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得牙痒痒,道:“嬷嬷,请通融下,我有要事要出府。”
“如果大少爷出门是想去隔壁的话,老奴劝您还是别去了。”
何嬷嬷脸上不见一丝表情,除了肃穆还是肃穆。
“大少爷,您想做什么,夫人都清楚。夫人让老奴告诉您,没了功名不可怕,若命都没了,那便什么都没了。”
“你这老虔婆!”
毕舒大怒,“不过我毕家家奴,得了几分体面,竟是想爬到主子头上吗?!你给我让开!”
“恕老奴难从命!”
何嬷嬷闪开身,好嘛,不是她一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一群壮汉!
“大少爷,天色尚早,请回屋。”
何嬷嬷一板一眼,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在西跨院内回荡着,“请勿再让老爷忧心,让夫人伤心。”
“你!”
毕舒那个气!要见不到天子,他这治国攻略给谁看?!
“何嬷嬷,你让不让?”
他威胁道:“这个家迟早是我的,你以后还想安安稳稳养老吗?”
“老爷夫人还健朗着,大少爷不必替奴婢考虑这些。”
何嬷嬷好似一个无情的机器般,肃穆的口气就像一把锤子,毫不留情地敲打着毕舒。
“大少爷,您在想什么,夫人都知道。夫人说了,要是您今日敢跨出府一步,便让奴等打断你的腿。”
“你!”
毕舒那个气啊!这何婆子油盐不进,就跟以前的训导主任似的,真是讨厌!
他忍着气,道:“真不让?好,那我不出去了。不过何嬷嬷,你可想清楚了,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大少爷放心,奴婢知道自己是奴婢,也希望大少爷知道自己是少爷,是毕家的未来。”
“哼!”
毕舒冷哼着,甩了甩衣袖,未再搭理何嬷嬷,转身回了屋。
见他回去了,何嬷嬷松了口气。
这大爷醒来后就不对劲,这两月越发疯魔了。之前忽然写出了许多佳句,老爷未有察觉,可夫人总觉大少爷跟换了个人似的。
虽说生死间有大恐怖,性子大变也有可能。但这再怎么变,总也不可能变得这般离谱吧?历经生死,变洒脱甚至变偏执都能理解,唯独变色这个着实有些难以理解。
不,稍有些变色还是能理解的。问题是大少爷现在宛若家里养的大黑狗,一刻都不能消停。将院里伺候的丫鬟都睡了不提,居然还打自己母亲身边奴婢的主意。
睡母婢,这可是有违人伦的!哪家的人经历生死后会连人伦都不顾了?如果是这样,那隔壁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的镇国公岂不是要成种猪了?
以前就怪怪的,现在就更怪了。大夫人日夜忧心,总觉这大少爷不光离谱,而且越来越像个祸害,根本不像她教养出来的孩子。
但人还是那个人,让通房的奴婢看了,身上的胎记也在,这总不可能作假的。所以,这到底怎么回事?
何嬷嬷守在门外,而毕舒则偷偷摸到了墙角根,爬上了墙头,左玉家的奴仆见了,大惊,“毕家公子,你要做什么?!”
毕舒扔了一个银锭下去,道:“帮我传个东西,这十两银就是你们的了。”
“荒唐!”
左家的奴仆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忙捡起银子扔了回去,“毕家公子,这边住的都女眷,你再如此孟浪,我便禀报老爷了!”
“银子不要?嫌少?”
毕舒道:“我知圣天子今日要来你家,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我有治国方略要呈现给圣天子……嗳,嗳,你别走啊!XX的,你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给我等着!”
左玉等人还不知毕舒已爬上自家的墙头,这会儿一群人都跪了下来,朝天子行大礼呢。
礼毕后,天子便迫不及待地道:“神种在哪里?”
“回陛下的话。”
张氏道:“刚刚臣妇已让家中仆人将神种抬到了前院,请陛下移步前院看神种。”
天子点头,左林忙上前引路。待到了前院,左林便道:“陛下请看,这便是臣小女寻到的神种。”
天子上前,几个大臣也跟着上前,看着缸里已经泛黄的藤,不由蹙眉。
“这都枯了?”
毕新蹙眉,“这东西产量既这般高,为何不用心打理?这藤儿都枯了。”
“彦濯,这东西必须等藤儿黄了才能采摘。”
左林对于毕新的话很不满,道:“这土豆是我女儿细心培养的,用的肥都是豆渣做的。这土豆开花后,等花凋谢,藤儿转黄后才能挖取。”
他说着便行礼,“陛下,请容臣给您示范下。”
“允。”
天子点头。
左林上前,抓住藤用力一揪,还未来得及去数个数呢,就听到户部的尚书倒吸了一口凉气,“镇国公,轻点,这可是神种。”
左林嘴角控不住地抽了下,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户部尚书王德清是个老古板,明明不是御使,偏爱干御使的活,不是参这个,就是告那个,偏偏又贵为次辅,被他参了,想反击也挺难的。
这人就是首辅毕新都不放眼里,毕舒的功名本来未必会丢,就是被这家伙一句让“将门寒心”的话,彻底将毕舒钉在了耻辱柱上,翻都翻下来了。
这老头平时也没少参左林。昔年他还不是尚书,见左林将张氏扶正也是上折参他。等他成了尚书,当了次辅后,连天子也成了他抨击对象。
别人不敢参的陆岺他也敢参,有次一天内就上了七个参陆岺的折,甚至还在家摆上了棺材。
用他的话说,陆岺是皇帝的心肝肉,但陆岺上衙门打骂实在有损朝廷威仪,他愿用自己的命换陆岺受惩,以正国法!
如果说陆岺是京城头号魔王的话,那这位绝对是京城头号阎王,轻易招惹不得。
就这样的人,何曾对他左林这般轻声细语过?左林当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连道:“王次辅,这东西虽好,但产量极高,没咱们想得那般金贵。”
说着便从仆人手中接过一个迷你耙子,将土刨开,道:“藤拉出来时会带土豆出来,但还有一些拉不出来,要用这耙子弄出来。”
说着便将耙子举过头顶,送到天子跟前,“陛下,天降神种乃是大兴之兆,臣恳请陛下亲自将土豆挖出,赐天福于天下百姓,愿人间从此再无饥饿!”
其他臣子也跪了下来,齐声喊道:“求陛下赐天福于苍生,万岁万岁万万岁!”
场面很热闹,左玉也跟着跪下,等听到天子喊“平身”后,趁着站起来的时候,偷瞄了天子一眼。
她不能直视天子,好在围在前面的人多,稍稍打量下倒也可以。只见这位天子紧紧握着小耙子,走向水缸。
她眼睛不错,看见天子的手似在微微颤着,心里不由大受震撼。
她好像低估了土豆对于农业时代的影响。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历史课上老师说的话了。
清朝人口的爆发其实就与新农作物有关。虽是一家之言吧,可看看周围人激动的样子,便觉老师也许没说错?农业时代,高产作物真得太重要了。
天子小心地刨着土,当他亲手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土豆后,周围大臣就一拥而上,在得到天子允许后,也不管有没有工具了,纷纷撸起袖子,平日拿来写锦绣文章的手这会儿纷纷插进泥土里,疯狂挖了起来。
左玉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人可都是帝国最有权势的人啊!这也太疯狂了吧?其中刚刚那个喊老爹轻点的清瘦老头最为癫狂。只见他一个人霸占了一个水缸,弯着腰,撅着屁股,一边挖一边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
“啊!这里面好多,这一缸怕是52斤都不止!”
“啊,老天,好大啊!这个土豆是豆王吧?怎么这么大?陛下,您看!”
曾经的肃穆老古板这会儿完全没了正形,就像一个顽皮的孩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泥土占满身却浑然不在意。
左玉看着这个老头,她不知他是谁,可不知怎的,竟觉这偌大的院子里,唯有天子与他是真得高兴。
情绪是会感染的,左玉看着这老头欢乐的样子,不禁也露出了笑容。
家里的仆人将秤拿来,一番忙活后,剩余三个水缸的土豆平均产量都在46斤左右。
那个癫狂的老头似很有本事,拿着手比划了一番,从仆人那儿接过算盘,稍稍一拨弄,便兴奋地道:“陛下,臣保守估计这个东西亩产能有3000-4000斤这样!”
左玉惊到了!这个数值离着系统给出的亩产数值很近了。系统给的所有物种都比现代的更好。能进行时空间穿梭的时代,其科技力是她根本想象不出来的。
系统当时给的五十斤土豆就是这样介绍的:3001型新土豆,盐碱地可种,抗虫害病菌力强,不损地力,平均亩产五千斤。
现在这个老头居然大概估算了下就估算出了这数据,这老头厉害啊!
“不过镇国公千金种植土豆时放了不少肥料,所以真要推行开来,亩产应达不到这多。”
天子腿都软了。
在这个看天爷爷脸色的时代,亩产三百斤都是高产了。三千斤?这不是做梦?
他耳边嗡嗡的,甚至已从土豆联想到了北伐。
忽然天降此物,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中兴大昭了?别说三千斤了,就是五百斤也好啊!
“镇国公,可否让令嫒出来给我们详细介绍下?”
王德清两眼冒着光,对左林前所未有的客气,“东西是她发现的,也是她种出来的,她应该比你更清楚其中细节。”
“对,对!”
天子总算反应过来了,“左家女何在?”
“臣女在。”
听到点自己名了,左玉缓步上前。因着是面见天子,一些世俗礼节便不能守了。
今日家里所有女眷都未戴幕篱,见天子还带着幕篱,那是大不敬。
左玉比较高,放眼这时代,绝对称得上是“魁梧”。毕竟,这年头的男子许多都没她高。
她的容貌称不上倾国倾城,但肌肤赛雪,眉眼柔和,再加之来自现代女性的那股自信,让天子看了一眼,便觉惊奇。
这便是那个仗义执言的左家女?这气度果非常人能有,当真是奇人有异象啊!
然后,他的下巴就掉到了地上。
只见那左家女缓缓屈膝跪了下来,腰杆挺直,臀腾空,未沾脚跟。然后,便是伸出双手,左手按到右手上,保持着手在膝前,头在手后的姿势后,将双手先放到地上,而后才缓缓将头低下,直至碰地,停留了好一会儿,才道:“臣女左玉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古礼!
天子心中惊愕!
古礼隆重却繁杂,随着时代的变迁,哪怕是觐见天子,在一般场合中也不会行古礼了。
可现在在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这儿他却见到了古礼,这如何不让人惊叹?他想起皇姐对于左玉的描述。
“刚正不阿,极尊礼法,稍显迂腐。”
他眉眼慢慢展开,一丝愉悦在眼底荡开。
不投机之人虽在世人眼里稍显迂腐,可这样的人操守往往是最好的。也难怪她敢替向氏说话,不怕得罪首辅,好哇!不愧是潞国公的外孙女,这气度像极了潞国公!
“平身吧。”
“谢陛下!”
左玉站立起来,垂着头,未直视天子。天子点点头,道:“允左家女面君回话。”
“谢陛下!”
左玉这才缓缓抬起头,一张与长公主酷似的面容出现在她眼里。
天子只比长公主小几岁,但看起来却比长公主老。管理一个偌大的国家显也不是件轻省的事,尤其是天子那渣爹不光宠妾灭妻,还颇好享受。
干啥啥不行,任性耍钱第一名,说得就是先帝了。
等天子继位时,国库空得能跑马。也得亏这位主也是个狠人,上来就将先帝留下的辅国大臣全部收拾了,朝堂的风气也得以扭转。
经过这些年的苦干,总算国力又有了起色,甚至开始想讨伐北契的事了。
左玉回想着世人对天子的描述,心里这个天子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
“左家女,这东西发现后,你如何敢尝试的?”
“回陛下,臣女是见这东西的根茎有点像芋头,便想着能不能吃。后来煮熟了,发现气味甜甜的,便又喂了家里的大黄狗,见它吃了没事,臣女便壮着胆子吃了些。”
这个左林已经说过了,但听左玉说来又别有意思。
“你胆子可真大。”
天子笑了起来,“不怕被毒死吗?”
“回陛下,臣女没想过这些。臣女本是见花儿好看,想去摘的,哪里晓得拉出了一堆这样的东西。臣女看一朵花下面有这多疙瘩,扒开看看又像芋头那样的茎块,就想也许是某种高产的东西,也许能吃。”
说着便抿嘴笑了起来,“若是能吃,又高产,那要多些人来种,也许就不会有人饿肚子了。”
“好!”
王德清忍不住赞叹,“能及他人之苦,之难,左家女,你不光能尊古礼,还懂圣人心,善!”
天子点点头,“皇姐对你多有夸赞,今日一见果是有些许不同。不过有点朕得纠正你,这东西虽然吃着没毒,也种出来了,但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其他影响,会不会有什么虫害,还得在官田里试种两三年才行。”
左玉眼睛瞪圆了。
不愧是以农为本的国家,这做法相当科学,相当谨慎啊!
见左玉瞪圆了眼睛,天子笑了,“治大国如烹小鲜,步步都要谨慎。左家女不必心急,真要推广也得留种,用两三年观察、留种岂不是两全其美之法?”(注2)
“谢陛下教诲,是臣女愚钝了。”
左玉知道天子误会了,但也不多辩解,福身再行礼就是了。
“不过你发现此物有功。”
他望向几个大臣,道:“诸爱卿,依你们看,朕赏点左家女什么好呢?”
“此物惧怕何种虫害虽不知。”
性子耿直的王德清率先开口,“但产量却是摆在这里的,哪怕遇上什么问题,也没理由放弃。所以,左家女此功不小,臣以为可封诰命。”
“荒唐。”
话音才落,毕新就反驳道:“妇从夫品级,谓之诰命夫人。左家女尚未婚配,如何从夫封诰?次辅,功劳虽大,但也不能乱了章法。”
“首辅,您何曾见过亩产千斤的物种?”
王德清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我等只需很少的地便能养活所有百姓。左玉此功惠及的何止是现在?那是子子孙孙!莫说是封诰命,来日子孙念及功德,树碑立传建庙供奉都不再话下。”
他说着便是面向天子,作揖行礼道:“陛下,臣私以为,凡事皆有例外。左家女试吃此物时想的只有苍生,一片赤子之心,天地可鉴。若她不得厚赏,岂不是要叫臣民寒心?”
“若女子有功便可随意越过礼法,那还要礼法作甚?自古以来,女子荣耀皆从夫,除去皇室,普通女子何来独自封赏的道理?且还是封诰命?”
他说着便是作揖到底,道:“陛下,臣以为可以赏赐金银,宅邸,甚至是赐一段好姻缘,但万万不可单独封赏普通女子封位!”
好嘛,就知道这老头是个小心眼,这不,报复不是来了么?


第33章 作死达人(上)
左林那个气。
怎么就不能封自己女儿为诰命了?他们左家缺的是金银宅子?要自己女儿单独封诰命,那就是前无古人了啊!自己家这得多荣耀?
可气归气,这事他却不能开口。
哪有自己给自己女儿讨封的,一旦开口了,反让陛下反感。
可若真被这老匹夫搅了,那也太可惜了吧?
左林大脑快速运转了起来,将在场的人都盘算了一遍,发现在场的还只有那棺材脸王德清才能帮自己。
他打算来点暗示,哪知还未有动作,却见他那女儿已跪了下来,道:“两位大人莫要为了我争执而伤了和气。陛下,臣女本就未想有什么赏赐,做这事时就只想着天下人都能吃饱就好了。
陛下,臣女孟浪,请恕臣女直言。臣女觉着,为官也好,被封诰命也好,都不该是一个人的追求。为天下,为苍生,为往圣继绝学才是每一个人该追求的。”(注1)
她伸出手,将头磕到自己的手上,缓缓道:“臣女虽是女子却也向往圣人所说的大同。若人人都能为苍生计,何愁大同不来?陛下请勿烦忧,臣女不要赏赐。臣女不想追小道而失大道,更不想陛下坏了礼法遭人诟病。天下臣民,皆以圣君子为榜样,臣女不能因私心就坏了君王名声,此乃大不忠!”
一番话说得众人目瞪口呆!
有一瞬,众人甚至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一个小小的女孩竟有此等心志与志向?
世间荣耀与金银视作浮云,这心性是何等出色啊!还有那句“为天下,为苍生,为往圣继绝学”说得太好了呀!难怪许明知愿收她为学生,这心性,这悟性,了不得!
王德清眼睛红了,反复喃喃道:“不该因小道而失大道……”
忽然,他整了下自己的衣冠,对着跪着的左玉长作一揖,“三人行必有我师。小友,老夫受教了。”
自己入了官场便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心,整日与人争斗,可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却一个都没实现。
许多百姓还吃不饱,许多人还看不起病,自己舍本逐末,迷失在这官场,真是太不应该了。
天子也是愣在那儿。
比起那些大道理,身为一个君王他更在意的是最后一句。
不想君父背上不德,所以不要赏赐吗?
他看了一眼毕新,心里冷笑了声。
自己封陆岺为侯,封长姐的女儿为公主,长姐又替向氏做了主,所以这听似规劝的话多少还是因着私心吧?
甚至还暗暗嘲讽了自己一番,这个毕新,越老私心越重,已不是当初那个温润君子了啊!
收回纷杂的心思,他未说毕新什么。身为天子,臣下能忠心办事才是最重要的。若有些喜好,有些瑕疵那最好不过。只是,这瑕疵也得看是什么瑕疵。
像左林那等不通礼法,执意娶贵妾,执意将贵妾扶正的瑕疵可以忍,甚至因着这点道德上的缺失还能放心用。因为这样道德有瑕疵的人除了依靠君王,旁处是很难有依靠的。
但毕新就不同了。他门生故吏众多,私心又越来越重,这样的人即便不会违逆君父,但也会祸国。
这不,革除了他儿子功名,心里就有气了么?虽说天子也不能搞一言堂,但雷霆雨露皆君恩,为些微小事便生郁气,着实也不是人臣所为。
又看了一眼王德清。此人虽是个老古板,但为人正直,忠心可用……
天子心里有了打算,便道:“可若有功不赏依会让君父背上不德之名。”
“这……”
左玉一副慌乱的样子,似是陷入了两难。
天子大笑了起来,“哈哈!左爱卿,你把女儿教养得很好,朕甚喜。如此,便单独为她拟一封位,以后未婚女子有功者便照此办理吧!王德清!”
“臣在!”
“你熟知经史,回去后便替朕想想,拟个合适的封位上来,让朕看一看吧。”
“臣遵旨!”
“陛下!”
毕新惊呼,“万万不可!女子怎……”
“怎么?”
天子沉下了脸,“首辅是想让朕成为有功不赏的不德之君么?莫要多言!来人,摆驾回宫!”
将天子送走,左林颇为激动地拍了拍左玉,道:“玉儿,古往今来,从未有女子可单独拟封位,你可光宗耀祖了!”
顿了下又道:“莫担心,王德清是正直君子,天子亦是明君,毕新再怎么蹦跶,你这功劳也跑不了。”
说罢便又冷哼了声,“那老匹夫寻着机会报复你,陛下岂能看不出来?待封位正式下来,我便开祠堂,摆流水宴,好好气气那老东西!”
“父亲。”
左玉脸上不见悲喜,“小人善嫉,咱们还是不要摆流水席了。”
顿了下又道:“再者女儿是女子,除了封后封太子妃,不然没有哪家会开祠堂告慰祖先的。”
“这是什么话?”
左林很不满左玉这说法,“哪家的女儿能靠自己获封位?前无古人的事怎不能开祠堂了?不光要开,还要你亲自进去告慰祖宗!”
这了不得。女子不得进宗祠,是古代又一大特色。现在左林不光要为她开祠堂,还许她进祠堂,不得不说,这个爹的确是做大事的人。
现实、凉薄,无所留恋又善钻营。不过稍稍试探,左玉便明白,这个爹是不能抱有幻想的。自己能干便是父慈子孝,自己庸弱,怕也得不到什么关注。
想明白这点后,最后一点郁气也消散了。
人贵在自知。
这是自己的父亲但也不是自己的父亲,他拿自己当工具人,自己亦可拿他当工具人,恩,就这么处着吧。
张氏咬着唇,之前被气得呕血,这会儿听到左林这话,更觉内酸得厉害。
虽不知左玉到底能获得什么封位,但肯定是要高于她这五品令人的。从此后,她能压制左玉的也唯有一个“孝”字了。
可孝字能压住左玉吗?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一次都未得逞过。早上更是被她狠狠下了面子,人家一句“大是大非”就将孝顺都打成了小道,自己还怎么压她?
这个时候就只恨自己读书太少,若是自己书读得多些,哪里能说不过她?以后自己也读书去,决不能被她彻底压死了!
头一次,她没有在这种场合再说话,沉默的样子让左林都有些诧异。
只是她不想找左玉麻烦,左玉却还想找她麻烦呢。凭什么原主吃青菜豆腐,她就鲍鱼燕窝的天天吃?房内的陈设奢华到不敢想象,而自己住的屋,若不是陆岺送了自己一块镜子,都没拿得出手的东西呢!
不过呢,这话也不想当着张氏说。等人都散了后,她便对左林道:“父亲,今日女儿做错事了。”
“嗯?你做什么了?”
她跪了下来,“女儿顶撞了母亲。”
“怎么回事?”
左林蹙眉,“她又为难你了?”
左玉摇摇头,“早上得知宫中圣人要来,我去母亲那时,二妹在哭闹,说母亲给她佩珠花是僭越之举。然后,女儿发现母亲屋里陈设多奢华,鬓边所佩珠花亦超过了规制。
女儿劝母亲莫行僭越之举,母亲生气,那边圣人又要来了,女儿心一急,便行使了管家之权,让仆人将母亲屋里逾矩之物都撤除,母亲生气了……”
她捏着衣角,一副很“不安”的样子,“父亲,女儿行事是不是不妥?只是女儿听说陛下乃是简朴之人,若是见我左家这般奢华,再见母亲所佩头饰首饰逾矩必是会生气的……”
左林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毕竟太祖作古都好些年了,谁还会将当初那些规矩当回事?可听到最后一句便神色凝重了起来。
是了。
天子若见家中陈设奢华必是不喜的。且张氏乃是贵妾扶正,天子本就因此事对自己不满,若张氏逾矩被他看见,别人可能没事,但张氏就可能有事了……
左林细细一琢磨,惊出一身汗。望了望左玉,心里暗暗庆幸。
还好女儿素来讲规矩,不然今天麻烦就大了!
想到这里火气蹭蹭直冒,便道:“你做得对,在家族兴衰跟前,你爹我做错了,你也可说得。”
说着便起身,“走,随我去看看。”
“唯。”
张氏刚刚气吐了血,全靠老山参吊着精神。这会儿回到屋,只觉疲劳如潮水般涌现,歪在贵妃椅上便不想动了。
小张嬷嬷端来隔夜就煲在锅里的养生汤,张氏打起精神吃了起来。
养生汤里放了鱼翅、鱼肚、海参、瑶柱、花菇,再加入人参鸡汤,放在小盅小火闷一夜后,不但味道鲜美,还很养人。
她这年岁能看着这般年轻,全靠这个。想到自己的嫡母都无法像自己这般保养,心里的郁气便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