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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将要冲口而出的话便蓦地凝住在嘴边,重新缓缓流回了心里。
“这下可热闹,你二人竟都来了。”皇帝淡淡抬手止住要行礼的苏墨和苏黎,“没有外人在此,都坐。”
苏黎在锦瑟身侧坐下,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会在此?”
“朕邀她上来的。”皇帝漫不经心的笑道,又看向苏墨,“只是阿墨才从我这里离去,怎的又回来了?”
苏墨坐在锦瑟对面的位子,率先饮下一杯酒,方才笑道:“原本想着去给母后请安,不想母后还在生我气,我哪里还敢留在那里,说了几句话便出来了。刚好三弟听说皇兄在此处独饮,说要过来将年三十那杯酒补敬给皇兄,便一起过来了。”
“是。”苏黎动手为皇帝斟了一杯酒,又敬过一杯,方才搁下杯子看向锦瑟,沉眸道:“先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脸色这样差?”
“有吗?”锦瑟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有些疑惑的笑道,“我没事啊。”
“没事就好。”苏黎脸色微微沉下来,不再看她。
“这哪里是来给朕敬酒的,分明啊,是与自己王妃一时一刻都难分难离,出来寻人来了。”皇帝淡笑着叹了口气,看向苏墨,“阿墨,我们还是走。”
锦瑟倏尔尴尬的红了脸,垂眸不语。
苏墨低笑一声道:“此处既是皇兄先来,便万没有让他的道理,让他自己另寻去处。不过,不管你们走不走,我是要先告辞了。”
眼见着苏墨起身便要走,皇帝却忽然唤住他:“阿墨!”
苏墨回过头来,皇帝才又道:“这样急着走,莫不是佳人有约?周家那两位小姐那里,你好歹得有个交代,别再让母后操心了。”
苏墨不以为意的一笑,桃花眼波光流转:“皇兄放心,一则我不是去见那两姐妹,二则,我早晚给她们交代清楚。”
皇帝眼见着他离去,方无奈叹了口气:“这一去,怕又是玲珑苑?”
苏黎忍不住又看了锦瑟一眼,却见锦瑟神情未有丝毫变化,这才看向皇帝:“怎的皇兄也知道玲珑苑此地?”
“如此盛名在外的地方,朕自然也略有所闻,更何况,朕这朝中,夜夜不知有多少官员宿于那厢。”
苏黎神色也逐渐冷峻起来:“皇兄也怀疑那个地方?”
皇帝缓缓站起身来,朝向亭外负手而立:“如此众多的官员往来其中,若被有心人利用,焉能教朕安心?更何况,朕曾经派人查过——”
“查不到任何幕后操持人的线索。”苏黎淡淡接口道,
皇帝回眸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也查过了。”
“正是。”苏黎也站起身来,“如此情形,确是让人忧心。”
锦瑟在一旁静静听了,也依稀听出一丝端倪,却也只当自己没听见,默默地吃着东西。
这日直到回府,苏黎的脸色便再也没有好看过。锦瑟知道他是为什么,却总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解释什么,于是也只有由他去。
翌日,锦瑟带着绿荷回了一趟侯府。
父亲不在府中,宋恒也不在府中。
锦瑟只觉得自从自己嫁给苏黎做了有名无实的夫妻,这安定侯府便越来越没了家的气息,时时都没有主人在家。
没想到没有主人在家,这日锦瑟反倒迎来了客人。
她听了管家的通传来到花厅时,便见到厅中正坐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约年长一些的高挑窈窕,年幼的那个略显得有些身量未足,然而论起美貌气度,倒真是平分秋色。
见了她,两人齐齐起身:“见过宁王妃。”
“两位周小姐不必多礼。”锦瑟笑着招呼道,“不知二位此次前来,是为何事?”
此一大一小二位周小姐,便正是周大将军两个千金,非苏墨不嫁的那两位。
大小姐周蕴低低行了个礼,方道:“不瞒宁王妃,我姐妹二人此次前来,是为了从前的二皇子妃。”
姐姐?锦瑟脸色微微一变,面上却仍带着笑,饶有兴趣的准备听下去。
和离(十一)
“家姐已经仙逝数年,二位竟说为家姐而来,倒真是让我摸不着头脑了。”锦瑟抿了一口茶,笑言道。
二小姐周琦似乎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听锦瑟如此说了,便直言道:“素闻宁王妃性子爽直,我也就直。我姐妹二人此次前来,是想看看二皇妃从前的住处。”
锦瑟微微凝眉:“家姐从前的住处?丫”
“是。”周蕴接言道,“我与妹妹特来瞻仰二皇妃故居,以示敬意。”
锦瑟依稀明白了什么,却只道:“家姐故居早已荒废,实在是不宜让二位小姐前往,还请见谅。媲”
周蕴却又道:“我姐妹二人并无他意,便是那处已经荒废,祭拜一下却总是应该的。”
“家姐的陵墓在东郊。”锦瑟站起身来,“想祭拜的话,二位可自行前往。”
她既站起身来,便摆明了送客之意,两位周家小姐却也识趣,便也站起身来,周蕴道:“既如此,打扰宁王妃了,我姐妹二人先行告辞。”
锦瑟笑了笑,吩咐道:“管家,送二位周小姐。”
两人便径自离了侯府,待登上马车,周琦才道:“依姐姐看,这宁王妃与秦王之间,究竟是不是如传言中那般,有暧昧?”
周蕴微蹙了眉头道:“不好说。毕竟我们此次是前来,找的借口是瞻仰二皇妃故居,宁王妃脸色虽难看,倒不知单纯是为其姐,还是为我二人想通过其姐生活习性来讨好秦王。”
“依我看,她就是跟秦王不清楚。”周琦自有见解,“如果她是为了二皇妃,那本该是伤心难过,可我瞧她的神色,倒真不似伤心难过的模样,反倒是——”
“生气。”周蕴也点头道,“正是如此。你且看她会不会去找秦王,便可知悉一切。”
花厅内,锦瑟眼瞧着那两姐妹离去,脸色终于彻底垮下来,惨白着一张脸坐在原处。
绿荷微微冷笑了一声:“这姐妹二人未免也太可笑了,瞻仰大小姐故居,便能摸得一些大小姐从前的生活习性,从而来讨好二爷是么?谁为她们出的这个主意?”
“谁为她们出主意有什么要紧?”锦瑟也冷笑一声,“要紧的是,这罪魁祸首是谁!”
这天晚上,锦瑟化作男装,只身前往了玲珑苑。
玲珑苑掌事慧姨似乎对她这张脸还有些印象,然而又有些拿不准:“公子这是第一回前来?”
“正是。”锦瑟也不避忌,“我慕名前来,慧姨莫不是不做生客的生意?”说完,她轻轻转了转套在自己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正是上回皇帝所赐,价值连城那颗。
“这是哪里话!”慧姨忙道,“公子既肯赏光前来,那是我们玲珑阁有幸!那就请公子随我走一遭,看看哪位姑娘悦意?”
锦瑟便起身随了她走在玲珑有致的别院中,待走过海棠园,望见在前方白莲园时,锦瑟顿住了脚步,看向园中那翩然起舞的身姿:“就她。”
“好。”慧姨笑道,“那打今儿起,白莲可就是公子的人了!”
“多谢慧姨。”锦瑟微微点头道。
慧姨又往她脸上深深看了一眼,方才笑着转身离去。
锦瑟不傻。像慧姨这样阅人无数的人,再加上上次因自己在玲珑阁闹出那样大的事,她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来?而之所以装不知道,大概就是这玲珑阁的生存之道?
那白莲模样生得清丽娟秀,上前来朝着锦瑟盈盈一行礼:“奴家见过公子。”
“你方才的舞跳得极好,接着跳。”锦瑟兀自在庭中的几案后坐下来,淡淡吩咐道。
“是。”白莲垂眸一笑,重新又翩跹起舞。
锦瑟看了片刻,目光终究落到了旁边的海棠园处。
园中庭前空空如也,而屋中,则隐约见得到一丝光亮。
锦瑟转眸看向白莲:“你可有琴?我为你伴奏如何?”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白莲取了琴来,羞涩一笑,“多谢公子。”
锦瑟低头望着面前的琴,便笑着弹开来。
然而她一开始弹,白莲便跳不出舞了,只是呆呆立在原地,惊疑而又委屈的看着她。
那一段杂乱无章的音符,即便是不通音律的人听了,也会觉得刺耳,更不肖说白莲等自小舞乐双全之人。
霎时间,玲珑苑内的美好沉静就被这一段引人发笑的琴声划破。
而锦瑟却仿佛没有察觉,五指在琴上恣意飞舞。
周围几个小园接连有人探出头来观望是怎么回事,而最后才开门出现的,正是海棠。
海棠一出来,还没说话,先就笑了:“白莲妹妹,好兴致啊,公子也真是好兴致!”
锦瑟蓦地伸手按住琴弦,片刻的铮铮作响之后,终于没了声音,她这才抬头看向海棠:“打扰了海棠姑娘,还请见谅。”
海棠这才看清她的脸,先是一愣,随即抿唇笑了起来:“哪里,我有耳福才是真。”
语罢,她转身进了房,没过多久,苏墨便从房中走了出来。
锦瑟倒是没想到他会出来得这样快,于是看向白莲:“白莲姑娘可否先进屋?”
白莲回身望了苏墨一眼,匆忙低头走进了房中。
锦瑟这才从凳上起身,站直了看着他。
有人在旁的时候,苏墨还会勉强对她微笑,而此时此刻只有两人面面相对,他神情已经是骤然冷凝,眼底波光泠泠。
“你不用开口说话。”锦瑟神色平静的望着他,“我此来确是为了寻你,却并不是不知羞耻,仍要来听你的那些羞辱。我来,是想提醒你,管好你周家那两位小姐,她们要怎样取悦你讨好你都行,别把主意往我姐姐身上打,平白扰了我姐姐的清静,教她死了还要看见这些污秽不堪的事情!”
苏墨眉心一拧,嘴角倏尔淡淡一勾,眸色却一如先前冰凉:“说完了?”
“没有。”
锦瑟上前一步,就站在他眼前,抬头望着他:“谢谢你,姐夫。”
“嗯?”苏墨淡淡看着她,冷笑道,“这是何意?”
“为你,曾经在我身上费过的心思。”锦瑟声音平稳,模样从容:“我知道,从去年元宵节我们再见开始,你就一直防着,只怕我对你说出那句话。好,如今我告诉你,当时当日那句话,我是出自真心,可是如今,我收回。苏墨,姐夫,秦王,你不必再担心我会扰你清宁,毁你清誉。从今往后,哪怕是为了姐姐的死,我也再不会再打扰你丝毫。有你的场合,我避席,有你的地方,我绕道。”
锦瑟说完,微微勾起唇来冲他一笑,随后却头也不回的自他身旁走过,大步离去。
许久,苏墨才缓缓转身,脸上神情依旧沉敛,看向锦瑟消失的方向,淡淡勾起一丝笑意来。
合该如此,才是最好的情形。
锦瑟匆匆大步朝着玲珑阁大门走去,迎面一时不留神,却蓦地撞上一个蓝衫锦袍的大汉。
“哐当”一声,有东西自那人袖口跌落在地,竟是一把匕首!
锦瑟一惊,抬头看向那人,那人对上她的视线,脸色依旧平静,然而眼中却分明闪过一丝慌乱!
有古怪!锦瑟心头只觉不妙,匆匆低下头,拾起那匕首递给那人,笑道:“此匕首甚是精美,公子可是用来防身?”
“正是。”那人接过匕首,微微颔首:“多谢这位公子。”
锦瑟点头与他擦肩,走出几步,回头见那人也重新往前走,想了想,便转身悄悄跟上他。
那人竟然径直走向海棠园!
锦瑟停留在园外的一株大树后,心中一片迷茫,只怔怔看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从衣衫中取出一支细长之物,片刻之后,用火折子点燃了,锦瑟方看清那是一支香。然而眼见此人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她便知此香必定不是寻常的香。
那人偷偷在窗外张望了许久,似乎才终于瞅到一个空子,悄无声息的将那支香从房门口塞了进去。
又静候了片刻,那人终于胆大的推门而入。
和离(十二)
锦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看见那人推门而入,又反手关上房门,她竟然就也踏入了海棠园。
来到先前那人张望过的窗前,寻到一个小孔,锦瑟往里面望去时,只见里面一个女子躺在地上,细看之下,正是海棠,而另一边,绣床帷幔低垂,一双男人的鞋子端端摆在榻前。
先前进去那个大汉,此时此刻已经抽出了匕首,正直直的朝着床榻而去丫。
锦瑟脑中“嗡”的一声,便仿似什么也想不到了,只余一片空白。等到意识回笼,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里面那大汉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正在小心翼翼的接近床榻媲。
锦瑟深深吸了口气,方提步走进去,顺手取过一个花瓶,重重往那人头上砸去!
“啪”的一声,花瓶砸到那人头上,碎片四下弹开,鲜血立刻涌现。
那人猛地哀嚎一声,转过头来,见到锦瑟:“你——”
“啊!”锦瑟望了望自己被划破的手,惊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来人哪!”
那大汉登时不顾自己头晕眼花,起身就朝锦瑟追去。
锦瑟却在此时被躺在地上的海棠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上。
“噗通”一声,锦瑟被摔得全身生疼,却仿佛突然清醒了一般,这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一时间心里又惊又气,正要起身再跑,眼前却忽然人影一闪,紧接着只听见“哐当”一声,是那大汉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锦瑟只见眼前两个人影缠在一处,也不知谁是谁,伸手拣起了那支匕首站起来,这才看清苏墨的脸!
锦瑟一抖,看了看那边依旧帷幔低垂的绣榻,恍惚间明白了,原来苏墨根本没有被迷晕,他一直在这屋子里,伺机而动!
而此时他打落了那大汉的匕首,两人正徒手纠缠在一处。
那大汉似乎并不曾习武,空有一身蛮力,再加上已经被锦瑟一个花瓶砸得满头是血,即便苏墨也不擅武,还是很快便占了上风。
然而正在此时,那大汉却突然再度怒吼了一声,腰间有什么东西闪过一道银白冰冷的光!
锦瑟心头霎时大骇,还没看清他究竟取了什么东西,已经握着手上那支匕首刺进了他的背!
那大汉登时便僵直身子,再无力还击。
苏墨的手臂却已经被那一道银光割伤,原是那大汉藏在腰间的另一把匕首,此时此刻,正顺着大汉无力跌倒的身子,轻轻的坠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墨微微喘着气,看向仍旧呆呆握着匕首的锦瑟,踏过地上大汉的尸身,一把握住她的双臂:“锦瑟?”
锦瑟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三魂不见了七魄,他一唤,她吓得一抖,还紧紧捏在手中的匕首倏地掉落在地。
苏墨手臂上还流着血,见状却什么也不顾,一把拉着她离开了房间。
来到门外,站在园中被冷风一吹,锦瑟仿佛倏地清醒了一般,低头望了望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猛地挣开他的手,跌撞得退开两步:“不要碰我!”
她的模样绝对不似没事,苏墨心中到底还是担忧,又上前一步:“锦瑟!”
“不要过来!”锦瑟惊叫起来,眼中满满的慌乱无措,“我说过,有你的地方我会绕道走。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说完,她竟果真自他身旁绕开极远的位置,惊慌失措的往玲珑阁大门跑去。
远远地,似乎终于有侍卫察觉到这边的异动,匆忙跑了过来,见苏墨竟然伤了手臂,又见屋中一片狼藉,霎时间大骇:“王爷,奴才等一时疏忽,请王爷恕罪!”
苏墨沉眸望着锦瑟跑出去的方向,良久,方才冷笑一声:“一时疏忽么?那这一时,未免也太久了些!”
此夜过后,据说秦王因在玲珑阁遇刺受伤,震动整个朝廷,而秦王也因此大怒,向皇帝请旨,封了玲珑苑。
曾经被世间男子奉作人间仙境的玲珑苑,就此消失,天下男子,多数扼腕叹息。
*
半月后。
“绿荷!绿荷!”锦瑟小憩醒来,房间里不见绿荷,吓得她顿时就扬声唤了起来。
“来了来了!”绿荷忙的推门而入,匆忙坐到床边,“小姐,我就是走开片刻而已——”
锦瑟却一把就将她紧紧抱住,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绿荷连忙也抱住她,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低声宽慰道:“不怕了,都已经过去这么多日,没什么好怕的了。”
锦瑟靠在她肩上,隔了这么许久的日子,脸色竟仍然是苍白的。过了许久,她才渐渐止住了发抖,从绿荷怀中直起身子,冷静了片刻后,方低声道:“好了,我没事了。”
绿荷轻叹了口气:“我再去给你煎副凝神茶。”
“不喝了。”锦瑟扶着自己的头,“反正再喝多少也是没用的。”
见状,绿荷不知道该说什么。
锦瑟自打那日从玲珑苑中回到王府便是这个模样,动不动就脸色苍白身子发抖,每每睡觉也是噩梦连连,白天里坐着便总想着要洗手,仿佛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手上沾着血。已经半个月了,仍然不见好。
正在此时,房门突然轻响了两声,随后,苏黎推门而入。
“王爷来了。”绿荷来不及行礼,轻轻扶了锦瑟一把。
锦瑟仍然无精打采的坐在床上,苏黎上前,一见她额头上又出了虚汗,便忍不住拧眉道:“又发噩梦了?”
锦瑟低低应了一声,一想起先前的梦境,额上立刻又冒出更多的冷汗。
绿荷忙的拿了绢子给她擦拭:“好了,只是梦而已,不想了。”
苏黎沉默了片刻,又道:“近日天气好了许多,听说柳湖东岸的都有桃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
锦瑟似乎用了很久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一时便疑惑道:“这还没到三月呢,哪来的桃花?”
“你没去看过,怎知没有?”苏黎道,“绿荷,服侍王妃更衣。”
锦瑟多日未出过房门,今日方见得天日,果觉天气好了许多。然而说什么柳湖东岸有桃花,她却是万万不信的。
车马一到,锦瑟在绿荷的劝说之下好歹下了马车,举目一望,一片桃林都是光秃秃的,略好一些的不过新发些芽儿,哪里来的桃花?
“你果然诓我。”锦瑟哀怨看了苏黎一眼,转身便想走上马车。
苏黎却一把拉住她:“桃林这么大,你怎知没有一两株开花的桃树?随我来。”
锦瑟唯有凝着眉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向桃林深处。
约莫走了十多丈远,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抹绯红,锦瑟只觉又惊又喜,上前一看,果真是一株桃树上开着的桃花!
“怎么会这样?”她惊喜的看了他一眼,随后迫不及待的走到桃树下,待要闻一闻桃花的气息,却蓦地察觉到什么不对,仔细一看,原来那些桃花竟都是假的,都是一枝枝系在那树干上的!
锦瑟蓦地大恼:“你果然还是诓我的!”
苏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目完全舒展开,年轻俊朗的脸上,那些沉积多年的阴沉,似乎也就此消散开了。
锦瑟有些发怔的看着他。她似乎,从来没见过他真的笑?更何况是今日这般开怀的笑,而且,这人笑起来似乎也太好看了些,还是不要笑的好。
“我要回去了!”锦瑟哼了一声,提着裙子便往桃林外走。
“听说今年桃花会比往年都开得晚些。”苏黎拦下她道,“你这人向来古道热肠,就帮着这些果农多系一些桃花在树上,招来游人,也让他们做点旁的营生,不好么?”
他竟然夸她?锦瑟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你…刚刚说什么?”
他却不答,只是低头看着她:“帮不帮?你帮,我也帮。”
锦瑟这才留意他竟然没有自称“本王”,而是只称“我”。她呆呆的看着他,良久,低声道:“你疯了吗?”
他脸上的笑不过方才片刻,便已经隐去,此刻容颜平静的望着她,却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其实这不同大概从前往仲离的路上便已经开始,只是她迟钝,竟到了如今方才察觉。
“大概,是疯了。”苏黎声音沉沉,淡淡答道。
和离(十三)
他疯了?锦瑟只觉得自己才要疯了,见他眸色沉沉的看着自己,匆忙转开了视线。
那一树假桃花的一枝恰恰落于她眼前,锦瑟无意识的抬起手来,伸手抚过那足以以假乱真的桃花瓣,心中一片凌乱。
怎么办?心里反复的问着自己,那答案却仿佛深藏于心里那些丝缕繁复的难过之中,怎么找,也找不到丫。
她兀自低头弄桃,苏黎也不多说什么,转头正好看见有侍卫抱着两大筐精致的假桃花走近,便上前挑了一支,递到锦瑟面前媲。
锦瑟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过来,转身系于另一株光秃秃的树枝上,随即转过头问他:“好看吗?”
苏黎淡淡笑起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