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进大一,宿舍里的姑娘整天都捧着笔记本在网上看偶像剧,而我却一门心思四处寻求兼职,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状态导致大部分的时间里,我跟她们都无话可说。
我没有办法,父亲给我的那张卡里的钱在缴完学费和住宿费用之后,只余下为数不多的一点点,我不得不想办法开源节流。
我找的第一份兼职是给一个初中生做家教,同时辅导数学和英语两门课程,工作量不小,价格却不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毕竟我才大一,之前又没有经验,人家肯请我,不就是因为便宜嘛。
好在那孩子挺喜欢我,经常趁他妈妈不在,拿出一大堆进口零食给我,我也只好安慰自己说,这就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认识顾恒的那天傍晚,夕阳将天边装点成一种曼妙的粉红色,恰逢周末,平日里行色匆匆的人们在这一天露出了难得的轻松神色,甚至连脚步都慢了半拍。
那是我第一次拿到工资,数额不大,但足以让我胸腔里的这颗心脏跳动得更快更强壮。
这是一种空前绝后的喜悦和亢奋,好像从这一天开始,我终于真正成为一个大人。
我走了很久都不觉得累,直到我看到周末夜市的灯光,才惊觉我竟然已经走到了学校。
那只被夹着耳朵,无精打采的兔子玩偶,就是在这一刻,进入了我的视线之中。
周末夜市上都是一些本校颇具商业头脑的学生们自己弄的摊铺,出售一些人字拖,小本子,复古的海魂衫,搪瓷杯子,彩色书签之类的小玩意儿,当然,消费对象也都些学生。
我平时相当节俭,没办法,穷嘛,所以以往路过夜市时,我一般都用目不斜视的高傲姿态掩饰囊中羞涩的真相。
可是这一天,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我看到了这只可怜的兔子玩偶。
它穿着碎花的小裙子,两个长耳朵被没心没肺的老板夹在架子上,这使得它看上去像是在受刑。
我在夜市上停留了下来。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它,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成功地引起了摊主的注意。
这是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男生,穿着白色的Tee和牛仔裤,干净利落,他默默地看着我,过了好久,才开口问:“你要买吗?”
我回过神来,问了一下价格,他迟疑了一会儿说:“七十,不议价。”
当时我就想骂他了,你这不是坑人嘛,可是我一吞口水,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耸耸肩,遗憾地走了。
没走多远,兔子那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又清晰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它耷拉着的大脑袋和被夹子夹住的长耳朵,怎么就那么准确地戳中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迟疑了片刻,我还是咬牙回到那个摊位前,恶狠狠地问那个男生:“真没少?”
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送给你吧。”
这个男生就是顾恒,算起来他是我师兄,同系,高我两届,家住本市。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这个摊位是他哥们儿的,那天傍晚他哥们儿去买吃的,他不过是帮忙照看一下而已。
我没有接受他的好心,像是赌气一般甩了七十块钱在摊子上,然后抱起兔子话都没有多说一句就走了,事后顾恒形容我当时的气势有种名士为名妓赎身的豪迈风采。
我不知道后来他费了多少周折才打听到我是谁,住在哪栋女生公寓,只是那天从澡堂出来,我头发上还滴着水,就看见他坐在楼梯口。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我的直觉却告诉我,他在等的人是我。
果然,当我走近之后,他站起来,挡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七十块钱一边扇着一边笑:“嘿,季西柠,我来还钱给你。”
夏天的风从我们身边轻轻吹过,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5
顾恒没花太长时间就把我追到手了,那时候我澄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一块冰,一眼就能看到心里去。周旋,猜疑,你进我退的这些技艺,是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的。
像大多数初涉情场的少女一样,那些傻乎乎的问题我也问过。
你这么好,为什么会喜欢我?
学校里美女这么多,你怎么偏偏看上了我?
你爱我吗?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毕业之后你会娶我吗……
那时的顾恒对于我提出的所有问题都给予了肯定的答复,他说:“学校里的美女是很多,但是只有你这个笨蛋才会花七十块钱去买那只兔子啊。”
多年之后,我经历了种种聚散,明了了人生的无常之后,想起那些年少的誓言,我知道,那时的他的确是真心实意的。
我们没能说到做到,也许只能归咎于当初我们太年轻。
彼时,我坐在“时光无声”,笑嘻嘻地看着好久不见的蒋南,我觉得那是生平我最快乐的一天,因为我最喜欢的人和最好的朋友都在我身边。
离开的时候下起了雨,顾恒叫我和蒋南等一下,然后便一头冲进了雨中,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把刚买的雨伞。
我们把蒋南送到车站,我恋恋不舍地跟她说:“你有时间一定要多找我玩。”
她笑着点头。
从那之后,蒋南出现的次数便渐渐地多起来,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看电影,顾恒与蒋南之间也渐渐熟稔。
我并非愚钝,出于女生的直觉,私底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也会旁敲侧击地问顾恒:“你对蒋南印象怎么样?”
他不是第一次谈恋爱,我这种拐弯抹角的问题,他一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西柠,你不要胡思乱想,即使我对蒋南好,也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好朋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十分郑重,容不得我不相信他的诚意。
我一感动,便为自己的小心眼儿感到羞愧,一羞愧,便觉得无以为报,应当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这事说起来只有四个字,但真正实践起来……我得承认,我和顾恒在这方面的经验都是一片空白。
若干年后,我流连过多少陌生的床畔,经历过多少生死攸关的情感,对于男女之间这些俗气又美好的事情驾轻就熟之后,感怀过去,仍然怀念那年深秋我们的青涩和笨拙。
先前好几次,到了最后关头,我仰起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突然便大哭起来,吓得不知所以的顾恒手忙脚乱地安抚我,他以为我只是怕疼,却不知道这恐惧背后深层的含义。
我想起年幼时那扇门后面咿咿呀呀的声音,往日里威严的她发出了我从未听过的低声的娇喘……
我还想起年少时我曾蹲在路边哭着对我的一个好友说:“要是以后我对这件事有阴影,那都是你造成的!”
有那么一瞬间,那些声音和那张苍白的脸又回到我的眼前,就像闪电一样击中我。
我既恐惧又委屈,除了哭,我别无他法。
最后那次,我们的房间正对着一棵大树,大风刮过,金黄的落叶从窗前渐次飘落,我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顾恒,他离我这样近,近得我能清晰地看见他额前细密的汗,干燥的秋天,房间里盈满了温暖的潮意。
我闭上眼睛,听见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的声音。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最开始只是简短的一句,渐渐地,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一股海浪,他的臂弯是海浪中摇晃的船。
我爱你。
生平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原来这么动人。
我的眼泪从眼角溢了出来,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单独跟蒋南出去逛街的时候,我没忍住,把这事跟她讲了。
“那你记得要做好保护措施,千万别像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着的。
过了几天,她来学校找我,神秘兮兮地把我拖到田径场边坐着,说有东西要给我。
那是一天中白昼与黑夜交替的时间段,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往日里再熟悉的事物在这时也显得狰狞而诡异。
而熟悉的人,在这一刻也显得陌生。
我们坐在台阶上东拉西扯地聊了很多,临走时她终于把那样东西交给我了,我拆开包装一看,当时脸就红了。
那是一盒避孕套,但区别于日常所见的那些,每一个上面都有非常可爱的卡通小人,一套十二只,正好是十二个不同的颜色。
“我一个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给我的,是限量版,反正我单身,用不着,送给你吧。”
我拿着那盒礼物,心里那句谢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像节假日里那些饱满得扎一下就会爆的气球。
“你要是不好意思随身带着,就拿给顾恒,男生方便点儿。”最后,蒋南好心地提点我。
我感激地点点头,一转身就按她的话去做了。
但有点儿奇怪,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没告诉顾恒这样东西的真实来历。
6
蒋南叮嘱过我,两个人之间发展到了我和顾恒这一步,接下来便是两种走向,一种是男生对女生越来越好,因为他明白这个姑娘出于百分之百的信任才会同自己做这件事,另一种,则是男生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因为曾经最渴望的东西已经得到了,神秘感褪去之后,剩下的只有乏味。
她最后特别义正词严地提醒我:“西柠,你一定要掌握主动权,前车之鉴就摆在你眼前。”
即使她是危言耸听,但我也认认真真地记在心上了。
那段日子我变得患得患失,一没事就打电话给顾恒,只要他晚了那么一会儿接电话,我就会像被点燃的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炸开,勒令他马上来见我。
如果他恰好有事没带手机,那麻烦可就大了,等他回公寓的时候,远远地就可以看见我坐在台阶上哭。
我这样一惊一乍地闹起来,不仅顾恒身心俱疲,连我自己也不堪重负。
终于有一天,我做完兼职,他没来接我,我打电话过去是他宿舍里的人接的,一句话玩笑话“顾恒啊,泡妞去了吧”彻底把我给弄崩溃了。
打车回学校的车上我一直在哭,心里几乎已经认定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我就这么一心一意地哭,哭到了男生公寓的门口。
那会儿,顾恒刚跟哥们儿打完羽毛球,球拍还扛在肩上,几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回公寓准备洗澡,一大群人,其中一个眼尖的先看见我,拍了拍顾恒说:“嘿,那不是你家季西柠吗?”
那天我穿一身白,头发披散着,风一吹,在暮色中看起来简直就像索命的女鬼。
负能量形成的磁场让旁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纷纷找借口散去,顾恒沉下脸走过来,问我:“你怎么了?”
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骗子。”
那是顾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朝我发难,顾不得旁边来来往往的同学,他低声吼我:“季西柠,你疯了是不是?谁他妈泡妞去了,我只是忘了时间,没去接你而已,你用得着这么多疑吗?”
那时候的我,还没有练就尖酸刻薄的好口才,唯一一次大吵,对象还是我那位不怒自威的母亲大人,所以真正遇上什么事,我只会哭。
因为,我觉得,自己,真的,很爱他。
我这么爱他,可是除了傻乎乎地哭,我竟然不会用别的表达。
高兴时,我哭,委屈时,我哭,顾恒骂我是神经病,我还是哭。
我那时太年轻,太强壮,太消耗得起了,隐忍和幽幽的怨恨,这些也都是慢慢逼出来的。
后来我想,是不是人这一生眼泪的配额也是有限的,以前流的泪太多了,以后再伤心再痛苦,也无泪可流了。
我是这样的敏感,这样的害怕失去你,你那么优秀,那么好,那么多女生喜欢你,你原本有那么多的选择,可你说你只想和我在一起。
你说你爱我,我也希望这是真的可我总是忍不住怀疑。
我担心你骗我,担心你厌烦我,担心我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小事就导致你决心离开我,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刻,我仍然不敢确定你真的属于我。
顾恒,你是否,真的,只属于我?
他终于走过来,抱住了我。
我的头抵在他的胸口,发出类似于小动物般的呜咽声,一如七岁那年很多个独自蒙头哭泣的夜晚,我在沉闷的被子里,所听到的声音。
你有过想要极力摆脱的回忆吗——那种你宁愿拿自己十年的寿命来换取它消失的回忆。
我有过。
七岁以前,我与大院里的其他孩子一般无异,成绩不差,也谈不上有多好,长得不难看,但也绝不是那种漂亮得令大人们啧啧赞叹的漂亮小孩。
我非常平凡,像一粒米丢进米缸之后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平凡。
七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
那段时间,父亲出差去了北京,走之前他蹲下来问我:“你想要爸爸给你带什么礼物?”
我动用了一个孩童所有的想象力,细数在那个时候所知道的关于北京的全部事物,最后我说:“我什么都不要,你早点儿回来就好啦!”
那是我第一次说出这么真情流露的话,似乎也是最后一次,后来年岁渐长,自尊心比年纪还长得快,这种肉麻的话,我再也说不出口。
当时,父亲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是成年男子不轻易表露的感动,他拍了拍我的头,轻轻地掐了一下我的脸。
记忆中那也是我们父女之间最后一次的亲昵,他并不知道在他出差的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一向懵懂的女儿经历了一件事,忽然开了心窍,从此成为一个极力将自己伪装成孩子的敏感少女。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下午,乌云压顶,狂风大作,教室里嘈杂得不像话,同学们都不听课了,几十双眼睛齐齐看向窗外,有惊恐也有兴奋。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便汹涌而出。
我背着书包一路狂奔回去,终究是赶在滂沱大雨下下来之前回到了家,刚到门口,天空中便是一声巨响,在炸雷中,我推开了家门。
平时这个时间,家里是没人的,可是奇怪的是,这一天,玄关处有双陌生的男式皮鞋,更奇怪的是,主卧的门竟然紧紧地关闭着,像是掩藏着某个罪恶的秘密。
冥冥中有股力量驱使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耳朵贴在门上。
老式的房子没做过隔音和消音的效果,我小时候他们关上门来吵,用这样掩耳盗铃的方式来瞒骗他们眼中不谙世事的女儿,其实我什么都听得见,我只是不说。
然而这一次,我听见的不是男女之间恶狠狠的争吵和咒骂,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我难以相信那声源来自于平时不苟言笑的母亲。
她在喘息,像是缺氧那样用力地喘息,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低沉的男声,全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电光石火之间,我明白了。
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如同惊涛骇浪,我被一种叫做愤恨的情绪操控着,有那么一瞬间,我憎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大人,否则我一定会一脚踹开那扇紧闭的门,让一切***。
我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后来回想起来,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更短些,但在当时的我看来,一个世纪都结束了。
或许是出于动物天生的自我保护,我在回过神来之后,迅速地背起书包离开了家,我没有惊动里面那对寻欢作乐的男女。
七岁那年,我对世界缄默不言,在那场几乎将天地倒置的暴雨中,闪电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经脉,我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雨水淋透我的身体,那些没来得及流出的眼泪倒灌进胸腔,形成汪洋。
不管你情不情愿,命运总会将你揠苗助长。
那天我回家之后被母亲骂了很久,怪我出门不带伞,说我蠢得连找个地方躲雨都不知道,她还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蠢的女儿,都怪你爸基因不好。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我尽量不去看她,我知道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这个虚伪下作的女人,她的头发还乱糟糟的呢,居然有脸教训我。
那一刻我想起了父亲,他出差之前也问过她想不想要什么礼物,她当时充满讥诮地反问:“你是有多少钱啊?”
我那可怜可悲的父亲,他知道真相吗?在他眼里,妻子只是脾气不好,性格差,他真的了解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吗?他那贫乏的想象力永远也想不到自己睡了这么多年的那张床上,发生过多么令人恶心和不齿的事情吧……
我真想替他感到羞耻,感到难过。
我一声不吭地把脸埋在饭碗里,食物在嘴里被咀嚼成粉末,我多希望那个丑恶的秘密能够如同食物一般,被吞咽进食道,落入胃囊,经过消化系统,然后彻底排出体外。
那晚我生平第一次失眠,满脑子都在回响着我听到的那些声音,加上自己的想象,使得这件事比它原本呈现出来的要更加肮脏上一百倍,一千倍。
我生平第一次恨一个人,而这个人居然是我的母亲,我恨她的不自爱,弄污了我的心。
一周后,父亲出差回来,给我和母亲都带了很多东西,她看都没看一眼,这其中还包括著名的北京烤鸭。
我只闻了一下,便冲进厕所奋力呕吐,那种呕吐……就像是要把自己掏空一样。
那个暴雨中我无意间窥视到的秘密,它成了一根坚硬而锐利的刺,刺在我柔软的喉头,呕不出来,吞不下去,日日夜夜,用痛感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自那之后,我便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功课突飞猛进,沉默寡言,所有人见到我都说:“咦,西柠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我成了大院里所有孩子的参照物,优秀,乖巧,懂事,我身上那种过分的明亮一直持续到高中。
我想,这一切也许都源于那个下午,我跟魔鬼做的一次交易。
那件事我从未跟任何人讲起,直到十六岁那年,我濒临崩溃地面对着蒋南那张越来越没有血色的脸。
7
在冬天来临的时候,我踏上了回家的列车,顾恒和蒋南一起来车站送我。
当着蒋南的面,我和顾恒抱了又抱,吻了又吻,全然不顾她在一旁尴尬的神色。事后想来,我们之间这段感情后来走向畸形,与我这份不自知的高调和炫耀,也是有很大关系的。
当时我不懂得控制,即使只有五分的感情,我也能表达成十分,何况本来就是十分的感情,我如何忍得住不表现得像一百分。
这是我和顾恒第一次面临较长时间的分别,如果我有一个能控制时间的钟表,一定会马上调到我们重聚的那一秒。
最后我也象征性地抱了一下蒋南,但我一颗心全在顾恒身上。
列车开动的时候,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刚好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我隔着蒙着水汽的车窗玻璃,看见他们一起对我挥手说再见。
飞舞的雪花扰乱了我的视线,使我产生了一种幻觉。
这两个,我无比熟悉的人,他们的面孔好像在漫天大雪中,渐渐剥落,剥落成一张会令我感到陌生的脸。
如同七岁那年的那个下午,我惊恐地发现,我的母亲,她有一张从未在我面前出示过的面孔。
那是一个冗长而乏味的寒假,新年轰轰烈烈地来了,旧历年连同那些燃烧过后被清扫进垃圾桶的炮竹一起走了。
母亲并未原谅我之前的忤逆,整个春节期间,她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讲,即使是家中来了客人,她也懒得掩饰我们之间的裂痕。
父亲的身体似乎比以前差了许多,我在学校时一门心思只记得跟顾恒谈恋爱,偶尔接到父亲的电话也是尽量长话短说,直到这次回家听见他越加频繁和剧烈的咳嗽声,我才清楚地意识到,他真的越来越老了。
或许他心里也一直有疑惑,何以从前活泼的女儿在一夜之间疏远了他,而我也永远无法告诉他,我疏远的并不是他,而是整个成年人的世界。
那个世界让我第一次看到欺瞒,背叛,丑恶以及用来粉饰它们的道貌岸然。
这个春节,家中弥漫着一股违和的气氛,我唯一可以汲取慰藉的方式便是跟顾恒发短信和打电话。
可是,我想念他,声音和文字都不足够,隔着距离,我没法拥抱他,没法触碰他。
我人生中第一次这样想念一个人,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爱是这样的。
你的身体比那些经过酝酿和修饰的文字和语言都要诚实。你想起他时,会为他哭,会为他疼,再也无须多说什么。
你坐在这里,念及这个名字,你知道这就是爱情。
在家里的每一天都是倒数,我日日夜夜盼着相聚的那天。
后来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人生中有些人只能用来别离,不能用来重逢。
某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忽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夜里突兀得如同警报,我一看屏幕,是顾恒的名字。
接通之后很久很久,那边没有一丁点儿声音,我屏住呼吸听了好久,那端就像真空一般死寂。
我疑心他是没锁键盘,半夜不小心摁到了通话键,第二天一问,果然如此。
不久以后,东窗事发,我回忆起这个晚上,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我问自己,为什么我身体里的雷达失了灵,居然没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我要怎么向自己交代这件事,唯一的答案是我在这场感情里太认真,盲了眼,武功尽废。
直到我返校的那天,母亲仍然金口未开,父亲送我去机场,他说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太辛苦了,别人家女儿都坐飞机,凭什么我家女儿坐不得。
父亲一生勤俭,所赚得的钱几乎全部都交给了母亲,这张机票的钱跟上次他给我的那张银行卡里的钱,都是私底下自己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