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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黏稠地淌出来,打了几个旋儿,跌落在新鲜的坟堆上,它们顺着泥土的缝隙,渗透进了冰冷的黄土。我知道,我的父亲能听见他儿子的唢呐声。从我学艺到他离开这个世界,他还没有听我吹奏过这曲《百鸟朝凤》。开始唢呐声还高亢嘹亮着,渐渐地就低沉了,泪水把曲子染得潮湿而悲伤。低沉婉回的曲子中,我看到父亲站在我的面前,他的眼神如阳光一般温暖,那些已经一去不复返的日子,在蒙眬的视线里逐渐清晰起来。
起风了,唢呐声愈发凌乱,褪掉了肃穆的色彩,却有了更多的凄凉。我的喉咙被一大团悲伤哽得生疼,唢呐终于哭了,先是呜咽,继而大恸。连绵不绝的群山,被一杆唢呐搅得撕心裂肺。
二十一
今年第一场雪刚过,村长领着几个人到了我家。
我站在院子里,村长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就是无双镇游家唢呐班子的班主。
很年轻啊!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说。
是这样的,他说,我们是省里面派下来挖掘和收集民间民俗文化的。
我说你就说找我什么事情吧。
戴眼镜的说我们想听一听你的唢呐班子吹一场完整的唢呐。我说游家班已经没有了,火庄有,你们去看看吧。那人笑笑,说我们刚从那里过来,怎么说呢!他干咳了一声:“我们听过了,他们那个严格说起来还不能算纯正的唢呐。”
你看——?他递给我一支烟说。
我说怕不行了,我的师兄弟们全进城了。
这时候站出来一个年轻一些的,村长赶忙出来介绍说这是县里来的宣传部部长。年轻的部长很豪迈地一挥手,说去把他们都叫回来,费用我们来出。他的语调和姿势让我热血一下涌了上来,我仿佛看到了我的游家班整齐出场的场景,那是多么让人神往的一个场面啊!七八个人一字排开,悠悠扬扬地吹上一场。我梦里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
我说好。
冬天快过去了,我接到了蓝玉的一封信,他在信上说,他已经在省城站住了,拥有了自己的纸箱厂。
我决定去省城把我的师兄弟们找回来,我要把我的游家班重新捏拢来,我要无双镇有最纯正的唢呐。
省城真大,走下客车我有了溺水的感觉。
根据地址东寻西找了一整天,我终于在一个胡同里找到了蓝玉的纸箱厂。
推开铁门,一个守门的老头在门里一间昏暗的屋子里看报纸。
“请问蓝玉在吗?”
“蓝厂长出门去了。”老头答,“你找他什么事?”老头抬起头问。
“师傅?!”
…………
那天夜里,蓝玉把在这个城市里的师兄弟们都通知到了一处,还请大家去了一家金碧辉煌的饭店吃了一顿饭。师傅还是老样子,饭桌上一句话没有,沉默寡言地吃。我说明来意,师傅的眼里掠过一抹亮光,然后他抹了抹嘴,说上面都重视了,这是好事啊!
好多年没摸那玩意儿了。二师兄感叹。
我从包裹里取出来一支唢呐递给二师兄,说试试?二师兄把唢呐接过去,端平,刚把哨管放进嘴里,他的眼神蓦然黯淡,然后他举起右手,我看见我在木材厂打工的二师兄中指齐根没有了。
让锯木机吃掉了。他说,这辈子都吹不了唢呐了。
在水泥厂负责卸货的四师兄接过唢呐,说我试试。他架子还在,像模像样地摆好姿势,唢呐在他嘴里没有想象和期待中的嘹亮,只闷哼了一声,就痛苦地停滞了。他抽出唢呐吐出一口浓痰,我看见地上的浓痰有水泥一样的颜色。
别回去了,留下来吧!蓝玉看着我说。我喝了一大口酒,说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看着桌子上的师兄师弟们,我忍不住哭了,师傅也哭了。
我知道,唢呐已经彻底离我而去了,这个在我的生命里曾经如此崇高和诗意的东西,如同伤口里奔涌而出的热血,现在,它终于流完了,淌干了。
夜晚,师傅还有师兄弟们送我去火车站。我们沿着城市冰冷的道路一直走,没有人说话,只有往来的车辆拉出让人心悸的呼啸。偶尔有行人经过,都一色地低着头,把脑袋往前伸,急匆匆地扑进城市迷离慌乱的大街小巷。
在车站外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下,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举着唢呐呜呜地吹,唢呐声在闪烁的夜色里凄凉高远。
这是一曲纯正的《百鸟朝凤》。
第2章 我们
我们仨
今年天气怪得很,入冬以来,雪一拨接着一拨,没皮没脸地下啊,下啊!下得一寨人毛焦火辣。人家都说,冬天的瞌睡好睡,我睡不着,天不亮,上下眼皮就合不拢了。我去过几次地里,麦苗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雪薄的地方,能见到一丝一丝晃眼的绿色,等雪化了,就该给麦苗上第一道肥料了。
日子很乖巧,有礼有节往前蹿。老大依旧每天起来修猪圈,猪圈有些岁数了,还是老大他爹带人夯的,那阵子老大才刚会撒着脚丫子走路,偏偏倒倒的,像个鸭子;老二还在我怀里,啜着乳头,腮帮子起起伏伏,吃饱了,还舍不得撒嘴,硬拔了,就哭,一张脸被眼泪淹得明晃晃的,像刚耙好的水田。和我一样,猪圈也老迈了,猪圈是半边墙垮塌了,我呢,左脚风湿性关节炎,不光水分被抽走了,好像还越来越短了,一直喝药酒。老大说了,把猪圈的墙补上,就带我去看腿,还说,顾家堡有个苗人的草药,烫热了往腿上一敷,最多半年,就能撒开跑了。我不太相信,也不知道老大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几日,雪更大了,从早到晚落,连停下来歇歇的意思都没有。这样一来,除了整两顿饭吃,其他活是干不了了。老大不投降,还是找事干,从竹林里砍来两根竹子,剔枝,破开,除筋,剩下薄薄的篾条,拉条矮凳坐在屋檐下,开始编撮箕。
把饭上到甑子里,趁着蒸饭的空隙,我拉条凳子坐在院子里,看老大编撮箕。
老大编得很慢,梳辫子样的,眉头蹙着,不时抬起头看看远处肥嘟嘟的田野。篾条走一圈,他就歇下来,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两层小平房,一动不动了。平房是村委会的,里面有村长,还有部电话,电话是黑色的,像块焦煤。每个月十五,我和老大的心思就全在那部电话上了。
老二是个守时候的娃娃,准是那天下午,太阳卡在门口那棵老核桃树第三个丫杈上,村长就会站在平房的坝子边喊:“平姑,老二电话。”那是叫我呢,老大老爹名字最后一个字是“平”字,所以村里比我小一辈儿的,都叫我平姑。
这时候,不管我和老大手里摆弄着啥子活计,都会马上丢开,一前一后朝村委会那头跑。和我一样,老大也有一只脚是坏的,右脚,前些年钻煤洞子给砸的。一起下井的其他五个人都把命留里边了,老大的命是捡回来了,可媳妇娶不上了。倒是说了几门,一对脸儿,女方就缩脚了。不怪人家!想想,拖着一条腿,快三十五了,我要有个闺女,也得掂量不是。
老大比我跑得快,但是每次他都让我跑前头,高高低低跟在我后头跑。也让我先和老二说话。我说话啰里啰唆,每次都是那些话,多穿点衣服啊,晚上盖好铺盖啊,要和人家好好相处啊,煤洞子有啥响动要快点跑啊,……都是些翻来覆去重复的话,不过老二耐性好,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地答应。老大就笑我,说老二大人了,咋还像交代个嫩娃娃样的。我就笑着骂:长齐天高,在老娘眼里头,你们都是盘豆芽菜。我笑,老大笑,村长也笑。老大也在电话里头跟他兄弟说话,每次都一样,那头喊声哥,这头哎,那头又喊一声哥,这头又哎,然后就啪嗒了。村长就笑着骂:跑得吭哧吭哧的,来了就哎两声,接的哪样鸡巴电话?
三个月了,村长都没有喊过了,每到那个日子,我就看着太阳慢慢落进树丫杈,再看着太阳顺着树干滑下去,就是听不见村长的喊声了。老大还去问过村长,是不是电话坏掉了。村长说,什么都能坏,就是电话不能坏,上级的精神就是从电话线里淌出来的,让它坏了,村里不就瞎了,村长也成瞎子村长了。
我心慌得很,瞌睡本来就轻,丁点儿响动都能把我惊醒过来,睡着了也是恍恍惚惚的,脑壳里全是老二的影子,晃啊晃啊!一会儿见他领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娃回家来了,我就笑,呵呵地笑,想那该是老二耍的女朋友;一会儿又看见他站在我面前,脸上全是血,哭着喊着叫妈,我伸手去牵他,够不着。他在一个斜坡上,慢慢往下滑,滑下去很远了,只能见着一个黑点,我伤心了,就坐在土坡上嗷嗷地号哭。最后依旧是要哭醒的,伸手一摸,半边枕头全是湿的。
不光我,老大也心慌,尽管他把自己的心慌躲得格外地严实,我还是能瞧得出来。半夜里,我只要把耳朵竖起来,就能听见他屋子里的叹气声,还能听见大门响。我就爬起来,拉开大门,老大蹲在檐坎上,两手拢在袖筒里,嘴上叼根纸烟,吧嗒吧嗒地抽。老大平时不抽纸烟的,这阵子却抽上了,定是心里有事,放不下了。平时做事,老大也没有了一贯的专注,老走神,前几天削块门闩,篾刀把手拉出了好长一条口子。
我忍不住时就会叹气,盯着老大问:“都三个月了,老二咋不来电话了?”
老大就笑笑,他的笑一点不自然,嘴巴像是脸上硬拉出来的一条口子。他对我说:“兴许是忙了,赶着出煤,忘了。”
鬼才信,老二的脾性我晓得,是把习惯守得死死的那种人,连尿炕都一直尿到十一岁。粮食精贵那些年,乡下人一上饭桌,哪个不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顾不得脸面,都顾着肚皮。老二不这样,总是慢条斯理的,把碗里的饭先扒出一个坑,夹些菜放进坑里,覆上饭,拍平,筷子伸进碗底,撬起一坨四四方方,慢慢送进嘴里。我就想,莫非这狗东西前世是个地主,我见过以前寨子里头李大地主吃饭,就这模样。我只是想,不太说,那阵子他老爹还没死,每次吃饭都开黄腔:“狗日的,你这是吃饭还是埋人?”老二也不恼,偏着脑袋看看他老爹,依旧固守着他的慢条斯理。
今晚吃完饭,老大绷不住了,丢下碗跟我说,想去厂上寻老二。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前些日子,尽管知道事情不妙,但有老大不太牢靠的安慰撑着,终究觉得还会有很多可能。老大一提出去厂上找人,说明他都对那些可能性也不抱希望了。老大的话像根尖细的缝衣针,轻轻就把我薄皮的希望给戳破了。
我就骂:“砍脑壳的徐老二,当初说不让进煤厂,不让进煤厂,猪油蒙了心的,就是不听,还花口花嘴地说,上的是外县的正规大煤厂,管安全的就好几十号人。钻煤洞子的谁不知道,那就是埋了没有死的。”
老大白了我一眼,说妈,不要骂得这样难听,老二不会出啥事的,不就是忘了往家里打电话吗?我也给老大几个白眼,还骂他:“就是你,当初也不拦着点,他不知道钻煤洞子的厉害,你还不知道啊?”老大不吭声,任由我骂,我骂够了,没声了,老大才伸直腰杆说:妈,我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去找老二。我不吱声,装着不理他。他站起来把饭桌清理了,才转回自己的屋里去。
我一直围在火塘边,煤块快燃尽了,加了些块煤,又熊熊燃烧起来。老大在自个儿的屋子里,搞得叮叮咚咚响。我不想让他去寻老二,老大脚程不好,天气又坏,我怕老二没寻回来,老大又出啥事。
想想,我推开老大屋子的门,他正弓着腰在床底找寻着啥,背包放在床上,隔得远远的,我看见床上还摊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眼睛不太好,得凑拢才能看个真切。我往里迈了两步,看清了,那是支枪,火药枪。
枪是老大老爹留下来的,那阵子我们村子家家都有长长短短的火枪。别的地头,农闲是一年里最困难的时候,青黄不接,家家户户都泡在清汤寡水里头。我们村子就不一样了,农闲一到,男人们就提着枪进老林子了,饭桌自然就肥腻了,人人吊着一截油肠子,红光满面。后来政府不让打猎了,枪也上缴了。有胆儿大的,长枪上缴了,把短的藏了起来,老大老爹也一样。去年老大还提着它追过偷牛的强盗,其实,我知道的,这支火药枪啊,唬唬人还行,派不上实在用场,撞针都锈掉了。
老大把脑袋从床底下搬出来,看着我,我把床上的火药枪抓起来,问他:翻腾出这根没用的废铁干啥?这是演的哪一出?老大憨憨笑一笑,说出门在外,保不准遇上个疙疙瘩瘩的,带上它,给自己添点胆儿。我说这撞针都没了,能唬着谁啊?老大把枪放进袋子,说妈,这你就别管了。
我说:老大,要不我们不找了,兴许过些日子老二的电话就来了。
老大说:不行,得找,悬吊吊的日子没法过。
我还想说话,看见老大的脸像坨冰疙瘩,我把话咽回了肚里。
我睡不着,白亮亮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窄窄的屋子映得模模糊糊的。脑壳里头像装了一锅糨糊,啥都搅和在一起,捋不清个子丑寅卯来。我想我的老二,出门三年多了,没日没夜在煤洞子里钻,钻出来的那点钱,都如数寄了回来。都说,娘想儿,想断肠;儿想娘,扁担长。我的老二不是这样的,他想着娘呢!明天,老大也要出门了,我在心头多念几遍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我一对儿子能在年前从远处的雪地里走回来。圈里的鸡开始叫头遍了,我又开始埋怨他们死去的老爹了,四十出头的人,看上去硬实得不行,说没就没了,留下了两个娃娃和数不清的苦日子。等我到了那头,我要好好和他吵一架,扎扎实实骂他一顿。
天蒙蒙亮,我爬起来,转到厨房撬开火塘,烧了一锅水,得给老大煮碗面,下多一些,油也要多放,得把面汪起才行。老大得先赶到镇上坐车,好长一段路呢!不多放点油,饿得快。
老大端着面蹲在门槛边吃,他吃两口,就抬头看着我,一脸的不放心,话也多,变得跟我一样啰唆:妈,记得喝药酒,断顿的话,效果就不好了;妈,晚上记得关牢门窗;妈,记得不要去拎重活,等我和老二回来干;妈——
我就吼:啰唆得很呢!咳,你妈又不是傻了,快吃,快吃,趁着热。出门了,万事都要小心,做啥都要思量再三,不要和人争长论短,看好自己的东西,不管能不能寻着老二,过年前一定要转回家,晓得不?
老大也笑:啰唆得很呢!咳,你儿又不是傻了。
我们彼此就笑一回,我就是觉得脸上的肉被扯得酸酸的。
老大把旅行袋往肩上一甩,出得门来,又开始落雪了。老天没有一点庇护我们家的意思,不出门吧,她还歇会儿;看见你要出门了,就慌不迭开始纷纷扬扬了。
老大扯了一些稻草,挽起来,绑在鞋帮上,这地头,冬天人们出门都有这个习惯,主要是防滑。看着老大弯腰绑稻草,我喉咙有些堵,想下到院子里,给他掖掖棉衣,扯扯衣领,嘱咐几句,虽说那些话都说过好多遍了,还是想再说一遍,怕他给忘了。我刚想说话,老大转过头,说的还是那些话,记得喝药酒啊,记得关好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