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出现的访客,有着淡金色的头发,全身黝黑,后脑勺绑着小马尾,是个异国人。他打从一进门,就露出友善开朗的笑,双手举得高高的。
“我没带任何武器。”他说道。
素馨警戒的看着对方,小手己经摸上被春娇用胶带固定放在她伸手可及的通报铃。
“这个,算是礼物,我保证只打扰你一下下。”他拍了拍肩上那个厚重得连袋绳都深陷入肩膀的大大袋子。“所以拜托你,不要按铃求救,好吗?”这个男人,有种难言的魔力。比起霍森,他并不那么俊美,但是他的笑容,能松懈任何一个人的防备,就连战战兢兢的素馨,也松开通报铃,投有按照春娇的吩咐,一看见陌生人就按下去。
男人露出嘉许的笑容,把床边的椅子拉开,迳自坐下。
“你认得我吗?”他问。
没错,她是认得他。
“亚历?阿朗佐。”她低语着。这个人是霍森的好友,而她,记得任何一件跟霍森相关的人与事,即使想忘,也难。
亚历赞许的点头。“好女孩。”
结束跟霍森的手机通话后,他就吩咐助理,订下最近的一班飞机,先到洛杉矶拿了东西,才又搭上另一班飞机到台湾,不眠不休的赶到这里。
有个很厉害的女人,在护理站布了眼线,日夜都监视着,但是那对他来说,根本不造成困扰。他有自信,能够哄得斑马奉上身上的条纹,连表情严酷的护理长,也只花了几秒,就被他用笑容摆平。
就如素馨认得他,他也认得素馨,对她的轮廓很熟悉。
望着那张大病初愈的小脸,亚历敛去笑容,叹了一口气。“那个笨蛋,狠狠伤害了你,是吗?”
病床上的小女人,双肩一颤,怯怯得让人心疼。
“连我也必须说,他是愚蠢的混帐。”亚历摇了摇头,把肩上的大袋子,放置在椅子旁。“我是局外人,没有资格说什么,我会飞来这里,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个他没说出口的事实。”
素馨咬着唇,颤颤瑟缩。“我……我什么都不想听……”
“那没关系,你用看的就好。”亚历说道。
他拿出袋子里厚厚的一叠素描本,打开护夹,将最上头那张画,轻轻放置到她的腿上,让她在猝不及防时,就看见图上画着什么。
她被骗了!
看似无害的亚历,千里迢迢带来的,其实是威力强大的武器,无情地偷袭脆弱的她。
那是一张绘着女子面容的画。绘画时的笔迹抖颤,零落的线条,在纸上画出难以辨认的轮廓。
“那场车祸很严重,他连手部功能都受到一些影响,跟腿一样都需要复健。”亚历一张一张的,把画拿出来。
抖颤的笔迹,重复画着某个轮廓。一张一张的画,轮廓愈来愈清晰,当她认出画上的面容时,禁不住错愕掩唇。
霍森画的,是她。
“从复健一开始,他就开始画。”
纸上的线条,渐渐的、渐渐的变得稳定,她的轮廓愈来愈清晰细致。
“复健结束后,他在拍摄电影的空档,也躲起来继续画着。”
握画笔的那只手,把她的轮廓,描绘得栩栩如生。画里,有她正在喝咖啡、有她惺忪迷蒙、有她低头看书、有她讶异、她微笑、她感动、她哀伤、她忧郁、她痴迷的所有表情。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很清楚,他把画都藏在哪里。”
一张又一张。
即使,画的不是面容,她也认得出那是什么。
“这些,是他在撒哈拉沙漠时画的。”
那是她的手,或伸、或屈,或慵懒的搁着。
“这些,是他在威尼斯画的。”
那是她的眼,或睁、或闭,或柔情深深。
“这些,是他旅途中,独处时画的。”
她想转开头,不去看那些画,却连闭上眼睛都办不到。那是她的发、她的下巴、她的眼睫、她露在睡衣外的圆润脚趾。
霍森画的,全都是她。
“他从来不让别人看见这些画。”亚历严肃的说着。“他把画藏得很好,就像他把心埋藏得很深。”
画的数量太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赶造,况且她还认得,这全是他的笔触。
“只有在画里,才泄漏了他的真心。”
好不容易,亚历拿出了最上头那本素描本里,最后一张画。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我放在这里,你可以选择看或不看。”他站起身来,把剩余的素描本,放在椅子上头。
跟剩余未看的数量相比,她腿上的这些画,只占了一小部分。但是,那些薄薄的画纸,却宛若巨石,压着她的腿,也压着她的心。
“素馨,”亚历用平静的语气,在离去之前,徐声告诉她。“如果,悔恨能杀人,那么他现在己经落进地狱最底层了。”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还有数不清的画。
她的发。
她的眉。
她的眼睫。
她的食指。
素馨的眼里,浮现一片水雾。
她的眼。
她的肩。
她的双手。
她的伤痕。
即使分离的时候,他还牢记着,关于她的一点一滴。
热烫的泪水涌出,无声的落在画纸上,染湿画中她的眼眶,让画里的她,仿佛也在哭泣。
轻轻的,素馨伸出轻颤的手,想拭去纸上的泪痕,却不小心碰落了搁置在腿上的那叠画纸。
那些画,在病床上散落。
霍森的画、霍森的思念,就这么包围了她。
第十八章
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恨她吗?不是瞧不起她吗?为什么还要将她画下?
床头的夜灯,微微的亮着光,照亮了散布在她膝头与床上,那些以炭笔、铅笔画下的素描。
素描的纸,有些己经泛黄,旧的纸、新的纸,沾染着岁月的痕迹,每一张图,画的都是她。
那么多、那么多,成千上百的,都是她。
泪眼朦胧的,素馨抖着手,不由自主的,将那一张又一张的自己,拾回眼前。在好深好深的夜里,她翻看着那些画。他笔下的她,是如此温柔,这么美丽……
但,他伤人的话,仍深深印在心底。
你实在让我想吐!
她抽了口气,收回了手,抚着自己的伤疤,不敢再碰那些美丽的图画。
蓦地,门又开了。
她惊惶抬眸,只看见他,那个让她又爱又怕的男人。一瞬之间,她不由得瑟缩,更加环紧自己,抖颤又上心头,热泪盈在眼眶,只觉得心好痛、好痛。
“我很抱歉。”隔着好近又好远的距离,他看着她遮掩着伤痕,愧疚的哑然开口。“我从来就不在乎那些伤疤,但是我知道,你在乎,我知道那些话可以——伤害你。”
她浑身一颤,漾着泪水的瞳眸,因疼而黯淡。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我知道错了,也不敢奢望你原谅,但我太害怕了。”
素馨闭上眼,不想听,可他低哑的嗓音,依然干涩响起。
“你曾问我,你的爱对我来说,是否没有半点意义……”
她害怕的想逃走、想躲开,不想听下去,却听到他哑声坦承。“我不敢承认。因为,你的爱,对我很重要,就因为太重要了,我害怕,那不是真的,而是个谎言。”
她握紧了拳头,渴望,又害怕。
“失去你一次,己经像是世界末日,我不敢再去相信,更害怕再去相信,如果我信了,而那又是个谎言,我不知道这一回,自己有没有办法撑过去。”
她喘气,却忍不住心痛,热泪,一滴又一滴。
“这三年来,我真的很恨你,却还是无法将你赶出心底。”他涩涩的说道。“我每一天、每一夜,没有工作时,就只能恨你,却又无法忘记你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再恨也无法忘记。我没有办法停止想念,所以总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的画着你。我曾经试过抛开、试过忘记你,世界那么大,身边的女人那么多,何必执着于你这个说谎的女人——”
他稍稍停顿,无声惨笑。
“看着她们,我却只想到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却依然想念你,只能画着你,那让我更加痛恨自己,也更加痛恨你。”
他的告白,让她震慑,不由自主的,抬起婆娑泪眼,看着伫立在门边,在短短时日内,变得落魄又沧桑的男人。
“你说过青蛙王子的故事,当王子被诅咒时,忠心的仆人亨利,在自己胸口套上三个铁箍,免得他的心,因为悲伤而破碎了。”他看着她,苦涩开口。“当你离开的时候,我也在自己胸口,套上无数个铁箍,每个铁箍的名字,都是恨。如果不恨你,我的心,就会因为悲伤而破碎。”
素馨咬着唇,只觉痛苦不己。
“有多爱,就有多很。”霍森深深的凝望着她,声音暗哑。“愈爱,就愈恨。”
她的心头紧缩,珠泪潸然。
“我告诉自己,我找你,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要报复,我以为只要伤害了你,就能得到快乐,找回平静,就能忘了你,可是……事实是,在我内心深处,我只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霍森握紧了拳头,看着病床上的她,惨淡再开口。“当我发现这件事,当我发现我依然还爱你,我被——我被吓坏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愚蠢至此;不敢相信,明明遭你遗弃,却还是无法忘怀;不敢相信,我是如此痛恨你,却依然如此渴望你的爱……”
“我太过恐惧,所以才伤害你。”
那低哑、恳切的话语,回荡在空气中,包围着她。
“对不起。”
他真挚的道歉,跛着脚,一拐一拐的走上前来。
素馨握紧了床被,僵硬得无法动弹或逃开,只能泪流满面的,看着他来到眼前,小心翼翼的从皮夹里头,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来给她看。
那是一张信纸,曾经被撕碎,又用胶带将每张小纸片,都小心翼翼的拼好,再黏贴回去。
她记得这张信纸,记得这幅素描。
那是,霍森第一次为她画的图,她向他要过,但是他不肯给。
素馨轻喘,瞪着那张信纸,握紧了拳,不敢去接。
“这是我最珍贵的宝物,一直都是。”霍森低语着,“太恨了,才撕碎。却又无法丢弃,我试图丢过,又回去翻垃圾桶,捡回来慢慢拼回去,小心用胶带黏好。因为……”
他深吸口气,声音嘎哑。“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你。”
“我知道,我罪不可赦。”霍森将画放到她腿上,真诚的道:“但是,我爱你,真的爱你。”
素馨不敢动、不敢信,频频颤抖,任由泪水滴落那张曾被反覆看过无数次,小心收藏在他皮夹的自己。
“我爱你。”他深情再说。
但,她多么害怕、多么惶恐,怎么敢相信?怎么敢再尝试和他在一起?
心是那么痛,乱如麻。
素馨不敢抬眼看他,甚至不敢再看那张画。她闭上泪眼,咽噎着吐出颤抖的字句。
“拜托……请你出去……”
她可以感觉到,站在床边的霍森,身上辐射而来的热气,甚至可以听到他吸了一口深长的气,仿佛在压抑心痛。她更加握紧了拳,极度害怕,又极度渴望他再重复那句话。
“请你出去……”她哀求着。
他抖颤深深的再吸一口气,终于如她所愿,缓缓转过身,跛着脚,一拐一拐的离开了病房。
一整夜,无法成眠。
霍森走了,却留下累积三年的素描,还有那张被撕碎的信纸,与那些深情告白的话语。
字字句句,都不断重复,在脑中回旋。
膝头上的、袋子里的那些素描,多不胜数。
即便她将那些画都搁到一旁桌上,拿东西遮挡住,却还清楚记得每一幅画的模样。她彻夜辗转,难以入睡。
天亮时,志明与春娇,带着翔翔来到医院,替她办理出院手续。
“来吧,我们回家。”春娇拿来外套,协助她穿上。“我们直接到机场,回镇上后,你和翔翔可以和我们一起住,反正家里还有空房,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尽管放心休息。”
素馨下了床,穿了鞋,看着春娇俐落的收拾病房里的东西,视线不由得又落到桌上,凝视那些素描。
她不应该带走它们,那些画只会纠缠着她、困扰着她。
可是……可是……
在春娇看见它们之前,她冲动地上前将那些画全塞进行李箱中。
“那些是什么?”春娇好奇的问。
“没,没什么。”素馨摇头,虚应着,匆匆把行李箱盖上。
春娇瞧着她,虽然好奇,却没有多问。“你家里的其他东西,萧煜天会负责整理打包好,寄到我们那里,你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没……没有了……”她摇头。
“那我们走吧。”
有那么一瞬间,素馨担心霍森就在门外,但是,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其他病患的家属,在清冷的走廊上走动。
看着那个他曾经坐了几天几夜的位置,不知怎地,她莫名心疼,夹带着难以明言的怅然。
医院大门外,志明开着租来的车,停在那里。翔翔看见她,开心的攀在半开的车窗上,露出灿烂的微笑,用力朝她挥手。
“妈咪!”
一看到儿子,素馨快步上前,打开车门,抱住心爱的宝贝。
“我有乖喔、有乖喔!我有乖乖坐在椅子上喔!”翔翔坐在安全座椅上,回抱着母亲,大声的说。“志明叔叔说,我有乖就带我坐飞机!”
“没错,翔翔很乖,所以我们等一下就要去坐飞机了。”陈志明下车帮忙提行李,把行李放到后车厢,不忘交代着。“不过,你不可以再把手伸出车窗外喔。”
“好!”翔翔大声应了一声。“我会乖,我们一起坐飞机!”
车子再度开动,往机场的方向前进,素馨坐在儿子旁边,左手紧紧握着儿子温暖的小手。
但是,她的右手,却忍不住紧握着偷偷藏到口袋中的东西。她可以摸到胶带下的破碎纸张。
当车子在十字路口前因红灯而停下时,她不由自主的垂首,将折叠好的信纸,拿了出来,展开摊平细看。
这张信纸,被人看过了很多次,虽然贴了胶带,但折叠的地方,都快碎裂了,她可以清楚看见,有人在上面,重贴了新的胶带,新旧胶带交叠着,透明、浅黄,留下痕迹。
看着它,她可以感觉到,当时那个男人有多恨,他将画纸撕得极碎极碎,碎得像小小的纸屑,他撕破了它、丢了它,却又将它捡回来……
她几乎可以看见,那个男人在黑夜中,坐在昏黄的灯下,慢慢拼贴她的模样。
因为……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你……
他深情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回响。
有多爱,就有多恨……愈爱,就愈恨……
他痛苦的说着。
事实是,在我内心深处,我只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那真挚的告白,晃动着她的心。
我太过恐惧,所以才伤害你……
热泪,再次盈眶。
对不起……
她轻抚着那张曾经残破,又被小心黏合的画,心热热的烧灼。
我爱你……
她可以听见他的爱语,低回不己。
车子再次开动,穿越大街小巷,将一切都快速地抛在后头。
素馨深吸着气,忍不住泪流,只觉心好痛,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就在她忍不住想抬头开口,请求陈大哥将车掉头回去时,车子转进了通往机场的马路,她还投张嘴,陈大哥己经踩下煞车。
“搞什么鬼?!”讲手机讲到一半的春娇,被这突如其来的煞车吓了一跳。“陈志明,你干么突然紧急煞车?”
志明挑眉,指了指前方。“你看。”
春娇和素馨一同抬首望去,同时呆住。
机场就在前方,但通往机场的道路,却被大批的人马给挡住了。那些人,不是手持麦克风,要不就是扛着摄影机、照相机,甚至还有好几台实况转播车,就停在路边。
所有镜头与记者,挡在马路上,呈半圆型,一字排开面对着这辆车,黑压压的一整片人群,完全挡住了前方通往机场的去路。
那些记者少说有好几百人,不只是国内的新闻媒体,就连国外的媒体也都来了,而在他们最前方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世界知名的巨星。
这几天的折磨,让他形容憔悴,却仍难掩他的明星风采。他直挺挺的站着,然后跛着腿,走上前来。
捂着唇,素馨惊喘,被眼前的情况震慑。
她看得出来,他尽力不让自己跛着腿,但他无法完全做到,他太累了,几日来都没睡好,体力无法恢复。
他尽力不让自己太难看,但是疼痛依然让他不由自主的跛着腿。镁光灯此起彼落的闪着,那些噬血的媒体,贪婪的拍摄着他的模样,拍着他跛着的腿。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到车前面。
“该死!素馨,别理他,这只是苦肉计,记者一定是他自己找来的!”春娇恼怒的喊着。
可是,素馨知道,霍森是最重视隐私的人,她比谁都还要清楚,他有多痛恨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可恶,志明,你还在发什么呆?快倒车离开啊.霍森?杭特这小人,实在有够卑——”咒骂的话语,因为他接下来的动作,蓦然而止。
他跪了下来。
霍森?杭特在休旅车前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来,双膝着地。
这一跪,让全场轰然,镁光灯疯狂的闪着,照亮了他下跪的身影。
老天!
素馨屏息,无法置信的看着那个跪在车前的男人,只觉心疼不己。
她怎么样也想不到,为了她,这个男人竟然连尊严都不要。
隔着车窗,她可以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看见他的爱,看见他难以自抑的后悔和恐惧。
“妈咪,不哭、不哭。”听到儿子的叫唤,她回过神,看见同一双蓝眼,近在眼前,翔翔担心的抬起小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不要哭!"
她哽咽着,拥抱宝贝,心头爱意再也掩不住。她亲吻儿子的小脸,然后深吸口气,看着春娇说:“我要下车。”
“这不是好主意。”春娇拧眉提醒。
“我必须下车。”她泪眼盈眶。“我需要确定一件事。”
春娇张嘴还要阻止,但是陈志明却抢先一步,用大手捂住她的嘴。他抱着气愤不己的娇妻,微笑鼓励。
“去吧。”
抹去滑下眼角的泪,素馨开门下了车,走进那个疯狂又混乱的世界。
当她下车时,镁光灯又拚命再闪,她忍着逃跑的冲动,忍着刺眼的光线,直视着他,来到那个下跪的男人面前。
霍森仰望着她,眼里浮现希望与渴盼。
“这些记者,是谁找来的?”她哑声问。
当她张嘴时,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人,皆屏息等待,害怕漏失只字片语,害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找来的。”他老实坦承。
她心一抽,再问:“你知不知道,这样很难看?”
“我知道。”霍森点头。
“那你还知不知道,这些人只是等着在看好戏?他们能捧你上天,也能在瞬间将你打落地?”
“我知道。”他直视着她,嘎哑说道:“比谁都还要清楚。”
她抿着唇,眼热鼻酸,轻声开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爱你。”他回答,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楚。
记者们一阵哗然,然后迅速又归于平静,怕打断了眼前的好戏。
霍森吸气,凝望着深爱的女人,嘎哑开口。“只要能够拦住你、只要能够留住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因为,即便我得到了全世界,却失去你,一切都不再会有意义。我的尊严在你面前,一文不值,自大的骄傲无法让我微笑,没有办法让我快乐,只有你可以。没有你,我不是孔雀,不是王子,不是大明星,只会是一只蠢笨的青蛙。”
她哽咽的捂唇,无法阻止泪水滑落。
“请你不要离开我,让我有赎罪的机会。”他跪在她面前,蓝眸隐含泪光,真心的谦卑恳求。“请你原谅我的愚蠢。请你让我爱你。我爱你……是真的,这不是在演戏……是我的真心,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再也无法抗拒眼前的男人;再也无法拒绝他的爱情。
她是这么爱他,这么这么深爱着他,即使深受伤害,依然没有办法将他驱除出脑海,依旧对他感到心疼。
情不自禁的,素馨捧起他饱受折磨、历经沧桑的俊脸。
在那一秒,霍森几乎要为之颤抖起来。
然后,她跪了下来,含泪亲吻他。那个吻,很轻、很软,像天使之吻,让他感觉被拯救,让他觉得再次得回全世界。
天啊,他是多么害怕、多么恐惧,害怕再次失去她,恐惧一切都将无法挽回,就算要拿他下半生的演艺生命来换,他也愿意。
颤抖着,霍森抬起手,将她紧紧拥抱在怀里。“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
素馨也拥着他,哽咽低喃。“我知道,我也爱你……好爱、好爱你……”
他虎躯一震,将她拥得更紧,止不住热泪滚落。
叫好声和镁光灯,同时响起,此起彼落,喧哗不停。素馨将泪湿的脸埋在他颈间,躲避那些疯狂的镁光灯与无所不在的镜头。
“我们该回车上了。”她说。
“好,你说什么都好。”霍森拥着她起身,却有些踉跄。
素馨扶住他,原本还担心记者媒体们会疯狂上拥,却讶异地发现,他们全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微笑。
然后,不知道是谁率先拍手,于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掌声响起。
她红了脸,困惑又羞窘。“你做了什么,让他们这么自制?”
霍森揽着她的肩头,凝望着她。“亚历说服他们,只要不捣乱,我事后就会——接受他们每一家的专访。你介意吗?”
素馨看着他,忽然之间,知道若是为了她,他会冒着被围剿的风险,将预先对媒体承诺的一切全都蜿拒。
她摇了摇头,含泪微笑。“不,我不介意。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爱上的是一个大明星。我一点也不介意。”
霍森喉头一梗,再次将她拥紧,深深亲吻。
镁光灯再次亮起,拍下更多照片,素馨己经不再害怕。她在他怀中,而他爱她,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是个大明星,同时也是她最爱的男人。
曾经,她以为,他和她活在不同的世界;如今才晓得,他与自己的世界,是相连的,一直连接着。
被爱,连接着。
曾有过的伤痕,在他的抚慰下,己经开始愈合,她清楚晓得,这一次是永远的,她会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尾声
两年后的某日,拍戏直至天色将明的霍森,回到家中。
他轻手轻脚的回到卧房,看见心爱的女人蜷缩在大床上。虽然是不得己的,但他还是很不喜欢留她一人,独守空闺。
他快速的冲了澡,擦干了自己,小心翼翼的爬上床,将她拥在怀中。他想念她,该死的想念,直到她在怀里,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结婚之后,己经过了两年,可是他偶尔仍会惊慌,害怕一觉醒来,她就会不见。所以睡觉时,他总是忍不住要抱着她睡。
困倦爬上眼皮,他嗅闻着她身上让人安心的馨香,闭上了眼,可才合眼没几分钟,忽然感觉有人打开了门。
他在微亮的晨光中,睁开惺忪的眼,朝声源看去,直接和儿子眼对眼。
翔翔不知何时,竟溜了进来,怯生生的站在床边。
他有些惊讶,之前不愉快的经验,让孩子一直对他心存芥蒂,纵然他试图讨好过儿子数次,却都不得他的欢心。
每次霍森在家时,孩子都会故意不理他。但是,此时此刻,翔翔却站在床边,而且还是靠他这一边,而不是靠素馨那里。
他坐了起来,悄声问:“怎么了?”
翔翔看着他,瘪着嘴,悄悄的开口。“我……我作了恶梦……”
之前,这孩子也作过恶梦,但他都会直接爬上床,窝到素馨那一边,这次却一反常态。瞧着儿子别扭的样子,霍森忽然间想到一件事。
“你是不是尿床了?”这孩子己经好一阵子没包尿布了。
翔翔拧着眉,一副要哭要哭的样子。
显然,他是听到他回家的声音,才跑过来求救。
这孩子真是和他一个样,超级爱面子。
霍森的心中兴起一抹柔情,他下了床,蹲在儿子身边。“没关系的,我小时候也常尿床。”
“真的?”翔翔好惊讶。
“真的。”他摸摸那颗小脑袋,微笑的安慰。“来吧,我们一起去换裤子,把床单换成干净的,好不好?”
霍森朝他伸出手。
翔翔看着那只大手,迟疑了好半晌,才将小手交给他。
霍森弯着身子,牵着他回到房间,替他找到了一件干净的裤子换上,湮灭了那条被尿湿的床单与裤子。
正当他要送儿子上床时,翔翔却扯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眨着没有完全清醒的蓝眼,悄悄的开了口。
“爹地。”
听到那声叫唤,霍森一愣,胸臆中,有股莫名的情绪在沸腾。
“你喊我什么?’他的声音莫名沙哑。
“爹地啊……”翔翔怯生生的说。“妈咪说,你是我爹地,你就是她从小告诉我的大老鹰,有大大的翅膀,可以飞翔。所以,她才会替我取名叫念翔。”
他震慑的看着儿子,喉头紧缩着。
翔翔迟疑的看着他,问:“你不是吗?”
“当然是。”霍森喘了一口气,掩饰内心的激动,他在儿子面前蹲下身来,看着他,哑声道。“我当然是你爹地。”
翔翔闻言,悄悄开口再问:“爹地,我会乖的,我可不可跟你和妈咪一起睡?”
他作了恶梦,很害怕。
看出儿子没有说出口的恐惧,他将翔翔拥入怀中。“当然可以,没有问题。”
得到同意,翔翔松了口气,他伸出小手,攀着父亲的肩颈,“你以前也常常作恶梦吗?"
“嗯,常常。”霍森抱着暖热的儿子起身,走回主卧房。
“恶梦好可怕……”翔翔在他耳边悄悄说。
“我知道。”他拍抚着小小的背,沙哑回答,抱着他上了床,让儿子躺在素馨和自己中间,然后拉起被子,小心盖好。
“爹地——”翔翔打着呵欠,安心合上了眼。
“嗯?”
“谢谢你——”
他喉咙紧缩着,大手继续拍抚着小小温暖的背,哑声回道:“不客气。”
翔翔没有再开口,只传来规律的呼吸。
他在夜灯中,看着躺在心爱妻子与自己中间的男孩,只觉眼眶微湿。然后,一只温柔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
他抬眼,看见素馨。
“我爱你。”她悄声开口,沙哑的爱语,没过清晨微冷的空气,温暖了心。
霍森轻握着她的小手,拉到唇边亲吻,吐出真心的字句。
“杨素馨,我爱你。”她微笑,隔着孩子,和他十指交握。
爱恋,满满洋溢在空气中。
霍森知道,自己会爱她,直到永久。
永久。
——全书完
编注:
警长陈志明与镇长林春娇另有一段旗鼓相当、火爆激烈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698、699《志明与春娇》上、下集。
后记 典心
哈啰,各位读者,阿心仔在这里,先跟各位拜个早年。
按照人家的写作计划表,这套《禁呆》绝对算是插队,原本排定的书书,被迫往后挪,这一挪也就不知何年何月了,好在那个故事里的角色,从没在别的地方出现过,让阿心仔暂时躲过大伙儿的追讨。
不过嘛,摩根啊摩根,您的故事也被往后挪了耶,哇哈哈哈哈哈,可不要恨我啊——
圣堂教母:……我会恨你!
阿心仔:呃,别这样啦,你要爱护我啊——
圣堂教母:那还不把摩根的故事交出来!(高跟鞋踩脸之刑ING)
呜呜啊,好痛啊,救人——不,不是,是救鲸啊,哪个人快来拯救水深火热的胖鲸鱼!
不过话说,要比水深火热,阿心仔是绝对比不上霍森与素馨的遭遇,两个人在故事里,都让人心疼极了。呜呜,是谁这么坏心,让你们受这么多苦啊?呜呜——(可丽饼:就是你啊.你啊!是你下的手啊!不然还有谁?)
写《禁果》的时候,收到朋友送来的一份贴心礼物。是一张专辑,虽然不是新歌,但是因为里头有一首阿心仔在KTV必点的歌,所以非常喜欢。没想到,其中一首歌,搭配《禁果》的剧情,格外合适。
每每听到那首歌,一边写稿的阿心仔,会不由自主的大喊。“段正淳,纳命来!”跟“你为什么要代替你爹!”
《偷心淑女》上市后,阿心仔一度在三个故事间,无法决定要写哪一个参加书展。最后,我选择了《禁果》。很高兴我选择的是咬禁果》,也很高兴我完成了《禁果》,希望你们会喜欢这个故事。
2009年,转眼过去了。
回头看看,发生的事情真不少。工作的忙碌,当然是不在话下,外婆的过世,让我伤心了好久,直到某夜梦见,外婆烫了漂亮的新发型,穿着漂亮新衣,拿着我送她的皮包回来看我。
或许,梦,就只是梦。
但是我深信,那是外婆来告诉我,她己经不再苦痛。我把梦境告诉娘亲,一起哭,也一起笑。
2009年,在各方协助,还有读者的爱护下,我完成了改版【淑女系列】的愿望,美丽的成品,让出版社和阿心仔都觉得骄傲。
这一年,我继续尝试着各种可能性,希望能逐步完成,呈现给各位读者,每一个挑战,也都是我的愿望。
今年,阿心仔也克服了之前被伤害的心理障碍,认识了新朋友。在老朋友、新朋友的关爱中,我很幸福,也很感恩。
谢谢你们,不论是朋友或是读者,谢谢你们的一路支持,阿心仔才能走过那些痛苦、沮丧的深渊,带着笑容迎向下一个明天。谢谢。
另外,是纪念,也是记录。
2010的台北国际书展,狗屋出版社的主题,定为“狗屋爱台湾”
在总监一声令下后,大家各自散开,挑选台湾的优质好物,在书展的时侯,以最实际的方式,以狗屋、以作者、以书书为媒介,将台湾好物介绍给各位读者。
《 禁果》在书展首卖时,会搭配平凡、淑芬老师所绘封面美图的两款一组便条纸套夹,还有一份“蜜香红茶”。
在写《志明与春娇》时,阿心仔进行的有机农户访问,其实并没有随着书书上市后就停止。贪吃又好奇的我,仍四处造访进行有机耕种的农户,盼望有机会能写进书里。
嘉茗茶园的“蜜香红茶”,是这几年来,阿心仔搜寻到的台湾好物之一。我曾在花莲朋友的陪伴下,到嘉茗茶园里,喝着高大哥亲手泡的蜜香红茶,一边欣喜聊天,一边赞叹着红茶中的淡淡蜜香。
比起贪吃好奇的阿心仔,狗屋总监有更具体的想法,也有更好的方式,以好书推好物,不但在书展时,将台湾好物介绍给读者,主题活动还延续到为农家设计美美的包装。
狗屋爱台湾,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项行动。
随书展首卖书附赠的,是产于瑞穗的蜜香红茶,由高先生栽培采制,曾在2006年时获得世界红茶大赛的冠军。
不同于其他红茶,蜜香红茶的冷泡茶,更能品尝出红茶的“蜜香”。
推荐的喝祛,是将茶包放进600CC的矿泉水里,放进冰箱里头,冷泡十二小时后饮用,无须加糖,自然的淡淡甜香,清爽无负担。
另外,也可以尝试别的方式。在冷冷的冬天,用一杯牛奶,加上一个茶包,以小火慢熬十五分钟,风味卓然。
也欢迎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亲自去瑞穗,到嘉茗茶园去游玩。不过请千万记得,带着笑脸与礼貌,和胖鲸鱼一起当个爱吃的好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