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李二人几乎是阴沉着脸,看向郑安远的去处,半响之后,张之洞才愤然道:“太跋扈了,不成体统!”
李鸿章却是要阴沉的多,不过,话却是比张之洞有份量:“一定要劝说大帅,可以马上打天下,却不可马上治天下。内卫不废,将来迟早成明季厂卫之祸。”
信心十足自觉正当红受宠的李鸿章没有忘掉在三河尖这受辱的一幕,到了淮安之后,也不与其余同僚商量,立刻写了封信给张华轩,痛骂了内卫跋扈,在地方上横行不法,对文官集团骄横无礼,结果张华轩连信也没有回给他,多年之后,李鸿章功成名就,以首相和资深的外交大臣退休时,回想起当年地盛气,却仍然一头冷汗,当即擦干,口称:“侥幸,国初那时候,鸿章敢劝太祖罢废内卫,无疑是使太祖自断一臂,而太祖不发廷议,当真是格外保全,算是侥幸之极!”
现在地李鸿章却是满脸的春风得意,虽然在郑安远那里吃了一个闷亏,不过他宰相度量,迅即抛开一旁,因为眼前地功业,比向一个小小内卫将军发火更加重要。
他几乎是立刻把负面情绪抛开,眼前正撒欢儿奔逃的捻军将士们无疑给了他很大的启示和成功的希望。
跟随李鸿章前来的有相当人数的皖北同乡,有两个人还是坛城人,那时也是捻子的老巢之一,蓝旗的大将们不少都出身坛城,当下指示这几人打着旗号,直入捻军队中,代表李鸿章约见捻军的几个大旗主。
底下的事情就很顺利了。
白天的一战彻底把捻子们打服了。之前小股交手,还可以解释说是捻军未出全力,而且当年捻子曾经与淮军交战过,虽然承认自己不是淮军对手,不过淮军全数是以步兵为主,当年的战斗力也没有给捻子留下特别恐怖的映象。
而事情到了今天显然就不大相同了,淮军装备了更加先进的火器,而且与捻军对垒的淮军居然还是纯粹的骑兵,他们武器装备更好,士气更旺,而且,明显的更加凶残嗜血善战这已经把捻子们的抵抗意志彻底给打跨了。
晚间通了音讯,第二天清晨,捻军的张乐行与张宗禹叔侄做为代表,先与李鸿章见面谈判。
两边正是敌手,捻子几次三番在淮军手中吃了大亏,死伤累累,张家叔侄自然没有好脸色给李鸿章看。
见面之后,虽然是同乡,也不过在马上拱一拱手。
双方各带百人护卫,不过张家叔侄心里清楚,对面的一百人把自己这一伙全包了圆,也就是一刻钟的事情。
张乐行倒也不怕,他在皖北是有名的大豪强地主,生性任侠使气,看不惯性皖北人被官府逼的活不下去才起兵造反,开始就凭着张家宗族的势力一拉就是几千人,以他的身份地位,只要淮军有招揽的想法,就断然不会处置他这样的一方豪强。
两边既然是同乡,说话自然直接很多,张乐行满脸阴沉,看着李鸿章道:“荃公的来意,我们清楚的很。不过,叫咱们投降可以,想要让咱们做鹰犬卖力,这一条首先不行。”
看到李鸿章似笑非笑,张乐行心中大恼,又道:“捻军上下一心,安置之后,望新朝善待,不要盘苛。”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下,摊手道:“捻军横行三省,其实贫苦的很,实在也经不起勒索,这点,一定要请荃公上陈。”
他苦笑,李鸿章笑的更苦。等张乐行又絮絮叨说了半天之后,李鸿章才冷不丁问道:“老乐,皖北百姓的日子过的怎么样,你们晓得么?”
张乐行一楞:“知道,过的蛮好。不能说是天堂乐土,不过大伙总算都有碗饭吃了。”
“照啊,这就成了。”李鸿章在张乐行这样的人面前,倒也显的极为直爽:“你们几个起事,不就是想百姓过好日子?现在放眼看看,你们捻子过的这啥日子?皖北早就分了田了,你们这里连饭也吃不上,天儿这么热,起个时疫,你张老乐得害死多少人才算完?”
这一番话一出,张乐行已经呆了,李鸿章趁热打铁,又道:“刚刚你说的纯都是笑话,淮军要你们效力啥?我这个内阁副大臣是假的?大帅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要你们降,就让你们回皖北安生做百姓,你们几个都是豪强地主,可能有些督管手段也难讲,不过我这里打包票,淮军绝不会为难穷苦人!”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45)秉烛夜读
李鸿章这一番话说的极是巧妙,正说中张乐行等人的最大心事。
他们一伙捻首,十个有九个倒是有家产有田地的大豪强,不但有财产,在地方上还有人望,振臂一呼,当年一个县官都拿他们没有办法,且得捧着他们才成。
俗话说的好,破家县令灭门太守,亲民官所谓亲民,就是他们代天牧首,地方上的事都是地方长官说了算,什么巡抚总督,哪里管的了那么许多?
所以张乐行等人连县令也能不在意,这就是说在地方上的威风和实力已经盖过了朝廷在底屋的最基本的行政力量,这样的实力,清廷腐败无能还能容忍,也是拿张洛行之流的大豪强没有办法,只能安抚而不能刺激,唯恐他们造反。
不过捻子们还是反了。
现在淮军的治下捻首们当然也听说过一些情形,贫苦百姓过的比以前好百倍,不过士绅豪强的日子,却是不大美妙。
淮安方面在底层的政治设施,比清朝复杂严密了百倍,而且也有这个力量维持,各种行政单位与相关人员组成了一张组织严密的大网,把各地百姓用各种名目管理了起来。在普通百姓来说,只要日子好过,自然是天下太平,不愿无事生非。而对官绅豪强们来说,这等于是加了一层又一层的紧箍咒啊。所以这几年来,内卫的屠刀上一直沾着血。被杀的官绅豪强一拨接着一拨,在皖北这样宗族势力特别强悍的地方,有时候淮军内卫部队还得出动大军。整村整寨地杀人,不把藐视淮安官府力量的豪强大族杀光,根本就阻止不了他们干涉上下其手干涉地方政治。
张乐行他们当然不会明白,其实发生在淮军治下的广大土地上,到处都有这一种情形的发生。而且,绝不会有任何形式上的改变。
说白了,就是张华轩用现代政府的架构,改变中国自汉朝以来皇帝与宗族士绅共治天下的局面而已。
中国说是有庞大又复杂的中央政府。还有更加庞大地地方政府,每年要耗费大量的钱财来养活官员与小吏,然而,实际上与皇帝共治天下的,两千年来没有改变过。不外乎是君权与士大夫形成的族权共治罢了。\\\\
在清朝,宗族势力有了更大发展。嘉庆年间,白莲教与天理教先后起义,义兵勒兵数十万。纵横数省。嘉庆无法,下诏各地在乡的官绅兴办团练。于是,退休或是守制回乡的汉族士绅利用自己的财势与在宗族里的威望,招兵买马结寨自保,可以说,那时地汉人地方势力就有了长足发展。
等太平军一起来。更是全国都在办团练,各省都委派了大大小小地团练大臣。大的团练,形成了湘军这样的强劲汉人地主武装,小者,则也能保境安民。
在淮军治下,原要就有很多团练,而实力最强的,自然是民风彪悍团练盛行的山东与皖北。
淮军要摧毁这样的地方势力。纯凭武力自然不行,不过不依靠武力,也绝然不行。
于是在皖北等地,内卫淮军着实拿捕杀掉了不少地方官绅,连带着,也摧毁了不少豪强宗族势力,就是为这些人张目支持地儒生,也被拿捕杀掉了不少。
李鸿章的话说的隐晦。^^不过意思也还明白。
张乐行等人在地方上豪横惯了。况且这几年来一直是领着大量兵马,何等威风豪气。一归了家。散去部曲,自己也非得安份守已,不再如同当年那般。不然,淮军内卫必定要管,而内卫一插手,事情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如果他一味说好话,甚至诱骗张乐行等人,却也不是不可,只是他对内卫也无好感,而且李家原本也是皖北望族,与张乐行之间就不免得有点香火情义。所以,只能暗中点一下,对方是否明白,却也不必去管。
张乐行果然是明白的。对李鸿章的善意,他自然也领悟得到。于是拱一拱手,笑道:“这样咱就清楚了,左右就是要让咱们全部散伙,回乡当老百姓去,安份守已,是吧?”
“是的。老乐你明白就好。”
李鸿章也拱手还礼,极诚挚的又说道:“老乐听我的劝,不管别人怎样,你还是带着你地麾下回皖北吧。淮军不要你们卖命效力,捻子多半只是为一口饭吃,现在的皖北只要安生做活,一口饭食是肯定有的。\\\\\\而且,官府也不如以前,尽可放
他所说的一切,张乐行也是清楚,于是极是承情,索性也放一句痛快话,拱手道:“承情之至,荃公请放心,不论旁人怎么说,我的红旗是一定回皖北了。”
有张乐行这一句话,李鸿章自觉不虚此行,于是也郑重还礼,再一次叮嘱道:“我在此耽搁不得了,实话同老乐你讲,还有两镇的主力淮军就要开来,如果不决断,大军就会当真动手,到时候,就算有少量捻军走脱,也不过是流匪,多费几年事罢了。老乐为了跟随你的皖北汉子们想想,一定要有所决断。”
张乐行默然不语,深知李鸿章所言是实,于是带着自己的亲随返回,自去与其余地捻首商量。
这一天两军没有接战,中军镇四处撒开侦骑,也并没有发现捻子有大股拔营起寨逃走地迹象。军报回来,李鸿章稍稍放心。这一次几乎是张华轩亲自委托他把这件事办妥,而捻子的事情一了,北方除了外蒙有些麻烦外,几乎算可以没有战事了。\\\
这一天倒是好天气,天空蔚蓝,轻风徐徐,盛夏时节难得有此清凉感觉,全军上下,除了斥候外都择阴凉处歇息,李鸿章却是心乱地紧,虽然不曾失态自己去看捻军的情形,不过手下的亲卫骑兵们,却被他一直派遣出去,去打探捻子的情形如何。
如果捻子拔营起寨,这一次他的任务便是失败了。只能由得郑安远先追击,咬住捻子,然后通知一天后就赶到的主力大军加快脚步,反正捻子内老弱甚多,精壮要护住妇孺一时也走不脱,等主力赶来,一起穷追猛打,杀得多少是多少罢了。
不过这样一来,心里是实在的不甘愿。
这一次打一下,拉一下,捻子确实已经被打服了。如果这样的情形捻子还不降,那么就当真没有办法了。
当然,最蠢的结果就是捻子不降也不走,原地挺着。
想到这里,李鸿章面露悲凉之色。如果是这样,那么,这近二十万人的皖北人要多半都死在这里了。
捻子虽然不能说是祸乱一方,不过在三河尖这里也肯定不会受地方的欢迎。二十万人人吃马嚼,军纪就算好也必须得扰民。军纪不好,那更不必说了。
等淮军主力一来,捻子自然是被杀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到时候早就憋足了一口气的四周百姓绝不会对败逃的捻子客气,而紧邻三河尖的湖北那边,早就有不少本地的团练武装枕戈以待,只要捻子逃窜鄂北,迎接他们的也将是大刀长矛。
二十万捻子能剩下多少,李鸿章很怀疑。
一想到第一次独立办差就失败,李鸿章就郁闷的不行。整个下午,他都在军帐里来回的徘徊,叹息,到了傍晚间,伙夫们送来的饭食他几乎一口也吃不下去。
入黑之后,前方侦察的斥候发觉捻子大营内有异动,李鸿章差点沉不住气,当场就要失态。好在,他多年的养气功夫使得他沉稳下来,只是下令继续监视,如果发现捻子确实有要逃走的迹象,那么,就请郑安远出动中军镇追击。
与患得患失的李鸿章相比,张之洞就要轻松许多。这一天几乎是在完全无事的况态之内度过。他阅读了很多塘报,感觉对新朝的很多政治措施摸到了一点脉门。
军制可以说是几个两元化的结果。
首先,是野战部队与地方镇守部队之分。野战军四处征战,并不特定驻守在某一处,而是经常调动,甚至会驻扎在山沟里,这一切,只会保持野战部队的精锐程度与吃苦耐劳的精神和体力,毫无疑问,淮军的野战部队将会在完全的制度下保障下,始终如现在这般能征善战。
地方上,则在雄城要隘设立内镇军,专责保护地方。而地方也有资助及与内镇军队合作的义务,军镇子弟,也以本弟良家子弟品性与体格都出众的青年担当,在优厚的待遇及一定的服役年限之下,这些出自本土的青年子弟会以最饱满的热诚来保护地方,这一点,是与中国以往的任何一种军事制度都绝然不同的。
然后,便是总体制度上的多元化。军令部与军法、后勤、军情、总参等各部职责不全,而且又完全平行,可以说,是保障了军队内的体系足以把军队管理的井井有条而不致于混乱,又不必忌惮任何人在军队中揽权。
这制度当真是妙极了,年轻的张之洞借着烛火研读着淮军与政府中的种种架构条例,激赏不已。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46)分权
政治的多元化,也是呈现出端倪来。对地方的控制,特别是张华轩改了府州县一级异地做官这一条,特别是妙极。
本地人做本地的亲民官,在以前历朝有个坏处,坏在宗族把持,那简直就可以把地方变成独立王国。
新朝就绝无这种问题,淮军已经把地方势力摧毁的干干净净。不会再有所谓的士绅出来干涉地方政务了。
历朝历代,无不是靠地方势力与朝廷共治天下,异地为官的,要么捞钱,想做实事的,就得与地方势力妥协合作。而官员到了地方,言语不通,人生地疏,光是了解地方情形就要很久,三年一考,优异升迁,中平转调,最下者留任或解职。所以,官员都不愿生事,因为朝廷考绩,最优等的就是四个字:地方安静。
怎么安静?没匪盗,没洪水没旱灾,诉讼也少,这就是所谓地方安静了。明季时,地方上连水利也不修,清朝略好一些,不过左右也是百姓无事不要生非为要旨。一切发明进步,一切思想进步,则自然无从谈起,更不要谈发展地方了。
所以清朝的所谓盛世,不过就是邀天之福,康乾年间大量引进玉米番薯等外来作物,高产保得人丁滋盛,人能吃饱自然没有起义,也就是所谓盛世了。而乾隆中期之后,人口超过两亿,清廷又全无办法,一味等死而已。人口越多,吃不饱的流民就越多,则起义就越多。而地方官员与中央的盘苛加税也就越多,则恶性循环不已。
改革官制之后,根据张之洞的判断。大帅的最终决定,将是以一省的布政使直接管县,而不是由以前地州府代管。这样,一方面增加了县一级的地方自治,一方面,却又加强了省一级对县治的直管,减免中间环节,节省经费与官员数量。根据张之洞的理解,以后的州府一级,就等于是大一点的县城。只管自己,不需要一府管十余县。
这样做的好处显然,而弊端就是害怕政令不达。这种管理的办法在清朝是无法想象的。省一级的机构非得庞大到不可承受为止。而在新朝,就绝无这种问题。人浮于世,甚至是官员不理事,凡事交给幕客师爷打理地事,在新朝机构健全的前提下则绝无可能。而随着道路与邮传的越发完善,甚至可想而知的是电报在各级官府之间架设完毕。省级的布政使与县级之间的政令沟通将会何等的方便!
当然。张之洞认为这种地方政治改革没有中央改革那般容易。
在张华轩的身边聚集了大量地人才,分门别类区分使用。有善长经济之学地,有善长文墨的,有懂财务税赋的,也有政治长才或军事长才的,这些人才。是他这几年来辛苦自全国搜罗而来,而绝非一日之功。所以在内阁建立之前,各部门其实已经可以正常运作,内阁一成立,事事顺手,阎敬铭统领政务多年,威望足够,所以中央改制。没有任何的困难。
地方上就稍嫌困难一些。人才难得,到得现在,张之洞才明白张华轩为什么要投入那么多钱在求是学堂上了。
以张之洞看来,要改革地方制度。非得达到几个必要的条件。第一,便是道路桥梁之设施完善。第二,便是通迅之快捷。第三,便是最重要一条,便是人才储备地充足。
改革地方制度与中央配合。还得需要大量的事务型人才与地方领导型的人才。前者刚毕业的学子锻炼一下就可以了。而后者,却需要常时间的考察与培养。
乐观的估计。是在二十年之后,在大多数省份可以建立起良好的高效而廉洁的地方政府架构,完成省级与县级之间地良好的政令沟通。
而现在的地方主政者,当以修养民生,兴修水利,戏农兴桑改良农业技术,培养地方人才为重中之重。
这一切,张华轩无一例外的在例行发布的公报中指出来了。
大帅善文字。倒不是说张华轩的八股写的好,写八股,他连破题都做不到,敬谢不敏。张华轩强就强在白话公文上了。
没有废话,没有当时文言杂白话的那种半生不熟地尴尬。张华轩得天独厚,这一方面是无数大师奋斗后地结果,他的白话公文水平是完全超越时代地产物,令得时人佩服不已,学习却又学习不来。
自白话文运动后,古代书面汉语与口语的结合何其困难,历数十年方才有所成就,张华轩也就是站在后人的肩头罢了…
他很善于利用这一点。写给下属的公文都是公开由邮传送到各处,官员将领们看得,士兵们也看得,百姓们自然也看得。
除了少数涉及到军事情报或是贸易机密的文书,张华轩的公文无不写的翔实而有趣,论点建立在论据之上,这一点他从未违背。深入浅出,把道理说通透了才放手。可以说,这几年来淮安的官员与淮军的将领,学习的最佳途径就是看大帅写的文书。
这算是淮军文武两个系统的大幸之事,也是张华轩非常辛苦才坚持了下来。毕竟,清帝的明发上谕可是很多军机大臣、章京、大学士们分门别类的草拟,然后能过明发或廷寄颁布给天下人观阅,而他的文字,却是每行每字都得自己来,格外辛苦。
这个年头,想找个能写好白话文的替手,根本就绝无可能。
曾国藩常有言,办大事以找替手为第一,遗憾的是,张华轩这种事的替手,怕是二三十年之后才有可能出现了。
年轻的张之洞在接近凌晨的时候仍然孜孜不倦的研读着他崇拜和仰慕的大帅所撰写的各类公文,他在其中找寻着最简单直接又有效的治国之道。
对大帅任何一点提到地方政务的指示,说明,甚至是假想,张之洞都仔细研究,一个字也不肯放过。
当不知道距离军营多远处的农家村舍传来第一声鸡叫时,张之洞才带着迷茫与敬佩,眉宇之间尽是疲惫,也有一些得意之色。他看懂了不少,却也有相当多的部份并不明白,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大帅张华轩的崇拜之情。
以前在大帅身边时,他有专门的职司,而到了军中又每天征战厮杀,还是在想到有可能离开淮军外放时,他才开始真经的研习。
这样一来,给这个自负才气过人的年轻人的冲击与打击,思维深度与高度的改变都是无与伦比的冲激!
“天赐奇才,天赐奇才!”
张之洞喃喃自语,并不想用这种比较不具备实际度量衡的方法来评价自己手中这些文字的作者,不过,想来想去,也唯有这四个字而已。
他几乎不想在这里多呆了。可想而知,现在北伐的淮军已经与清军交上了手,而且,必定将会战而胜之。天下人可能除了咸丰之外,再也没有人相信满蒙八旗的骑兵能击败淮军,不要说僧王手里只有五六万人而淮军只有三万人,哪怕是僧王有十万人,二十万人,甚至是五十万人,最终的结果,也必定将会是淮军战而胜之。
普通人不懂理论,并不明白,这实际上就是一场文明军队对野蛮军队,现代军队对封建军队,有纪律有军纪有武装的军队对付一群骑着马的野蛮人牧民罢了。
这一场战争,张之洞不关心,李鸿章也不真正关心,淮军系统之内,没有人关心一场必胜的战争。追击着捻军的中军镇也好,赶过来的吴长庆与左宗棠等人也好,镇守在卢州的张树声、扬州的王云峰,潜入北京城内的翁同和,留在淮安城内的沈葆桢和张府中的张老爷子与张夫人,没有人关心这一场必胜的战争,而众人的眼光,却无一例外的放在了北京之后。
有的人信心很足,而且兴致勃勃。几年辛苦跟随大帅,新朝不出意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建立了,大家弹冠相应,共享富贵了。
大帅早就放出风声,新朝应该不是皇室一家独大独享天下,满清虽然不是皇室个个封王,不过显然皇室宗室远比八旗贵族强,贵族又比旗人强,旗人又比汉军强,汉军又比汉人强。可以说,满清是以天下之力奉养皇室与八旗。而新朝则绝对不会如此。
宗室的奉养办法,当以宋朝皇室的模式进行,封爵低,不世袭,几代之后就成平民一般。而新朝功臣,则待遇比清朝强的多,公候伯子男五等爵将分封给开国诸多功臣。
这样,无疑使得众心咸悦。喜欢功名富贵并传诸于子孙的人,可以放心多了。
有的人则怀疑淮军得天下太速,可能治理天下没有得天下这么容易。也有的人,觉得八旗退往关外后,淮军的骑兵不足,将来会是大麻烦。有人忧心新疆与西藏,也有人担心英夷与法国人通力合作,卷土重来。
第三卷 中流砥柱 (247)终章
淮军内部有人也根据这种种的推测,猜疑,甚至是妄想在做着种种的准备工作。
总参里的那些小伙子们,天天都在做着应付假想敌的工作。而在地方,淮军地盘渐大,很多人不论是否有信心,赶鸭子上架一般,先上任了再说。
张之洞多么年轻,张华轩一样敢给他方面之任,一则是人才少,二来,他相信越是年轻人,接受新事物越快,而对未来新世界的信心,也就越发充足!
也确实是如此,张之洞在凌晨之前方才晕晕沉沉的打了一阵嗑睡,而等东方的天际发白,营地里传来嘈杂的人声与马嘶时,这位中军镇的副将监军却是突然惊醒,走出帐外。
他先舒展一下身形,然后眺望远方的天空,却只见一轮红日正堪堪升起,先是一个红通通的大火球,待越升越高,却是越发白耀刺眼,再也逼视不得。
“又一个新的朝阳升起!”
张之洞不由自主的赞叹一句,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是一楞,然后哈哈大笑。这种与他之前的教育体系完全不同的叙述说话的方法,显然是来自淮军大帅的熏陶。
李鸿章也起来了。与生猛之极活蹦乱跳的张之洞相比,大了十来岁的李鸿章显的老多了。****他满脸苦像,向着不远处的捻军阵中观望。“少荃兄,何必如何。何需如此?区区捻子不过是投入池塘的一块小石头,它可能会激起点浪花,不过,总归还是会风平浪静。”
张之洞好心安慰,不过对太热衷功名地李鸿章来说,显然没有什么特别显著的效果。
他横了一眼张之洞,眼神又复归迷茫。不过片刻之后,李鸿章又向张之洞笑道:“算起时间来。大帅怕是进了北京了?”
“差不多。”张之洞到是无所谓,咪着眼看向朝阳,心情愉悦的答道:“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是属于我们的,大帅说的真好啊。”
咸丰六年的六月是注定不会被历史忘却的。
这个月前不久,淮军打败了当时地天下第一强国也是全国强国大英帝国的军队,俘虏了大量的英国军人。
在远东也好。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也罢,英帝国的军队还没有面临过这样的惨败结局。消息传出后,英国下意识的迅速通过决定,从本土和印度以及世界上每个角落里搜罗能使用地连队,送往远东中国,扩大战争,与淮军争雄,扳回丢掉的面子。^^^^
不过在时间过去一个月后,当时战场的情形已经为世人所知。对淮军的战斗力与装备。英国人显然有了极其深刻的映象。而根据从前线撤回的外交使团的建议,对淮军扩大战争以目前的规模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老牌强国。已经在全球范围内统治了全世界海域几百年地第一强国,迷茫了。
从济南赶往北京的淮军大帅张华轩在半路上断言,英国与淮军可能还有一战,不过最终的结果还是淮军必胜。而挑起争端地不是淮军,而是英军。淮军愿意以和平的姿态应对来自欧洲强国的威胁,而更愿意以文明国家的身份,与英国展开关于贸易、宗教、通商口岸以及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的谈判。
张华轩最后说,他相信在自己的善意之下。在海州的英军俘虏将会证明,他们受到的完全是文明国家对战俘地待遇。象是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清军把俘虏的英军就地砍头的场景,在中国是绝不可能在出现了。
而拿下了北京的淮军将会奉迎他这位淮军大帅进入北京建立新的中央政权,到时候,他期待英法等国,来到北京与他展开面对面的,诚挚而又友好的会谈。
这种释放着自信与善意而又完全符合所谓文明世界的外交宣言被迅速传到上海与广州,而在张华轩通告之时。*****淮军地第三镇在水师学堂地舰队掩护之下越过长江。攻入皖南。第一镇也在准备,随时可以渡江做战淮军宣布。在河南的两镇中将调回一镇,参加渡江战役,再加上镇守淮安与淮北地两镇,淮军的南渡军团由王云峰指挥,将不再等候北伐军团返回,而在短期内渡江,直攻南京与苏南,然后,将会攻克上海。
由淮安内阁外务衙门发布照会,请在上海的列国舰船与军人切莫有过激举动,以避免与淮军发生误会,以致有不必要的麻烦。
照会说的客气,然而列国却不能不紧张了!
仅是英国一国,在上海已经有几千万英磅的投资,有大量的侨民需要保护,而淮军打破原本的计划,使得统一中国的步伐变的凌厉快捷,而留给各国的反应时间,可能连一个月也不到!
如果淮军是清军或太平军,倒也不必放在心上。留在上海的各国军队完全能建起阵地,凭借火器优势轻松守住上海。而现在上海的列国都清楚的很,相同数字的各国军队与淮军交战,胜负难料,而在上海的侨民与军人加在一起不过一千多人,淮军却是一个庞大的军团!
张华轩相信,上海一回到他的统治之下,英法两国是否还想打大仗,或是扩大战争规模,就会是一件颇为值得思量的事情了。\\
而美国佬?美国佬只重商业利益,谁能代表中国,他们就会向谁脱帽致敬。至于其余的欧洲国家,难道新生的中国会把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那样的小国放在眼里吗?
日本,新朝的外务衙门会建议列国让这可笑地矮小民族继续闭关锁国。不要让火炮的响声去打扰他们了,让他们快乐的在海岛上闭关锁国,光荣独立吧。
如果说,在五月或是六月之前,张华轩发布的这些公文,他的属下的外交部门发布这些照会还会教人嘲笑的话,到现在这个时候,却是再也无人敢质疑这位淮军大帅的声音了。
六月五日。淮军在通州八里桥大败六万清军,是役,淮军打死了在阵前挥舞旗帜地僧王僧格林沁,打死了直隶总督,打死了无数满洲的文臣武将,战后缴获的旗帜摆满了整个石拱桥的桥面,放不下了。依次铺排开去,红蓝白黄绣着龙的旗帜被路过的淮军将士踩踏在地,这个以骑射起家的野蛮王朝,最终却又输在了它赖以起家地八旗骑兵身上。*****
一万五千人的满蒙骑兵当场战死了,三万多人逃走,剩下的全部被俘。不得不承认清军这一仗打的极其勇敢坚决,展现了一个骑射王朝最后的光荣。为了保障战斗力,这一次参战的全是满蒙八旗兵。他们是这段时间内清王朝从内蒙、外蒙、陕甘、东三省调过来的精锐中的精锐,为了保障他们的战斗力不被削弱。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虽然从军入伍,声势浩大,却是并没有出城来参战。
而就是这样。他们也惨败了。在武装到牙齿地现代军队面前,这些还挥舞着大刀长矛的骑兵没有一点机会,仗打完了,淮军检点死伤,结果只是战死一百八十三人,伤六百余人。
这只是一场完全不成比例的屠杀罢了。
通州八里桥一战彻底打跨了满清抵抗地决心。是役打完,败兵带给北京城的是死一样的寂静。就在当天的晚上,城内的旗人忙着转移财产。更改姓名,把旗装改成汉装,把生的漂亮的丫头藏了起来,唯恐被入城的汉人军队糟蹋。
这是他们祖宗在二百多年前对汉人做过地,他们,害怕了,哭泣了,后悔了。也痛恨了。
咸丰出逃了。跟随他的几乎全部是满族旗人,汉员几乎全部称病告假。哪怕是大学士彭章也留在了北京,不跟大驾到热河。在通州一战打响之前,翁同和进了城开始大肆活动,而在翁同和之前,早就有无数的军统的干将潜入北京,带着银票与未来的许诺拉拢人心,愿意跟随咸丰逃走的汉人官员,几乎是屈指可数了。
第二天淮军就进入了北京。城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扔掉的破旗,长枪大刀,还有号衣军靴腰牌,号称有二十万旗兵地雄城,就这么一天不要就失陷了。而那些旗兵,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这座雄伟的都市在陷落二百多年之后,又一次回到了华夏军队地手中。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把它抢走了。
北京城,匍匐在雄姿英发阔步前行的淮军面前,颤栗着。
五天之后,城内所有的旗人被肃清,记下姓名。所有的王公府邸被淮军先封了家门,资产全部充公,旗人中的贵族也不免被抄家,而普通的旗人登记造册,在徐州和淮安和盐城、南通那里,有大量的矿需要他们去采,有不少棉田等着他们去耕种。
新朝不会白养他们,需要他们自食其力。而在自由之前,他们要掌握生存技能,消弥对新朝的仇恨,或者,被迫忘记。
十天之后,淮军大帅张华轩进入北京。在这里,他有不少事要做,布置追赶咸丰,派出军队占领内蒙和东三省,派河南的中军镇到外蒙和蒙古王爷台吉们会猎找乐子。
接见前朝的大臣,安抚这些海内人望,虽然他不喜欢这些大臣,不过他需要他们。
在北京盘桓半个月后,张华轩派了丁宝桢在北京驻守,而他自己,却是沿着陆路南下,等淮军打下南京后,他要在南京建立新的时代。他南下的路线也算是当年康熙和乾隆两人南巡的线路,不过,当年的运河中枢与漕运根本,现在却已经衰败而不再使用,正如那个表面上咸名赫赫大而无当的王朝一样,已经被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当马车颠簸在北方高低不平的土路上时,张华轩若有所思,仰天长叹:“这一切,可算是结束了。”
再写下去也颇无趣了,本书到了这个时候可以完结。种种细节当然还没有写到,不过这本书我写的够拖拉了。很多东西可以一笔带过,很多又可详细写一下,这一点没有做好。而到了这个时候,不外乎是内修政治外御外侮,所以,留下一些余韵或者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