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阿婆,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二老休息,我们借住一晚,明天就走了。”茱萸笑盈盈的,老夫妇虽衣衫褴褛但面容慈祥,而且是她一样的出身,在达官贵人们身边待久了,怕了,看到和自己一样的人茱萸觉得很亲切。
茱萸一开口,老头只是沉默的点点头也拖过一个树墩坐下不吭声了,老妇人嘛,天性柔软,看到三人这么狼狈就开始张罗着生火烧点热水也给他们烤烤衣服,茱萸笑眯眯的谢过,看老夫妇开始在小小的房子里忙起来,茱萸轻轻拉一下苏玉的袖子示意他去帮忙,虽然给钱了,但这又不是客栈,给了钱就有火有水,况且人家年纪又那么大了,苏玉这次倒是明白了,他手脚麻利很快就生好了火。
靠着暖暖的火灶,茱萸尽量不引人注意把裙子轻轻往两边抻开免得泥浆更多的沾到伤口上,好痛。
黑黑的锅子烧好了水,老妇人就拿过那一堆黑乎乎的碗倒了水一一端给他们,苏朝歌应该是嫌弃,接了就放在一边,茱萸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喝。
“大娘,您可有干净帕子?这位姑娘的腿受了伤沾了泥浆,需要清洗一下敷药。”苏玉缓缓开口问道。
茱萸很感动,眼圈都红了,她自己都想着,既然这么多人,露出伤口总是不好,忍一晚,等明天离开了再说吧,可苏玉想到了,真是面冷心热的好人。
老妇人走到角落的床边翻翻找找拿来一块白布,又弄了温温的热水,扶茱萸到角落去清洗伤口,三个老少男人就一直听到老妇人的惊呼声“哎哟,这是怎么说的,怎么能伤成这样。”“你这小姑娘也是硬气,可怎么忍得住,又是泥又是水,可多疼哟”“这腿看来是要留疤了,怪可惜的。”老妇人帮茱萸清洗好了伤口,在等伤口干爽些的空儿,她又翻找出一块干净布料,用剪刀裁出两条,不知是不是替茱萸气不过,老妇人一边手里忙着又数落苏朝歌和苏玉:“你们也是,就算这姑娘和你们非亲非故,你们也不能就这样不管啊,好歹找块干净布把伤口包一下,她一个姑娘家,腿上落下疤,将来可怎么嫁人……”
苏朝歌根本没理,苏玉动动嘴,终究也没说话,茱萸可尴尬死了,她拉住老妇人:“不,不是您想的那样,大娘,是他们救了我还给我买了药,路上匆忙也没碰见过衣料铺子,所以才没包扎,不怪他们,真的。”
老妇人叹口气,帮茱萸上了药包扎了伤口扶她坐到床上说道:“闺女,你今晚睡床。”
这她哪好意思,要推辞,却被老妇人打断:“大娘有个闺女是给人当丫环的,知道主子都不管丫环死活,但今天这是大娘的家,让你睡你就睡。”
虽然老妇人是好心,可茱萸不想现在得罪了苏朝歌啊,于是赶紧解释:“大娘,我不是丫环,我……”
“不是丫环不是更好?快睡吧,大娘啊明早上给你煮两个鸡蛋补补。”老妇人笑着,这样慈爱的神情和语气就像对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这才是娘亲吧,从未被这样温柔慈爱相待过的茱萸定定看着老妇人刻满皱纹的沧桑的脸,然后,哭了,无声无息的泪流满面,如果她的娘亲不曾抛弃她,如果她的娘亲这样对待她,哪怕只让她有很短的生命她也甘愿。
在老妇人慈爱的注视中,茱萸沉沉睡去,梦里第一次有满天白云遍地鲜花,还有娘亲。
茱萸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可她真的不想醒来,下一次梦见有娘亲还不知道要多久之后呢,可是……
“茱萸姑娘,快起来。”苏玉的声音很着急。
茱萸只好恋恋不舍的睁开眼睛,看房中光亮,好像天还未大亮:“怎么?这么早就要赶路吗?”虽有点不愿意,但茱萸也还是爬了起来,坐起来这么一看,好像房里不大对劲,原本和她同睡一张床的老妇人此时和老头在灶边的角落里挤挨在一起,这么大动静都没醒,看样子倒像是晕过去了,而坐在一旁的苏朝歌,面色苍白,手捂着腹部,周围一片血迹,而离最近却被她刚刚忽略过去的苏玉,左臂上插着一支箭头,看那断口,应该是生生折断了箭。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茱萸拖着伤腿跳下床扶苏玉坐下,一时慌了神,“有人要杀我们吗?”
“不,是要杀三老爷和我,茱萸姑娘,老爷伤得很重,我要去城里抓药,老爷就拜托你照顾了。”苏玉说着站起身,身形还晃了晃,他虽然只伤了手臂,但应该之前经过了一番苦战,所以脸色也不很好。
“坏人还会来吗?我要不要带苏大人先躲起来?”茱萸手心里都是冷汗。
“老爷现在不能挪动,那些坏人暂时应该不会再来,你们就安心待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嗯,苏玉,你自己,要小心啊。”茱萸送他到门口,一边还嘱咐着。
她的生活总是这么打打杀杀的,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一脸忧心忡忡的转回身看到苏朝歌白着脸,茱萸小心翼翼走过去问道:“苏大人,您到床上躺一下吧,要不要先用干净布包一包?”
苏朝歌站起,几步走到床边靠着床头坐下,看茱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看着他苏朝歌就不耐烦起来:“你要站在那儿看着我血流尽而死吗?还不找东西?”
脾气这么大,又不是她伤的他,果然是达官贵人的脾气。
虽这么想,救人要紧,可别在苏玉赶回来之前苏朝歌真死了,那她责任就大了,于是赶紧在老妇人放在床脚的包裹里翻找起来,干净的布还有一块,有些粗,像是做孝衣的,茱萸把布递过去,苏朝歌没好气的扯过来,一边单手解衣襟,茱萸就“呀”的一声转过身去。
“苏大人,你,你饿不饿?”茱萸问。
“废话。”
“那、那我煮点……”茱萸看到灶边的老夫妇,心里一惊,刚才只顾着被追杀的事儿了,老夫妇这到底是怎么了?茱萸便问苏朝歌:“苏大人,他们……”
“晕过去了,死不了。”
闻言,茱萸走过去探探两人鼻息,还有气,看来真的只是晕过去了,可为什么会晕过去呢?是追杀他们的坏人干的吗?都怪她睡得太沉,什么都不知道。
茱萸真的翻出几颗鸡蛋和一把黍米,洗洗锅就一并扔里面煮着了。
“他们什么时候会醒?”问得提心吊胆,生怕苏朝歌火了。
“等苏玉回来自然会解开他们的穴道,你担心什么,我和苏玉难道看起来像滥杀无辜的吗?”
茱萸背对着他,猛摇头,她要是说像,下一刻她是不是就得“无辜”了呀!她又不傻。
木头在灶下噼里啪啦响着,茱萸开始琢磨,之前自己受伤了不敢跑也不能跑,如今苏朝歌和苏玉也受伤不轻,那她是不是可以偷偷走掉了?她还有一点钱财,找一座无人认识自己的城邑改名换姓做点小生意生活下来应该是可以的,没人认识她也就不会有人像苏朝歌这样想要逼问凤古先生的下落,她的生活也能再回归平静简单吧?
跟达官贵人混了这么久,她算是怕到骨头里了,她还是过自己安生的小日子比较合适。
回头想打量下苏朝歌,不想被他逮了个正着:“你在盘算什么?”
“没,没有,我是,是在想你有没有,包扎好,用不用帮忙……”
“用!”


☆、误会

茱萸刚才只把整块的布扔过去就不管了,苏朝歌一只手要按住还不停流血的伤口,另只手笨拙的解开衣襟便恼了,正巧茱萸自己呆呆的撞了上来,苏朝歌当然没好气。
茱萸挪过来,看到苏朝歌衣衫半解的模样,她连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于是眼珠就从左转到右又转回来,伸手拿过白布,牙手并用撕出一条长的,再把剩下的布折得厚一些压在苏朝歌按着伤口的手上,苏朝歌这会儿不闹了,乖乖把手挪一下再来按住白布,茱萸再把那条长的环着他腰身绑了一圈,总算紧紧的扎住了,弄得她手上都沾了血。
她还是先把手洗一洗吧,洗好了顺便换了盆水端到苏朝歌面前来,示意他洗手,他的手猩红,看着怪吓人的,他洗好了茱萸就默默的开门去把血水倒掉,雨还在下,小了不少,地上泥泞不堪,也不知道最近的城邑多远,苏玉也受了伤,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那她……是不是可以在苏玉回来之前走掉?反正苏玉说这里很安全,坏人不会再来,况且,就算坏人来了,她除了给苏朝歌当累赘之外也帮不了什么忙,越想此事就越可行,感觉心都在砰砰直跳了。
关门回来,灶上的粥稍微有些溢出,连忙拿开锅盖搅一搅,再把鸡蛋捞出来放在一边先凉着,然后,茱萸开始旁敲侧击:“苏玉身上还有伤,也没有马,苏玉走路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来回。”
“你在担心他吗?”苏朝歌问道,那个瘦小的背影一边微微侧着头用余光瞥他一边轻轻搅着粥锅,声音不大,应该是姑娘家的羞怯吧,因为茱萸的“表现”苏朝歌更加确定她喜欢苏玉的事,倒是很为苏玉高兴,这姑娘虽出身不好,但好歹现在也识了字学了些规矩,更难得的是与达官贵人相处竟没有生出不合身份的非分之想,这很好,和苏玉是很相配的,等到了晋都,她的伤好一些就选个好日子让他们成亲。
茱萸当然不知道苏朝歌已经想到那么长远,她只是单纯的担心苏玉,苏玉可是她的恩人,而且他是一个好人。
“嗯,是啊。”
“最近的镇子离这里大概十余里路,道路泥泞,苏玉又有伤在身,可能速度会慢一点,但午时之前怎么也赶得回来。”见她“坦率承认”,苏朝歌便难得耐心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午时之前嘛,时间还算宽裕,到时候苏玉身体疲惫又要照顾苏朝歌的伤口应该不会有时间去追她,还可以跑得更远,对,还要问清楚那镇子在什么方向,她要先绕开那个方向,免得和苏玉碰见,那会很尴尬的。
“苏大人,等苏玉回来,我们今天还继续赶路吗?”
“再说。”苏朝歌俩字打发了她。
“那,苏大人,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呀?现在又到了哪里呀?”茱萸锲而不舍。
“无需多问。”四个字。
背对着苏朝歌,茱萸咬着唇,这苏朝歌也太精明了,算了算了,不问了,她大不了就不走官道,沿着官道边的小树林小心翼翼的走,又是风又是雨又有伤,苏玉又心急如焚,只要她小心,应该不会发现她的。
粥好了,茱萸盛了一碗,又把鸡蛋剥了两个放进去,筷子冲冲干净摆好,一起端给苏朝歌:“苏大人,您先吃点吧。”
苏朝歌很自然的吃早饭,茱萸给自己盛了碗粥,又把两只鸡蛋偷偷塞进袖子里打算路上吃,等苏朝歌吃完了,苏玉还没回来,那老夫妇也没有转醒的迹象,茱萸有些坐不住了,要走的话时候也差不多了。
“苏玉怎么还没回来,雨停了,我到外面看看。”茱萸挤出个笑,力图让自己动作语气都自然一些。
苏朝歌不置可否,茱萸就冲他点点头出门去了。
官道的位置她还记得,往那个方向走总归没错,为了安定的生活,走吧!茱萸给自己打气,虽艰难但却坚定的迈步向前。
可是,通往官道的这田间路还真是泥泞,昨天那位大娘给她烤干的布鞋还没走几步又沾满泥浆,湿得透透的!
“运气真是太差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腿脚不好,天若晴着也还能省点力气,这得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啊……”茱萸自言自语。
“不如等伤口好了或者天晴了?”
“等我伤口好了苏朝歌也好了,还跑……呃,你……”茱萸猛地转身,看到身后不远处苏朝歌双臂环胸而立正冷冷的看着她。
在被抓了现行的状况下,茱萸姑娘受到了极大惊吓,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下意识的抓紧地上的不知名的野草。
“苏朝歌的名字是你叫的吗?”
茱萸猛摇头,狠狠咽了下口水。
“想跑?”
继续摇头,力气有点过,好像闪到了脖子上的筋了。
“你都快走到官道了,去干什么?”苏朝歌绝对不是好打发的。
茱萸不敢看苏朝歌,左看右看,扫到自己手里揪着的草立刻有了主意,使劲揪一棵下来高高举起连声说道:“我、我来采大蓟叶子啊,我看苏大人你流了那么多血,大蓟叶子可以止血的,所以……”
苏朝歌点点头,笑了:“没想到你还挺孝顺。”孝顺两个字咬得极重。
“苏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正好我在山野里长大,知道它的药效,所以出来找找看,我、我我不是,要跑,真的!”信吧,信她吧,大蓟真的是山野里能采到的止血药。
“那还不多采点!”苏朝歌说着边留心看茱萸,这姑娘脸上表情还真是复杂啊,劫后余生的庆幸没跑掉的懊恼,真精彩,山里姑娘原来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傻啊。
“是是是,我知道了。”茱萸爬起来,仔仔细细的把附近能看到的大蓟都采光了,然后讨赏似的看着苏朝歌,“好了,苏大人。”
苏朝歌转身往回走,茱萸蹒跚着跟上,背对着他,茱萸终于可以露出如丧考妣的哭丧脸了。
这回跑不掉,苏朝歌那么精肯定会让苏玉看管的更严,到时候怎么办呢?
回到老房,茱萸又变回高兴表情,把大蓟叶子放到盆里,苏朝歌仍旧歪回床头,不咸不淡的说:“刚才一番走动,好像血又流了更多,你不是说大蓟可以止血吗?还不洗了拿给我用?”
什么叫自己找不痛快,茱萸算领会到了,洗了叶子恭恭敬敬端到苏朝歌面前,苏大人朝她冷笑着说:“听说大蓟叶子要嚼碎涂在伤口上,你不会让我亲自嚼吧?”
“怎么会呢,苏大人千金贵体又有伤在身,还是我来吧。”茱萸说着,心里默默的流泪。
大蓟这种玩意嚼在嘴里不舒服,苦苦的,就像她的命啊。
“不愿意啊,哭丧着脸给谁看?”
笑笑笑,一笑,一摇头否认,刚嚼的一口就不小心咽下去了,一路苦到心口,看她噎到,苏朝歌忍不住笑了。
嚼完了大蓟,茱萸还得把苏朝歌的伤口再拆开,那一片,像是剑刺的,伤口不大,可是血还流着,触目惊心的,茱萸弯下腰给他敷药,苏朝歌也不动不吭声,任茱萸把凉凉的大蓟叶细细铺在伤口上再按上几乎染透了血的白布,最后在缠那一圈伤口的时候,门不声不响的被推开了,苏朝歌看见了,茱萸去完全没有察觉。
“老爷,药……”进来的人说到“药”字就住了口别过脸去。
茱萸吓了一跳,手上就不自觉用力,把布条勒得紧了,疼得苏朝歌抬手打掉她惹祸的手,还训斥道:“你是嫌我血流的少死得慢吗?”
苏玉闻听此言,立刻拎着药奔到苏朝歌身边,麻利的解开布条,看到伤口上敷着的绿油油的玩意不知道是什么,回头问茱萸:“这是什么?”
“大蓟,止血的。”
“你,你用什么捣碎的?”
捣碎?捣碎?她以前从来都不捣碎的!
茱萸指指自己的牙,苏玉皱眉:“嚼的?上面还有你的唾液和口水?要是进到伤口里怎么办?”
“无妨,血止不住,唾液和口水想进去也被血冲出来了,茱萸好心,冒着雨到田间给我采药,这份心意你不要责怪,先给我上药吧。”苏朝歌说道。
虽然苏玉说的也没错,但茱萸还是脸上讪讪的,默默的转身到门外站着。
越过苏玉,苏朝歌看到那个瘦瘦的身影面朝外站着,低着头,无精打采的样子,一时就想为她说句话,于是小声对苏玉道:“你吼她做什么,她生在乡间,知道大蓟止血又肯采来给我已是难得,而且,自你出门她就担着心,煮的几个鸡蛋还舍不得吃给你留着。”
苏朝歌本意是含蓄的提醒苏玉“茱萸应该是喜欢你的”,可听在苏玉耳朵里就变了样,想到刚才进来时,自家主人露着伤口茱萸那么小心翼翼给他上药,竟连他进来都不知道,可见茱萸心里对主人是极忧心的,何况,他不过说了一句,主人竟为她说起话来,虽说他觉得自家主人能看上茱萸这山野姑娘有些不大可能,但谁知道呢,他们的马车失火那晚,主人竟是第一个知道的,还把茱萸给救了回来,也不嫌拖累一路带着,虽说说是要问她凤古先生的下落,可这么多天了,自问了那一次再也没见他提过……这么一想,苏玉明白了。

☆、莲姬

燕王葬礼刚刚结束,燕国朝堂已有□□羽上书请太子早日登基稳定国势,太子已推辞了一回,说谋害王父的逆臣贼子还未抓住,不能告慰王父在天之灵,他一定要手刃逆贼云云,不知情的臣子不过以为是客套话,已经准备再次上书,好在新王面前留个好印象。
看群臣穿着为燕王而着的丧服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欢天喜地等新王登基的模样,走在后面的姬元瓒阴沉着脸,随从的家奴斜眼偷偷觑着主人,大气也不敢喘。还未出王宫,一个小内监步履匆匆而来,含胸弯腰说话:“九公子金安,娘娘说久未见到公子十分想念,请您到华煦宫坐坐。”
“想念?”姬元瓒念叨着这两个字,带了些不满意,看一眼以家奴身份随从的谋士蒋白庵,蒋白庵正冲他微微摇头,姬元瓒却点点头,胸有成竹的样子说道,“说来,好久未见到母亲,是该入宫请安,白庵,你先回去吧,府里的事还要靠你照应着。”
蒋白庵虽不放心,但这是宫禁,他又不可能把姬元瓒拽走,于是眼睁睁看着他随内监朝内宫走去。
随着内监走到华煦宫,推开宫门,浓重的香烛味扑面而来,呛得姬元瓒皱眉,内监延请姬元瓒到殿内坐了,又奉上茶点,看眼铜漏对姬元瓒说道:“请公子稍等,娘娘这会儿应该已诵完了经,很快就过来了。”
姬元瓒一等就等到了滚烫的茶水变凉,殿门外才出现一道瘦削的身影,是他的母亲,莲姬,姬元瓒忙站起身来躬身垂首请安:“孩儿见过母亲。”
莲姬点点头,打量一眼儿子轻声说道:“你瘦了。”
“母亲看来气色还好。”姬元瓒也淡淡说道。
“坐吧。”莲姬周身都是香火味,手里还拿着一串佛珠正默默点着,她坐下了方才扭过头仔细看儿子的脸,“丧事忙完了,太子登基之后,你也要到封地去了吧?”
“若无意外,是的,母亲。”姬元瓒答道。
“今日找你来,是想你去太子说一下,我想随你到封地去,不想再住在宫里。”莲姬说着,蛾眉轻蹙移开了看着儿子的目光。
“封地?母亲,我朝并无这样的先例。”姬元瓒看着他母亲的侧脸,语气也不甚热络。
“所以才让你去求太子。”莲姬说的理所当然,仿佛难为的不是她亲生的儿子。
姬元瓒轻声笑了,笑得莲姬重新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不满和怒意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吗?”
“还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你只有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想起还有我这个儿子,你从来不关心我的处境有多艰难……”
“闭嘴。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母亲吗?你身为燕王爱子,难道连这区区小事都做不到吗?”莲姬满脸愠色,在提及“燕王爱子”时还有怎么也掩不住的厌恶。
姬元瓒起身:“我这个燕王爱子如今正被人怀疑杀父弑君,对不住,莲姬娘娘,我自顾尚且不暇,如今已顾不上您了,不过,您已清修多年,早已心在世外,何必在乎身在哪里?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在他离去的身后,莲姬摔了杯子,恨恨说道:“果然如你那父亲一样。”
姬元瓒顿住脚步,回身看那一脸恨意看着自己的女人,忽然间觉得很陌生,于是他笑了笑道:“自然,我是父王的爱子嘛,还是你生的。”
出宫的路上,姬元瓒拳头紧握,每次见过母亲,他都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平复心中的愤懑,他的母亲,母亲,更像是仇敌不是吗?小时候不明白,渐渐长大,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他才终于明白,她恨燕王,所以连带着把他也恨了,越长大,越像他的父王她就越恨,有时候几乎根本不加掩饰,人说王家亲情冷漠,他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正愤懑着听到廊下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姬元瓒抬头一看,一片朱紫服色正缓步走来,是燕王后和宣姬,两人边走边说,言笑晏晏的样子,姬元瓒躲避不及,只好垂首上前请安。
“哦,是小九啊,好久没见你进宫来了,今日来见母亲吗?”燕王后是越国公主,话语绵软,听起来很是慈爱,是姬元瓒小时候最喜欢听到的声音。
“是,王后娘娘。”姬元瓒小声答话。
宣姬不知想起了什么,轻笑着说道:“怪道我刚才远远就闻见一股香烛味儿呢,原来是这样。”
姬元瓒垂首,也不大言,宣姬一向对他们母子颇多轻视,得了机会就要讽刺一番,不过说到底,也是因为莲姬自己招来的。
“莲姬自然是为王上祝祷,香烛味越浓说明越诚心,好了,小九,时辰也不早了,你有事便忙去吧。”燕王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