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大盗,知已知彼,黑白通杀,你说,谁还弄得过你?”是说他被贬到路支行当行长。话说得实惠得过了头,半是劝解半是玩笑,但道理不错,是

真心为他好。又提到张江支行,行政上比一般的路支行高半级不说,今后几年发展都是热点,大有可为。苗彻听着,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称谢。
陶无忌烤肉的技术不错。尤其牛仔骨,讲究火候,时间太短不行,骨头旁边都是生的,太长也不行,成肉渣了。陶无忌技术好,手脚也利索,

牛肉猪肉鸡肉轮番上阵,单煎、翻面,再挟到各人碟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旁人夸他“能文能武,烤肉也是把好手”。他听了笑笑,自已不怎么

吃,只是照顾众人。见苗彻也基本不动,便拿过一片生菜,放上两块肉,卷起来蘸了酱,递给他,“苗处。”苗彻接过,“今天陶大侠变小媳妇了

,”一口吞下,“我看过几集韩剧,里面的女人都是这样给男人包烤肉。”陶无忌道:“他们是男尊女卑。”苗彻问:“你和我女儿吃烤肉,是她

给你包,还是你给她包?”陶无忌道:“当然是我包她吃。”苗彻斜眼看他:“真的?”陶无忌正色道:“您看我手势就该清楚了,都是平常练出

来的。”
苗彻笑起来。手作势在陶无忌头顶打了一下,“你小子,真该去演滑稽戏。”
“是有这打算。”陶无忌停了停,“——您都不在了,待着也没劲。”
“什么叫‘不在了’?”苗彻皱眉,“你小学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再说了,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烤几块肉就真把自已当小媳妇了?大脚装

小脚,无聊啊。”说着摇头,嘴一呶,示意陶无忌再包一块肉。陶无忌动作飞快,转瞬便包了一个递过来。
“在审计部好好干。”临分开时,苗彻丢下一句。陶无忌沉默片刻,点头,“嗯。”苗彻停顿一下,“——其实,你不必走我的老路。你,可

以比我走得更好。”陶无忌朝他看,还未开口,苗彻又继续道:“以前,你是我的兵,我说话要像个长官。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像老子训儿子那

样,给你一点比较中肯的建议。”陶无忌又点头,等了半晌,见他并不往下说。苗彻掏出烟,自已点上,吐了个烟圈。忽的叹气,摇头:
“算了,你这小兵油子,比狐狸还精。我这点人生经验,也作孽兮兮,没啥好炫耀的。”
苗晓慧来接父亲。她等在饭店门口,双臂张开,斜倚着那辆红色迷你酷派。苗彻拍着胸口,作惊讶状:“哎哟!哪里来的漂亮车模?”苗晓慧

嘻嘻笑着,上前一把揽住父亲的胳膊,“走,回家。”苗彻道:“深更半夜,浦东浦西绕一圈。你一个小姑娘,我不放心。”苗晓慧讨好的神情:

“不绕,到家就不走了。行李在后盖箱,今天搬回去。”苗彻看一眼陶无忌,笑意慢慢渗出来,嘴上还要犟:“又卖乖!”陶无忌叹道:“晓慧非

要回去,我也没办法。”
苗彻父女离开后,陶无忌原地待了一会儿。今晚的气氛,是有些内敛的。或者说表面与内里是截然不同的。说笑、安慰、插科打诨,像一个巨

大的锅盖,兜头兜脸把油锅盖住。掀不起什么来。任凭里面烧焦、变质,只是不理。苗彻脸上的神情,全程波澜不兴。笑或不笑,都柔和得很。在

陶无忌看来,竟像是带个面具那样别扭。连话也说得不详不尽。那句“你不必走我的老路”,其实该有下文的。无穷的意思。真正该像老子对儿子

那样,酣畅淋漓一番。陶无忌等着,像小鹰站在崖边,战战兢兢地,被老鹰拎起来硬生生抛向天空,稚嫩的翅膀划出人生第一道精彩——偏偏什么

都没有。那样戛然而止,本就是个悲剧。
赵辉站在角落边。一动不动。路灯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脸浸在暗处,看不甚清,唯独眼睛那里有光闪过。陶无忌猜他应该站了许久。

刚好是苗彻适才上车的位置。犹豫着是否要过去打个招呼。好在黑暗是天然的屏障,有自顾自的借口。少了麻烦。仿佛谁也不曾看见谁。陶无忌咳

嗽一声,把目光移开,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另一边离开。
出地铁口时,接到程家元的消息:“没在家?”他回过去:“五分钟。”快步走到家,果然见程家元坐在台阶上,双手抱膝盖,盯着脚尖看。

“有事?”陶无忌问他。
“没事,就是想找人说话。我猜你也是。”
“没错。”陶无忌停顿几秒,点头。
蒋芮适时地出现,刚和赵蕊看完电影回来,说晚饭吃得有点油腻,“一起喝茶。”三个男生就近找个茶馆。聊天节奏没有因为多了个不速之客

而犹犹豫豫。相反,更加迅速地奔向主题。程家元说:“这几天我一直在问自已,一,要不要留在S行;二,如果还留在S行,应该怎么做;三,

我到底想成为怎样的人。”
蒋芮笑起来:“半夜里聊这些,太高大上了。”陶无忌问他:“难道你不考虑这些?”蒋芮依然是笑:“考虑也考虑,不用拿到台面上。很多

事情不是比谁叫得响。我站到屋顶上大吼一声,我是好同志!我要好好干!就真是这样了?——喊口号没意思的。”陶无忌道:“主要是思路没你

清楚。要定期捋一捋。”蒋芮哎哟一声:“别人说这话也就算了,你陶无忌这么说,还给不给别人活路?”说着朝程家元笑笑,“他这人就喜欢假

谦虚,显得他很有涵养,又聪明。”陶无忌也笑笑:“其实是草包一个,既没品又无能,很拿不出手。”
谈话陷入一种很微妙的氛围。虚话套实话,捧人加骂人。蒋芮是因为上午被赵辉说了一通,新近的两笔贷款,一笔五百万,一笔三百万,程序

上有些问题,被风控部弹回来。都是朋友托的关系户,想着金额不大,又仗着是赵辉介绍入行的,便放肆了些。赵辉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刚进来就这样,别人小三子还要装一阵呢,胆子有点大了。又提到赵蕊,“你们都年轻,要把精力多放在学习和工作上。”蒋芮心虚,前几天蕊蕊

外婆过生日,他跟着去了,舅舅舅妈阿姨姨父见了一圈,亲亲热热,俨然一家人的模样。唯独不敢看赵辉。赵辉也是好功架,听众人提议“小伙子

不错的,蕊蕊早点结婚成家也好”,也不反驳,只是坐着吃菜。蒋芮母亲一次无意间看到蕊蕊的照片,也是吃了一惊,“你谈朋友了?”蒋芮没说

是,也没说不是。蒋母也是眼尖,竟瞧出蕊蕊眼睛似乎不太好,“这小姑娘,有点斜眼?”蒋芮没好气,“角度问题。再说了,人家手好脚好,能

看上你儿子?”蒋母听这话,便问姑娘父母是做什么的。蒋芮告诉她:“行长。”蒋母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蒋芮觉得,比起陶无忌,自已的境地

更是可笑。连两情相悦那一层都完全不同。哄傻姑娘玩罢了。说人家父亲嫌贫爱富,自已都叫不响。不是一回事。也因为这样,便愈发的气不过。

这“气”,还不是直截了当,而是七缠八绕莫明其妙。赵辉对陶无忌的器重也是一桩。朋友是镜子,心情好时可以正衣冠,倘若不顺,颓意也悉数

被映在上面,一丝一毫都逃不脱。
“我不能跟你比。”蒋芮对陶无忌道。笑容有点僵。
“阿大阿二排排坐,谁都别笑话谁。也不用假客气。”陶无忌拿起茶杯,与他的一碰。
“上海话越说越溜了。”蒋芮叹道。
程家元说到父亲。“——有点想他。”两人听了,都不语。程家元凄然道:“二十年没有他,也这么过来了。现在才真成没爹的孩子了。就算

想要骂他嘲他,也不能了。”陶无忌劝他:“你只当还和过去一样,人是在的,只是看不到罢了。”程家元放下茶杯,把头埋在手心里,看不清表

情,半晌,声音从手指缝里瓮瓮地透出来:
“我该怎么办——”
三人都去了陶无忌家。程家元睡沙发。“上次来这,还是一年前的事。”他胡乱擦了把脸,躺下。蒋芮缩在睡袋里。床上是陶无忌。统共四十

来个平方。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关灯后,聊天依然继续。蒋芮说赵蕊居然还懂得让他用避孕套,说是周琳阿姨教的,用了不会生病。黑暗中,另

两个男生都沉默着。蒋芮应该是觉得丧气,拿脚碰了一下程家元:“你呢,到哪一步了?”程家元说:“我比你纯情。”蒋芮嗯的一声:“明白,

就是搞不定的意思。”
“我会和胡悦结婚,也会继续待在S行,”程家元忽的提高音量,“——我会做得更好,让我爸在天上看到,后悔为什么直到最后才让我知道

他是爱我的。”声音有些哑。
临睡前,话题终于回到最初的状态。也许是半夜那种界于清醒、迷糊之间的状态,让人更容易考虑一些有关现实和梦想的事。蒋芮说要攒钱,

把欠赵辉的30万先还了,“钱财上清了,其它才好谈。否则自已都觉得没底气。腰板挺不直。还有我妈。她说浦东地方大空气好,想把老房子卖掉

,买到浦东。可浦东房价是什么概念?就算是外高桥那边,新房子也要五、六万了。算来算去起码还有两、三百万的缺口。我妈说了,一半靠我爸

捡破烂,一半靠我。”陶无忌开玩笑:“你妈把国有银行和捡破烂的放在一个层面。”
程家元问陶无忌:“苗处走了,你有什么打算?”陶无忌道:“打报告,调到张江支行。”蒋芮说他:“瞎讲!”陶无忌笑了一下。
“那桩案子呢?”蒋芮又问,“还查不查?”
“不知道。”陶无忌思索片刻,回答。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查还是不查?”
“还没想过。”陶无忌问他,“你觉得呢,我该不该查下去?”
“爱查不查,”蒋芮嘿的一声,“管我屁事!”
沉默了几分钟。各自睡了。陶无忌听见程家元的呼噜声,起初音量不大,渐渐地,气势便出来了。只能捂上耳朵。蒋芮不停地翻身,隐隐有叹

息声。应该也在遭罪。陶无忌有些好笑。又想起那天赵辉说当年和苏见仁一个宿舍,“他呼噜声最响,大家都吃不消,最后只好派人守在旁边,声

音一上去,就捅他的腰眼,再响,再捅,几次下来,就好了。”程家元把画寄到组委会的事,陶无忌也是后来才知道。否则肯定拦下他了。那是程

家元情绪最失控的一段。陶无忌和胡悦围着他,把网上看来的那套心理疏导的办法,生搬硬套。其实自已也没把握。相比之下,胡悦更专业些,话

也说得到位。她说,“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你不好好的,他怎么看得下去?我爸妈也在天上看着,所以我只能笑,笑给他们看。为了你妈,还有我

和无忌,你也要好好的。”程家元先是不动,随即把头伏在她肩膀上,哭出了声。
审计报告在主任那里放了一阵,没下文。苗彻人一走,便成了悬案。众人知道厉害,也都不敢再提。电脑里有底稿,陶无忌看了又看,再去查

东园公司那笔房开贷,说是相关资料被上面封存了,暂不对外开放。新来的处长是个女同志,姓郭,四十岁出头,做事和说话一样,都是温温柔柔

,讲究稳扎稳打。下一站是去青浦,例行审计。案子不大,拖的时间不短,要大半个月。临行前去张江看苗彻。交通很方便,2号线地铁站出来便是

。楼面规模不能跟分行比,小巧玲珑的一幢,旁边是个街心花园,绿树葱茏,环境优雅。接待员听说找新来的“苗总”,亲自把他迎上去。办公室

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桌椅也气派得多,沙发能躺下来睡觉。苗彻站在门口,崭新的工作服,领带也系上了,衬得人更挺拔威武。很有些封疆大吏

的气派。“苗总”相当官方地跟陶无忌握了手,关照底下人:
“倒杯咖啡进来。”
陶无忌坐在沙发上,喝一口现磨的咖啡。苗彻从抽屉里拿包饼干出来,拆开,递到他面前。陶无忌说“不饿”。苗彻说是晓慧买的,“我不怎

么吃零食,放着也要过期。你就当帮个忙。”陶无忌拿了一片,“——这里挺好的。”苗彻道:“这两天在翻以前的文件,从审计的眼光看,全是

毛病。你突然跑过来,吓我一跳。”陶无忌笑笑:“明天去青浦,张江暂时不查。”苗彻嘿的一声,“青浦那边要双脚跳了。”陶无忌停顿一下,

叫声“苗处”:
“——那案子,我还是想查下去。”
苗彻没吭声。陶无忌道:“前几天跟两个朋友谈理想谈人生,半夜里哭哭笑笑,话说得很煽情,把自已都给感动了。这些天查这案子,别的不

提,视力就下降了几个点,眼镜还得重新配。辛苦了这么久,这时候收手,实在说不过去。今天来找您,就是等您下命令,给我鼓个劲,加个油。


“为了晓慧?”苗彻冒出一句,“讨好我?”
陶无忌怔了怔。“不全是。”
“没必要,”苗彻摇头,“真的没必要。”他想着要说一番道理出来,翻来覆去竟只是“没必要”。瞥见陶无忌脸上有些错愕的神情,把“没

必要”说得愈发硬梆梆,一点余地不留。
手机摆在面前,半小时前苗晓慧才新发的消息:“爸,别跟无忌说。”
那青年是昨晚见到的。巧也是巧,他下楼倒垃圾,一辆白色特斯拉停在旁边。青年替苗晓慧开车门,两人互道“再见”,手牵了半天才放开。

依依不舍地。苗彻脚下慢了半拍,被那青年看见,忙不迭打招呼,“爷叔好”。苗晓慧有些慌乱,竟还替两人作介绍。苗彻提醒她:“我们见过。

”问候老邻居,“你爸妈都好?”那青年倒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离开时还说“改日再正式拜访”。回到家,苗彻问女儿“什么状况?”苗晓

慧红着脸,嘴上撒娇:“你上次不是说他蛮好嘛,所以我听你话,试试看呀。”苗彻停了几秒,又问:“陶无忌知道吗?”苗晓慧先是不语,随即

拉着父亲的手甩了几下:“爸你先别告诉他——”
倘若放在一年前,苗彻是要去庙里烧香还愿的。现在情形似乎不同。跟玛丽qq时,苗彻说了这事。玛丽打个大大的惊叹号:“这下你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