无动于衷。
而正当她准备做些什么时,侧方有破风声响起,年朝夕神情一凛,立刻抽剑侧身劈过。
尖利的叫声传来,年朝夕转头一看,看到一个浑身乳白色的怪物被她劈在了地上,正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前爪惨叫连连,而哪怕是这样,它却仍旧贪婪地看着沈退,或者说……看着沈退身上流出来的血。
这怪物和困龙渊中那些在白雾里袭击他们的怪物十分相似。
年朝夕这个念头刚闪过,不远处又是两个怪物扑了过来,年朝夕来不及多想,提剑劈了过去。
这里的怪物显然比困龙渊中的怪物要聪明的多,三只怪物发现单打独斗不是年朝夕的对手,居然还懂得合作。
而不多时,年朝夕居然还发现它们的目标居然都是沈退,或者说,是沈退身上的血肉。
它是被……血液吸引而来的?
年朝夕突然面色大变。
坏了!雁危行!
雁危行掉下来的时候特意护着她,沈退都摔成这样了,雁危行不可能毫发无损,他若是昏迷了过去,周身还有能吸引那怪物的血迹……
年朝夕的面色徒然难看了起来。
她下了狠手斩了那三只怪物,回过身径直将沈退的佩剑扔在了他身上,随即转身就走。
沈退浑身抽搐了一下,随即哑声道:“兮兮,你连杀我都不屑动手了吗?”
年朝夕冷冷道:“我可不只是要杀你。”
她想对沈退动手,为的是魇儿的妖脉,而若是在这个地方动手剖出魇儿的妖脉,血腥味能有多重可想而知。
这些趋血而来的怪物,年朝夕能对付两只三只,能对付十只八只,但若是他们蜂拥而来,死的只会是年朝夕自己。
她根本就动不了手了!
沈退声音干涩地问道:“那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年朝夕:“我去找雁危行。”
她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的佩剑我还给你,你能活就活,不能活,就直接死在这里吧。”
说完,她没再去管他,转身离开,顺着溪水一路寻觅。
在她离开之后,沈退动了动,抓起了身上的佩剑。
他用佩剑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因为他的动作,血腥味愈发浓重了起来,沈退撕开衣摆,裹住了伤口,擦干了血迹。
从始至终,他的脸色都是木然的。
又有怪物寻着血腥味而来,看到他时,径直扑了过来。
口口声声自己动弹不得的沈退眼睛也没眨一下,提剑斩了那怪物。
随即他斜倚在巨石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吸间牵引着五脏六腑,浑身都在疼痛。
这次他骗了她。
他既没有昏迷,也没有动弹不得。
但他却是真的想让她动手杀了他。
唯有这一点他没有骗她。
毕竟,时至今日,能在她手上死去或许也能算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而不是像现在,清醒的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并且清醒了明白自己无可补救。
……
年朝夕顺着溪水一路寻找,一路之上怪石嶙峋,而他们似乎是处在一片石滩上一般,脚下看不到土地,也没有哪怕一株植物。
天空昏暗到了混浊的地步,她居然也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黑色的碎石铺天盖地,他们在白雾中曾见过的那种怪物时不时跳跃于其间。
年朝夕忍不住有些茫然。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修真界有这么个地方吗?
或许是某种秘境?
不,不像,秘境再怎么大也是拥有边际的,有边际就能被感知,可年朝夕什么都没感知到,这里分明是现实世界。
而且,她掉下来的时候分明是和雁危行一起的,可如今,沈退都在她不远处被找到了,她却丝毫没看到雁危行的身影。
她不信以雁危行的实力能在这里出什么事情,那就只能是在她掉下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她顺着溪流一直寻到了溪流的尽头,那本就不怎么宽阔的溪流汇入了一条小河。
而在两者的交汇处,年朝夕看到了一大片怪物的尸体。
在那片尸体中间,躺着一把断剑,是雁危行刚进月见城时因为没有剑用而随手拿的那把。
雁危行曾在这里杀过怪物?
年朝夕抬头远望,视线下意识地就落在了那条小河的对面。
他或许是过河了?
年朝夕这么想着,余光看到了不远处横在河流之上的一条破旧木桥。
年朝夕立刻走了过去。
她要过河看看。
而就在她抬脚要踏上木桥之时,一声厉喝突然打断了她。
“兮兮!别过去!”
雁危行?
下一刻,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往后一扯,年朝夕径直跌进了一个怀里。
鼻端有浓烈的血腥味传来。
年朝夕立刻回头看,只看到雁危行浑身上下玄色的衣服几乎都被染成了深色,脸颊一侧甚至带着一抹血,他用力抓着她的手腕,胸膛剧烈起伏着,视线却死死的落在了那座桥上。
年朝夕轻声叫道:“雁危行。”
雁危行闭了闭眼睛,缓缓回过神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眸子中有些庆幸,低声说:“不能过去,那座桥有古怪。”
年朝夕没说话,视线却落在他脸侧,伸手抹了一下他脸侧的血。
雁危行愣了一下,看到她指腹上的血色才回过神来,呐呐道:“这……不是我的血。”
年朝夕这才松了口气:“不是就好。”
雁危行立刻拉着她后退了几步,远离那座桥的目的十分明显。
年朝夕却没有问那座桥如何如何,她莫名觉得此刻的雁危行有些不对劲。
于是她问道:“我们一起掉下来的,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雁危行却似乎比她还茫然,皱眉道:“我醒来时就是在这河边,我想去找你,河里便钻出了许多怪物,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刚把它们杀干净,正准备去寻你。”
这便怪了,一同落下的,居然能相差了这么远。
年朝夕看了一眼他执意要远离了那座木桥,疑惑道:“这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