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二皇子便带着新出炉的豫王妃闵寄柔入宫来见亲了,方皇后到底年岁大了,前晚上醉了一醉,一大早起来只好拿冰凉水沁了沁脸,清醒了些,便带着行昭往正殿去。
新妇三日红,闵寄柔一身红敛手垂首,小媳妇儿模样跟在二皇子后头,王懋妃来得也早,落座在了右上首。
方皇后眼瞧见了,敛了敛眼,没吱声儿。
二皇子和闵寄柔一道儿行了叩拜大礼,清朗了声响:“媳妇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行昭端着杌凳坐在最尾,两人行礼的时候,便起了身避过那个礼。
方皇后便笑,让人赐了座儿,特意提了提王懋妃:“…是豫王的母妃,是见过一回面的吧?过会子用完膳一道去懋妃宫里坐坐。”
婆媳也不是头一回见面,话儿无非问些“豫王府住得惯住不惯啊?”,“要不要再拨几个仆从去?”。
闵寄柔答话儿答得标准,行昭埋头吃茶,却见对面的二皇子冲她做鬼脸儿,再细一瞅,分明是在说两个字儿。
“上元”。
行昭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和她提上元节他领着亭姐儿逛灯会的那桩事儿?!。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底线
二皇子生怕行昭看不清楚,两个字说得一张脸皱成一团,活像个鲜肉包子。
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行昭头往下埋了埋,没给回应,说实话她也不晓得该给怎么样的回应,二皇子为人坦率,自有一番风骨在,可成侠士可为大家,皇帝却要他当天子,将他明晃晃地摆在了方家的对立面,老二被硬生生地架到了火烤火燎的位子上,自己个儿怕是还不知道。
闵寄柔对得起她的名字,鹅羽千里遥寄柔,说话儿的声音显得既端庄又软和。
“回皇后娘娘,住得吃得都好,府里的仆从们都还没正经见过面儿,往前豫王府是没女眷打理,男儿汉的心思在外头,自然细不到内院来,媳妇既然掌了内院总要好好地掌下去,只求对得起皇上与您的栽培。”
没女眷?那亭姐儿算什么?
宫里头女子的言语机锋真是听个八百年也听不腻,皇后随口提了仆从二字,闵寄柔打蛇顺棍上,当做是领了把尚方宝剑,怕是一回府就该借方皇后名头,清算内宅里头的弯弯绕了。
亭姐儿能力挽狂澜,赶在闵寄柔嫁过去之前拢住老二,闵寄柔名正言顺,凭什么不能趁机斩你爪牙?
方皇后眸色一沉,笑了笑,面上十足不在意:“你是豫王妃,执掌中馈天经地义,只是新妇持家还是当以宽和待下为主。”
闵寄柔眉眼一凛,眉梢眼角堪堪往上挑了挑,随即便恭谨回是。
行昭默上一默。埋头又倒了盏茶。
用过午膳。闵寄柔陪王懋妃回宫。老二推脱要去兵部领差事便先行一步,行昭歇过午晌便早早地要去崇文馆上学,欢宜定了亲,便不好再出门上课了,素日就只有她与顾青辰一道上课,嗯,也没想象中那么难熬,至少顾青辰一直表现出与她是交情亲密的手帕交。
好歹顾青辰还愿意做面子情。行昭也乐得粉饰太平。
手里夹了书兜走在宫道上,突然有个人影从拐角的羊角宫灯后头蹿出来。
行昭手头一紧,头往后一缩,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二皇子。
“您不是去兵部了吗!”
二皇子拖着腿出来,咧嘴笑一笑:“还没…”话到一半,捶捶腿:“蹲在后头蹲久了,脚麻了…”
行昭目瞪口呆地往后一瞅,宫灯后头栽着的低矮灌木丛已经被压了个凹形,再回过头来看二皇子,下意识地往暗处偏了偏:“您在这儿是候谁呢?”
“还能候着谁。自然是等你啊…”二皇子细声嘟囔一句,接着便佝头压低声儿:“宫里头人多眼杂。咱们就长话短说,我上元带石氏去逛灯会是…是因为她太能磨人了,磨了得有一个月,揪着我袖子也不哭也不闹,只眼巴巴地瞅我,我醉了回去就服侍我喝醒酒汤,天儿凉了就给我亲手缝衣裳,我便…我便…”
“您便依了她?”行昭顺理成章接过后话,二皇子点头,行昭再问:“您来堵我,是想让我忍着,不给豫王妃说起这事儿?”,二皇子再点点头。
行昭默了默,又陷入了不晓得该怎么样回应的僵局里。
若她在亭姐儿的位置上,她要怎么做?趁闵寄柔没来的时候,拢住府里上上下下,拢住男人的心,巩固地位若是能有孕产下孩儿就更好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无可厚非的。
亭姐儿确实也这样做了,二皇子吃软不吃硬,石头都能被捂热,何况一个怜香惜玉的二皇子。
站在方皇后的立场上自然是豫王府的内宅越乱越好,否则方皇后也不可能将才在殿上话里话外暧昧不清,可站在行昭的立场上,她想闵寄柔过得好,也不想让二皇子,这个宫里难得的耿直人儿陷入僵局。
世间的事儿本来就是一场悖论。
隔了良久,行昭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生涩,正想开口应话儿,却听身后有扬声高唤。
“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行昭心头一惊,一回头便看见六皇子周慎直裰长衫,原是离得远远的,越走近,行昭便越觉得六皇子好像是瘦了点儿吧?
二皇子歪过身子往后一探,便笑:“在这儿同行昭说话,你这几日不是在整理卷宗吗?”
六皇子眼神往行昭身上一扫,默不作声地将快步越过行昭,将她挡在身后:“刚理完,将从仪元殿出来,父皇问向公公你在哪儿,问了好几遍,怕是寻二哥有事儿。”
二皇子抬头看了看天儿,连道几声不好,冲行昭语焉不详交代几句,“你点头我便当做你应下了!我本是无心的,再加上看她也可怜,别人不清楚,你总是能明白我的吧?”
行昭心头一咯噔,明白什么呀明白,这不是引人误会吗!
飞快扫了眼六皇子,悖论不悖论的,矛盾不矛盾的暂且都先放下,只顾得先朗声回了老二:“应下了!应下了!您且快去见皇上!”
待二皇子身形一远,行昭便先朝六皇子福了身,身子下意识地往宫灯角侧了侧,清了清嗓子,话儿说得有些急。
“豫王殿下在此处等臣女,是因为上元节的那桩事儿,豫王殿下与石侧妃通行,遭臣女见着了,殿下怕臣女告知豫王妃,引起不必要的争执,便…”
小娘子话到后头,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她急急忙忙给六皇子解释做什么?言语顿了顿,话锋一转:“端王殿下在这儿做什么呢?”
六皇子眼眸亮极了,心绪无端大好,伸了伸袖口,眼中带笑:“还没用膳,去母妃那儿吃饭。”
莲玉跟在后头,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勾了勾,重华宫避在最西边儿,仪元殿在皇城中心,凤仪殿却在仪元殿的东边儿,六皇子这顺道顺得也太巧了。
十月份的天儿凉了下来,行昭却觉得脸上手上都暖得不行,绣鞋在青石板上蹭了蹭,又深福了福,只作告辞:“您快回重华宫用饭吧,常先生也快开课了…”
抽身欲离,六皇子却跟了上来。
“正巧我也想去崇文馆借本册子,便一道儿吧。”
这少年郎身上熏了什么香啊?
既像木兰香,浓郁且芬馥,又像沉水香,低敛却恒久。
行昭一阵恍惚,立在原处,踱了踱步,看着那身素袍直裰往前走,咬咬牙便跟了上去。
上回落雪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道儿,雪被宫人们扫到一边儿去,可雪气儿却缠缠绵绵地浮在空中,定京的雪几十年就没变化过,来势汹汹下得却淅淅沥沥个不停,既叫人喜又叫人厌。
就像这世间所有的情感…
行昭一道走,一道走神,忽然听见六皇子沉吟绵长的一番话。
“二哥从小到大便长得顺风顺水,父皇先有一个长子,是东六宫一个才人生的,一出世便夭折了,二哥出世,便实打实地算父皇头一个儿子,四哥和二哥年纪相仿,可四哥有腿疾,父皇的一双眼便搁在二哥身上,等二哥满了三岁的时候才有了我…”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其实不仅仅是皇帝爱长子,任何一个世家大户的男性掌权者都更喜欢长子一些——和长子相处的时间更长,投入的精力更多,自然期望更多,长子意味着后继有人,也意味着生命的延续。
六皇子告诉她这些做什么?
“父皇的关注,便意味着喜好。或是个性使然,或是后天养成,二哥行事常常无所忌惮,有些事儿他便思虑不到。”
行昭听得有些迷糊,二皇子的个性说好听点儿是率直通畅,说难听点儿就是不靠谱,这些她都知道啊…
六皇子脚下一停,语气颇为郑重:“二哥的家事自然有皇后娘娘与懋妃操心,后宅嫡庶之争,女人间的心思本来就阴狠又出其不意,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贸贸然被拖到豫王府的家事里算什么道理?豫王妃与你交好,那位安国公家的侧妃同你也一向有往来,兄弟阋于墙内,外人说什么都是枉然,况且人心难测,豫王妃闵氏处事行举皆有深意,你一个小娘子…”
六皇子话儿没接着说下去了,为什么呢?
因为他看见了行昭瞪圆了的一双眼。
少年郎喉头梗了梗,说起女人家的事儿,脸上有些发红,可到底不放心,跟着便添了一句:“二哥托你隐瞒豫王妃,本就是胡闹,自家家事,旁人能插什么嘴?你答应不说,可若是因此事,夫妻间生了嫌隙,安国公家的侧妃会怨你,豫王妃照样会怨你。”
老六…
老六这是在教她?
在随时随地争储之战就要拉响的时候,他还有心思教她该怎么盘桓在后宅内院的事情上?
行昭手心发腻,两世为人,重来一次,她不介意方皇后和方祈将她当做实实在在的小姑娘看待,可六皇子将她当成实在的小姑娘看待,她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有酸有涩有苦,难得的是甚至有甜。
凤仪殿的宫道离崇文馆不算远,可每次和六皇子一起走,就变得长得不行。
“我都明白的…”
六皇子说完一番话,便默了下来,听轻风啸声,行昭轻声出言:“你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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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一章 底线(下)
四个字一出来,两个人瞬间默了下来。
行昭手里一紧,有些手足无措,她是不喜欢这种感觉的,像面前摆了一只装着蜂糖的瓷瓶,盖子是揭开的,香味儿溢出来绕在人鼻尖上转悠,可心里却很明白这蜜糖是不好的,吃了会坏牙,会变胖,吃多了就会发腻想吐。
可就是想吃,心里告诉自己拿筷子沾点儿尝尝不碍事儿,可尝了一口之后就想尝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吃到最后,满口坏牙,便再也咬不动别的东西。
她的爱与恨都来得太过浩荡,前世直冲冲地撞进周平宁的网里,死过一次,这才给拔出来。
她真是属狗的,记吃不记打…
前事未卜,各厢筹谋都在飞快地运转中,格局太复杂了,不能再乱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蠢了一辈子,这辈子总不能再蠢下去了。
气氛静下来,只能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
拐过长门,六皇子收了收笑得抿一抿的嘴角,压低了声音:“将才我去仪元殿,父皇问我,财权是七寸,还是兵权是蛇之七寸。”
行昭抬了抬头,没答话。
六皇子接着往下说:“我便答,乱世之中兵权如险峻要塞,而太平盛世之中,民生安定祥和,国富则民强,民强则道顺,君子威势方可一言九鼎,天家福祉才能万世绵延。”
说的都是场面话。
连行昭这个闺阁女眷都明白的道理。
可皇帝拿这番话来问六皇子,就有些引人深思了,
“皇上怎么说?”行昭忍不住发问。
“父皇便让我出来了。”
六皇子神情淡淡的。他心里明白皇帝想问什么。户部最近在整理卷宗。整理的都是西北一带的财政收支,平西关以南上缴的税银一年比一年少,陈贺二人前去督查,并没有查到任何方祈污点。
朝廷每年拨出军饷军资去充西北阵营,方祈没有私吞库银,却擅自降低税银,贺现的信件来时,上面写到“平西关以南安居乐业。平民皆着松江布,肉食客栈之店来往通行皆利”,方祈擅自降下的税银让西北民众过上了好日子。
在皇帝看来,等于拿他的钱,给方家做人情和脸面。
皇帝问他怎么看,他能怎么看待这件事儿?
是皇帝将方家和他牢牢绑在一起,却想让他反过头来咬方家一口,最后里外不是人?
二哥是皇上的儿子,难道他就不是了?
走在狭长的宫道上,六皇子纵使个性再内敛。心潮也有些起伏的,有些话儿不好说全。再想想方祈已经在定京,皇帝想就这件事儿拿方祈的小辫儿,未免杀伤力不太够,仍旧隐晦地出言提醒行昭一句:“西北战事已平,鞑靼三五十年内翻不起风浪,平西侯借东风步步高,身在定京,位达名臣,有利有弊,可在父皇看来,这是底线。”
在新皇尚未即位之时,将方家拘在定京,是皇帝的底线?
方家若是拘在这底线之中,便会眼睁睁地看着西北旧地被蚕食殆尽,做人不能起坏心,可也不能没有一点自保的能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方祈将西北看成禁脔,今上生性多疑,日复一日地担忧,最后所有的担忧加在一起,就变成了积劳之沉疴…
“然后呢?打一个浑身都是气力的壮汉自然不好打,可打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病弱老人,只需要借力打力,方家便会烟消云散。”
行昭轻声呢喃:“没有人会坐以待毙的,端王殿下。”
她在方皇后跟前都没说得如此直白,这是她头一次没在六皇子面前说场面话。
六皇子步子顿了顿,随即快步向前走:“自然没有人会坐以待毙,平西侯不会,皇后娘娘不会…”
话到最后,语气放得轻极了,轻得好像险些落入尘埃里去:“我也不会…”
行昭还是听见了,眉梢半分未抬,将布兜往上搂了搂,一抬眼透过层叠的枝桠便看见了隐在辰光里的崇文馆,脚步猛地一顿,背对着六皇子,终是没忍住缓声问一句话儿:“皇上的底线在这里,那你的底线在哪里呢?阿慎…”
阿慎两个字,上唇碰不到下唇,本该很顺口的一个词儿,却遭行昭念得极其别扭。
两人同时在阶前止住了步子,行昭眼神定在了泛着青碧的苔痕上,心里头先有悔意,后来便是铺天盖地的爽快。
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等了等没等来六皇子的回音,便沉了沉心,动了身形,轻捻裙裾往里走,手指还未曾挨到缎面边儿上,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行昭浑身一颤,唤阿慎的时候脸上未曾发烫,如今却从脖子慢慢烫到了额头上,发梢上,耳根子后头。
“我的底线其实很简单。”
六皇子说得风轻云淡:“能将我身边的人,护得周全。”
话儿很简单,行昭一只手被六皇子拉在身后,一只手却缩在宽大的云袖里攥成了一只拳,她背对着六皇子,自然看不到他抿成一条线的嘴,也看不见他闪得极亮的眼眸,可她能感受到。
六皇子手心好烫,就算隔着袖子那层软缎,行昭好像也快被温度灼伤了。
将身侧的人护得周全。
何其难!
莲玉跟在后头,目瞪口呆,她比自己姑娘年长几岁,儿女之情就算没遇着过,也听见过,愣过之后四下张望了下,得亏崇文馆建得僻静,竹影丛丛中,只有隐隐约约看见两个人影在,否则…
莲玉赶紧摇头,不能有否则!
可是…额…六皇子这算不算该出手时就出手呢…
莲玉想了些什么,行昭自然不知道,她忙着将手从六皇子手里挣开,敛过裙裾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崇文馆,身子僵直地朝常先生行了礼,便安安分分规规矩矩地拿笔载文。
行昭满脑子都是事儿,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顾青辰注视了她良久。
皇帝着手西北之事像老妇人绣锦屏,一段儿一段儿的,遣了陈贺两人去了西北之后,贺现便提了一道折子上书,说是西北民生安定,战乱之苦已经过去,启奏皇帝请求提升税收。
皇帝朱批御笔驳回,并下令“五载之内,平西关以南免除苛捐杂税,乡绅大户之产过继、贩卖、捐赠皆由本宗族做主”。
皇帝一手反间计玩得好,贺现当黑脸,皇帝唱白脸儿,无论耕种平民,还是乡绅世家都只有感激皇恩的份儿。
两厢一比较,原本方家人的威望与好处就显得不那么重了。
方皇后一码事儿一码事儿地告诉了行昭,问行昭怎么看,行昭神色挺淡定的,只这样说:“提折子上来的是贺现,可皇上御笔亲批下去担当军草粮饷督查主事的却是陈显之子,慈母多败儿,放在陈家就是老子能干,儿子就弱了下来。陈显之子陈放之才疏且志浅,担着一个主事的名头,实在活儿,出风头的活儿却被贺现抢了过去,陈贺两家既无姻亲关系,又没亲眷牵连,一个聪明的心大的,一个蠢的不甘心的,两个人放在一起迟早出事儿。”
贺现是贺家人,他多本事啊,本事到让贺太夫人忌惮。
把他放在陈放之手下当差,他能甘心吗?一次两次地夺权,陈放之会不采取措施?
方皇后笑着摸了摸行昭的头,连声称:“有时候隔阂与嫌隙只需要一句话而已,好好安排,结盟不睦,成何大事?”
陈贺两家的结盟长不了,各家都在往自己兜里刨好处,前世陈家一马当先,把陈婼推上皇后宝座,贺琰无不懊恼,可一看自家嫡女,一颗心落在晋王周平宁身上没药救。
行昭抿嘴笑一笑,轻轻甩了甩头,想把周平宁从脑海里给甩出去。
年一过完,到新春的雪化得干干净净的时候,行昭就该行除服礼了,算算日子,方福已经过世三年,行昭在小佛堂毕恭毕敬地给方福上了三炷香,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沐浴更衣,更的是杏红的高腰襦裙,许久未穿这样鲜丽的颜色,一上身便显得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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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二章 除服
行昭埋头理了理蹙了三圈金线的袖口,金线有些膈人,指腹一点一点抚摸过,既像摸过豁了口的茶盅沿儿,又像抚摸过那段难耐的时光。
方皇后掌在椅背上,手紧了紧,望着行昭笑,笑着笑着,眼眶便红了,一道就着帕子擦眼泪,一道儿遮掩失态,笑着朝行昭招手:“你哥哥来信了,昨儿个夜里回事处呈上来的,估摸着你睡了,便没叫你。”
行昭接过信笺,薄薄一层,拿青泥封的口还没开,信封上写“吾妹阿妩亲启”,字儿还是原来的字儿,可笔锋勾连处却多了些圆滑,行昭笑着指给方皇后看:“…原先哥哥写鹅头勾,恨不得横平竖直都写出个棒槌来,如今却也晓得软一软,弯一弯,写出来的字儿才更好看了…”
“东南未平,外有海寇,内有大家乡绅,景哥儿学一学忍功也好。”方皇后搂着行昭,说得有些漫不经心。
百炼成钢,景哥儿一共寄了三封信回来,她一封,行昭一封,方祈一封,笔墨通信寄相思,可正经的话儿能白纸黑字写下来?过驿站,通宫门,辗转到了她手里,其中有多少人摸过,算都算不清楚…
寄给她的信上无非写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儿,“…福建多海产,海参补气,宝鲍养血”,要不就是“东南天气时阴时阳,所幸阴天之时不必出海,海寇之患尚在一日,东南渔民惴惴一日”,只在最后提了两句桓哥儿的婚事。“得蒙圣恩。欢宜公主下嫁方家表弟。景归时必至”。
景哥儿去东南之时,方祈派了十几个幕僚跟在景哥儿身侧,得蒙圣恩四个字,否则照景哥儿的个性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一出。
景哥儿怕是也挂心这封信送到她手上的时候,已经被人给看过了。
被谁看过?
自然是皇帝!
方皇后胸腔之中陡然涌起一番汹涌澎湃的恨意与杀机,那日往定国寺相看善姐儿,静一师太与她独处半个时辰,言说“既是来拜见药王菩萨。那便让贫尼为皇后娘娘把一把脉,可好?”,佛家中人太多颇通医药,静一把脉把了将近一刻钟,隔了良久才叹了叹只说了一句话:“世间因缘皆有定数,有的人夫妻缘分相短,有些人子女情分不足,此番不足可因天注定,亦可因人为之故。”
登时犹天打雷劈。
照静一的意思,她没有儿女缘分是因为人为缘故吗!
大婚二十余载。她从未有过生养,几十年了太医原先拿“静养休整”来搪塞她。到了后头连“皇后娘娘脉络壅蔽,只怕是不易有孕”的话都说了出来,她便也死了心。
可,究竟是她自己不能生,还是有人不想让她生!
方皇后气息沉了沉,她从定国寺回来,一度终日心事重重,这些话却不能和行昭讲,闷头自己个儿给吞下,静一是说了真话还是受人指使,到底是因她之故还是另有蹊跷,方皇后连想都不敢深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