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又被抢了话,憋着气再也不答话了。
“长公主有心了。老婆子倒觉得那和氏璧在这玉璧跟前一比,都不过尔尔罢。”太夫人乐呵呵地给二夫人解围,大约明白了应邑长公主的来意,却推辞“玉养人,人养玉。老婆子怕是没那个福气能养得起这翡翠。咱们大周朝啊,大概只有宫里头的娘娘主子能有这福气!”
应邑一急,脱口而出:“太夫人莫不是嫌礼轻了?属官快马加鞭送来,中途累死了几匹好马,就为了赶在年前给您拜年呢!”
行昭默默在心里给应邑安上了急躁两个字。自傲、自负、急躁、恣意还有刚愎自用,多像前世的自己。
太夫人笑着摇摇头,将那匣子盖上,又吩咐那丫鬟拿过去:“太后娘娘都没有的东西,老婆子敢要?这百子戏婴的匣子挺好的,寓意也好,就当做这匣子是贺礼吧。”
应邑被第一句怔住,启了唇嗫嚅几下,到底没说出声。她今儿个本是抱着讨好太夫人,为以后嫁进贺家铺路来的。加上贺琰一道支支吾吾,只说让她等,她哪里等得住啊,索性收拾东西就来走太夫人的路子。在那病痨鬼身边忍了十几年,好容易摆脱了,话本子上都写着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么到她那儿就这么多坎坷啊!
应邑泄气,算是默认了太夫人的道理,自己到底急功近利了些!垂了头瘪瘪嘴,眼神瞄到了置身事外的大夫人,圆圆的脸,圆圆的腰身,圆圆的手腕,贺琰喜欢的明明是她这样身姿婀娜,个性伶俐的女人!又想起了那几日幽会,贺琰抚过她的背,她的颈,她的眼,热切而急迫地低喁,一次一次地占有她,不禁红了脸。
“这么些年了,卫国公府与临安侯府也不亲近,应邑空有一颗亲近的心….”应邑扭扭身子,望向大夫人,盈盈道:“这九井胡同是太祖皇帝特意赏给临安侯府的,以碧波湖畔、九里长亭、九转游廊的景闻名。可能劳烦大夫人领着应邑游上一游?”
行昭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前世里并没有这样的场景!
太夫人正端着茶盅,闻言手腕一顿,就顺势放下了:“那是自然的。老婆子也要陪着,这才是待客的道理。”
大夫人大惊,可不敢在这样的大雪天让太夫人出去走,带着歉意同应邑那头说:“太夫人可不敢这样出去走!她老人家腿脚不好,要在外头这样一冻,晚上铁定膝盖疼,怕是明儿个路都走不了。望长公主千万见谅!”
行昭不由哭笑不得,太夫人主动作陪不就是提防着应邑在大夫人面前说什么,怕刺激她。大夫人倒好,就这样给推了…这样实诚、心好、纯孝又和软的人,怎么生出行景那样率直和她这样的啊。
太夫人显然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了,心头没来由的一暖,只好又吩咐:“那老二媳妇也陪着吧。两个小丫头也陪着。总不好叫应邑长公主觉得怠慢了。”
第二十八章 端倪(下)
应邑抿了抿嘴,率先起了身,向太夫人一颔首,便往外走去。
大夫人与二夫人应了声便紧随其后,行昭与行明跟在后头。行昭特意认真地与太夫人屈膝辞行,太夫人一副很疲惫的样子,指了指行昭,侧头向张妈妈说:“你也去看着吧。守在行明与行昭后面,别叫她们俩离水近了,危险。”
明显的意有所指,行昭郑重地点点头,拉着行明追了上去。
大约精明的人,都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攥在自己手上。就像太夫人不放心行昭一样,一定要安排一个人看着她,才能安心。
出了荣寿堂,走在游廊里,转个弯儿,二夫人落在了后头,应邑与大夫人挽着手走在前面,听见大夫人指着西南边在说:“过了碧波湖和九里长亭,就是我们家正院了。长公主春天来最好,能看得见垂柳长堤,偶尔后山养的鸟雀就飞在柳枝上停驻下来,嘤嘤啼啼地叫,五彩的羽毛与碧青色的垂柳放在一块儿,真是好看极了。”
大夫人说了大半天,见应邑没有反应,凑过身连声唤道:“长公主长公主——”
应邑这才回过神,漫不经心地望着迷迷蒙蒙的天,敷衍点头:“是好看。”
行明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走一步就抬头望望天。行昭看着好笑,也抬了头,只能看见雕着或是博古,或是蝙蝠图案的五彩直枧,没什么好看的,推推她,小声问:“你怎么了?”
行明回之苦笑,特意慢了步程。张妈妈乐得行昭离应邑远点儿,也不催,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长公主看不起我们二房,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行明轻声说,没有避开后面的张妈妈。
姐妹多年,这是行明头一回将话说得这么直白。因为自卑所以敏感,因为自卑所以坚强,行明一向以虚张声势和争强好胜来将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这是第一次,行昭听到了行明真实的想法。
行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头软软的,有一种叫喜悦与温暖的情绪充斥在心间。她轻轻捏了捏行明的掌心,回之:“她也不见得瞧得起母亲和我。你看,母亲说十句,她能回一句都算好。这样没有礼数的人,也不会讨别人喜欢。”
行明摇头,语气苦涩地说:“她不需要讨别人喜欢。”
行昭愣了一愣,以前她也以为站得高,臂膀硬,就算别人再不喜欢,场面上也要做出一副谄媚的样子来讨你欢心。可假的就是假的,换不来真心,她正要劝行明,却听见前面二夫人在唤:“两个小娘子快跟上来,可是走不动了?”
行昭拉过行明就往前去赶上,被行明一打岔,竟然忘了正事儿。
到了前头,应邑瞥了眼两个,没在意又转了回去。倒是大夫人想起什么,提了句:“要不咱们叫几辆青帏小车来?”
应邑摇摇头,突然素手一指,烟雨朦胧中越过长亭与半池碧波湖,指向小山腰上的一处小苑,苍翠丛林见隐隐可见飞檐走栏,十分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大夫人顺着手指望过去,一笑:“是历代临安候的书房‘勤寸院’,在别山山腰上,碧波湖围着,又要穿过湖心小岛,上半座山才能到。太夫人说那个地方是我们家的心脏和头脑。”
应邑步子停住了,直直望向那里,轻声问:“侯爷也是在那里办公,行文,做出举足轻重的种种决议?”
行昭心里揪紧,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到应邑痴痴的神情和含情的眼眸。
大夫人没有察觉,笑着点头:“是呢。侯爷十日里有五六日都在‘勤寸院’住,一应日常东西是正院里备一份儿,‘勤寸院’备一份儿。侯爷颈脖不好,坐久了就使不上劲,这样凉的天,也不知道德喜尽心不尽心….”
大夫人唠叨个没完,应邑支着耳朵认真地听,时不时地应声和一句,“…..那侯爷每回上去都要爬这样高的山?那用膳怎么办?在书房里设个小厨房?”
大夫人似乎很高兴有人应和,说得更细了:“我们家郎君从小就要勤练身体,这点山路算得了什么。书房不许设小厨房,只能按点烧水,怕出问题。每回就由小丫头提着食盒上去,冬天里饭菜不是容易凉吗?就用隔着瓷碗拿热水烫,烫温了侯爷才吃。”
行昭不由失语,两世为人,她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正室和这样的外室。一个生怕别人不晓得自家老爷的习惯,一个生怕别人看不出藏在心里的居心。
行昭拉了拉张妈妈的衣角,仰着脸冲她眨眼睛。张妈妈哪里又没听出不对,心中正焦急,看着远远的有个小丫鬟急急匆匆地来报。不由大舒一口气,笑着上了前屈膝行礼:“张院判来了,是让他同您请了安再去瞧病,还是让人直接领去东厢房?”
“直接带过去,有什么好请安的。”应邑听得正高兴,被人打断,没好气儿说:“东厢房住着谁呢?这样大的颜面,请的来张院判瞧病。”
行昭心头一动,转眼望着大夫人。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只听大夫人会怎么说。
“是万姨娘的屋子。晓姐儿,哦,我们家七姑娘,您也见过,病了有些天了。昨儿个夜里加重了,就请了张院判过来瞧瞧。”大夫人一副粉饰太平的模样,似乎很没有颜面说起侯爷重视妾室的举动来,不自在地拿话岔开:“说起来,侯爷最喜欢北碧波的景儿,还写过一副对联‘绿水柔波碧无痕青光云天亨永享’,还亲自写下来裱了…”
“裱起来,还充作了东厢房的楹联,万姨娘欢喜了好些天!”行昭掩嘴直笑,杏眼瞪圆了,显得天真烂漫,又扬了头,很是得意的小模样:“爹爹不仅是能臣,还是慈父。平日里除了在正院逗行昭,便是去东厢房看七妹妹,而且常常是一连几日都住在东厢房里了。上回爹爹得了一套十二个红玛瑙摆件,给行昭了两个,其他的都送到了东厢房里了。行昭还在想,七妹妹喜欢的是金器,什么时候转了性喜好玛瑙了呢。可七妹妹是妹妹,行昭得让着她。长公主,您说,行昭是不是可乖了?”
应邑越听心火越冒,到最后,气得一甩袖,又看见行昭仰着脸得意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笑!方氏蠢,生个女儿比她还蠢!庶妹不喜欢玛瑙,可架不住那妾室喜欢啊,嫡出正房不留,流水样地往妾室房里送!请太医院院判去给一个庶出娘子瞧病,还亲自给妾室写楹联,还流连在妾室房里!贺琰不是喜欢极了那万姨娘是什么!?亏得他还口口声声说,一辈子都没忘过她,心里只有她!
大夫人见应邑神色陡然不好,却不知为何,云袖扫过的风,将行昭的鬓发都吹扬起来。行昭的话虽是冗长些,却是一片慕孺之情啊,莫非是太唠叨惹了这位喜怒无常长公主的厌?
“小娘子总觉得父亲比天高。”大夫人有些不知所措地赔笑,将行昭往身后拉:“长公主不要怪罪。”
行昭怯怯地藏在后头,强抑住嘴角扬起的欲望,有期待的女人最容易受挫,他爱我吗?真的爱我吗?只爱我一个人吗?反复反复地想,反复地问,可惜的是男人却总禁不起质询与诱惑。以应邑这样执拗与偏激的个性,容不得贺琰对另外的女人用心。
哪里来这么多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应邑冷哼一声:“不过一个妾室,至于这么抬举吗?叫旁人知道了,只会说临安候没规矩!”好容易平复下心绪,却终难咽下这口气,转了身:“本公主来得不巧了,遇上临安侯府又有客!就不去同太夫人辞行了,劳烦临安候夫人传个声。”
大夫人愣了愣,原是看不惯贺琰宠爱妾室,不由惺惺相惜起来:“….卫国公世子原先怕也是在妾室身上用心的吧。长公主正值华年,定能再觅如意郎君。”又扬声唤来丫鬟,“备车!”又转了头,执起了应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哪日我去公主府拜访您!”
行昭顿时一个扶不住,欲哭无泪。
应邑一怔,随即点点头。一行人将她送至二门,便又回了荣寿堂里,二夫人藏不住话,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太夫人沉吟半晌,手里头转着佛珠,边安抚:“那位主儿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定京城里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礼数是周到的,就行了。”又笑着,眼风扫过了行昭,嘱咐一回,“明儿个除夕可是大日子,都穿亮色点儿啊。”
太夫人目光深沉睿智,这点小把戏依仗的就是行昭年纪小,别人听了不会往歪处想。行昭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坦然坐着听。
大夫人放下心来,和二夫人应和着。两个媳妇,两个孙女儿陪着太夫人用过午膳,晌间儿又打叶子牌,言笑晏晏间,倒真有点过年的喜气。一天的功夫很快过了,还没晃过神儿来,除夕就到了。
第二十九章 除夕
第二日,临安候府里欢欢庆庆的一片喜气,仆从间都是相互笑着点头拜年“过年好过年好,一年更比一年好!”、“您也好!”,留着头的小丫头们十分羡慕地望着各房花枝招展的大丫鬟——临安侯府的规矩,只有一等丫鬟在年节儿时能穿得艳丽些。
“您瞧,戴上好看吗?”
怀善苑里,莲蓉笑嘻嘻地拿着朵绛色绢花往鬓间簪,又想往行昭这头瞄,又舍不得把眼从前面的铜镜上移开。
行昭坐在上首,瞧着莲蓉,捂着嘴笑,让莲玉去掐她:“这眼神儿都快忙不过来了,瞧这斗鸡眼!”
旁边儿立成两排的小丫鬟们也笑,莲蓉作势气鼓鼓地将花儿放在了托盘里,又转颜一笑,直招呼丫头们来拿:“一人两朵,这可是姑娘拿自个儿月例银子从冯记里买的,比内造都不差。”
凡是怀善苑里的丫头都能拿,二十几朵花儿几下就没了。院子里多是十来岁的小丫头,有更小的七八岁,手里拿着绢花儿,争着要谢礼,谢了行昭,又去谢莲蓉莲玉两个姐姐的照顾。
行昭乐呵呵地受了,又让莲玉去派红封,大丫鬟能拿两个梅花样的银馃子,二等丫头拿一个,其余的能拿一个稍小点桂花样式的馃子。大的能有五钱重,小的三钱,行昭月例银子不过每月十两,这一下子就去掉了两个月的份例。
丫鬟们挨个儿叩头,荷叶机灵,从怀里拿了张年年有鱼的窗纸来,一定要行昭贴在窗户上,说是自个儿心意。
行昭笑着接了,亲涂了浆糊,贴在琉璃窗上,赞道:“好看!”
一屋子主仆笑着将一上午过了,用过午膳后,大夫人便遣人来催。
行昭带着莲蓉和荷叶,又往正院去,大夫人见行昭来,拉着行昭念叨,“万姨娘又拿晓姐儿说事儿,昨日张院判来都不晓得开什么方子才好,说晓姐儿气血充足,没什么病,只让静养。将才东边又派人来说晓姐儿吹不得风,多半是来不了。我又从嫁妆里划了一盒百年何首乌给她,本还想留着给你压箱底的….”
行昭见大夫人说得十足委屈,拍了拍她手,笑说:“我还能缺嫁妆?咱们就当是掉财免灾。她不去拉倒,我一瞧见她就满脸官司,八成和她八字不对盘。”
大夫人想想也是,在腕间加上串红珊瑚刻佛字样儿手钏,就带着行昭往荣寿堂去。荣寿堂前是一个面生的,十五六岁模样的丫鬟在迎客,见大房过来了,屈膝笑说:“奴才白芷,替素青姐姐打帘。几位爷都来了。”
一撩帘,二夫人和三夫人正陪着太夫人围坐在一桌打牌九,估摸着是差个人,又捉了二爷来凑数。
二爷见人进来,连声求救:“大嫂,您快过来顶我。老祖宗将发的红封,这一晃眼就给输没了!”
大夫人挽了挽袖子,两厢问了礼,行昭又接到几个大红封。太夫人先擦了擦手,戴着玳瑁眼镜,笑呵呵地给了行昭一个红封,行昭摸了摸里头胀鼓鼓的,笑得真心又屈膝谢过,给莲蓉收着。大夫人换下了二爷,行昭就去东次间找行明,行明与行晴正在玩翻花绳,见行昭进来,行明正将花绳翻到自个儿手上,腾不开身,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行晴却起身问好:“四姐姐过年好!”
行昭笑着应了,便半坐在边上笑盈盈地看她们俩玩,一个接一个花样,翻得龙飞凤舞。
耳朵却支愣起来,听到隔间有人结结巴巴地在背:“…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是行景的声音,行昭顿了顿,贺琰、三爷和几个小郎君都不在外间,难不成是在这里头考学问?又听一阵衣衫悉悉索索间,是贺琰忍气低沉的声音:“是何解?”
“君王的儿子..嗯,是亲骨肉,也不能仗着没有功劳在高位上,没有劳动受供奉…而守金玉之重的意思是..嗯,而守护金石玉器的重量,何况人臣呢?”
行昭扶额,果不其然听贺琰语气含了明怒:“<触龙说赵太后>这不是名篇,你背的不熟,也就算了。这么简单一段话,都解释得东拉西扯!还亏得你三叔给你请来明先生做西席,真是丢我们贺家的脸!”
最后一句话扬了声调,东次间的人都听见了。行明停住了动作,将花绳团成一团放在案上,怕行昭难堪,就凑近了身,同她轻说:“大伯将才也骂了时哥儿,三叔也骂了昀哥儿…”
竟然越过年长的行景,先考的行昀和行时…
行昭往隔间看了眼,靛蓝色夹棉竹帘直直坠着,她能想象得到贺琰对行景的态度,贺琰不止一次地说过行景不肖父,而像他舅舅,只喜欢舞刀弄枪。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苛刻的评价。行昭笑着朝行明摇摇头,又招呼着她:“快翻花绳啊!阿妩想看五子登科呢。”
五子登科,讲的是窦燕山堂前教子,家庭和睦,五子皆及第的佳话。行昭在暗喻,贺琰训子太过。
里间的贺琰隐隐约约能听到行昭的声音,暗暗着恼,掩饰般的又吩咐行景背曹刿论战,看到长子涨红了一张脸,思绪却飘到了夜里收到的那张信笺上,应邑在厉声责问他对万姨娘怀着究竟怎样的情怀,还说她一过门,他就等着给万姨娘收尸吧。
应邑闹脾气很好哄,可万姨娘他也舍不得放啊,毕竟陪了他这么多年,又机灵人又媚,最重要的是说话句句能抓到人心尖上。
应邑最近逼得越来越紧,昨日她竟然还亲自跑来临安侯府,也怪方氏不会说话,竟然把万姨娘也牵扯出来了。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摆脱方氏,又能娶回应邑,还能保全住万姨娘…
“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顾逐之!”行景高声背完,仰头看贺琰,一脸期待。
行景背完见贺琰心不在焉,有些失落,倒是三爷笑着开口:“景哥儿这篇背得好,三叔赏你一尊玉如意。”
贺琰听三爷的话,这才反应过来,正欲言,就看见行昭从竹帘子旁探了个头来,笑嘻嘻地唤:“爹爹,三叔!祖母让你们出去了,咱们一道去九里长亭!”
除夕家宴定在九里长亭里办,分两桌,仗着在高处,隔着碧波湖就能赏到烟花,能对月饮酒,是个十分惬意的地方。大夫人早早就吩咐针线房赶工出了几丈亮白的夹棉帘子,挂在亭子几方挡风,又在各脚放了火盆,拿香橼、佛手和木瓜熏了果香。
如今天色微落,夕阳坠在了两山沟壑之间。一行人簇拥着太夫人往长亭走,拐过弯儿,九里长亭就像一个大的,美好的孔明灯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都是嫂子的功劳!”二夫人挽着大夫人笑说。
行昭由行明牵着,十分高兴地看着波光粼粼之间的长亭,长亭里透着黄澄澄的光,显得温暖且亲切——就像大夫人一样。
大夫人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她不习惯成为众人焦点,忙上前搀了太夫人,小声说:“娘,您仔细脚下。”
“今年定在九里长亭办,外面又下雪,阶上万一一个没扫干净,娘摔着了可怎么办?你光晓得搏出彩,却没想到娘的身体。”贺琰往下扫了眼大夫人,淡淡地说。心里又想到了昨夜应邑言辞犀利的责难,全迁怒在了大夫人口不严的错处上。
第三十章 除夕(下)
行昭看得真真的,也听得真真的,目瞪口呆地看着神情淡漠的贺琰。令她不可思议的是,贺琰竟然还有脸对大夫人赫然发难?
“堂前教子,床前教妻。你媳妇一手一脚地操持这家宴,累得偏头痛都快发了。你有什么不晓得好好说,非要一开口就打死人。”太夫人回握了大夫人
手,看方氏佝着头想说不敢说的样子,又思及昨儿个应邑言谈,心里愈发对贺琰来气,又碍着这么大家人在,拉着大夫人的手往前走,又道:“要论孝顺和厚道,我看老大媳妇是顶好的!”
贺琰面色一僵,他这么些年没受过太夫人的教训,这下竟然为了方氏这个蠢妇训他….
气氛一下凉下来,论亲疏远近,三房是不好开口的,这个差事就落在了向来爱说话的二夫人身上:“大嫂是个孝顺的,那老二媳妇孝不孝顺呢?娘给评评!”
行明在后背杵了杵行昭,又一扬眸,示意行昭去卖个娇,打圆场。行昭只做不知,太夫人在给贺琰提醒,又在给大夫人正名,她又不傻,哪里愿意主动地这么插科打诨过去。
倒是大夫人听了太夫人的话,鼻头一酸,险些掉泪,心里又怕贺琰失了颜面,一抬头笑着出声应二夫人,又招呼众人:“我们家的人哪一个不孝顺?来
来来,羊肉片儿切得薄薄的,火都升好了,过了点儿怕是就不嫩了!”
二爷装腔作势地朝大夫人作了个揖:“谢嫂嫂赏饭吃——”
三夫人轻捻儿了玉色鸳纹帕子,掩嘴笑:“二伯才是个不正经的,二嫂平日里也不管管!”
二夫人念着黄夫人和三夫人交好,不由迁怒,有心晾晾她,又觑了觑太夫人神色,只好转笑应和:“老祖宗果真是没说错儿,当着孩子们面儿,都是些泼猴!”
笑闹中,好歹将那插曲掩过去了。家宴没那么多避讳,统共摆了两桌。老爷夫人一桌,太夫人坐在圆桌正东向,左边是贺琰,右边是大夫人,正对着三夫人。小娘子和郎君另一桌,行明拉着行昭坐在行晴边上,三个小郎君坐另一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