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软却多疑,她一直都知道,皇帝从未卸下对方家的防范,她也知道,可她却始终不敢想象,从一开始成亲,那个偷偷塞给她酥糖的少年郎就在防范着中宫,连子嗣都不能让正宫怀有!
行昭靠在方皇后怀里,安安静静地看行景写来的信,长篇长篇的全是岭南名胜,或是钟楼古建,不像是去上任领差事的,反倒像是游山玩水的。
信只有三页,一个字儿挨着一个字儿瞅完了,行昭有些意犹未尽,又翻过头来再看一遍,正想仰脸笑,却陡然发现方皇后的面色变得铁青,连忙正起身来,轻声唤了一唤:“姨母…姨母…”
小娘子声音埋得低,方皇后身形一颤,回过神来,眸光晦暗不明地看了看自己一手教养的小姑娘——杏眼桃腮,肤色白白的,这点像方家人,眉眼长得浓烈又像贺家人,七八岁的行昭像支挺直的玉兰,十几岁的小姑娘却慢慢长成了一朵潋滟的牡丹。
难怪老六喜欢。
年少的人们总以为自己将情思藏得巧妙,哪晓得情窦初开的小模样哪里藏得住啊…
她的处境像卫皇后,若是老六娶了行昭,未尝就不是多了个陈阿娇。
方皇后敛了敛眉,抿唇笑了笑,一道儿笑一道儿摇头,索性岔开了话头:“你哥哥送了些土仪来,我往各宫都送了点儿,给你留了几个小木偶人儿,做得蛮好,穿的都是蓑衣草裙,和咱们定京不一样…”
行昭若有所思地瞧了瞧方皇后,再轻轻点了点头。
等过了午晌,欣荣倒来了,她的长女才一岁来点儿,小鼻子小眼儿的,还不太会说话儿,在嬷嬷身上待不住,伸长了个脖子要往自家娘亲身上爬。
行昭一颗心快化了,就像见着了惠姐儿的小模样,从嬷嬷手里接过襁褓,轻声哄着她。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抱着小姑娘,欣荣看着好笑,见长女待在行昭怀里倒是静了下来,便扭身安心和方皇后说话儿:“…临安侯长房颓了下来,三房在西北争气,我公公是个沉不住气,眼皮子又浅的,直说‘贺家三爷不也有个女儿吗?若是三郎当时定的是贺现的女儿,如今该多风光’,话儿前脚传到公主府来,我婆母后脚就过来了,又是和我商量着纳吉的日子,又是商量着什么时候再一道儿见见贺二夫人,家里总要有个聪明人镇得住,否则一家子都过得难受。”
欣荣公公,王大人一向没什么才名,看贺现如今如鱼得水,起了心唠叨两句,却遭王夫人摁了下来,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方皇后也笑:“你公公一向眼皮子浅,可好歹还算听你婆母的话,翻不起什么浪来。”顺势接过后话:“王三郎的婚事你们且商量着办吧…贺三娘今年该多大了来着?”
后一句话是在问行昭,行昭一头放了拨浪鼓,一头回话:“三姐今年该十四了。”
两年的时间,够不够忘掉一个不可能的人?
行昭不敢肯定,便又加了一句:“二夫人就这么一个女儿,怕是想留久一点吧?”
“十五岁嫁过门,刚刚好!”欣荣也退了一步,单手搂了搂行昭:“阿妩也甭舍不得你姐姐,到时候求了皇后娘娘赐头一抬嫁妆,贺家也风光,王家也风光了,你三姐铁定高兴!”
方皇后可不想贺家风光…
行昭抬了眸子,展颜一笑,欣荣这分明是来给王家求恩典来了。
女生外向,女生外向,皇帝嫁个媳妇给方家,不就等于方家多了个女儿吗?
“行了,就这个冬儿嫁吧,也甭赐头一抬嫁妆了,大不了本宫让阿妩多给些添妆礼。”就算是行明,方皇后也不愿意给贺家做脸面。
三句两句定下行明的婚期,欣荣算是完成了自家婆母交待的任务,东扯西扯扯到九城营卫司上头:“…驸马整日整日不着家,我派人去一问,要不在兴盛楼要不在画舫,这家请完客那家请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还想亲元姐儿…九城营卫司也不晓得在做些什么,各家都活动开了,他们也不看看驸马管些什么?驸马就一个看尺丈长枪的,管得了他们的升官发财?”
王驸马年前换了差事,皇帝让自家妹夫去看九城营卫司的兵器,算是信重和恩典。
有些事儿是瞒上不瞒下的,九城营卫司是大周兵力的重中之重,执掌兵符的只有皇帝,在下头任将帅的便是皇帝信重爱护的心腹之臣,庶人梁平恭去西北之前,便在九城营卫司领差事。
九城营卫司在进行什么人员调动?
行昭当下留了心,一入夜,方皇后打探到的消息也过来了:“九城营卫司大多都是城东的军户家在领职,梁平恭死了两年,他一去,带走的那些人空下的位子也有两年没人坐了。九城营卫司的佥事大多是世家出身,可下头的使领却要从这些军户人家里头选,如今一个一个都活动开了。”
行昭安安静静地听,心里头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这些佥事,也要从这些军户人家里面选了。”
皇帝遣了文官去西北掌住财权,再遣武馆去西北接任军权才算有始有终,可遣谁去呢?遣有一定根基的武人去,皇帝怕再现一个方家出来,可若是遣个无根无基的人去,怕是要被西北的那群狼啃得渣滓都不剩。
九城营卫司是天子禁脔,进去镀层金,再带着人手去西北,面子里子都有了,选几家军户,没根基没靠山的,掌起来也方便。
皇帝没这个胆子掌得住方家,只好退而求其次。
方家人在西北一忍再忍,等新的守备一去,也该爆出来了。
行昭慢慢地等,当晚提笔就给行景写了长信,语气含糊地提了提罗娘子,隔了十几天,行景的信就又到了,只寥寥写了几个字儿。
“先立业后成家,海寇未平不归京。”
没说对媳妇儿不满意,只说要等等去媳妇儿…
方皇后便笑,直说景哥儿将方祈的倔气学了个十成十,背过身便托欣荣给罗家通通气儿,意思是你家的小娘子,我们家定下来了,等正主儿一回来便铁定娶你们家姑娘。
罗家愣了三天,才回了话儿,只说得先想想。
行景想娶,人家小娘子还不想嫁呢!
方皇后瞬间惆怅了。。。)
正文 第一百八三章 早产
其实想一想也觉得能理解,人家罗家书香世家,几辈子没失过体面,人家凭什么把金尊玉贵的小姑娘嫁给行景。
方皇后如今有天下母亲都有的忿忿不平——自家的瓜是香的,自家的地是肥沃的,更甭提自家的小郎君,八尺男儿汉,又高又壮,长得是星眸剑眉,行进举止又有大家体面。
“罗家清白了几辈子,储位未定,临安侯贺琰势颓,反倒是三房贺现冒出了头儿,嫁给哥哥就意味着要担起贺家那一桩又一桩的官司,怕是觉都睡不清闲。”
行昭倒是很淡定,自己家的骨肉自己疼,景哥儿身担爵位住在舅家,宁愿外放也不回临安侯府,定京城里聪明人那么多,实情猜不透,端倪总能看出几分吧?
一道说,一道剥了个桔子,轻手轻脚地将里头的经络拈净,仰脸笑着递与方皇后:“您也甭急,罗家到底还没一口回绝,还在掂量中。”
结亲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门第、品性、教养都要挨个儿地看下来。
贺行景姓贺,可他算是在方家教养的,方家出个皇后,娶个公主,身上有世袭爵位,还领着右军都督的职,外人看着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态,内外相辅相成,只要方皇后不倒台,方家就能荣耀下去,同理,只要方祈不出错处,方皇后这个位子就能站得住脚。
可要是方家出了错处呢?
站得越高,摔得越重,从三步高的阶梯上摔下来。脚能疼上一疼。可从千丈高的深渊上跳下去…
这个道理。罗家沉淀几辈子,明白得很。
方皇后接过桔子,扳成小瓣小瓣的,像几轮月牙:“罗娘子比你大两岁,如今也该十三了,她能等,景哥儿就有些着急了,如今十六七的人了。再等,非得等到二十来岁才娶媳妇儿?哥哥没娶亲,妹妹就嫁不出去。”她是真觉得罗家很好,就冲罗家没有急急忙忙答应这桩婚事的份儿上,就能看出罗家人至少能实实在在地为自家姑娘着想,没被遮天的富贵迷了眼,叹口气儿:“那就再等等吧,左右景哥儿现在也回不来,人家若当真不想嫁,咱们家还能抢?”
又不是抢压寨夫人。
行昭往上数了数。嗬,还真指不定方家上数几辈儿。就是窝在西北当强盗头子的,否则老当益壮的二舅公哪里来的雄心豹子胆,拿着狼牙棒守着公差看账册?
等来等去,没等到罗家人正经的回复,反倒等见了宫里头的另一桩事儿——孙贵人早产了。
上辈子行昭是怀过孩子,生过娃的,趁着暮色听蒋明英的沉声回禀,心里暗道一声凶险。
“…自从孙贵人怀了身子,每日黄昏就习惯去太液池畔走走,今儿个说是晚膳用得晚,出宫门的时候天儿就已经昏黄了,走在小径里头没着意,一个跌跤,当即发作起来。”
蒋明英每一个字儿的节奏好像都落在了自鸣钟的钟摆节奏上,说得言简意赅,不掺杂一丝个人感情。
“马上让张院判去东六宫,内务府选的那几个稳婆也叫上…”方皇后迅速做出反应,林公公应声去请皇帝,蒋明英安排人手,小宫人束着手埋着头步子走得飞快,方皇后快声吩咐示下,换上常服预备往东六宫去,却听行昭一声儿唤,“姨母忘了让人封锁太液池了!”
方皇后脚下顿了顿,没接话,敛裙轻踏过三寸高的朱漆门槛,迎着星罗密布的夜光往外走。
行昭直勾勾地看着方皇后越走越远的背影,紧蹙眉心,心里头有块儿大石头高高吊起。
七活八不活,孙贵人腹中的胎儿刚刚好七个月,七月早产很难活下来。无缘无故在太液池的小径跌了跟头,说出去谁信?天家威高,下雪的时候,路上连水气儿都不能有,孙贵人身怀六甲,身边儿服侍的人不说十个,五个总会有吧?
这还能摔了?
她不信!
明明事有蹊跷,方皇后却没让人将事发之地即时封闭,事后方便顺藤摸瓜查下去,方皇后想做什么?
还是她已经做了什么!
行昭一口气儿梗在了胸腔里,莲玉知机,奉了盏茶上来,行昭手颤颤巍巍地去拿茶盅,手心一个不稳,深褐色的茶汤便洒了下来,几滴茶水滴在裙面儿上,几乎是立刻就被绢麻吸干,留下几团深浅不一的痕迹来。
莲玉呼了一声,赶紧蹲下,就着湿帕子擦茶渍,语调缓和:“您莫慌…”劝完这三个字儿,就不晓得该说什么了,孙贵人和自家姑娘八竿子打不着,被皇后娘娘推出去和顾婕妤争宠,她生不生得出来孩子,和自家姑娘有什么关系?“皇后娘娘既是去撑场面了,孙贵人自然能逢凶化吉,产下后嗣。”说到这里也感觉有点不太对,站在方皇后的立场,她凭什么想孙贵人生下这个孩子?莲玉咂了舌,总算含糊其词圆过去了,“总之有人福气厚,有些人福气薄,这些上天都是有定数的…”
莲玉能含糊其词将念头给圆过去,行昭却不行!
从年前方皇后便背过她好像做了很多事,私见方祈,密会顾婕妤,和蒋明英悄摸说话儿,这些事儿,方皇后都不乐意让她知道,她想猜,想细析,根本无从下手。
可她仍旧不信方皇后会亲自下手除去孙贵人腹中胎儿,方皇后一生无子,却又出自女人天性地喜爱孩童,要想让人生不出孩子,这个心结好过,可要让一个活生生的婴孩流去,方皇后绝对狠不下这个心肠!
方皇后既下不去这个手,更没有道理做下此事——若是一开始就不想孙贵人产子,何不跟顾婕妤一样。喝了汤药。便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方皇后一走。花间便空了下来,灯下黑,挂灯悬在头顶上,便照得什么影子也看不见了。
从孙贵人有孕后,到顾婕妤凤仪殿哭求,再到顾婕妤复宠成功,如今已是掖庭中一枝独秀,风头无两。这些,分明都是方皇后一手推动的。
方皇后为什么要推小顾氏再次上位?她和方祈密谈了些什么?孙贵人早产这出戏中,方皇后扮演了什么角色?目的又是什么?
在小顾氏初初承宠之时,给她树一个劲敌打擂台,这点儿行昭能看得懂,可后面一步接着一步设下的局,让她脑子变得一团迷糊。
“莲玉拿纸笔来!”
窗棂之下,碗口大的芍药开得正艳,被暖光一照,像扑粉描眉后熟稔上场的花旦名角儿。行昭盘腿坐在暖炕上,停停写写。一张堂纸写了近半个时辰也只有几个大字儿,杂乱无章。
莲蓉端了红漆托盘进来,正要开口说话儿,却看见莲玉急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看一看手中执笔的,冥思苦想的姑娘,心里全明白了。
在家时,自家姑娘遇着解不开的谜题就是这幅样子,人长大了,习性却一点儿没改。
这样的人好,念旧。
凤仪殿花间没动静,东六宫里的长乐宫却如火热水沸,灯火通明,挂着的宫灯摇曳在风里,仍旧将一宫之室照得如同白昼。
血腥气儿浓得很,皇帝微不可见地蹙紧眉头,手背在身后,既坐不住,也站不定,来回踱步。
方皇后坐如入定,腕上的翡翠镯子有些沁人,顺手往上一撩,探出身来劝皇帝:“…既有圣上在这儿镇着,孙贵人本身就是个有福气的——没福气的能怀上龙胎?咱们耐心等…”
等字儿后头没说完,里间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硬生生地打断了方皇后的后话。
皇帝转了视线,赶紧往里间瞧,却被罩着的夹棉帘子给挡住视线。
他不好出声发问,可心里有些按捺不住,他子嗣少得可怜,两个儿子一个姑娘,如果勉强算上那个瘸腿的也只有三个儿子,阖宫上下几十个有名有份的妃嫔,他却只有三个儿子!
他需要这个孩子,他需要这个孩子平安降生来向世人昭示,他还年轻,他还干得动,那些不安分的狼崽子们都瞧好了!
“孙贵人怎么样了?”皇帝终是忍不下,拉住一个埋头进出的稳婆。
天威难测,稳婆头一次见皇帝,脚下一软,哆哆嗦嗦回话:“贵人…孩子…胎位…一摔有些不正…”
“孩子有问题吗!”
“现在还瞧不出来…”稳婆腿抖得像筛子,“如果一直卡在那处,怕是…怕是…”
皇帝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可若是当机立断,拿刀破开贵人的肚皮,孩子就能皮皮实实,健健康康地出来…”
在皇家,命叫命吗?不叫,下等人的命叫草,稳婆见多了六司的酷刑,也听过北苑的死人堆儿,她绝不想成为其中一个。
皇帝眉梢一抬,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平缓的声音。
“现在还不到去母留子的时候!”方皇后越过皇帝,扬声朝帘子里头唤:“若孙氏平安产下皇子,当即册封嫔位!待皇子周岁礼时,加封贵嫔位,贵人且撑住,后头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和你的儿子!”
方皇后话音一落,里间又是一声尖利的女声,声音刺得人心头直颤,尖得绕上庭梁似是要划破屋檐。
方皇后下意识地眉头一蹙,随即便听见了里头微微弱弱,断断续续传来的婴孩哭声,不一会儿便有满脸喜气的稳婆手里头抱着个襁褓出来,福了福身,语气铿锵有力:“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个小皇子!”
皇帝大喜!
方皇后眉心渐渐展开,眼中却瞬时蒙上了一层薄雾。
别人都有孩子了,只有她没有,不是她生不出来,是有人不想让她生出来…
方皇后身形松了松,瘫在了蒋明英身上,扭身看了看欢喜得不知所措的皇帝,重重地阖了眼,再睁开时,薄雾散尽,又是一片清明。
正文 第一百八四章 早产(下)
上上下下折腾一夜,长乐宫的宫灯没掐灭过,先是因为惊骇,后来就变成了喜气儿了。
几个稳婆欢天喜地地接了几兜子金馃子,三三两两簇拥过来给皇帝和皇后磕了头,再去折过身去给新出炉的七皇子问安,孙贵人位分低,住的小苑也不算大,人挨着人并肩接踵在一块儿,欢喜得像是过年。
皇帝乐呵呵地让方皇后先回去,心情舒畅了自然脑袋也开窍了,竟然还能想到行昭:“…温阳一人儿守在凤仪殿,恐怕吓得都不敢睡。”
方皇后温言顺语:“孙嫔立了大功,您可得好好陪陪她…”
改口改得快,又特意点了将才那个出主题剪肚皮的稳婆进去近身服侍,“这个婆子说话做事倒是有条理,七皇子尚小,孙嫔月子里头你就多担点儿心。”
皇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却见方皇后一派风光霁月之态,再一想想总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便默了默。
方皇后一出长乐宫,狭长宫道里像九曲连环的山涧,暗得看不见前路也瞧不见后事,风一拂过来,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蒋明英打了个寒颤,从碧玉手上拿了披风,就势披在方皇后肩上,轻道:“夜里天儿凉,您披一披外衫,也算隔一隔血腥气儿,温阳县主还在等着您。”
是啊,她的阿妩还在等着她啊。
方皇后耸了耸肩头,拽紧披风,甩了甩手。表示不坐肩撵。
几个内侍便低眉顺目地抬着肩撵往回走得飞快。
夜已深了。饶是再鲜丽的红墙绿瓦也都抵不过星河斗转。方皇后披着披风,埋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踏,蒋明英亦步亦趋地挑着羊角宫灯跟在后头,暖光微弱,恰好照在鞋面儿上的那朵并蒂红莲上,缎面泛黄,红莲依旧。
方皇后将头埋得很低,登时两行眼泪直直划落。再狠狠地悄无声息地砸在衣襟之上,随即扶在蒋明英身上失声痛哭。
这是这么些年来的第一次吧?
她的眼泪可以堂而皇之地夺眶而出。
“蒋明英…”方皇后紧紧攥住袖口,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想说话,想将这一辈子的苦都说出来,话从心里蹦到了喉头,缠绕在舌尖,却终究不能面世。
这些苦,她没脸说。
因为她不能生孩子,她惶恐过,愧疚过。不安过,也曾怀疑过。可当怀疑稍稍冒起了一个头儿时,她便自作主张地将这个冒头给摁下去,不敢想,不愿想,得过且过,到最后一个亮晶晶的泡沫被针戳的烟消云散。
她高估了自己,同时低估了男人。
蒋明英泪流满面,迟疑半晌,终是轻轻抚了抚方皇后的后背,原以为方皇后什么也不会再说了,却在耳聆清风之时,听到了方皇后这样一番话:“…不要再犹豫了,加大剂量吧,孙氏顺利产子,顾婕妤被逼到墙角,她舍不得将那东西放下。”
一字一句都很清晰,只能在话尾听见微不可闻的颤音。
蒋明英心头一凛,随即轻而郑重地点了头。
女人一旦没了退路,心狠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方皇后如是,顾婕妤亦如是。
无尽的,延绵的黑,如云卷云舒,又像被笤帚一点一点地赶到了角落里,行昭再一睁眼时,天边已是大亮,窗棂留了条缝儿,便有春光钻进来,拿手揉了揉眼睛,扬声唤莲玉,轻手轻脚进来的却是黄妈妈。
黄妈妈抿一抿鬓间,将云丝罩子掀了个角,眼里怜惜得很,只劝:“我打发两个丫头都先去歇着…姑娘要不再睡会儿?昨儿满打满算才睡不到两个时辰,一双眼都是肿着的…”又凑近了看,顿时可不得了了:“您自个儿拿菱花靶镜瞅瞅!眼皮子累得只剩一层了!您的双眼皮儿呢!”
诚惶诚恐一晚上,大早上起来,还要被自家的黄妈妈嫌弃双眼皮儿没了…
行昭扶了扶额,掀了被儿起身,一边趿拉鞋,一道安抚黄妈妈:“妈妈算的时辰和我算的时辰永远不一样,昨儿寅时正就的寝…”探头看了看更漏,“如今辰时三刻,怎么着也得有两个…”说着说着才发现自个儿被黄妈妈带偏了,嗓子眼里咳了一咳,转回正题来:“正殿的行早礼完了吗?”
黄妈妈一道倒了盏蜜水来,一道摇头:“没呢,皇后娘娘正在训斥顾婕妤,斥责她宫中近日份例用得过了头。”
行昭接蜜水的手顿了顿,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小口小口地啜。
昨儿个夜里她先是接到林公公递来的信儿,说是孙嫔顺利产下皇七子,当下便将纸上写的“孙”字儿给划拉下来,又在“顾”字儿下头狠画了一横,等方皇后风尘仆仆地回来,从案上拿起她写下的东西,目瞪口呆地愣在了那头,然后长长叹了口气儿,笑了笑,只低声说了一句话儿,“学这些手段,当真想嫁进皇家来?”
行昭顾不得羞赧,便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
顾孙两个女人,同一个路数,同一种心机,都是方皇后捧起来的,小顾氏胜在容貌更美,而孙氏却胜在她能生儿子,看过京戏的人都知道,要两个势均力敌的人放在一起对戏才好看,要不一个楚霸王盛气,一个刘邦弱得很,下头怕是喝倒彩的更多些。
孙氏有孕,皇帝老来得子,自然得更宠她些。
前有孙氏春风得意,后有王懋妃、惠妃奋起直追,顾婕妤是被冷落一旁好些日子的,小顾氏不比德妃、淑妃,两妃家世都硬气,淑妃更是有一双儿女护身,小顾氏是被顾家人在旁旁旁旁枝儿。靠美色选进宫来的。她什么也靠不住。只能靠皇帝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