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大家看在眼中,无不心急如焚,对贺煜是不断规劝,对凌语芊是不断安抚,这天,季淑芬煮好补汤,叫凌语芊带去市政厅给贺煜喝。
“你去吧,我累,不想跑那么远。”凌语芊拒绝,语气闷闷的。
季淑芬明白这只是一个说辞,赶忙笑道,“不会的不会的,坐车过去也就二十分钟,而且,我已经叫司机开那辆大车,座位很舒服,我还叫司机开慢点,不会颠簸的。”
“你没空去吗?你去不就行了。”凌语芊皱眉,心意坚决。
“呵呵,我是有空,但…我去又怎么及你去,你是他妻子,你去看他,他会高兴很多的。”
是吗?凌语芊在心里哼了一哼,却也不再做声。
季淑芬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芊芊,妈承认过去做了很多糊涂事,可现在,妈是打心里喜欢你这个儿媳妇,阿煜变成这样,我和你爸都很苦恼,也很心疼你,但这是意外,咱也没办法,咱不能怪贺煜的是不,你想想,他以前怎么疼你,以前多爱你呀,爱得妈都忍不住羡慕妒忌了的,现在他没了记忆,只能靠你努力,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你需多点耐心,当然,妈会帮你,妈今天让你拿汤给他喝,不就是一个机会,再说他的身体状况…虽然他向来身体强壮,恢复得也很好,可毕竟是动了大手术,进补方面少不得,他的未来牵连着你的幸福,你身为他的妻子,最不能掉以轻心。乖,当妈求你,拿去给他吧,嗯?”
迎着季淑芬一脸恳求和期盼,凌语芊何尝不是满心感慨,是的,她比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都重视贺煜的身体健康,可以的话,她宁愿与他一起承担一切风险,只是…
“芊芊…”
“好了,你别求我了,我去就是了。”终于,凌语芊答允,一副无奈憋闷的口吻,但心里面其实也充满期盼。
不过,这份期盼,当她抵达市政厅,踏入贺煜的办公室,见到里面那幕不可理喻的画面,赫然粉碎。
出于她与贺煜最近冷冷冰冰的关系,她不想事先通知他,抵达市政厅后,便直接找他的特助,特助知道她与贺煜的关系,马上把她引进贺煜的办公室,本来,她还想着如何放下别扭对他示好,这下,看来完全不用了。
这个专属于他、威严气派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女人在,二人坐在沙发上,一个说,一个笑,俨然认识多年的好朋友,又如相爱多时的情侣,而这个女人,是倪媛媛!
当初,为了将李晓筠缉拿归案,他和倪况商量暂且放了倪媛媛,完事后法律该怎么处置倪媛媛就怎么处置。可后来,由于各方出面求情,他便卖给大家一个人情,这事不了了之。他是她的男人,她理解他的难处和地位,对这个结果也没多大排斥,心想倪媛媛也是一时被人利用,自己没什么事,不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她倒有个要求,那就是倪媛媛不能继续在贺煜身边做事,贺煜也答应了,现在呢,这是什么状况?
贺煜,你不是失去记忆了吗?为什么对倪媛媛还一副熟络亲切的样子,难道,你记得她?可就算你记得她,也不该这样对她的!
对于凌语芊的出现,房内的贺煜和倪媛媛也都看到,且还觉察到了她此刻非常难看的表情,倪媛媛估计心中有鬼吧,本是刻意靠向贺煜的身体马上坐直,笑容也迅速消失,窘迫谨慎地瞄着凌语芊,倒是贺煜,面无表情地睥睨着凌语芊,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我来抓奸,行吗?”凌语芊两脚重新迈动,缓缓朝他走近,瞪着他,眼中尽是恼恨。
贺煜怔了怔,紧接着,眸底闪过一抹戏谑的笑,他起身回到他的办公桌后,拨通特助的内线电话,不到半分钟,特助进来。
“送夫人下楼,交代司机小心驾驶。”贺煜神色严肃地吩咐。
助理错愕,思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凌语芊则猛然出声反抗,“我不走。”
话毕,她看向倪媛媛,嗓音多了一丝愤怒,“倪媛媛,别忘了你曾经做过什么,你再这样不知廉耻到底,休怪我不客气!”
关于贺煜的真实身份,倪媛媛已从父亲倪况那儿得知,震惊之余,对自己曾经做过的某些事感到羞愧无比,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小丑,如今见到凌语芊,更是无地自容。可今天,真不是她有意勾引的,得知贺煜的真实身份,她也算是彻底明白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与他有结果,可毕竟那么深的迷恋,不是一下子就能全部消失的,得知贺煜动过手术,她基于关心,过来找他。
之前,因为她伤害凌语芊那件事,贺煜虽答应不再追究,但对她的态度已大不同从前,本来她还担心会不会遭到他的冷漠,令她意外的是,他竟然没有,还客气亲切地陪她聊天,她心头大喜,乐在其中,不料会撞到凌语芊找上门,曾经,她说凌语芊是小三,此刻,她彻头彻尾地有着自己当了别人的小三的感觉。
因而,面对凌语芊的训责,她非但没了以往的盛气凌人,还迅速低垂下头,不敢发一言半语,少顷,起身,朝着贺煜的方向行了一个告别礼,落荒而逃。
被目前状况震得有点凌乱的特助,也赶忙定一定神色,欲执行贺煜的命令送凌语芊出去,凌语芊却先发制人,叫他先退下。
呃?
特助霎时又是一懵,看了看她,随后,看向贺煜,接到贺煜的点头示意,便也朝两人鞠身一拜,退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陷入寂静,只有文件翻阅的轻微的沙沙响声,贺煜正在那静静地翻阅着资料,高大的身躯投身雍容气派的办公椅中,显得异常慵懒和惬意。
凌语芊瞪着他,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暖壶,重重地搁在他的办公桌上,可惜,他仿佛没看到似的,继续翻着他的文件,凌语芊心里一声哼笑,咬了咬唇,出其不意地问出,“你是不是想和我离婚?”
翻阅着纸张的修长手指,陡然一停,数秒,贺煜抬头,眸色深邃地望着她,冷声道,“我们贺家的男人不会离婚。”
“不会离婚?别忘了,当年我刚生下琰琰不久,我们不也离过!”凌语芊嗤哼,咄咄逼人,“你要是真想跟我离婚,尽管说,我成全你!”
贺煜俊颜则愈加深沉,语气隐隐透着一抹压抑的怒火,“来给我送补汤的是吧,那你可以走了,今晚下班我再带空壶回去…”
“我不走,我要听到你说跟我离婚,再走!”凌语芊打断他,不甘示弱。
贺煜浓眉顿时又是一紧,不由也怒声吼出,“不会离婚,永远都不会!”
“不离婚?那你想干什么!你这样对我,到底想干什么,既然你这么看我不顺眼,把我当空气,何不离婚,彻底分了!”想到这些日子自己所受的委屈和悲伤,想到短短时间内自己经历了从天堂堕入地狱的痛苦折磨,凌语芊近乎崩溃,嗓音哽咽起来,“你失忆,我理解你,可是你呢?对所有人都好,为啥偏偏对我不好?明知我不喜欢这个倪媛媛,你却还跟她谈笑风生?如果不是我撞上,你们接下来是不是…贺煜,够了,这样的日子我没法过了,我们离婚吧,哼,你不理我,不疼我,自然有人理我疼我,多的是男人爱我,而且,爱得不比你少!”
本是坐在办公椅上的男人,唰地站了起身,转瞬间,贺煜高大的身影已来到了凌语芊的面前,蹙眉瞅着她,冷笑,“我再说一次,不可能离婚,你要想找别的男人尽管去,不过你记住,别让我抓到证据,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怎样?是啊,他要拿她怎样,他能拿她怎样!
“你以为我怕你吗?好,我这就去找,我还会大胆地将证据呈给你,我倒又看看,你会对我怎么样!”人最讳忌的是失去理智,此刻的凌语芊正处于这种濒临状态,说罢,给贺煜恨恨一瞪,转身便走,兴许走得太急,经过沙发时,绊了一脚,整个人惯性地往前倒去。
她花容失色,凄声尖叫,本能地伸手护在腹部,不过,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比她更快地飞奔过来,在她的身体即将吻上地面之前,及时拦腰搂住她,耳畔响起关切急促的询问,“怎样,有没有那儿不舒服?肚子有没有痛?”
余惊未退的视线中,映出一张俊美无双的男性面孔,只见那人深邃漆黑的眼眸此刻尽是紧张之色,凌语芊愣然,紧接着,眼泪哗啦哗啦地倾洒出来。
贺煜见状,不由也面色大变,更加心焦如焚,“难道摔到了?可是,我刚刚明明已经出手很快了的,你的身体还没着地,或者,你吓到了?乖,快告诉我,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不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话毕,他便弯了弯腰,欲将她抱起来。
凌语芊阻止,隔着模糊的视线望着他焦急的俊颜,呜咽出声,“贺煜,你明明还很关心我,为什么平时那样对我,你到底怎么了呢?我不懂,我真的都不懂!”
贺煜俊颜陡然一怔,惊慌关切之情随着缓减不少,见她似乎没事,扶了扶她的身子,打算放开她,凌语芊觉察,迅速将他搂住,直接哭了,“你没动手术之前,你有多爱我你知道吗?那些纸条你都看过的,这就是以防你失忆,特意写下来,还有,你做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做那种事,缠绵了整整一夜,贺煜,我们彼此相爱,很爱很爱,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好不容易还能在一起,现在,你怎能这样对我,你是不是中邪了,我想,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你的行为,因为,你真的没有理由这样对我的。”
嗯,芊芊,我想,或许我是真的很爱你,而你,确实也很爱我,可是…不仅你心中有气,我也有呢,我…
“求求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我心里好难受,我怕我支撑不下去,这个孩子,是你千想万想的,难道你忍心让她出啥意外?我身体不好,她也会跟着不好的,要是因为这样,导致她出生后不好养,你一定会后悔,一定的。”凌语芊继续牢牢地抱住他,隆起的小腹紧抵在他强健的虎腰上,贺煜为之一震,冷硬的心瞬间融化下来,身子一沉,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上,看着她满面是泪,抽出纸巾温柔地替她拭擦干净。
凌语芊怔愣,渐渐停止哭泣,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变得异常明晰,黑葡萄似的闪闪发亮,凝着他,忽然,朝他的嘴唇吻上去。
贺煜脊背一僵,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别闹。”
凌语芊不理,继续啃吻着他的唇,还伸手到他宽阔的背上,沿着男性完美无匹的曲线抚摸起来。
贺煜整个身体更僵硬无比,下腹还不自觉地窜起一股急促的火热感,这股火热的感觉,他并不陌生,那是只有对她才会萌生的欲望,即便现在心里恼着她,却仍抵不住她对他自然而然的勾动。
“贺煜,是不是很想要我,那你也吻我啊,我给你,都给你。”与他亲密无间的次数多不胜数,凌语芊清楚他此刻的反应是怎么回事,心头大喜,且夹杂着骄傲,不由言语勾引出来。
贺煜扯唇,无声苦笑,极力克制着漫漫情潮,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因为情动而嗓音暗哑,“你不是一向脸皮薄吗,咋变得整个小色女似的?还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做亲密的事。”
“医生说的是怀孕前后三个月最好别行房,最好,并不代表不能,再说,我现在还没到最后三个月呢,所以,可以的。”凌语芊立刻发出反驳,也顾不得害羞了,其实,假如她不是这么急着辩解,她会发现他前面半句话的奇怪之处。
一向…
他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又怎么知道她在这方面一向脸皮薄?这是私密的闺房之事,不可能有人跟他讲的。
最终,贺煜还是没有进一步与她亲密,看出她累了,将她带进旁边的休息室。休息室就在办公室里,是他平时午休的地方,里面设备齐全,床铺很舒适,凌语芊躺下不久便沉睡了过去。
贺煜侧坐于床头,静静看着她恬淡的脸容,稍会,伸出手抚上她微蹙起的眼眉上,轻轻地摩挲着,久久地摩挲,深邃的黑眸千瞬万变,蕴藏着复杂难懂的思绪。
这次送汤小插曲,的确给两人制造了缓和关系的好机会,接下来,贺煜不再像以往那样对凌语芊冷若冰霜,她每次主动搭理他,他都会有所反应,言语不再讥讽带刺,还会陪她去产检,凌语芊心情渐渐好起来,知道他关心她和宝宝的情况,于是有的放矢,他一稍微不理她,她就假装肚子疼,或说身体其他地方不舒服,然后,如期看到他的紧张,其实,她知道他应该看出她在耍小聪明,但并没揭穿,还是顺着她的意,所以,她对未来的希望日愈增加。
然而,就在她喜冲冲地憧憬着不用多久她与他之间会回到从前时,他的某些举动再一次粉碎了她满怀的希望。
一直以来,她都要求他辞去市政厅的职务,每次他都是说会安排,可实际上,非但没这个迹象,反而乐在其中,最近一些报道,提到G市一些未来发展蓝图,拟定这些计划的人就是G市市委书记。
美好的蓝图,对G市市民来说是个大喜事,但对凌语芊来说,简直就是噩梦!她拿着报纸,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接过报纸快速阅读一遍,气定神闲,二话不说。
凌语芊见状,心里更加憋屈和气恼,不由得拔高嗓音,骂他是个大骗子,问他是不是打算继续把这个市委书记做下去,他依然不吭声,一个字也不解释,今晚,他刚好有应酬,参加G市年度政商大会,会场上,政界商界各大腕都来了,虽然,他曾经在商界也大名鼎鼎,可他毕竟失忆了,再说,就算不失忆,那也只是商界,如今,连政界,曾经是他示好的高官也都反过来纷纷以他为尊,他便忍不住飘飘然起来,酒也喝了不少,现在,只想蒙头大睡。
凌语芊哪知这些,哪里理解这些,她心中有苦,有委屈,自然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想,见他又对她不理不睬,满腔怒火立刻唰唰唰地烧起来,一时冲动,她还这样讽刺了他一句,“别以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别忘了你这个市委书记是怎么得来的,你还真以为你有那本事,还真做起春秋大梦了!”
这是一句什么样的话,这样一句话会带出什么后果,可想而知!本是醉醺醺的贺煜,一听这样的冷嘲热讽,整个人顿时像被当头淋了一桶冰水,不但冷却了肌肉和血液,连神志里的混沌也灭除,大脑里面一片空旷,却也更容易让人思考。
他深邃的眸瞬间像淬了冰,利如刀刃,冷冷地瞪着她,面部充血怒气四溢,然后,唇角一扬,尽染讥讽和悲哀。这,就是他曾经使出浑身数解去宠去爱的女人!她总说他变了,其实,他才觉得她变了呢,相识相爱这么久,他从不知道她这张小嘴会如此刻薄!
“凌语芊,对,我是没什么本事,本来,我认识你的时候就一穷二白,你知道的!春秋大梦?嗯,这确实是个春秋大梦,可是,我就要做又怎么样?你管得着吗?我告诉你,这个春秋大梦我会做到底,谁也阻止不了我,即便,是你!”
谁也没想到,两人的关系会演变成这样。
贺煜吼完这段话,人如闪电,很快消失于房外。
凌语芊化石一般地呆立着,耳边反复回荡着他刚刚说过的那些话,整个人像被定了格,好久,她苏醒过来,下意识地往外追。
她先是到隔壁的书房,可惜里面空无一人,客房亦是,她甚至还跑去了琰琰的卧室,整层楼都找不到他的踪影后,以为他出去了,于是下楼。
她一路追出大屋,看着在昏暗夜灯下宁静无人的花园,忍不住蹲下,埋首在膝间凄凉无助地痛哭出来。
贺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看轻你,我只是…只是因为被你气坏了,找不到别的话,一时冲动胡言乱语,那根本不是我的真心话,你当然很能干,即便是当年还身为楚天佑、一穷二白的你,也都深受我欣赏的,我当时就知道,我跟着这个男人,未来一定不会苦,他一定能带给我幸福的生活。如今的你,经历了这么多,更加强大,所以,我更不可能看轻你的,不管哪行哪业,只要你想投入,都会随心应手,会做得最好!
对不起,我疯了,我疯了才那样说,你就原谅我这个疯子吧,原谅我打自你动了手术再次失忆后就陷入深深的恐惧无措中,导致思想有所偏激,我只是爱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过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我永远都不可能嫌弃你的,请你也别生我的气,别跟我计较,好吗,你回来,回来好不好?我给你认错,我给你认错!
呜呜,呜呜呜——
充满委屈痛楚、惊慌失措的泪水如大雨滂沱,凌语芊由无声恸哭渐渐变成了嚎声大哭,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她以为,他出去了,其实,他是到四楼的客房去睡了,他尽管生气不已,但还是有所理智,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宜在外面冲动游荡,否则,明天说不定会掀起一股什么风浪来。
经过今晚这件事,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不,确切来说比之前还不堪,之前,贺煜还会对她冷嘲热讽几句,如今,算是彻彻底底地把她当成了透明人,他早出晚归,夜晚要么睡在书房,要么睡在客房。
凌语芊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想跟他道歉,可他连给她面谈的机会都没有,本来,她有想过找季淑芬,却基于自尊,想到季淑芬的曾经对待,尽管季淑芬说过现在已完全接纳她,但骄傲如她,还是没法对季淑芬坦诚心扉,没法在季淑芬面前展现自己的卑微和委屈,更何况,她怕季淑芬得知她这样讽刺贺煜,会不会由此幸灾乐祸,趁机对她教训辱骂一顿,毕竟,没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儿子被人看轻,何况贺煜在季淑芬看来一直都是完美的化身。至于其他人,也更不好意思说,唯一能帮到她的,便只剩琰琰,可琰琰那么小,她不想把大人的纠葛加在他身上,因而,除了忍声吞气,便是一个人默默饮泪。
不知不觉,日子就此过去了半个月,凌语芊怀孕已六个多月,肚子越来越显凸,人也越来越笨重,每天除了早晚到贺宅园内散步,几乎足不出户,不过,这天傍晚,她出门了,去参加G市总商会建立60周年庆。
之前在新公司担任总经理时,她曾出席过各种相关宴会,后来怀孕了,慢慢退出这个舞台,只是,这次周年庆的主办人是曾经给过她很大帮助的一对夫妇,平时大家都有联络,算是她如今在G市最亲切的朋友,那对夫妇,姓薛,年过五旬,在G市德高望重,能交上这样的朋友是件好事,何况别人还在生意上帮过她的忙,所以,当薛夫人喜滋滋地拿着帖子递给她,言语间尽是盼她能出席时,她根本做不出拒绝的举动。
薛夫人似乎看出她的担忧,瞄着她隆起的腹部,把自己的一些经历告诉她,“也就去会场亮个相,走个场而已,你只要别乱跑,别喝酒,基本上不会有啥意外事情发生,想当初我怀孕到八个月的时候,继续参加过不少宴会呢,九个月还出差了两次。对孩子么,疼爱是要,但也别太娇气,在娘胎里就这么呵护,出来还不成弱不禁风的样子了?有必要的锻炼,要自娘胎抓起!”
于是在轻笑声中,凌语芊答应了薛夫人。其实,接受薛夫人的邀请,一方面是盛情难却,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知道身为G市市委书记的贺煜也会出席,她想去看看他在那儿都做些什么,想现场真切地看着他如何怡然自得地亮相众人面前。
而结果,画面如她所想的美好,他似乎清楚她也在,更加卖力地表演,把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他并非没有能力,他非但不比在场任何一个官员差,反而比他们都能胜任,至于那个“春秋大梦”,只要他想做,完全能做下去。
酸涩苦楚的味道在凌语芊胸腔不断剧烈地翻滚,她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看着他在向她“打脸”。
贺煜,我说过,那不是我的本意,你是什么人我当然清楚,但,你似乎不了解我,你根本不清楚我心里真正怎么想,曾经,你比我自己还懂我的心,现在呢,我们已经做不到心灵相通。
还有,你带倪媛媛来,又想说明什么?
原来,到了会场凌语芊才知道今晚这个宴会不同寻常,政界上,除了本市政要,连B市一些要员也参与,轩辕墨,倪况,轩辕彻等数位大官不知为何也都来了。
这是凌语芊头一次见轩辕墨,当然,轩辕墨并没注意到她,他的视线一直锁定贺煜身上,虽然他曾经是以那样的方式和手段将贺煜收纳,但不可否认,他对贺煜是极为重视的,一个人的眼神最能表露其内心,他看着贺煜,满眼掩不住的满意和骄傲,席间,毫不吝言在同僚面前称赞夸奖贺煜,末了,还有所暗示地游说贺煜继续当官,贺煜虽没正面答允,可那春风得意的神情,让凌语芊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引人注目的那张桌子上,围坐的人都是权高位重的大人物,多亏了倪况这个父亲,倪媛媛有幸一起,就坐在贺煜身边,不时含情脉脉地看着贺煜,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贺煜的倾慕。
无拘无束地谈笑风生,让人羡慕、敬仰,凌语芊却越看越觉得这样的画面与自己格格不入,忽然在想,自己和贺煜,是真的越走越远了。兴许,自己本就不该来,对薛夫人的恩情,自己日后有的是机会答复,说到底,还是为了他,可结果呢…
内心充斥着无法克制的难受,凌语芊决然地收回酸涩的目光,起身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出宴会厅。
花园里清新的空气,让她憋闷的胸腔好转些许,伫立花圃前,呆看着娇艳的花朵,她一脸失神。
不知多久后,背后蓦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句温柔的呼唤。
凌语芊几乎是立刻回首,淡黄色的光影下,一个熟悉的人影朝她徐徐而来,俊逸的五官,温柔的笑,深情款款的注视。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野田骏一,不过也是,他在G市也算是一个代表性的商人,受邀参加这个宴会并不出奇,只是,他什么时候到的,又怎么知道她来花园,难道,他早就留意到她,那么,他是否也看到了刚才在宴会厅里她的失落、悲伤和难受?
“肚子都这么大了,着实不该参加这种宴会,不管什么原因,都不应该。”野田骏一已来到她的身边,与她成水平方位站立,望着她,神情关切。
凌语芊迎向他温润的俊脸,微抿了抿唇,问道,“最近过得还好吧?”
野田骏一颌首,数秒,反问,“你呢?丹,你似乎过得并不好,你难道忘了孕妇要时刻保持好心情的,这样,对你,对宝宝都好。”
嗯,她当然没忘记,只是,很多时候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她何尝不希望每天能过得快乐开心,可惜…
“你跟贺煜的事,我听说了。”紧接着,野田骏一又道。
凌语芊听罢,则诧异地瞪大了眼,他说“贺煜”,那就是,他已知晓贺煜的真实身份?谁跟他说的?
原来,是褚飞跟他讲的,那一次,她发短信跟他说以后想把他当哥哥看待后,他便再次消失于她的面前。不管是从前,或将来,他都没法停止对她的呵护,但他分得很清楚,这份呵护是男人对女人之间的爱,即便做不了她的丈夫,他也不会将就着当她的哥哥。
不过,他虽对她避而不见,对她的关注却丝毫不变,他一直默默留意着她的情况,从而,发现了一些古怪,然后,联系种种,更是震惊无比。前些天,他找到褚飞,各种拜托和恳求,褚飞便也如实相告,他心中那个念头终于得到了证实,原来,她根本没变过心,她爱的人还是贺煜,她甘愿为之生儿育女的男人,只有贺煜。
可是,贺煜对她呢?似乎没她对贺煜那么好,她的不开心,她的委屈,她的痛楚,他全都看在眼中,特别是今晚…于是,他那颗死寂的心又忍不住跳跃起来,熄灭的希望之火猛然燎起了。
褚飞说,贺煜因为要取出大脑晶片,动完手术之后失忆了,嗯,记忆可以丧失,但爱呢,不应该跟着消失的,假如对那个人足够的爱,不管有没有记忆,都不会改变,起码,换做是他,他就不会,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记得去爱她。
“丹,你后悔了吗?”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野田骏一再次发话,不直接明了阐明,但凌语芊清楚他指的是什么,顿时怔了一怔。
后悔?老实说,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些日子,她会委屈,会伤悲,会彷徨,会无措,可真的没有想过自己后不后悔。其实,后悔又怎样?不爱都爱了,假如能以自控,早在十年前,贺煜还是楚天佑的时候,她就不该爱上他,不该开始。
“丹,只要你愿意,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还算数,我心里某个位置,对你永远有效!”野田骏一接着说,语气教之前严肃了不少,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豁了出去。
凌语芊继续呆若木鸡,脑子瞬间当机了。
“原先,我以为只要他爱你,即便他只是贺煜的影子,但这能让你开心,让你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话,那么,我甘愿放手,事实上呢,你过得一点也不开心,即便他是真正的贺煜,也没法让你快乐地生活。丹,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他,并非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宿命伴侣?有些东西,随着时间的转移而发生了质变,就如你跟他的爱情,纵使你们曾爱得轰轰烈烈,可最终,注定没法走到尽头。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要坚持下去吗?”
“我不知道,骏一,我真的不知道!现在的我,已经傻懵到不懂如何去策划我的未来,也懒到不想再去策划我的人生,我想,就这样吧,得过且过吧,过了一天算一天,不管我过得是否快乐,又或者,我每天其实都像在地狱里煎熬。”凌语芊终于发话,说完已经泪流满面,这也发现,原来,这些日子她在行尸走肉地活着。
透明的泪水,在花园夜灯的映射下分外闪亮,野田骏一却仿佛看到,那是一道道银白色的刀子镶嵌在她苍白憔悴的容颜上,画面让他感到心如刀绞,他不由伸臂,深深地把她搂入怀中,凌语芊,这个他耗尽一生来爱的女人!贺煜怎么忍心去伤害!
“跟我走,丹,请你嫁给我,我发誓,我会不顾一切地爱你疼你呵护你,假如我做不到,会天打雷劈!”他再也忍耐不住,明明白白地说出了心意,语气极致坚决,话毕,拥住她准备带她往外走,“丹,我不管了,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
曾经,他忍痛割爱,可贺煜并不珍惜,故他不会再退缩,即便他会遭到千万人唾弃批判,他也不会再放开她,或许,他之前那些谦让本就是一个愚蠢的行为!
他走得极快,但依然不忘护着她,凌语芊先是下意识地跟着他走,然走着走着,她猛地停下,且用力挣脱开他,站在距离他几步之远的地方,深望着他,毅然拒绝出来,“不,骏一,我不会跟你走,这辈子,我不会嫁给你,到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眼前的男人有多优秀,对她有多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甚至比他自己还清楚,撇去她与贺煜那段刻骨铭心的爱,眼前这个男人,丝毫不输于贺煜,跟着他,她过得一定不比跟着贺煜差,更甚至,会过得更开心,因为,有时候细水长流比轰轰烈烈更动人。
可是,她又清楚,自己不能每一次都把他当护身符,既然没法回报,那就别去接受,就算自己苦,也该独自去承受的,至于他,值得更好的女人来爱,他应该去为全心全意爱他的那个人操心和伤心,他的那个她,未来一定会出现的。
她拒绝得果敢、干脆,深深刺伤了他的心,但她想,长痛不如短痛。骏一,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在野田骏一沉痛怜惜的目光中,凌语芊吃力地迈着双腿,朝宴会举行的方向去,来的时候,是薛夫人派人接,薛夫人还说,司机到时还会送她回去,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不辞而别,至少,去跟薛夫人说一声。
宴会现场依然筹光交错,喜气洋洋,凌语芊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瞄去,只见那儿也仍如火如荼,继续上演着让她感到特别刺眼的画面,她闭眼,苦涩地笑了笑,再睁开双眼时,找到薛夫人,提出自己想先离开的请求。
薛夫人想到她的身体状况,便不加挽留,与她来个拥抱告别,对她的光临言谢,然后,吩咐接她来的司机送她。
再次经过花园的时候,野田骏一还杵在那,凌语芊没上前,只若无其事地望了他一眼,低头跟着司机一直走到酒店外。
回到家中,发现季淑芬还在客厅,看情况是不放心她,见她安然回来,欢喜,同时,又为她一个人回来感到愕然。
“阿煜呢,怎么不跟你一块回来?”
“宴会还没结束,我是提前走的。”凌语芊淡淡地解答,不想多说,准备上楼。
季淑芬一呆,随即喊住她,上前几步走到她的面前,注视着她,仿佛看出什么来,欲出声安慰,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对季淑芬特意等她,凌语芊由衷感激,可她此时身心疲惫,根本没法做到与季淑芬多聊,只想尽快回房,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季淑芬又是沉吟了下,便也道,“嗯,你洗完澡也早点休息,小心一些。”
话毕,重返客厅中央去。
凌语芊不多遐顾,继续迈动脚,上楼。
洗完澡,她没立刻上床就寝,而是推门出去,来到隔壁的房间。她知道,这些日子贺煜都睡在这里,床褥上,满满都是他的气息,那么熟悉,那么深刻,只需轻轻一闻,便能辨识。
她脑海里尽是今晚在宴会现场看到的画面,接着,是跟野田骏一在花园相见的情景,野田骏一说的某些话,在她耳边反复不停地回荡萦绕着,她一时失控,整个人被浓浓的委屈吞噬。
贺煜,我还该不该继续爱你,像以前那样无怨无悔地守候下去呢?
一个小时后,贺煜进入房间,见到的情景便是,凌语芊屈膝坐在床上,整个脸庞埋在膝盖间,令他立刻皱起眉头。
她肚子那么大了,这样的姿势,适合吗?
估计是感觉到了异样,凌语芊猛地抬起头来,见到他,眼底毫无掩饰地闪过一抹欢喜,欲下床迎上去,但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马上停止这个意念,只呆呆地望着他。
不可否认,她在等他主动过来关心她的,可惜她终究注定失望,男人在她抬起头,坐好之后,紧蹙的眉峰舒展开来,二话不说走到衣柜那,拿出睡衣进浴室,再出来时,又步出房间,整宿都没有再进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