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也看不见全貌,但时琉不知怎么就觉着……
这石像真眼熟。
不等时琉想明白这点古怪感觉的由来,御剑飞行到最上面的弟子下来了。
——脸色青白、连滚带爬地下来的。
“酆、酆都帝!”那弟子吓得不轻,连搓着袖子下的鸡皮疙瘩,“这是酆都帝的像!”
“……”
时家队伍里一时哗然。
好奇过来的都是年轻人,这会听了这个一手造就了不知多少尸山血海的可怖名号,没几个不神色遽变的。
“怎么可能!”离着时琉不远,一个年轻男修者吓得尖了声,“那个三界祸首……”他不自觉轻了声,“幽、幽冥之主,都死了上万年了,幽冥怎么还会有他的像?”
“千真万确!不信你自己上去看!立像的人写得清清楚楚——先师酆都帝,不孝徒敬立。”
“……”
队伍里哗然一片,神色各异,聊什么的都有。
故事时琉听得最多,自然也最不感兴趣。看了许久这天工造化般的神像,她转头寻找酆业的身影。
——好找得很。
在一众神情剧变的时家子弟中,只那么一个,冷淡睥睨,八风不动,此刻就懒洋洋靠在石像那宽大足以容人的衣袍褶皱里,低阖着眼帘,半睡不睡的。
好像旁人说那些惊天撼地的奇闻惊迹,他半点都提不起兴趣。
真古怪的少年。
时琉想着,轻步过去。
到了他旁边,时琉还未及开口,就先听着了不一样的聊天。
是旁边两个年纪轻的小姑娘悄声说的。
“我飞上去看过了,青面獠牙,凶恶可怕,当真吓人得紧。传闻没说错,这酆都帝果然是个至恶魔头,难怪当年幽冥万鬼都俯首作奴。”
“可我看过古籍野史,说恶鬼面下,他本人好看得没天理,连五帝里的南蝉仙子都倾慕于他哎。”
“南蝉仙子?怎么可能?”
“真的,这个我也听说过!”两个意见相左的小姑娘中又加入了一个,“据说仙界尽知,从他死后,南蝉仙子为他数次闭关千年呢!”
“天哪,仙子好痴情,好感人啊。”
“……”
时琉听得眼神怔忪,一副惊叹感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的模样。
酆业早察觉她过来,抬眸半天了,只见着少女神魂也呆头鹅似的僵着。
“走什么神。”他微皱着眉,问。
“啊?…啊,”时琉这才回过神,眼神里略起异彩,“果然很感人。”
“什么感人。”
“南蝉仙子为了酆都帝,闭关千年啊,”时琉轻叹,“千年哎,我关几年都受不了。”
酆业漠然:“哪里感人了?”
时琉:“为一个人闭关千年,这不够感人吗?”
“……”
长笛懒收,酆业冷淡低哂:“旁人喜欢的,你送与旁人,那叫感人;你喜欢的,非要送与旁人,那叫强人所难。”
时琉噎住。
半晌,少女难能有些恼——觉着他说得极对,可又心疼那个被说强人所难的南蝉仙子。
她绷了几秒:“你不通情爱。”
酆业闻声嘲弄地笑:“红粉骷髅,色迷心窍而已,只有你这种愚者才会深陷其中。我自不会通。”
“?”
时琉再次被噎住,她仰眸睖他:“你怎知酆都帝不喜欢南蝉,说不定他们两情相悦,这些都是你信口猜测而已。”
“……”
酆业轻眯了下眼。
半晌,他把揉着长笛尾缀的那片翠绿欲滴的叶子,慢条斯理地垂了眸,然后笑了。
“行。”
——
等这趟回去,焚香沐浴然后吃了她的时候,他一定叫她死个明明白白。
第6章 丰州鬼蜮(六)
◎救世紫辰。◎
傍晚,时家的历练队伍回到城中。
大半日下来,时家那位带队长老始终随行在队伍中,没有单独离开半步,酆业与时琉也就没有找到探查和夺取留影石的机会。
时琉一路新奇张望,而酆业看着也并不急迫,就闲散地转着长笛,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不过方琼在时家的受欢迎程度不容小觑——
历练全程,哪怕某人冷得像块在极北寒泉里泡了上万年的寒冰玄铁,眼神都淡漠凌厉,也无碍他身旁莺燕环绕。
时琉悄然藏起心里那点愉悦。
尤其是看酆业明明躁戾不耐,偏还因为“方琼”身份不能太过激反应的模样,她就要很费力才能憋得下弯起来的嘴角。
——再让他大言不惭,说什么强人所难,红粉骷髅色迷心窍之类的话。
嗯,报应。
能从鬼狱暂时脱身,哪怕只有五日,时琉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欣形于色,又忘了没兜帽遮掩,一不小心,她偷偷幸灾乐祸的表情就落进了酆业的眼里。
长眸微敛,酆业手里长笛忽地收停。
“我累了。”
时琉听见身后不远,青年声线清淡漠然,“到了前面茶馆,休息片刻吧。”
“?”
时琉茫然回眸。
方琼是如今时家家主的义子,又是时家年青一代中最杰出的修炼子弟,他在这个历练队伍里的话语权原本就和带队长老持平。
听了这句,哪怕有所迟疑,队伍也还是停了下来。
路的前方,右手侧确实有家规模不小的茶馆。
茶馆从外看是座三层小楼,楼上客人或倚栏或走动,人声不绝。
——
幽冥秽土,大小势力无数,邪魔鬼修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十五州传沿万年,中间不知多少从凡界因着各种缘故下界来,然后再也没回去的。
这些家族留在此地,繁衍生息,逐渐也就有了许多和凡界没什么区别的城池。
时家留宿的这座就是其中之一。
“好,那就进去歇会儿脚吧。”时家长老拍了板,一队年轻男女就在往来客人好奇的眼神里,迈进了茶馆中。
时琉还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地方。
茶馆是檀梨木雕栏砌筑,楼内中空,成了个天井模样,天井最下有个偌大台子,显然是平日里各种戏班杂耍表演取乐的地方。
此时台上坐着的是个老者,一绺细长白胡,说书先生的打扮。
不知道说在什么精彩处,时琉这行人一进来,就听见了三层楼里客人们高高低低的呼喝叫好。
杂然哗声,时琉从未见过这样人多物多的杂乱场面,一时脑袋都有点晕乎了。
而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就十分“贴心”地拦上来一只修长腕臂,虚虚将她一托——
玉白指节间勾着柄翠绿长笛,长笛尾缀着的翡翠叶子,几乎要翘到时琉鼻尖上来。
时琉一呆,往上仰平了脸。
青年公子似笑非笑地低着眼,眸子里漆黑如晦,传叫旁边人听的声音却温柔得很。
“师妹,小心,别跌着。”
时琉:“?”
时琉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可从未见过能跟温柔小意扯上半分半毫关系的封邺,是他疯了?还是附体失败,真正的方琼也就是那个浪荡公子哥儿,给放出来了?
没想完。
“哼!”
路过旁边的一个时琉叫不出名的时家年轻女修狠狠瞪了她一眼,扭头去旁边桌了。
而这只是环绕在方琼身边的莺莺燕燕中的一个。
紧随其后,又有白眼数枚。
时琉:“……”
时琉就算再不通情事,这片刻工夫,也够她慢慢反应过来了。
封邺,利用她,赶燕子。
看来是幸灾乐祸被发现了……
女孩心虚地抿了抿唇,刚要说话。
恰巧最后一位莺燕离开——
酆业扶着时琉的腕臂蓦然撤走。
他眼神冷淡拂下,那点水中昙花镜中清月似的温柔笑意,顷刻也就敛散一空。
万年寒冰玄铁还是沁骨的冷。
偏他垂眸望她,眼神里还带点漠然恶意:“怎么不笑了?”
时琉绷了几息:“封邺。”
“嗯。”
“你好幼稚。”
“?”
时琉说完,就立刻没事人一样朝旁边走开。
酆业手中长笛垂着,那片翡翠叶子抖了抖,一叶界里传出的狡彘的神识传音悄然溜进了酆业耳中。
“主人,一个还没你年纪零头的零头的零头大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敢说你幼稚——我觉得必须得给她点教训了!”
“什么教训,”那人懒洋洋问,“吃了她?”
“咦,主人你怎么知道我想……”
狡彘咽了口口水,虚影都隐隐从一叶界里冒头,“那天我就闻到这个小丫头身上有种天材地宝的味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绝对很——”
“啪。”
青翠长笛懒懒敲了下青年掌心。
一道术法击入叶中,疼得狡彘痛呼一声,捂着大脑袋就在一叶界里跪伏下来。
酆业眼神垂压下来,清冷低笑了声——
“我碗里的,你也敢觊觎?”
“……?!”
一叶界中,狡彘眼神一惊,反应过来什么。
它吓得连忙将巨大的脑袋死死埋在火纹兽爪上,瑟瑟半晌,不敢出声了。
……
时琉一行人来得不是时候。
她们进来那会儿,台上的说书先生刚讲完一段,这会中场休息,下台喝茶润嗓去了。
只留下台下众人意犹未尽地等着。
带队长老让弟子付了茶水费,一行人各自拣了空位坐下。
时琉被酆业那一耽搁,过来晚了,轮到她这儿时,就只剩和先前客人拼桌的位置。
好在离着台子近,时琉小心翼翼就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