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她长出一口气,幸好自己忍住了,不然怕是真要叉腰对燕歌说:“你速去给我将那杜少卿折了。”
她心中想着什么,旁人自然不知晓,只看着那扇面,已有人热血沸腾。
一个葱岭,一个白山黑水,两个扇面,寥寥两句已将今后卫蔷所图表露得清清楚楚。
取一地,占一地,就如眼下占了北疆一样,总有一日,西起葱岭,东至白山黑水,定远军都将攻而克之。
卫燕歌拿到扇面,一双蓝眸灼灼若有光,再看卫蔷,也正含笑着看她,似乎在问:“承影将军,你可愿以你之刀锋,来日为我取了白山黑水?”
片刻后,卫燕歌她单膝跪地,沉声道:
“元帅,与蛮族决战之日,末将请为先锋!”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书房里立时安静了下来。
卫蔷看着她,还笑着说:“你带领承影部屡立功勋,这是你率部下于刺探、袭扰、示警、传讯等事上做得好,为何如今却想做先锋?”
卫燕歌跪在地上不动,说道:“回元帅,正因为蛮族绝灭之日将至,我才请正面杀敌,承影部不能擅动职能,末将请去承影将军一职,为一巨阙部步卒也好,湛卢部冲锋骑兵也罢,末将只求能与蛮族正面杀敌。”
笔被架在砚台边沿,卫蔷直了起身字。
承影部司斥候之责,无论挑选精锐还是粮草补给都是定远军中最受偏爱一部,承影部建立之初由卫蔷亲自掌管,过了一年,才转给卫燕歌,不到二十岁就独担一部至今日承影部得蛮族以“狼兵”称之,卫燕歌与承影部早成一体,无论过往之功勋,还是来日之锋芒。
可如今,卫燕歌只求能与蛮族当面血战一场,连承影将军一职也可不要。
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来,静默中,卫蔷垂眸看着卫燕歌的双眼。
“你不在,承影部交给谁?”
“卫瑾瑜已在承影部效命四年,声名武功皆被敬服,可使副将慕容仙仙暂代主将,卫瑾瑜与苏靖二人为辅佐。”
“她不如你。”
卫蔷先只说了这四个字。
片刻后,又说道:“此事不必再提。”
卫燕歌紧握手中纨扇,另一边膝盖也磕在了地上。
“阿姊,兔窝儿求你。”
卫蔷一怔。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们两人还是麟州山雪中两个挣扎着下山的小孩的时候,在她们都失了家的时候,卫二郎管裹着熊皮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儿叫“兔窝儿”。
直到几年后破败的长安城里一个女子哈哈大笑,说:
“这等黑发蓝眼的美人本该受千万人追捧,林昇你竟然这般暴殄天物?燕歌,你就叫燕歌,随了林昇的姓。”
林昇真名叫卫蔷,兔窝儿就改名叫卫燕歌,那之后不久,一对双刀取了两队蛮族的脑袋,一个活口不留,兔窝儿这名字就再没人提起。
如今定远军的新兵总觉得国公大人生来英明神武,承影将军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忠勇果敢。
再无人去探寻那段最初的相守岁月,是满腹仇怨的无眠、跌跌撞撞的前行和懵懵懂懂的跟随。
那时候,兔窝儿管这卫二郎又或者林昇,又或者是失名失姓一孤儿,是叫阿姊的。
其他人都无声退了下去,只有卫清歌与卫行歌守在了院门口。
看着卫燕歌,卫蔷几乎要叹息。
“燕歌,你久经沙场,早不是那等以敌血洗仇怨的意气之人,更不会以私心害公,为何突会有此想?”
“我并非突有此想,身为斥候只能遥遥看着蛮族,却不能挥刀将之冲杀……”
卫蔷忍不住道:“那兀骨突被你追了七天七夜,难道是被雷劈死的?”
卫燕歌动也不动,只说:“兀骨突探查到百姓迁徙之所,实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阿姊,斥候杀敌与主军不同,这本是您教我的。”
相识相伴这么多年,是同袍,是部属,亦是亲人,这是第一次,卫燕歌求卫蔷。
卫蔷不能不郑重对待,可正是因郑重,才更要为卫燕歌考虑。
蛮族内斗之后,或今秋或明春,有了世家给的军费,卫蔷就欲携十三州之力将昔年南下灭定远、毁太原、烧长安的蛮族几部全歼之,力求毕其功于一役。
此番决战,卫燕歌离了承影部,就是将她全部心血尽数拱手让人,于公于私,卫蔷又如何舍得?
“此事我不会允你,你是一部主将,调动任免乃是大事,我也不会在洛阳空口白牙说许你所想。”
卫燕歌还是跪在地上不动,一双蓝色的眼如北疆秋日时的天:
“阿姊,哪怕只一次,我想陷阵杀敌。”
说话时,卫蔷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双刀,终究又一叹,拉住她的手臂要她起来:“待你回北疆,我会写信给其余各部,此事要众议。”
知她终是退了一步,卫燕歌有些愧疚地低声道:“我知元帅已为我让步,想陷阵杀敌之言,乃是兔窝儿当年与二郎应承过的。”
“你还应承过我老老实实呆着行歌他们回去睡觉,不还是穿着件破皮袄混进蛮人堆里去了无终县找那赵曜?你应了我的话多了!要是都做到了也轮不到你当这承影将军,别与我在这做情深之态,真要记得昔日允诺,就该记得我当初是如何将承影部交在你手上的。”
手上施力,卫蔷终是将卫燕歌拉了起来。
片刻后,卫燕歌拿着那纨扇从书房出来,走到院门外,看着守门的两人都有话要说,她先让清歌进去帮卫蔷将写好的扇面都收了,才对行歌说:
“我妄议军职调度,携私心议公事,又欲弃职,让元帅忧心,依军法杖八十,真打完八十我在东都无法效命,先打五十,回了北疆再打八十。”
闻言,卫行歌皱眉道:“燕歌,你本不该……”
“莫要多言,你来行刑。”
卫行歌又低下头,跟着卫燕歌往偏院去了,他几次回头看向院门,反倒更像是将要挨打之人。
“刀锋所向,黑水白山”又被仔细看了一遍,随后被珍而重之地放在一旁。
自己解了外袍趴在凳上,卫燕歌深吸一口气。
第一下刑杖重重打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心思却去往了他处。
“阿姊,您许过很多人,说要用亲手砍下的蛮族人头祭奠他们,可您已不宜亲上战场,就让兔窝儿替您去吧。”
皮肉之痛,卫燕歌恍若未闻,她抬眼看向比自己眸色浅淡几分的天。
“那些徘徊在阴山内外不肯离去的冤魂,尔等可能听见?卫二郎许了你们的事,已竭尽其所能,数千日夜间她被一颗杀心侵扰折磨。”
一杖又一杖,卫燕歌咬紧了牙关,只有心中之言在反复默念。
“卫二郎至今杀不够的蛮族,从此后有我卫燕歌替之,若未够数,乃是我力有不逮,与人无尤,尔等若要怨怪,自找我来。”


第50章 后悔 “定远公好福气,养一个无父无母……
卫燕歌挨足了五十杖,自己一步一步走回了院子里。
卫清歌已端着药在等她。
小丫头生了气,卫燕歌也不在意,嘴唇都白了,说话时还如无事一般。
“早早给元帅将药吃了,我今日惹她动了气,恐会扰她安眠。”
“说是不让家主生气,最让她生气的就是你,好好的将军竟不肯再当,我若是家主,才不肯给你送药,直接刀鞘抽你屁股。”
双手往前抱住枕头,让卫清歌为自己上药,卫燕歌说:“若是家主能不气,我宁肯她用刀鞘抽我。”
她面色上久经风吹日晒,不显本色,看着只比旁人稍白些,解开衣裤,能见一片血红盘踞在原本比羊脂还冷白几分的腰臀上。
卫清歌气闷闷地抹药,又见卫燕歌身后纵横交叠的疤,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汤药里有安神之物,不多时,卫燕歌就睡了过去。
入夜,卫清歌要给她换药,她都没醒,小姑娘要摇头叹气,刚给她将被子掀开,却被人接了手。
“我来就好,你先去歇了。”
“家主,你也病着呢。”嘴里这么说,小姑娘还是甩甩手走了,“我在外面等你,今日得看着你吃药。”
穿着件青色衣袍的女子头发散着,衣袖挽起,先是擦去了卫燕歌身上的陈药,又取了新的药膏一点点抹上去。
她垂着头,长发似水一般从肩头流下。
爬树、打架、斗鸡走马,昔年的卫二郎唯有一头长发随了自己的娘亲,从前无心打理,总是齐肩一刀削了去,也是到了这三四年间有了沐浴的闲暇,这头长发才又留了下来。
手上都是药膏,也不能撩起自己的头发,甩头发又怕惊到了卫燕歌,卫蔷就这般给她把药上完了。
她心下自觉有两分慈母意味,想完又笑了起来。
“看着长大了,还是这么傻,我这病与我杀人有何关系?又与那些鬼怪有何关系?那些道士说我亡魂缠身,可那些人活着也没见赢了我,怎么死了还能更厉害起来?要真如此,人岂不是生不如死?至于那些死在蛮族之手的百姓,他们见如今局面,天天在菩萨身边求我长命百岁还来不及,怎么能敢扰得我不得歇息?”
卫蔷如何不懂卫燕歌的心意,为了她的失眠之症,卫燕歌问尽了僧道神婆。
但凡有法,莫不行之。
本是个天生地养信刀不信命的姑娘,为了自己的病遇佛拜佛,遇道问道。
趴在床上的卫燕歌闭着眼,看着比白日要小一些。
卫蔷想点点她的鼻子,还是怕吵醒她,最后又说了一句“兔窝儿小傻子”,才擦了手端着药离开了。
站在门外,看着一弯新月高悬,月光黯淡反倒显出了群星明亮。
卫蔷想叹气,却又笑了。
“我呀,就不该写什么白山黑水,就该给燕歌一脚,让她赶紧将那什么杜少卿给我折了,狠狠折!”
漫天星光下,定远公很后悔。
卫燕歌仿佛是铁打的身子,睡了一夜,第二日仿佛无事人一般还去后宅上课。
裴道真依照之前与卫蔷议定的那般行事,跟保宁县公府上亲近起来,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陆蔚又送了几车财物到定远公府上说是节礼,正好卫蔷担忧卫燕歌伤势,就让大厨娘烂炖两个蹄髈。
定远公还是第一次点如此费柴之菜,大厨娘简直欣喜若狂,使出全套本事做了两大只蹄髈,真真做到骨酥肉烂,切碎了夹在胡饼中,令人唇齿留香。
卫燕歌吃了两日蹄髈,第三日就是端午节前一日,圣人召定远公和承影将军入神都苑饮宴。
给两人收拾整齐,崔瑶也担心卫燕歌的伤,连声嘱咐:“少喝酒,最好是不喝。”
卫蔷在一旁说:“我自会看着她,崔姨尽管放心。”
崔瑶便放了一半的心。
过了一个白日后,她心知自己这心放错了。
承影将军卫燕歌被小黄门找到之时,定远公刚被圣人召去了明德宫,而她正在明德宫外的官马坊看几位西北武将所骑来的马。
“皇后娘娘招卑职去长春院?”
“是,请承影将军速与我同去吧!”
小黄门骑马而来,脸红气喘,显然见是找了许久。
卫燕歌看了一眼明德宫重重宫舍,道:“定远公嘱卑职在此处等候,我总该留一声消息。”
那小黄门还要急催,卫燕歌已快步走到了同在官马坊的朝臣身边,行了一礼道:
“各位大人,皇后娘娘招我去往长春院,可定远公让我在此等候,若国公大人找我,还请代禀。”
这些朝臣亦多是武将,与定远公一系少有往来却又天然亲近,只是知道卫燕歌是女子之后有些别扭,他们互相看看,一四十多岁的穿着银丝锦袍的武将一抹胡须,道:“承影将军放心,我必代你代禀。”
一事已了,卫燕歌还是不着急,先喂了自己那匹马两把嫩草,才将之牵出来。
前唐时端午饮宴极为奢靡,至大梁立国,高祖、太宗两代都厉行节俭,直至乾宁年间饮宴之风复又风行,及当朝,前几年圣人身子不适,外庭饮宴都在紫微宫,今年圣人身子稍好,就循先帝之例将端午之宴设在了神都苑。
这神都苑乃是隋代初建,中间有一人力所掘之大池名“北海”,隋炀帝好在其上乘大舟游玩,到了李唐太宗皇帝之时,因此苑奢华过甚,他下令退地还民做民居,可即使如此,整个宫苑也比整个洛阳城的两倍还要大,到了本朝,又废去西边小半,可还是比洛阳城大上许多,宫殿间来往亦需骑马。
水道自“北海”向四周蜿蜒,便将宫苑北面分成了十六个小院,长春院便是其中一个。
卫燕歌跟在小黄门马后沿着北海一路往南,过桥跨廊,途中有舞乐戏耍,亦有以土夯实的高台,台上有壮汉正在摔跤,台下有人围坐而观,不时大声喝彩,将丝帛铜钱之类扔在台上。
更多则是各等珍奇花草遍植各处,春风一起,草木之香甚是悠远。
此等人间美景看在眼中,卫燕歌一路无言,待到了长春院,已过了足足一刻。
“早听说承影将军骁勇善战,先帝甚是爱重,我一直想见见,没想到这般英武的将军竟然是个女子。”
皇后今日穿了一条绣凤百褶裙,外罩红色罩衫,头戴小金冠,她坐在案后上下打量着卫燕歌,脸上带着笑:
“承影将军,你出身何处呀?”
卫燕歌低头道:“回皇后娘娘,卑职出身麟州山野。”
皇后恍然大悟:“你出身山野,家中已无父母,所以才随了定远将军之姓?”
这话仿佛只是寻常询问。
卫燕歌也只作寻常询问,只回道:“是。”
皇后仿佛赞叹:“定远公好福气,养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就能做到承影将军、归德郎将。”
卫燕歌神色分毫不露,蛮族里通汉语的将领都骂她是母狼吃男人卵生下来的杂种,皇后娘娘的言辞倒是温柔可爱。
皇后自然不知面前之人在想什么,拈了一枚樱桃入嘴,她又笑着说道:
“如此说来,承影将军的婚事也没有父母为你张罗,难怪,难怪……”
皇后连说了几声,脸上笑容一敛就忽地变了副神色:
“难怪那大理寺少卿敢借你传自己断袖之言,不过是看你无父无母之人好欺罢了。”
一听皇后提起杜明辛,之前心中隐约忐忑便坐实,皇后确实要借她生事,卫燕歌道:“启禀皇后娘娘,卑职不知您所说何事,至于卑职身份之事,全因卑职长相奇异,世人才误以为男子,此乃微臣之过,与人无干。”
皇后却仿佛气极,大声道:“不知?你不知,我坐在深宫里可是已经知晓了,你明明是女子,世人不过不知你身份就可传与你有断袖之好,这等人有什么好庇护的?不知你是男子,就传与你是断袖,就算你真是男的,这等毁人声名之人也不过是个小人,来人,将光禄大夫杜光义给我传进来,我要当面问问他是如何教子,此等辱女子声名之事又如何善后!”
实则杜光义早就候在院外,皇后传召,他立时走到堂前,因受君子之礼,只站在堂外回话,
卫燕歌站在一旁看向堂门外,面色如覆冷霜。
杜明辛长相有七分类其父,同样是长眼淡唇之相,只是在杜明辛脸上成了风流,在杜光义的脸上就有了几分冷淡佛性。
杜光义先对皇后行了一礼,转向卫燕歌又行了一礼。
“承影将军当年在太学时救过犬子,犬子才有幸得将军为友,之前是犬子行事不当才带累将军名声。”
他想致歉,卫燕歌却避在一旁,道:“杜大夫请勿如此,卑职往来于东都北疆之间,从未听过此等传言,更遑论什么名声伤损。”
杜光义还未回话,皇后又冷笑一声:“你缺父母教养,定远公自己也是个不懂规矩之人,哪里能让你知道如何顾忌名声?你也不必为了保全杜少卿的名声就委屈自己,定远公是我阿姊,你从了她的姓,与我也算有亲,此事我给你做主。杜大夫,既然你家儿子辱了承影将军的名声,不如就让你儿子将承影将军娶了,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定远军承影将军,相识多年又有同窗之谊,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可怜承影将军为从军而作男子打扮,既然嫁了人,就只管在东都相夫教子……”
此时,皇后之意昭然若揭。
为卫燕歌讨回公道是假。
要承影将军留在东都,去了定远公一臂膀是真。
“皇后娘娘!犬子已与人议亲,如何能再娶承影将军?”
说话时,杜光义脱去头上纱帽,屈膝就要跪下。
此时,却有一人抢在了他的前面,单膝跪地,大声道:
“启禀皇后娘娘,卑职从军十余年,早忘了自己可嫁人生子,亦从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从前年少,定远公与卑职讲霍去病‘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卑职心向往之,卑职从前同袍皆死于蛮族之手,亦有蛮族不灭不言成家之志。”
“蛮族不灭,不言成家?”
皇后坐在台上冷笑:“定远公手下之人,到了我面前还真是极有志向。”
将该舍的舍了,卫燕歌不卑不亢道:“回皇后娘娘,定远军在北疆寸土必争,至今日能挣出方寸之地,正是人人心中皆有歼灭蛮族收复河山之志。”
门外,杜光义抬起头,看向那个跪在堂中之人。
她穿了件男子的束腰衣袍,杜光义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并无传言中那般健壮。
“杜家郎君可与一护国保家的将军传些玩笑之言,杜家郎君不可娶一不男不女混迹行伍的女子为妻。”
他一直是这般想的,此时却有些后悔。


第51章 阮氏 “皇后娘娘,你也听见了,我信我……
长春堂内很静,左右原本坐了几位皇后亲近的命妇,此时都不敢说话。
百鸟炉内香气袅袅,轻烟直直向上,可见是细风都不敢轻举妄动。
皇后看向自己的手指。
“在你们眼里,心中之志大过皇后所命……”
她话未说完,堂中一侧突然传来笑声,笑得很是欢悦。
人们转头看去,只见末座一穿着葱绿衫的妇人正摸着案几在笑。
皇后浅浅一叹,道:“阮氏,你在笑什么?”
那妇人整了整裙子站起来,笑着说:“回禀皇后娘娘,我从前在乡下听老人讲过冠军侯霍去病的事儿,哎呀,今天我听皇后您和其他夫人们讲什么金簪玉佩的,我一个字都不懂,可算有一个我能听懂的事儿了,我一心里一欢喜就笑了。”
“欢喜?不过有个能听懂的旧事就让你欢喜?”
皇后尤带着怒意,那妇人却仿佛毫无所觉,还笑嘻嘻地说:“我不光能听懂,这还演上了呢,我知道冠军侯是大将军卫青养大的,卫青是皇后的哥哥,咱们定远公也是皇后的姐姐,这承影将军也是定远公养大的,眼前不就是活脱脱一出霍去病对皇后说不想成家的戏码?巧了,定远公也姓卫。”
这妇人说话皆是白字,穿得又简单,通身仅有一枚金簪一只银镯,可见出身微寒,这样的一个人在皇后面前却毫无惧色,谈笑自若,说到高兴处还一拍大腿。
皇后看着她,竟一时不知是气是笑。
“烈侯乃是孝武卫皇后的弟弟!你小时听故事都未听个齐全,有什么好欢喜的?再说何止定远公姓卫?我……现在的卫氏祖上就是烈侯次子卫不疑之后。”
“烈侯?”那夫人茫然四顾,被人提醒才知道原来烈侯说的就是卫青。
她立时拍掌笑着说道:“原来竟是一家人的故事隔了千百年!皇后娘娘你说当初卫子夫是不是也这般替冠军侯着急亲事?唉,可小辈这么有志向,又哪里管得过来。别说女将军这般英雄人物,我娘家那侄子好好的书不读,非要去做什么棉布买卖,还想囤着等涨价,谁想到那棉布是越来越便宜,起先还和丝绢同价,现在已经贱了三成,我家嫂子天天又哭又闹,又能如何?只能卖嫁妆替儿子还账,幸好我家郎君现在好歹是个官,一百二百文,我还能接济一下,只是我家郎君过得苦,上月要买纸,跟我要钱,我刚给了嫂子,没办法,忍了半个月没点油灯,省出的油钱给他换了纸。”
饶是承影将军精通军事,对战场上风吹草动都了然在胸,也实在是不明白这妇人说如何从她身上一口气绕到了给她家郎君买纸。
皇后被她东拉西扯说得笑了:“阮氏,你不是说过家嫂子嫁给你大兄只带了一头猪,到现在十几年了,那猪早就换了肉,她哪还有能卖的嫁妆?”
刚刚还笑容满面的阮氏呆立在原地。
“对啊,我嫂子哪来的嫁妆?”
一时间哄堂大笑。
被阮氏这般一搅,皇后看向卫燕歌也少了几分怒意。
“承影将军,蛮族不灭,不言成家,此话我替你记下了,冠军侯昔年说了此话,可最终……”
霍去病英年早逝,两汉数百年间匈奴也一直未被灭尽,直到汉亡之后,晋时衣冠南渡,五胡建十六国,其中就有匈奴两部各自立国。
“豪言壮语谁都爱听,可人世浮沉,事与愿违,亦非罕见之事。”
说此言时,皇后又面带浅笑,偏偏口中说出之言不能细思,简直是在说让卫燕歌小心点不要早死。
“什么事与愿违?”
堂外,一女子声音朗朗。
还站在堂上的阮氏眼睁睁看着刚刚还从容坐着的皇后娘娘瞬间挺直了脊背。
她转过头,只见一人逆着光大步走进堂中。
还没看清那人的样子,阮氏先看见了那人腰间的长刀。
长裙不便于在宫苑中往来行走,所以,今日卫蔷穿得还是一贯的袍服款式,浅紫色锦袍绣了大片银白团花,配了一玉质小冠,端的是丰神俊朗,威风堂堂。
“皇后,你在说什么事与愿违?谁事与愿违?一保家卫国之将领,如何才是事与愿违?是说定远军不能尽灭蛮族?还是呕心沥血以肉身抗蛮族的将领要早早马革裹尸?你不如说我要事与愿违,我早早死在了北疆不是更趁你心意?”
说话间,她在堂中站定,携威带势,令人不敢直观。
夹枪带棒一通说完,她潦草行了一礼又说道:
“您可要好好受我的礼,受一次少一次,毕竟若不是我事与愿违,就是皇后娘娘你要事与愿违了。”
一见卫蔷,卫薇只觉连堂中的焚香都变得扰人起来,盯着卫蔷的脸,她说:
“定远公此话何意?”
“怕是要让皇后娘娘事与愿违之意。”
一来一往,堂中已是剑拔弩张。
卫薇转眸看向卫燕歌,忽而一笑,道:“定远公你来得正好,承影将军自承有冠军侯之志,蛮族不灭,不言成家,你在北疆养出了一个千里驹啊。”
听清了卫薇说了什么,卫蔷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并没有转头去看还单膝跪地的卫燕歌。
只道:“哦?那皇后娘娘让承影将军一直跪在地上是为微臣得一千里驹而欢喜了?”
欢喜?
皇后又道:“我自然为我大梁有此等有志之将欢喜,可越是欢喜,那大理寺少卿杜明辛毁人名声之举就越不能轻恕,恰好定远公你来了,你说,大理寺少卿假传自己与承影将军断袖之言,污蔑朝廷命官,该如何处置?我本想让杜少卿娶了承影将军,可承影将军不愿成家,那杜少卿难道就要轻轻放过不成?”
卫蔷终于看向了卫燕歌。
此番倾轧,竟是要毁了她想给燕歌的那份喜乐。
她又看向跪在堂外的杜光义,冷冷一笑,道:
“我还从未听说要惩戒一个人,竟然是要送他一个娘子。”
回转身子,她看向皇后:
“承影将军乃先帝特赐名号以载其救驾之功绩,年纪轻轻已是四品将军,她刀斩蛮王亲弟,所到之处蛮族无不闻风丧胆,此等英勇人物在大梁上下几十年中亦难寻,这般女子若要成婚,天下何人不可得?皇后以为让杜明辛娶了她是惩杜少卿?还是在奖杜少卿?”
阮氏听着,跟着连连点头。
卫薇只手撑在案上,看向卫蔷。
“那依定远公所见,又该如何?”
“不如就让把他贬去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