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东陆的掌权者,事实上是隐藏在朝堂阴影里的几大家族,他们的血脉延伸到东陆的每个角落,把持着各个诸侯国的军事要冲、政治枢纽和大城市的商业命脉,宗祠的命令悄悄发往各地,维护家族的地位,对抗一切试图削弱家族权势的力量,包括皇帝。
帝党 不文皇帝
有史料证明,白清羽的字非常难看,是皇子中风雅最逊的一人,毕生都很讨厌手写诏书,口拟也很不情愿。《胤末纪事》中还存有据说是白清羽当年写给苏瑾深的一份诏书,作为皇帝来看,确实是粗陋无文的:
“瑾深:
你奏的事情我已经知道,此人不过依靠家荫得了这个官位,除了姓氏,就是头猪了。但你也不可不防他,他是水磨的鹅卵石,官场老贼头,滑得抓不住把柄,你言语里可不要中他的圈套,切切。”
北征之路 北征之路
白清羽想北征,他毕生都在想着这件事,“北征”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白清羽本人也未必完全知道,可是这两个字所代表的荣誉、利益以及对少年阴影的复仇无时不刻不在激励着白清羽,对于武帝而言,这似乎比当皇帝更加重要。跟其他皇帝的对外征伐不同,多数皇帝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讨伐,而白清羽则是为了讨伐而当皇帝。
所以很显然,当个被宗祠党欣赏的“乖巧皇帝”跟他的目标完全背道而驰。
白清羽意识到他如果想要真正自己发号施令,必须有足够的武装力量听命于他,而他眼前触手可及的是装备精良的三万羽林天军。可是羽林天军是一支内部关系异常纠结复杂的军队,羽林天军中执掌大权的都是世家后代中的精锐,并且经过多年官场的磨练,变得极为老成持重。他们互相提携扶持,彼此之间又有小集团的斗争,让白清羽和他的年轻班底去理清这套庞杂的关系,无疑是不可能的。真正对羽林天军有控制权的其实是宗祠党。“羽林将军”这个职位事实上是代表宗祠党的诸位掌权者操控军事权力的一人,羽林将军缺员的时候,要经过复杂的推举程序,最后根据世家和臣子们的意见决定一个适合的继任者,向皇帝禀报,皇帝只能同意或者不同意,而不能推举自己中意的人。而修文五十七年的治世之后,羽林天军很少大举征伐,连清剿蛮蝗这种工作都是淳国等诸侯冲杀在前,所以羽林将军也没有什么机会犯错,大多数羽林将军都会在这个职位上稳坐到老死,当然,这些老资格的军武世家后代当上羽林将军的时候,往往也都是白发枯槁的老人了。名义上还有一个高于“羽林将军”去管理羽林天军的人,也就是“羽林上将军”,通常由太子摄此职位,坐在天启城内遥领三万大军,作为对太子军事能力的一种培养,本身“羽林上将军”只是个虚衔,却可以由皇帝直接任命,相当于皇帝亲自指派的一名高级参军。可白清羽甚至无法派出一名“羽林上将军”去,因为他还没有大婚,自然也没有太子。
白清羽大约也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挠头思考,结论是既然短时间内他无法从高层着手在羽林天军中获得支持,那么他就走底层路线。好在他在搞帝都政变的时候就精通底层办事的手段,对此驾轻就熟而且从不顾虑。他的想法简单干脆,直接用自己的同党去把羽林天军的中下层军官给换掉。他手中有金吾卫,有的是年轻的中下层军官,这些人很多有稷宫同学的背景,又经过狮牙会骨干团体的培养训练,已经完全忠于新皇帝了。这时候的金吾卫已经变成了一个“北征派”军人的小朝廷,年轻人被“光复”和“征讨”这样的宏伟目标所震撼,聚集在一起公然讨论北征路线和后勤准备,饮酒拍案,高歌竞夜。
“卫中皆少年,言及北蛮之乱辄怒目,常怀征伐意。时北征之议为朝堂所禁,卫中少年遂夜聚于稷宫之内,命酒沉醉,高歌唱和,推沙盘演军阵之变化,欲克北蛮之骑。御史奏闻,帝不问,群臣不安。”
——《大胤皇家镜明史》
这则官史具有极高的可信度,说明当时年轻军官群体对于北征的讨论已经让朝廷高层震惊不安了。那么这些年轻军官毫无疑问都是效忠白清羽的。
北离二年春开的二月十五日,白清羽颁布的一份诏书要求羽林天军和金吾卫的军官平级调动,互相熟悉彼此的职司,这种调动称为“换防”。被选中的金吾卫军官自然非常乐于被换防,这样他们就可以直接插手军务,这些人被调动之前也都接受了不同程度的密令,均是狮牙会的秘密骨干,而羽林天军的军官也很乐于被换防,这样他们就能安坐在天启城享福,不必随羽林天军驻扎在外,顶着烈日风雨操练,而且金吾卫的提升和待遇似乎也更有保障。
资料统计会发现从北离二年开始,以“换防”的方式金吾卫和羽林天军交换了四百八十三名中下层军官,这种密度的“换防”,几乎每天都有军官被更换职司,仅仅在两年内,就把羽林天军的基层军官更新了一半以上。
没有经过政务历练的缺点此时暴露无疑,白清羽以为他这样安插自己的部属悄无声息,不容易察觉,而且表面上有着十足的理由,并不会导致严重冲突,或者说宗祠党的元老大臣们即便不满意,也很难非议他的举动。
可是他大概忘记了一点——他已经不再是“十三公子”了,他现在是“皇帝”。皇帝的一切人事调动都被朝野关注,何况如此大规模的“换防”。在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他悄悄渗透进金吾卫系统,还能借着侥幸瞒过着眼于高层势力的兄弟们。可他如今的对手宗祠党,无论是背景、经验、还是临危变化的决策能力,都远非年轻的皇子们所能比的。事实上武帝白清羽终其一生都未取得宗祠党的信任,北离二年的时候,这些老臣们即便睡觉,都睁开一只眼审视着这位新皇帝的作为,并且随时准备采取对策。
“换防”制度开始,朝野巨震,宗祠党无比清楚的感觉到皇帝要从他们手中夺取军事掌控权,代之以年轻的金吾卫军官。宗祠党的重臣们和长老们都不喜欢这些年轻作乱的金吾卫,他们曾在太清宫的雨夜里撕碎了宗祠党为大胤未来描绘的蓝图。宗祠党中,无论是支持朱王的、支持锦王的、还是支持青王的,都未曾在自己的蓝图里给白清羽留下位置。而年轻人们让老人家吃惊了,丢了颜面。他们很不喜欢金吾卫这样一股势力。军权是一切权力的基础,宗祠党的老狐狸们尽管不曾上阵打仗,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亘古真理。而白清羽指挥着讨厌得像是老鼠样的年轻人在啃咬他们的基础。
更糟糕的是,白清羽还要用钱。
修文五十七年的平静给皇室积累了不少钱。尽管他们还要不断的应付北蛮的敲诈,可截止白清羽登基的时候,皇室财库账面上有着五千七百万金铢的巨额财富。事实证明白清羽虽然靠着市舶司的黑金起家,但是并没有过人的经济才能,他完全算不清账目,也没想过自己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巨额财产该如何使用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强兵”二字,所以急急忙忙的从库里拨调金钱装备金吾卫和羽林天军,开展大规模的练兵。白清羽好备战,而备战无疑是最耗钱的爱好之一,臣子们看着财库的钱哗哗的流淌出去。有记录表明,仅仅在北离二年一年中,帝都就从宛州和越州购入了一百二十万斤精铁和其他适于打造武器的精炼金属,这些金属可以武装大约五万名重装甲士和战马!而皇室当时的常备兵还没有这么多。
皇室重臣的神经一再地绷紧,连带着诸侯国主们。新任皇帝并非什么善主,他们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当他们看见锦王的尸体时,他们曾经警惕过,此时白清羽的妄动再次说明了宗祠党对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子抱有怀疑是正确的。对白清羽不利的传闻从登基开始就在帝都悄悄地蔓延着——
新皇帝想北征!
“北征”这两个字在那时的东陆朝野是个禁区。北蛮表现出来的强大游骑作战能力和牧民们在长期的放牧中培养成的马术技巧都被认为是东陆武士所不能企及的。经过太久的承平之世,东陆武士们习惯了养尊处优,完全不能理解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北蛮牧民如何能够活着穿越宽阔的天拓海峡,又如何能靠着马奶经过漫长的跋涉,最后以野蒿杆临时制作的粗糙羽箭射穿他们的心脏。在东陆武士们的眼里,北蛮不再是人类,不是可以击溃的敌人,而是噩梦般的心理阴影。出于某种后人难以理解的原因,仁帝也非常不喜欢听人提起武力强国北征蛮族等事。心情好的时候,他会赐醇酒给慷慨提议北征的臣子,当庭让他喝醉,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就喊乱棍打出。而对于世家大族的大臣们而言,北征更是难以想象的一件功业。理智的大臣们清楚的认识到以当时大胤的国力,穿过莽莽草原进击北蛮等于把整个国家的国运赌在一场无用的胜利上,即便他们试图北征,即便他们能够击败北蛮强悍的游骑兵,他们也需要随时准备好应付背后的诸侯集团作乱。这样的政治环境下,北征等于走在钢丝上去挑战一个全副武装的对手。而且世家大族的掌权者们也抱有一个私心,如果真的要北征,那么首当其冲的必然是他们的子弟。要这些世家出身的贵族武士领兵去对抗恶鬼一样的北蛮,胜算本身就很小,而如果他们战败,更会面临处罚,甚至即便他们战胜,也会在战场上损失大量的家族精锐,这时候家族势力必然一落千丈。
所以,北征是万万不能的,让北方的淳国陷入蛮蝗的骚扰并不算什么,每年供给金钱、把平民少女冒充公主嫁过去和亲也都不算什么,但是要把家族和国家的前途押上战争的赌台,宗祠党想都不敢想。
但是白清羽确实要北征,他是个算术从来都很不好的皇帝,算不太明白自己的国力,此时并未意识到北征将耗去他整个国家的力量和他个人的一生。而不幸的是,他的辅佐者公山虚是个绝世的赌徒,本就愿意为了不大的可能去冒天大的危险,只要胜利的成果足够诱人。
宗祠党的大臣们开始使用一些非常的手段,他们暗地里向北蛮的使节们告密,表示他们的新皇帝是个心性不太成熟的孩子,对友好的北蛮盟邦怀有强烈的敌意,甚至有北征的打算。按道理说这些消息已经太过耸动,足以让悍勇冲动的蛮族使节跳起来去找新皇帝玩命,白清羽立刻会感到友好盟邦的巨大压力,从而放其他天真可笑的战争梦想。不过出乎宗祠党的意料,这样的事情并未发生,白清羽和北蛮的关系在他即位初期好得如同兄弟。
白清羽只有一个绝招——给钱。他即位的初期就把每年对蛮族的供奉提高了两成,又在漆、麻、丝、器皿、铁器这些传统供奉品之外增添了手工艺品、熏香、菸果、珍食以及首饰这类的奢侈品。在蛮荒的北陆,吃羔喝奶已经是贵族的享受,这些精巧绝伦的奢侈品以前是北蛮贵族想也不敢想的,现在白清羽把这种享受双手奉送到他们面前,北蛮贵族根本无法拒绝,他们穿着晋北出产的华贵丝绸,抽着产于淳国的优质菸果,手把宛州良工制作的玉石扳指。一瞬间白清羽变成了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每个蛮族使节都喜欢这个恭谨又健谈的新皇帝,新皇帝不像老皇帝那样迂腐,他很爽快,对蛮族人的胃口,而且从来不嫌弃北蛮的字不好,反而非常有兴趣了解北蛮的风土人情。
白清羽当然乐于了解,他此时对战争还是个门外汉,至少也还知道知己知彼的道理。
所以北蛮几乎从未相信过宗祠党的煽动,心性简单直接的蛮族使者们认定这是东陆帝朝皇帝和臣子之间的矛盾,不该他们插手。最后形成了一个很有趣的局面,东陆的大臣们不断用各种方式提醒北陆蛮族的贵族使节们,说新皇帝可能意图北征,会对你们不利,你们要千万小心。而蛮族使节们非常满意新皇帝的驯服,又把大臣非议他的消息悄悄告知他。
对白清羽不利的消息还在不断的传来,楚道石忽然死了。
楚道石的死令皇室大臣中隐隐出现了骚动。这个岁正之神的使者离开了白清羽,是否意味着神已经遗弃了此人?白清羽即位的两位支持者已经二去其一,仅剩下受命长老白纯澹,而白纯澹是白氏宗族中行为一直相当低调的一人,外界均认为他无力左右白氏宗族的长老们,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斡旋于皇帝和宗祠党之间的滥好人。
北离二年二月,此时新帝白清羽已经渐渐失去了宗祠党信任,可这个年轻人再次做出了令世家大族不安的事,他重新开启了“辟除”制度。这个制度指任何在王域范围内拥有一定产业的人都可以向当地官员推荐自己家族力所公认的优秀人材,当地官员查考人材的实际能力,决定是否要上报给皇帝裁决。这是在世家荐举和从军之外,普通人家的子弟仅有的出仕机会。
“辟除”制度在白胤立国初期曾经有很长时间的应用,那时候世家大族的体系尚未成形,帝朝使用这个制度从有产的臣民中选择贤才。这个制度对于产业有限制,并非纯粹的对无产贫民的歧视,而是在当时确实只有有产业的人才能对子孙以良好教育。但是后期随着世家大族格局的渐渐完整,“辟除”制度已经很久不再启用,人材选拔基本局限在世家大族内部。
其实白清羽复兴“辟除”的目的倒是极为单纯的,他无法面对一个满殿老臣的政府,这些老人几乎清一色的大贵族出身,要么年老昏聩要么老奸巨猾,如果论起政治手段,即使白清羽的“狮牙会”班底全员上阵,也难胜得其中随便一个。而任何一个出仕皇家的新人,他背后的势力必然是庞大的宗祠党势力的某个分支,皇帝想轻易把人笼络到自己的战旗下很不容易。白清羽并非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他的想法很简单,没有文官我就招,贵族世家不把有用的人材推荐给我,我就自己去找。
原本要应付这样的征召,各级官员大可以应付一下,推荐零星的几个人材,表示民间其实已经没有人材遗漏,天下的骐骥都在皇帝的马厩里,天下的人材都在皇帝的朝堂中。这样皇帝开心官员省力,以往几次开启“辟除”也都是这样结束的。不过白清羽这次“辟除”中有一个霸道且极不合理的要求,他在上朝议事的时候问大臣们,什么才是贤才的标准,百中取一么?楚道石去世之后,谢刚羽此时就任三公中的“太保”,地位大约等于内阁首辅,首当其冲的要站出来回答,以谢太保从政之久经验之丰,也当场被问住了。老成持重的谢刚羽大概也是经过缜密的思索,给出了回答说,所谓贤才是众人中出类拔萃的人,要对国家有用的人,不能是“百人之领”,而该是“千人之领”,所以一千个人里面的最优秀者才能被称为人材。按说谢刚羽虽然不是军人,但是这个回答也很可靠了,战场上率领一个百人队的只是中层军官,而能够统帅一个千人队进退自如的则可能称为统帅千军万马的将才。这个回答被白清羽大肆推崇,所以他下令说按照户口来算,王域各郡往上报人材,一千人里面报一个,余数可以省略。那么一郡若有三万五千六百人,便要上报三十五个人材给皇帝审阅。谢刚羽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话被这样断章取义的曲解了,而各级官员也苦于这个硬性命令,不得不拼命的在民间寻觅“人材”。最后连善养马的、善治木的、善鞣革的,都作为“人材”上报,如果有一技之长的人家里没有产业,当地的官员就把自家的产业冒充“人材”家里的产业上报,以确保自己能够凑足数额。所以最后“是否有产”这个问题在白清羽那里完全不再是限制了。
很难说白清羽对这个结果是否满意,本意上他大概是要寻找一些文官以弥补他在文官政治上的缺陷,不过最后他召集到大量工匠和一些拥有特殊技艺的人。这些人对于他梦想中的北征无疑是有用的,可他的文官政治还是一样的薄弱。
但是,这个“单纯”的政策却已经动摇了世家大族赖以掌权数百年的基础。世家大族出身的大臣们发现这些出身卑贱的泥腿子们可能登堂入室和他们同殿为臣了,而这些泥腿子背后的支持者是世家大族名义上的最高领袖——皇帝。
这些还不是白清羽做过的最离谱的事。最糟糕最糟糕的是,他还得罪了自家的宗祠。按照道理说,他是皇帝,也是这一代的白氏家主,白氏宗祠是他所辖。但是此人在家族中出身卑微,在登位之前,实在太不出众,在白氏宗祠中没有建立任何威信,还有一些恶名。加上他的弑兄履历,是很难讨好宗祠中的长老的,诸位长老中只有受命长老白纯澹对他还算温和,其他人对于白徵明选择了这样一个继承人都抱以很大的怀疑和不满。偏偏白清羽也不是一个谨慎守礼的人,对于宗祠的长老们说不上,他曾有一次私下抱怨说白氏在帝都的主家尽是一帮昏聩怯懦的老家伙,尸位素餐,还不如让出主家的位置给楚卫国的白氏分家。白清羽本人确实是喜欢楚卫国的白氏分家的,那个时期的楚卫国的白氏分家人材辈出,拥有相当数量的兵武精锐,年轻人在宗祠中占有不少席位,而且都有强烈的进取心。
无论是宗祠党的诸位幕后掌权者还是白氏宗祠的长老们都不得不面对现实,在他们的贵族阶层里面,出现了一个叛徒,而这个叛徒是皇帝。
必须有人站到前台去和无法无天的皇帝较量一下输赢了,宗祠党需要立刻巩固他们的权力。这个共识很快在各个大家族的宗祠中达成,各种消息通过看不见的渠道流转于各大家族的长老们之间,腐朽的宗祠党权力机构在危机到来的时候重新振作,巨大的权力机器恢复了高速运转,时间不容宗祠党观望了,皇帝的所作所为已经把东陆数百年来的权力执掌者们逼到了一个必须决断的地步,要么他们出让权力,要么他们把皇帝推下宝座。
那么,谁是可能的皇帝继任者?
宗祠瞩目的人是白清羽的哥哥,青王白礼之。
北征之路 楚道石之死
卜筮监长史楚道石,此人除了确认白清羽确实持有父亲亲笔起草的即位诏书外,貌似对白清羽的执政没有提供过任何支持。他依旧不上朝,在自己的小官邸里蜗居,整天对着那个犯事的属下公山虚静坐。公山虚抄写星相宗卷,楚道石打盹。他的后半生一直在打盹,卜筮监的记录清楚的说明他“终日阖目,状若深思,近则闻鼾声不绝”。
原本这个看似昏聩的老人不该成为宗祠党的心病,但楚道石在夺嗣事件中的举动让世家大族的长老们不得不忌惮这个人。而且,楚道石拥有“岁正之瞳”。这个无人可以解释的力量令楚道石被看作噩运的预言者,触怒了他,或者会遭到命运的反噬。而楚道石是个“帝党”。
这个号称“修文五十七年间最强的秘道家”的老人在帝都朝野,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他是岁正之神在人间的投影,他的眼睛是神赐予世人的镜子,让人照见自己的未来。
然而这个神一样的楚道石,居然有一天忽然就死了。
楚道石的死没有任何征兆,按照史料记载,他早晨起来吃了一碗粟米粥和一块芝麻薄饼,就照旧每日的功课静坐,监督公山虚誊写卷宗。他曾经对卜筮监内的洒扫表示他这么做会让公山虚感觉到非常大的压力,从而自省,不过这话听起来确实有点荒谬。然而就是这么一坐,楚道石就死了。日落的时候仆役进来洒扫屋子,才发觉阖目了一整天的楚道石已经没有了呼吸。
无锋之战 无锋之战
白礼之确实很强悍,他作为皇帝位置的潜在竞争者始终存在,即便他曾对白清羽低头表示效忠。他在修文年间任治粟寺平准令一职,这个职位名义上是负责监督市场物价,尤其是关系民生的粮食价格,但是为了平抑物价和商人集团之间达成平衡,治粟寺修建大量的库房囤积大量的粮食,随时准备应付商人们,尤其的宛州豪商的抢购粮食和疯狂抛售,胤朝后期宛州的商业已经发达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商人们精通物价控制的手段,他们的财力加起来可以和国家抗衡。所以事实上治粟寺控制了皇室的大量金钱流动,也兼管了重要的皇室经济掌控部门货殖府。白礼之虽然无权动用皇室财库的金钱,但是这些金钱从各地收来以及核算的过程中,货殖府长史必须随时禀报这位尊贵的亲王。这也是白清羽对白礼之一直优容的原因,白礼之对于金钱掌控的能力对于白清羽即位初期稳定经济有着重要意义。当然白清羽绝不曾忽视任何潜在的敌人,他清楚这个哥哥的能力,英武飞扬的青王和老谋深算的锦王相比毫不逊色,在担任治粟寺平准令的数年之间,他还获得了不少大诸侯的秘密支持。白清羽如果要用这个哥哥,就必须防止他的反扑。这些事情当时的白清羽可能还未明白,可隐藏于幕后的公山虚应该是清楚的看到了未来。这个未来就是,白清羽绝不可能和他的哥哥和睦相处,因为白清羽不能代表他父亲的家族,他是贱婢所出,他从未被作为未来的皇帝培养,他本该是权力游戏中的一个陪客,然而,白清羽最终胜出了。他忽然跳进世家大族的政治棋盘,变成了一个异数。
白清羽是个绝不会对人低头的人,白礼之也不是,白礼之真正代表了白氏皇族的尊贵血统,而白清羽的奋武,很大程度上是他要为自己的母亲向自己的家族血统复仇。
武皇帝白清羽,这是一个叛逆。
但是白礼之并不在帝都,白礼之在游历列国。留存下来的历史记录中,已经很难梳理出青王是在何时决定和白清羽暗中对立的了,不过从他在白清羽即位之初就请命游历诸国来看,青王对于自己留在帝都的安全非常怀疑,自始至终他从未相信这个弟弟。北离元年正月初一,新年元日,青王白礼之赴太清宫参拜新帝之后,上表要求外出游历。他有充足的理由,诸侯向皇室的供奉是由他监督的,诸侯国的粮食市价是由他监控的,而修文年间皇室从未直接派出高级别的官吏实地考察诸侯国的商情,供奉的详细账目也久为核对。白礼之表示他作为负责的官员,有义务为新帝把这件事解决,他不辞远行的辛劳,这个游历将持续三年之久。白清羽当然意识到在白氏宗祠内部极有人望的哥哥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为了避祸,也是为了逃脱自己的势力范围。但是白清羽并不能选择,因为当时几乎所有大臣都支持了青王的提议,整个文官集团在试图保护青王。
换而言之,青王是他们早早就埋下的伏笔。
缺乏政治经验的白清羽并未能理会这个哥哥的远行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也希望借此避开和哥哥的正面冲突,所以他恩准了,并且冠冕堂皇的送行到天启城外十里。青王在享受着这份巨大的荣耀之后,信誓旦旦的重申了他将为新帝效忠至死,调转头就跨上快马,闪电般的离开了危险的天启政局。直到北离三年九月三十日的夜晚之前,白清羽都做着不切实际的梦,认为他从此可以和这个哥哥和平相处,每年都有他写给这个哥哥的亲笔信,致以殷殷问询,暗示他大可以放心远游,一辈子都游山玩水不回天启都没事。
果然,青王白礼之此后一步都没有踏进天启的城门,他游历的足迹从淳国到晋北,而后南下越州诸国,行程横贯东陆,却远远的避开了地图中央天启城的那一点。
一个人物在此时踏入了这个不燃烽火的战场,他也许是被迫进入的,却不得不以一个不光彩的方式退出。这个人就是姬扬的哥哥,姬惟诚。
姬惟诚确实是一个极为出色的长史,可是作为哥哥,姬扬就很不喜欢他。因为姬惟诚对于姬扬这个弟弟,斥责远多于褒奖,尤其是姬扬放弃了家族的祖业,不肯学习算学去货殖府任职,却非要在稷宫中学作一个武夫,姬惟诚对此非常不乐。两兄弟间冲突很大。但是很难说姬惟诚是不喜欢姬扬的,他对这个弟弟要求严格,更多的是他恨这个弟弟的荒唐和不成器。他是个兢兢业业的兄长,对上照顾家族中的长老,对下教育后辈,对自己最不成器的弟弟姬扬则是充满了忧虑,始终希望姬扬能在一个堂皇的职位上安然终老。
这些姬扬当时并不能领悟,可姬惟诚最后把姬氏家族家主的位置传给了姬扬,此举足以说明他对这个弟弟的关心和期望。
姬扬最终明白这个在他看来庸庸碌碌的哥哥对他的关爱,可惜已经太晚。
北离三年九月三十日的雨夜,货殖府的账库失火,仅仅烧死了一个人,就是货殖府长史姬惟诚。京尉验尸的结果是姬惟诚的骨骼呈紫黑色,是中毒而死的迹象,而且是一种极猛烈的矿物毒素。这种毒素的获得很不容易,需要从北邙山的一些河络族群里购买,价格接近同等重量的黄金。而根据货殖府的下级官员描述,当天下午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客人拜访了姬惟诚,姬惟诚送走客人以后就推说不舒服,日落后遣走了账库的所有属下,说要独自核对一些账目的细节。随后从账库内部火起,京尉赶到时已经无从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