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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是一道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带着我已不知多久没再拥有过的轻快,她在天真地问:
‘那么素和,我总有一天也能像那颗珠子一样修成人形么?’
‘是的。’素和甄答。
但他嘴唇此刻依旧纠缠在我唇上,所以这声音必定亦是幻觉。而紧跟着,又听见我声音继续道:
‘那样的话,我会不会也遇到一个像清慈一样的人?’
‘……不知。’
‘但愿不要遇到,不过,即便遇到,我也不会有同那颗珠子一样的命运。’
‘为何?’
‘因为,无论怎样,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毁了我如此多年来所得的修行。’
‘如果真的遇到那又便如何?’
‘真的遇到……那,既然曾经忘记过,不如索性忘记得彻底一些,忘得即便再见到也无法爱上他,那才好。’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素和大人,你这会儿究竟是在念经,还是在看我。’
‘我在看莲花。’
‘见花非花亦是花。素和大人,我是莲花生的呢,所以你仍旧是在看我。’
‘阿弥陀佛……’
‘但是若那个人像你一样,我该怎么办?’
‘……你说什么?’
‘仔细想想,如果那个人是素和大人的话,那可怎么办。毕竟我喜欢素和大人。’
‘呵,梵天珠,不要胡言乱语。’
‘出家人不说妄语,但我又不是出家人。何况,我说的也不是妄语。’
‘阿弥陀佛。’
‘我喜欢素和大人。’
‘……阿弥陀佛。’
‘我喜欢我的师父素和大人。’
‘……阿弥陀佛……’
最后那句话,仿佛素和甄也听见了,因为突然间,他碾压在我嘴上的唇更为用力。
痛得我一个激灵。
登时所有知觉倏然回归,我猛一把将他推开,在他略带诧异的目光中背向他匆匆转过身,抑制不住肩膀一阵发抖。
“怎么了?”他问。
我僵硬着身体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
一边陷于自己被二度操控的恐惧,一边却又为刚才那番幻听中的对话而情绪复杂。
所以兀自沉默着,感觉身后素和甄的体温再次贴近过来,我忙要抗拒,突然马一声嘶鸣,在奔跑中急急停顿下来。而巨大缓冲令它前蹄高高扬起,几乎将我当场颠落下去。
所幸身后素和甄眼明手快,在我跌落当口将我稳稳扶住。与此同时,一阵马蹄声嘚嘚,朝着这个方向缓步走来。
于是我见到了那个令马突然受惊的人。
坐在一匹黑色骏马上,他黑衣黑帽,几乎同黑色夜空融为一体。
于是衬得帽檐下一双紫色眼眸分外妖异。
是铘。
但和先前所见的他有所不同。那时他半身赤裸,此时则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突兀在这里出现,不知是否意味着他已战败了那个稽荒先生。
当我一动不动看着他时,他亦目不转睛望着我,嘴里则在对素和甄恭敬说道:“来迟一步,所幸二爷已将尊夫人寻到。”
“齐先生刚才去哪儿了,怎的瞬间不见了踪影。”
“先前陪二爷一路过来,察觉空气中有异动,恐有不妥,因此来不及向二爷禀明,便先行一步前往察看。
“可有探到些什么?”
“此地山脉险峻,地脉阴沉,所以距离这儿十里内外,应有一处妖物的巢穴。刚才空气中的异动,便是因那些妖物两派间势力的争斗所致。”
“所以日光骤现也是它们所为么?”
“没错。”
“既然能摆布气象,想来那些妖物不会寻常。看你手背有伤,是同它们交锋过了么。”
“是。不慎误入它们结界,被发现,因此不得已同它们缠斗了一阵。”
“可有受伤?”
“区区一点微伤,不值一提。”
“你可先回山庄休息。”
“这地方妖气冲天,恐生意外,齐某断不能一走了之。之后的路,便由齐某陪同二位一起前行。”
说罢,铘已策马到了近前,随后调转马头与我俩并肩同行。
距离的接近很快让我意识到,他握着缰绳的手上有微光闪烁。
是血。
他果真受了伤。
血透过衣袖和护腕渗透出来,将他半边衣服几乎浸透,只是黑衣和夜色,让这一切令人难以分辨。
他亦不想让人发现,所以连领口处都扣得严严实实,几乎遮盖了咽喉。
因此,与其说衣冠整齐,不如说他是为了隐藏伤势故意为之。
而能让他受到伤害,又能以血族之身抗衡在佛光普照之下,稽荒先生的力量之强,则由此可见一斑。
他远比他的本家稽荒瑶要可怕得多。
这么可怕的一个人,却能听凭红老板的驱使,所以那位传说中的红老板,显然应该更为可怕。
他似乎是个势力同无霜城主并驾齐驱的一个人。
若他真如稽荒先生所言,打算要追杀狐狸,那狐狸现在的处境真是非常不妙。
既被铘追杀,又被血族追杀,亦是在被红老板这样一号人物追杀。
偏偏还因为我的缘故受了重伤。
而这一切,在原本狐狸所说的那段真正的历史中,似乎都是不存在的。
因此可见,历史在不知不觉中,正被蝴蝶效应推着又往更为偏错的地方发展了开去。唯一没有偏错的,大概就是我依旧在素和甄的掌握之中。
想到这儿,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了口气,我将目光再次悄悄扫到铘的脸上。
他令我想起之前那个用面具隐藏了自己真面目、来自我的时代的狐狸所说过的话。
他说京城林府有个地方藏着锁麒麟,它被藏在一支只有我能点燃的蜡烛里。
联系前后种种,我想我世界的那只狐狸,应该是早已知晓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失去了锁麒麟,所以在尝试直接救我而无果后,他便设法用了另一种方式,来到这里,并试图引导我去取得这个世界的锁麒麟,以便令铘能服从于我,帮我离开这个世界。
然而回头想想,又未免困惑,因为曾经诱使真正的燕玄如意去偷《万彩集》的那个人,显然也是他。而且在不得不透露他真实身份前,很明显,他并不太愿意让我知道他是谁。甚至还用蚩尤刺弄伤了这个时代的自己,他这么做的时候,难道一点也不怕万一自己错手将自己杀死,那么未来也就再也没有他了么?
所以,他到底是在做着一番怎样的打算,着实让我难以想透。
不知不觉想得头隐隐作痛时,身后素和甄忽然开口道:“听说那口美人瓷,齐先生已按家兄嘱托带去了一个稳妥的地方,不知先生将它带去了哪里?”
“庄主交代,二爷对此还是不知为好。”
“呵,他近来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事在隐瞒着我。”
“本是凶煞之物,安置之处自然也是藏污纳垢之所,二爷不必介怀。”
“说来,我原是不信这世上真有鬼神之人。然而如今所遇种种,却仿佛普天之下尽是妖孽。齐先生是位高人,不知对现今这世道的妖孽横生,可有何看法。”
“常言道,乱世起,妖孽兴。”
“分明是一派太平盛世,先生怎敢妄言乱世?”
“二爷想来应该也听说过,前些时候后宫闹鬼,死了好几名宫女。”
“呵,闹鬼?倒是有趣。”
“不过也有人说,可能是有人为了争宠,在后宫悄悄行那巫蛊之术,被发现于是赐死。”
“这同乱世有何关联?”
“听说由此闹得后宫生乱。二爷想,既然宫中乱,是否便是在暗示着如今这盛世之下,正隐藏着一股暗流涌动的乱?”
“后宫乃嫔妃居住地,那边生出的一些妖言惑众之事,怎可与天下相提并论?”
“真是如此么?”铘的话意有所指,他望向素和甄的目光也有些意味深长。
而素和甄沉默着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他在沉思些什么,但我倒是因为铘的这句话,忽然想起昨夜狐狸曾对我说起过的一些东西。
他说三年前宣德皇帝在狩猎途中出了事,昏厥将近一个时辰,自醒来后开始身体就大不如以往,乃至要召出蛟龙护驾,以给自己续命。
如果宫里的乱,铘指的是这个,那么倒也确实可看作是在预示着天下即将生乱。
历来皇权易位总会生乱。但印象里,宣德皇帝死后,他儿子的继位过程似乎并没发生过什么乱事,即便后来发生过土木堡之变,也得是他儿子长大成人后发生的事。不过再想想,他死时年纪尚轻,所以儿子继位时年纪还很小,不能亲政倒是真的,所以中间若发生过些什么,而史书中出于某种原因而没有提及,那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倘若这些乱事是因了素和甄逆转时间而发生,那罪孽就深重了。
正如来自未来的狐狸所说,历史发生了巨大变化,就连他都对此无能为力。长此以往,也不知这样继续下去后,历史究竟还会因我的介入而再发生些什么变化。
想到这些,头似乎更疼了起来。
好在两人没再将这话题继续下去,因为这个时候,随着一片嘈杂由远而近,那些原本同素和甄走散的侍从们陆续从后面追了过来,人声和手中灯火的亮很快打破了夜空下原有的沉寂,也令素和甄与铘都不再言语。
唯有沉默在各自的马背上,不知各自怀着怎样一些心思。
直至第二天傍晚,当素和山庄巍峨身影终于显现在黄昏落日的余晖下时,才听素和甄有些突兀地说了句:“齐先生,之后的事便交由你了,我想你应知晓该怎么做。”
“齐某自是知晓。”
第441章 青花瓷下 五十七
当时我并没怎么留意到, 他俩这番短短交谈对我会意味着什么。
因为进庄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一位来山庄拜访的客人。
他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时候刚来拜访过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晚亭。
由于知根知底了他的真实身份,因此一见到他策马走近过来, 我就极为不安。疑心他的再次造访是否同他在山里时对我和狐狸的追踪有关,所以哪里还有心思去留意素和甄与铘的交谈。
然而要想避开他, 却是不可能, 所以只能继续安静在马背上坐着, 见他若有所思朝我瞥了一眼, 随后笑笑, 朝素和甄抱了抱拳:“听说二庄主同夫人出外远游,两位好雅兴。”
“不知陆大人到访, 有失远迎。”
“二庄主不必拘礼。本是有事要想请二庄主行个方便, 但来时匆匆, 倒也忘了先命人过来知会一声, 险些错过。”
“呵,不知在下有何事可为大人效劳?”
“此处不便, 二庄主可否换个地方细谈。”
“也好。西苑桂花树开得繁茂,我早先命人摘了些,如今刚好与大人一同小酌。大人里边请。”
话刚说完, 王婆带着接我的小轿,也已到了正门前。
素和甄不比素和寅,他不会让我参与同陆晚亭的交谈, 于是我也就无从知晓陆晚亭此行的目的。只能在胡思乱想中,由着王婆将我领进轿子,然后如押解般把我送进山庄。
但轿子一路前行,却并不是将我带回我的住处。
穿过几重院门后,透过轿帘,一眼见前方那条路上两排木芙蓉开得花团锦簇,我有点意外地意识到,他们竟是在把我往素和寅的住处带去。
素和寅喜欢木芙蓉。或者说,他偏好任何充斥着生命力的颜色。
木芙蓉,紫荆,西番莲……在他住屋四周,随处可见到这些艳丽的植物。飘红缀绿,似乎与他清淡的性子截然不符,但一个人病得久了,就仿佛在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苍茫中困守了太久,于是这些色彩就仿佛阳光之于向日葵,对他而言,有着某种无法抵抗的吸引力。
谁人能不渴望蓬勃的生命力?
而此时黄昏的夕阳,也似乎带着同样的力量,浑厚且温润,在被夜取代前,倾洒着一片火烧似的色彩,透过窗上明瓦,在屋里柔软而倾斜地四处伸展。
它令满屋浓烈的药香变得不那么令人忐忑。
也令里屋那张孤独的大床,在寂静中看来不是那么清冷无助。
所以虽然有些迟疑,但我仍是在王婆的陪伴下,一步步往里屋内走了进去。
随后见到素和寅,他静躺在那张洒满了夕阳的大床上,同昨晚我见到的他一样,身形单薄,脆弱得像是张轻轻一碰就会碎开的纸。所以整个人仿佛隐匿在光线中,苍白的脸色同床铺的白几乎融为一体,如同一道不太真实的幻影。
两眼始终紧闭着,即便我脚步声一路到他附近,仍不见他有任何细微的反应。
于是没有出声打扰,我在王婆搬来的椅子上轻轻坐下,随后见她阴沉着脸朝我施了一礼,无声无息朝屋外退了出去。
她对我的反感如此明显,理解倒是并不难。
素和寅对我的特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此次回庄后的探访,更应是出自素和甄的安排。这对于整个素和山庄的人而言,都是极为不妥和费解的。
却又不能因此说些什么,就只能以这样露骨的情绪来向我无声宣泄。
然而,对此我又能怎样呢。
无论素和甄还是素和寅,无论大天尊者亦或凡人,他们这样对我,无非因为如意背后那一段梵天珠当年遗留下来的孽缘。而我则是套着如意的皮,装着梵天珠的芯,有嘴说不清。
想到这里,不由轻轻吸了口气,我打算再坐上片刻后找个机会离开。
却不料刚抬起头,就见到素和寅定定地看着我。
也不知几时醒的,他在窗外那片繁花夺目艳丽的映衬下睁着双眼。
却比之前两眼紧闭时看起来更显死气沉沉。唯有一双瞳孔,似乎集中了他身上所有的力量和光彩,晶莹剔透,染着夕阳火般颜色,无声中跳动着两点琥珀色的光。
这生与死并存的诡异一度令我无法出声,但沉默片刻,我仍还是稳了稳情绪,看向他问道:“是寅大哥让二爷送我来这里的么?”
他点点头。
“不知大哥找我有什么事?”
他依旧没有吭声,只若有所思望着我,见状,便没再继续绕圈子,我径直问道:“昨晚我见到的那个人,是你么?”
素和寅嘴角轻轻牵了牵,没有否认。
“你病成这样,绝不可能亲自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所以当时你出现又消失,是因为你用了某种法术,对么。”于是我再问。
而他依旧没有否认。
“二爷知道你这样做么?”
“他不知。”
终于开口,素和寅的话音和昨晚一样,喑哑得几乎细不可闻。
这显而易见的孱弱,令我难以将后面的话继续说出口,所以只能再次沉默下来,我避开他目光垂下头,下意识捏紧了身上这件狐狸的外衣:“你身体怎么样了。”
“你觉得呢?”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再为了我去使用那些法术。”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山庄。”
“我……”这问题我没法回答,而素和寅倒也并不在意我回答与否。
兀自朝我看了片刻,他目光落在我衣服上,轻轻问了句:“这件衣服是谁的。”
我摇摇头。
“不知还是不想说?”
“寅大哥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我不知。”
话音淡淡,他眼里的光似乎一瞬间也变得有些暗淡。
我不得不再次朝狐狸的衣服上用力捏了一把,由此放下内心悄然而起的软弱,我抬起头,看向素和寅那双若有所思的眸子:“寅大哥,坦白说,大天尊者是你么?”
问得突兀,素和寅的神情倒并不感到突然。或许对此早有准备,他笑了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大天尊者是什么。”
“你不愿说,我也不能逼迫你。但我已想起很多东西,所以我不希望你再继续这样下去。”
“继续怎样下去?”
“为了一段过去,就毁了一段历史。”
这句话令素和寅短暂沉默了几秒。
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兀自看着自己纤细已如枯枝般的手指,随后低低一声苦笑:“你几时发现的。”
“自从在哨子矿见到了一些东西之后。”
“什么东西。”
“那口井,你们说它里面囚禁着什么了不得东西的井。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它的缘故,被关在那里时,我曾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
“我梦见你是个和尚,而他们把你称作大天尊者。”
“他们是谁?”
“神也有,魔也有。”
“你梦见了天庭,宝珠。”
说出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傍晚最后一点斜阳轻轻滑落在素和寅的脸上,一度令他看起来就像梦里置身于佛光中时那样。
他终于说出了一点我等待已久的东西。
他叫我宝珠。
本以为这会是一种久旱逢甘露般的振奋,毕竟我终于成为了我自己。
然而根本振奋不起来。因为我非常明白,这声称呼以及致使他这么称呼我的那段记忆,对我和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它沉重得让我每次想起的时候,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所以,当斜阳拖着它金红色长尾慢慢消失时,我看到素和寅幽黑的瞳孔内,逐渐沉淀出一道无法形容的黯淡。于是我问他:“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他淡淡一笑:“你希望我说什么。”
“说你恨我。说你虽然恨我,但后悔把我带到这里来,因为你知道这么做是错的。”
他再度笑了笑:“其一,我并不恨你。其二,我知晓这么做的确是错的,但我绝不后悔把你带到这里来。”
“……为什么?”
“因为无论怎样,无论什么代价,你都无法阻止我要回原本属于你我的命运。你是我的,梵天珠。我不会听凭你受着那只妖狐的蛊惑,被他当做一件难以获得的藏品般自私掌握在他手心。”
话音落,似乎已耗尽全部力气,素和寅一瞬间沉默下来。
继而定定看着我,仿佛在观察我听完后脸上的神情。因此我只能朝他苦笑了声:“然而现在把我当成藏品的那个人,是你。”
说完,见他久久没有吭声,我便接着再道:“你用这种方式把我带来这里,无非只是想让我看到历史中那段你无法对我说出口的骗局,并且为了让我感同身受,于是让我在相同的环境中也将这段历史经历一遍。
对于那些关键性的东西,我只能看不能说,于是就只能眼睁睁听凭一切在自己眼前发生,而自己对此一筹莫展,就像当年的你一样。
所以你不恨我,但你希望我因此而去恨一个人,那个我无法叫出名字的人。可是……”
说到这儿,突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再次朝素和寅看去。
就见他依旧直直看着我,但眼里原本闪烁不定的光泽消失不见。只留空洞一片漆黑,仿佛一团看不见底的深渊,任由我说到现在,始终将他魂魄无动于衷锁定在太虚之外。
“寅大哥?”我不由立即叫了他一声。
半晌见他没有理会,心知出了事,忙起身想叫人进来,冷不防却听见他轻轻吸了口气。
随后目光微动,转瞬似乎从那深渊里挣扎了出来,他看向我道:“我刚才是不是失去意识了。”
我点头。
他苦笑:“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的病……”
“并非只是病的原因。”眉头微蹙,他回答时似乎想站起身,但没能成功,却又拒绝了我试图搀扶他的举动。然后带着一丝黯然,他看了看我:“我想你应已觉察到,我是从素和甄身体中被分离而出的一部分,一旦恢复了素和甄的记忆,那么我将无法与他继续共存于这个世界。”
“……但,你为什么会和他分开?”
“利用时间的代价,其实便是被时间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一点直至我想起一切时,才幡然醒悟。”
“你曾失去过记忆么?”
“不仅失去过记忆,且还丢失过时间。”
“什么意思?”
“你觉得历史是因我的作为而发生改变么,宝珠?”
“对。”
“呵。我曾和你一样,天真地以为自己是个历史的闯入者。然而后来才发觉,历史却根本不是个能听任别人摆布的东西。”
“那它是个怎样的东西?”
“它么,它是个吞噬者。”
第442章 青花瓷下 五十八
素和甄是佛祖派到梵天珠身边,护她修炼的一位罗汉。
人说日久生情, 何况两个人在寂寞的天庭里朝夕相处, 除了彼此之外再无其他依赖。
所以如我在之前那两次幻境——亦或者说,我的那两段被催醒的记忆中所见, 很多年以前,梵天珠和当时还被称作大天尊者的素和甄,应是有过一段感情的。
为了这段感情, 素和甄不惜违抗天命, 带着渴望自由的梵天珠打破了天庭的结界, 想与她一起远走高飞。
但就和孙悟空逃不过佛祖的五指山一样, 他们很快被捉到,然后被处以天罚。
罚素和甄失去罗汉金身, 罚梵天珠被化分了清莲灵根。然后被贬入人间,用不断沉浮于轮回中的修行,去抵消罪过,以期重登极乐世界。
就此,两人从此双双堕入轮回,成为凡人世世并受着由生到死的苦。
但因彼此间缘分不散,所以芸芸众生之中,他们总是在本能地寻找着彼此。
只是无法找到。
那是漫长的, 艰难的, 重复的,有缘却亦是无缘的一种折磨。
所谓刑罚,若不折磨人, 怎堪得上惩罚二字。
总算熬到宣德年这一世,素和甄终于即将功德圆满,可收回罗汉金身。
于是两人间的磨难,眼看着似乎也即将终结,并因靠着一段姻缘线,两人甚至非常幸运地终于走到一起,成为夫妻。
可惜,‘即将’到底不是‘已经’。
虽同梵天珠结为夫妻,但素和甄当时仍还没得到金身,而梵天珠又在前一世死前封存了自己的记忆。所以两人纵使成亲,却阴差阳错,彼此间断了前世羁绊所刻印在脑海里的所有印象。情感亦是如此。
由此,良缘反而成了孽缘。
终日沉迷于制瓷,以及对瓷王之名的渴望,素和甄非但没意识到自己在历经了如此多次轮回后,终于能同梵天珠厮守在了一起,反而因一时的冲动,亲手害死了梵天珠的转世——燕玄如意。
于是被正寻找梵天珠转世而来的那个曾经名为碧落的狐狸,找到了一个良机。
他一边诱使素和甄滑向更深的欲望之渊,一边用偷来的《万彩集》哄骗素和甄,令他亲手将梵天珠制成了美人瓷,并亲手将维系两人长达数千年之久的缘分之线,一瞬斩断。
‘现在开始,她不再为你轮回。’我记得那时在幻境中,曾听狐狸这样对素和甄说道。
他利用两人都丢了前世记忆的机会,轻易夺走了素和甄与梵天珠原本即将圆满的结局。
轻易让一场持续了几千年的缘分,在一秒钟里烟消云散。
这不能不让恢复了记忆后的素和甄雷霆震怒。
无可挽回的绝望,由自己亲手所造成。而始作俑者是那只作恶多端,并害得梵天珠放弃不灭金身和记忆,甘愿沦为世间蜉蝣的妖狐。
素和甄痛苦到无法自拔,却又无法在召回罗汉金身前亲手杀了他。
“你可知道万剑锥心之苦究竟是什么滋味么?”说到这里时,素和寅突兀问了我一句。
话声喑哑,目光暗沉。
我不想因此触动他任何情绪,所以没有回答。
他哂然一笑:“或许只有当年那个封印了自己记忆的梵天珠,才会知晓。”
“那后来怎样了?”
“我自然不会就此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