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她正要起身打开床头灯,却似乎有人比她更快,只见眼前猛然一亮,门口那,站着贺煜。
他开了灯,下意识地朝她看来,见她醒了,怔了怔,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近,凌语芊这才发觉,他的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东西,正冒着一股香气,令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贺煜似乎觉察到她这个小举动,冷冽的薄唇微微往上一扬,将碗搁在床头柜上,扶她起来,在她后背与床背之间垫了一个枕头,然后,重新端起瓷碗,勺子盛着粥喂到她的嘴边。
凌语芊稍顿,张嘴,把粥吃进去。
一口,两口,三口…
他静静地喂着她,一声不吭,她也默默地吃,直到瓷碗见底。
“肚子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有的话,我带你出去散散步。”他拿着纸巾温柔地拭擦着她的唇角,末了,去衣柜取来一件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将她抱了起来。
凌语芊依然默不作声,乖顺地依偎在他温暖宽阔的怀抱里,但也已经让他确定,她身体并无不妥,于是很放心地抱着她出卧室。
直到离开家门,下到停车场,坐上他的轿车,凌语芊才渐渐觉得有点不妥,疑问,“我们…这是去哪?”
贺煜瞥了瞥她,淡淡地应,“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想去的地方?她想去什么地方,咋她不知道,他反而清楚?凌语芊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眸色狐疑地瞅着他,他却一副平静的样子,自顾替她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车内,又是一阵静默,凌语芊依然满腹迷惑,同时又有点儿神思恍惚,两眼呆滞望着道路前方,一会,眼皮缓缓阖上,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贺煜这才看向她,锐利沉冷的黑眸瞬时覆上了一抹暖色,一只手从方向盘上腾出,握住她白皙的皓腕,在缓慢的速度中抵达目的地。
静谧的山顶,月色笼罩,树影婆娑,凉风习习沁心怀,这是G市最着名的山,也是能看到最多星星的地方,她与贺煜来过,与野田骏一来过,却唯独没有…
此刻,凌语芊终于明白贺煜刚才说的“去你想去的地方”是什么用意。
她的手,缓缓往口袋里摸了一摸,仰望着夜空中闪烁明亮的繁星,泪水扑簌扑簌地淌流出来。
贺煜脸上亦是一片痛色,抬手缓缓抚上她的面颊,结果却是,她的眼泪越流越猛,最后,哭倒在了他的怀中。
充满压抑的哭声一下接着一下,凌语芊身体不停抽搐着,似要把这些时日压制的悲伤全都发泄出来,明明只一两天光景,她却感觉有一世纪之长。
“芊芊,可以了,别再哭,算是为了我,别再令自己伤心了,好不好?”
待她哭了约莫十来分钟,贺煜制止了她,扶正她的身子,俯视着她梨花带雨的容颜,心头既感到疼惜,又觉得无奈。她对高峻的感情,比想象中深厚得多,他该拿她怎么办。
经由泪水冲刷洗涤的眸瞳,变得更加璀璨闪亮,可媲美天上的星星,凌语芊脸上仍挂着泪,深凝着眼前容色并不比她好甚至较她更显憔悴几分的男人,瞬间再度热泪盈眶,微喘着气,呜咽着低吟出声,“贺煜,我知道你紧张我,我当然不是想随高峻而去,我只是,心里难受,我爱你,对野田骏一也是很好的,唯独高峻,我不曾对过他好,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他是真心疼爱琰琰,我却教唆琰琰憎恨他,甚至让琰琰当面泼他白开水,他呢,毫无计较,还甘愿替我去死,那一刻,我深刻体会,所以,我感到好难受,贺煜,我心里好难受。”
嗯,芊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难受,因为你的难受而难受。当时,他顾着扫除那些余孽,留下一个下属保护她,下属注意力在警备上,距离她们又不是很近,高峻临别前对她说过什么,便不太清楚,他也就一无所知,直到今天中午,看到她手中紧握的那条流行项链,他再次找上那个下属,下属仔细回想之下,才说隐隐听到高峻跟她讲什么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他于是把她带到这里来。
毋庸置疑,高峻是个坏人,因为算计他,导致曾经害得她悲痛欲绝,可又不可否认,高峻是真心爱她,对她的爱不比任何人少,结果还以那样轰轰烈烈的方式离开人世,即便是心肠再硬的人也会动容,更何况品性如此良善情感如此丰富的凌语芊。
可是不管怎样,高峻已经死了,她就算再觉得内疚、后悔曾经没有好好待过高峻,也于事无补呀,难不成得赔上她一辈子的快乐?不,他不允许,他绝对不允许这样,是以,今晚带她到这儿来,只希望,这一切伤痛停止于这里。
“芊芊,为你挡掉那些子弹,是他心甘情愿,尽管他已不在人世,可他还是爱着你,希望你过得开心快乐,他在天之灵见到你这样,也会难受的,来,你看看,那些星星当中,你找一下哪一颗是他,看他是不是也在难受,为你这般不振作而难过。”
贺煜先是拥着她一会,随即抬起她的脸,引导她看向遥远的天空,力度有点儿大,有一股不容她抗拒的意味,凌语芊泪眼婆娑呆看着那些星星,真的在里面一颗颗地寻找起来,每一颗星星都那么亮,那么闪,到底那一颗才是高峻?
她冰冷的手,自口袋里出来,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流星坠子发出的光芒丝毫不亚于天上的星星。
高峻,你说过,假如我想起你,就拿出这条项链看往天上的星星,你便能感应到,那么,现在你看到我了吗,你告诉我,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还好吗?
悲伤的泪水仍在不停滑落,似雪片,似珍珠,同时,还像是一颗颗晶亮的星星,隔着模糊的泪眼,凌语芊仿佛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容出现于眼前,英俊的五官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似乎在跟她讲,芊芊,我在天堂过得还好,你不用为我伤心,照顾好你自己是我最大的心愿。
这一夜,在贺煜的陪同下,凌语芊在山顶呆了将近一晚,昏暗的天空渐渐被破晓的晨辉照亮,星光一点点地消失,那个熟悉的影子,却深刻地落在了凌语芊的脑海深处。
离开山顶,贺煜直接带凌语芊回贺宅,卧室里熟悉的景物深深触动着凌语芊,望着贺煜脸色疲惫、胡渣微冒的憔悴模样,心底顿时更是说不出的晦涩,缓缓走到他的跟前,白皙的手指抚摸上他的脸,然后,整理起他身上凌乱皱褶的衣服,每一个动作皆充满了温柔,每一个眼神,深情灼灼。
原本,贺煜好比肩上压着一座大山,心情沉闷压抑不已,这一刻,猛觉得这座大山顿然消失了,整个人雀跃欢快起来,眉眼深处尽是狂盛的释然和喜悦。他就知道,带她回到这里是个不错的主意!
大手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转瞬之间,他带着她双双倒在了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将她娇小的身子圈在自己怀中,定定注视着她。
凌语芊也双目毫无眨闪,少顷,忽然吻上他的唇角,而这一吻,勾动了天雷地火,房内温度越来越高,最后,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娇吟声。
半个小时后,处处透着欢爱后气息的双人床上,凌语芊被贺煜拥在怀中,彼此身体都还滚烫不已,热度不退,特别是凌语芊,脸上潮红清晰可见,俨如一只慵懒的小猫咪,全身软得不像话。
“都这么多年了,体力倒是一点也不见涨。”突然,贺煜轻哼了一声,嗓音有点低哑,温存后的某种余韵夹杂缭绕。
凌语芊脸上即时一热,下意识地嗔了他一眼,随即想到什么,如丝媚眼又马上涌过一抹惊慌,手已经覆上肚腹,“贺煜,咱们刚才…宝宝会不会有事?”
“你觉得呢?”相较于凌语芊的紧张焦虑,贺煜施施然地反问,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距离上一次欢爱尽管已有一定时日,但他始终惦记着她的身体,故即便欲望再势不可挡也不敢太用力,不敢太深入,期间她也没啥异状,他觉得,宝宝没事。
对着凌语芊不大肯定而依然有点担忧的样子,贺煜性感好看的薄唇又是轻轻勾了一下,笑道,“面对那些严峻的困难,宝宝都能坚持住,又怎会软在爸爸和妈妈的情爱交流上呢。”
话音尚未落下,他的手便往她肚腹摸去,停在隆起的地方,如待珍宝,小心翼翼地摩挲,凌语芊面上一热,却也不自觉地移手过去,在他触摸的部位旁边轻抚,一会,他的手覆到她的手背上。
抚摸的动作一下接着一下,轻柔而缓慢,凌语芊心底那抹惊慌逐渐平复下来,再过一阵子后,她问起了高峻的事。
“由于他来历特殊,尸体被运到了国家研究所,相关人员正对他身体各部位进行精密的研究和检测。”贺煜不隐瞒,如实告知上面对高峻的处理。
凌语芊听着,脑海随之闪出科幻电影里看到的科学家解剖外星人的画面,想到高峻的尸体会被一寸寸地切开,还可能被注射各种针水,胸口不由得冒起一阵揪痛,就好像,那些针是刺在她的身上。
贺煜默默看着她,瞧她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直打着颤,赶忙搂她入怀,安抚道,“他的尸体不会一直停留,等科学家们完成研究工作,会火化尸体,骨灰洒到深海,我已跟上级请示最后部分由我来做,届时我陪你一起送他最后一程。”
凌语芊剧烈的心情平缓少许,眼眶红红地望着他,点头,接着,又问起卡迪威亚,她记得贺煜讲过,野田宏也曾涉及这个黑组织,不过后来慢慢退出了,但犯过法便是犯过法,谁知这老匹夫以后会不会再犯,何况,这老匹夫当年还参与到凌辱奶奶的事上,于公于私,这个野田宏也决计不能放过。
确实,贺煜时刻谨记着野田宏这个老匹夫,他要野田宏也消失!这些天,卡迪威特被扣押在特殊监狱,轩辕墨亲自盘问,不过卡迪威特这老狐狸是人渣中的极品,守口如瓶坚决不肯透露半点关于野田宏的罪证,幸好,我方也不是吃素的,卡迪威特想一死了之,大伙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经过两天两夜的“特殊对待”,卡迪威特终熬不住,乖乖吐出能够弄死野田宏的有力罪证,然后,自杀了。
“自杀?卡迪威特竟然自杀?你们的人都不防备的吗?怎么让他有自杀的机会?”得知卡迪威特的结局,凌语芊难以置信地大喊出来。
其实,是他们故意给卡迪威特自杀的机会。卡迪威特虽然做过很多祸害我国的事,可他终究是M—国国籍,照国际法规定,即便他犯罪,也是由我国和国际刑警组织共同缉拿,这就存在卡迪威特会被遣回M—国的可能,然后,卡迪威特的结局怎样,没人能确定,这无疑是放虎归山。再说,一直以来卡迪威特针对的是我国,谁知这背后有没有什么猫腻,有没有某个国家在暗中支持!所以,这个卡迪威特绝不能遣回M—国,于是,有了自杀的机会,届时就算国际刑警组织或M—国知道,也无从追究。
当然,这期间一些机密不宜让凌语芊知道,对着她的困惑不解,贺煜会以意味深长的一笑,提另一件事来转开话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跟轩辕墨请示过,等野田宏也被缉拿归案,整个案子圆满结束,我会辞去市委书记一职,恢复身份,重新当个无约无束的商人。”
果然,凌语芊马上被这话题吸引,两只眼睛像燃起了明亮的灯火,连同整个脸庞也被照得熠熠生辉,惊喜迟疑,“你说真的?那他答应了吗?”
“嗯,他说会考虑,问题应该不大,毕竟这是之前说好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高峻死了,贺一然那伙人快活的日子也到尽头了,贺氏集团自然重归我的手上,而你呢,也不用老是担心我会不会被倪媛媛近水楼台抢走喽。”说到最后,他伸指往她挺秀的鼻梁轻轻捏了一把,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成分。
凌语芊嘟嘴,含俏含嗔地白他一眼,抡起拳头在他胸口狠狠反击,贺煜逮住,裹在掌中,一会,伟岸高大的身躯朝她趋压过去。
“喂,你要干嘛,快走开,别压我…”
凌语芊轻轻扭动着身子,嗔叫,艳红的小嘴却终究被他用力堵住,将她的反抗全数吞进肚腹,欲火再次被点着,整个人房间又一次被独特的情潮深深所包围。
接下来,凌语芊顺势在贺宅住下,琰琰也被接了回来,本是寂寥安静的屋子顿时变得生机勃勃,到处充斥着旺盛的人气,这对季淑芬来说无疑是中了六合彩般。
有些事,有过比较才知什么最好,看过李晓彤姐妹的人生和下场,季淑芬算是由心接纳了凌语芊,感觉还是凌语芊好,最适合当她儿子的老婆,倒是凌语芊对她的态度依然不咸不淡,纵使没趁机刁难和奚落,但也不会与她婆尊媳孝的亲热,季淑芬心里自是愁闷,却又自知曾经罪孽深重,造成如今这种局面是咎由自取,便决定将未来的日子当做赎罪,争取慢慢博取凌语芊的原谅和满意。
公司那边,贺一然一伙算是彻底退出了贺氏的舞台,本来,贺一然打算替儿子顶罪,自己一个人坐牢,但贺煜不允,决意将贺炜也关进监狱,父子两人谁该承受多少刑罚便承受多少刑罚,结果,这更招贺一然的妻子肖婉仪与贺炜的妻子憎恨了,当然,贺煜对此丝毫不在意,经历过这些种种,他和父亲已不奢望这家子的亲情,同时也不怕此时已成不了一点气候的她们,至于贺炜的妹妹贺曦,倒是个识趣货,主动辞职乖乖离开了贺氏集团,跟随夫家去,只是,如今这等境况的她,还能否像从前那样过得悠然自得和扬眉吐气,唯她自己才知道喽。
野田宏已在追捕行列,碍于其国籍,追捕行动只能秘密进行,速度也就没那么快,不过贺煜说,应该也不用很久,倒是有个问题,野田宏一天没抓到,贺煜也就没法马上退出政界,一番深思后,他到贺氏召开了一个董事会,避轻就重地阐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各董事皆震惊不已,但倒也没什么兴风作浪之事。
其实,贺煜能回归,对他们来说最好不过,高峻的真实身份即便不宜昭告天下,但在大家看来,身为贺一然私生子的高峻,尽管也是个能者,可怎么说还是不及贺煜这个正牌子孙,更何况,目睹过这些变故,大家都清楚贺氏的未来是由谁领导下去,于是纷纷对贺煜为首是瞻,在贺煜提出贺氏一切事务暂由池振峯协助贺燿执行时,也都毫无异义,至于另外收购的新公司,则纳入贺氏的版图,股份由贺煜与李承泽等人拥有,董事局毫无关系。
这些事,都是经由贺煜跟凌语芊说,每天他无论多忙,都会抽出时间陪她,这天,他还带她出海,送高峻最后一程。
对高峻的研究已结束,尸体火化,由贺煜带骨灰到深海散掉。
看着海面雾气缭绕,整个天地笼罩于阴沉沉当中,凌语芊不禁忆起,两三年前的某一天,她也曾来过这片深海区域,做着同样的事情,当年,她洒的是“贺煜”的骨灰,陪伴她身边的人是高峻,而今,是为高峻送行,陪同一起的是贺煜;当年,是痛入骨髓的悲伤欲绝,直想随着贺煜而去,如今,是痛彻心扉的伤感悲怅,她多希望,自己此刻正洒进大海的灰絮其实像当年那样也只是一些普通的炉灰,高峻并没有死,不久的将来也能看到他重新出现她的面前,但她又很清楚,他真的走了,那个可怜的男人,带着不甘与忿恨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令其既厌恶又留恋的世界。
历时两刻,骨灰洒散完毕,凌语芊脱去手套,从口袋掏出高峻赠予的流星项链,依偎着贺煜,极目远眺无边无际的海面,隐忍多时的眼泪,顷刻挥如雨下。
贺煜了解她的心情,纵使担心这会影响她的身体,但也没特别制止,只心疼地拥着她,陪她一起完成这最后的缅怀。
游艇在海上停留到将近中午,贺煜才带凌语芊踏上归途,这一夜,凌语芊一直在做梦,神思不宁,嘴唇微睁呢呢喃喃不知在说着什么,贺煜也一宿未眠,时刻注意着她,直到天亮。
接下来的几日凌语芊再度深陷伤感中,又是不时地拿出流星项链发呆,众人心知肚明,纷纷在她身边陪伴,安慰,开解,琰琰与贺煜尤甚。孰轻孰重,凌语芊分得清楚,加上时间是淡忘一切伤痛的最好良药,她便也慢慢从高峻的离世中恢复过来,容颜尽管还是憔悴苍白,但已常见笑容,特别是当这天贺煜告知某个好消息时,她可算是正式快乐起来了。
贺氏集团准备进军影视行业,会创立一个影视公司,准备聘用今年最火的那个人气偶像明星某某担任第一套剧的男主角,这个某某,正是凌语芊那次跟他提及想见的那个。
听到这个消息,凌语芊先是震愣,继而,喜笑颜开,神态有些不敢确定,问他是不是真的,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还有贺燿等人确定,她简直乐坏了,贺煜虽有股淡淡的吃味,却也由衷欣喜,自信如他,当然不会真的去吃那个某某大明星的醋。
这是一个让凌语芊从悲转喜的好事,她把对高峻的缅怀埋藏至心底,日子回归正轨,全心全意继续期待野田宏落网、贺煜弃政从商,只是,她尚未等到这些,倒先迎来另一件震撼人心的大事。
那个曾经与贺煜在海啸中并肩作战而自救的意大利特种军人,突然来探望贺煜,还带来一个好消息,说他已有足够的能力取出贺煜大脑的晶片,确保无性命危险,只是有个问题,手术后可能导致贺煜再次失去一些记忆。
本来,这个晶片是卡迪威特植入贺煜大脑,由卡迪威特取出最为合适,然考虑到卡迪威特死到临头,不知道这疯子会不会趁机报复贺煜,便不敢冒这个险,目前来看,贺煜身体状况并没任何异样,晶片大可忽略,可大脑多了这么一块东西,总归不好,就像身边安置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能取出来当然是取出来喽,不过,可能会丧失某些记忆的后遗症,又让人免不住踌躇发愁。
大家都清楚,曾经贺煜因为丧失记忆对凌语芊做出一系列的伤害,还导致差点出人命,这给众人心中留下一个沉重的阴影,特别是贺煜,思来想去毅然婉拒了歌德鲁的好意,但凌语芊却出乎意料地支持歌德鲁动手术。
是的,当年某些伤害她最深刻,如今只需一想依然心有余悸,可她更深刻记住的是痛失贺煜时的绝望,与贺煜将来有可能再次失去性命的情况相比,丧失记忆于是变得没那么可怕了,而且,歌德鲁只说可能,说不定不会有这个后遗症出现呢,又或者,只丧失无伤大雅的一小部分记忆,再说,即便整个记忆都丧失,贺煜再一次把她忘了,其实也不怕,如今情况已不同从前,有这么多亲人朋友帮助,大家告诉贺煜整个情况不就行了,有琰琰和肚里这个宝宝见证,还有她用心的坚持,她与贺煜会继续幸福地走下去的。
在凌语芊的执意下,最终决定是,贺煜接受手术。由于歌德鲁时间不好安排,手术便事不宜迟地定在这个月二十号,今晚,十九号,距离明天的手术只剩不到12小时。
说是不用担心,凌语芊内心还是忐忑不已,贺煜看出她的焦虑不安,一个劲地安抚她,还亲笔写下不少相关讯息,戏谑道让她保存着万一他真丧失记忆,她可以拿这些字条给他看,那么他就知道她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人。他还与她恩爱了整整一夜,希望借此将她印刻在心底深处,也借此再给她一颗定心丸,安定她慌乱的心。
翌日,天色已亮,镂空窗帘在旭日辉映中闪烁着灿烂瑰丽的七彩之光,贺煜静静凝视着累了一夜此刻正在他怀中酣然熟睡的凌语芊,深眸盈满了无穷尽的爱意和宠溺,一会,他抬眸,瞄了一眼墙上的壁钟,随即俯首往凌语芊光洁的额头轻轻一吻,起身,下床,替凌语芊盖好被子,走向洗浴间。大约二十分钟后,踏出卧室。
为避人耳目,手术安排在G市郊外一栋别墅里,那是贺一航的物业,歌德鲁选出一个套间,进行消毒,把仪器搬进去,还打算手术完毕后让贺煜直接在那里休养恢复。
儿子开颅手术,季淑芬身为母亲自是紧张不已,多希望能随时守护,但贺煜坚决让她留在华韵居看着凌语芊,见那边有丈夫,小儿子,还有振峯李承泽等人都在,季淑芬便也乖乖留守贺宅,当然,她人在贺宅,心思却早已飞往那边,距离手术开始到现在三个小时,她给贺一航打过无数次电话,贺一航被烦得直吹胡子瞪眼,原来,歌德鲁事先跟大家讲过,手术需要5—6个小时,季淑芬这样做不摆明了扰乱!幸好,贺一航疼她,明白她也是心急,于是不跟她多计较。
凌语芊醒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其实,季淑芬无时无刻不盼着凌语芊早点醒,只是碍于儿子交代务必让凌语芊自然醒,便不敢打扰,如今总算等到了,内心那个欢喜的,本坐在沙发上,急忙起身跑向大床,嗓音难掩激动,“芊芊你醒了,来,我陪你去洗漱,吃完饭我们一块去看阿煜。”
凌语芊睡眼惺忪环视着四周围,这也渐渐意识过来,看了看壁钟,问季淑芬,“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有,手术还在进行中,这也代表并无意外,根据歌德鲁事先说的时间,我们过去手术也就差不多完成了。”季淑芬说着,又去搀扶她。
凌语芊顺着她的好意小心翼翼地下床,进浴室洗刷,更衣,吃午膳,然后,出发前往目的地。她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淡定平静,直至抵达郊外别墅,人站在临时用来施行手术的房间外,身体开始不止颤抖起来。
季淑芬注意力早就转开,拉住贺一航问长问短,有时还自言自语,倒是池振峯觉察到了凌语芊的异状,走近安抚她别紧张,贺燿也体贴地搬来椅子让她坐下,凌语芊回他们微笑,坐下静静等待。
大约一个小时后,紧闭的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歌德鲁在万众瞩目中走出来,众人一拥而上,屏息凝神等待他的汇报,他也不吊胃口,告诉大家手术很顺利,贺煜无性命危险,目前只是处于正常的术后昏睡中,不久便会醒过来。
霎时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凌语芊更是满面欣喜之色,迫不及待地询问歌德鲁,嗓音有点儿颤抖,“那我现在能去看他了吗?”
“嗯,可以。你们都可以去看一下,但不能呆太久,大家看过了,留一两个人在里面陪他就好,我有点累,先去睡一会。”
做了五六个小时的手术,还是那么高难度的,何止是有点累,池振峯忍住先不去看贺煜的冲动,陪同歌德鲁去了另一间房,其他几人则事不宜迟地进去看贺煜,凌语芊坐在床前,距离贺煜最近,最后,也是她留下一直守着贺煜。
动手术,自然流失很多血,贺煜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加上最近一直忙于工作,此时整个人分外憔悴和孱弱,凌语芊紧握住他略显冰凉的手,眸间水汽氤氲,雾气缭绕,心疼欲哭。
她在床前呆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琰琰被褚飞从幼儿园接了过来,早在两天前,贺煜也已让琰琰知道真实身份,记得那个时候,贺煜带她到琰琰的寝室,神色严肃认真地看着小家伙,说,“琰琰,叔叔…呃,现在来讲还是叔叔呢,要跟你讲一件事,接下来你听到了,别惊讶,也别怀疑,因为,那是真的,叔叔绝不骗你…”
他叨叨絮絮一直在那绕着圈,说了好久还是没说到正题上,她便忍不住替他着急,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他侧目,挑眉,坏坏地还她一掐,掐在她的臀上,后来,在琰琰焦急的嚷声中,终说出来。
“什么?熠叔叔你说真的?”尽管他叫过琰琰别这样问,但小家伙脱口而出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叫爹地。”他先是纠正琰琰的称呼,随即肯定答是。
小家伙仍深深震撼,目瞪口呆一个劲地瞅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最后,转过来朝她求证,她便也微笑着冲小家伙点头,照事先跟这人商量好的,避重就轻将因果缘由跟小家伙说一遍,琰琰年岁毕竟还小,对她又百分信任,听后不再深究,先前疑惑顿消,剩下的只有满满的喜悦和兴奋,搂着父亲又亲又吻,说自己有多想念记挂爹地,最后,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告诉同学们爹地是个英雄,是个特务,她于是急忙喝住,叮嘱千万不能说出去,小家伙倒也乖巧,还神秘兮兮地答允她会保守这个秘密,绝不让人知道。
得知爹地还在人世,琰琰的欣喜和激动超乎意料,这两天都缠着父亲,所以,动手术这件事,全家人都知晓,唯独琰琰被蒙在鼓里,直到现在,手术顺利完成,才知道。
稚嫩的小脸尽是震惊,琰琰站在凌语芊的身旁,静静注视着依然昏睡的父亲,却又很懂事地不吵不闹,一会,还反过来安慰凌语芊别担心,凌语芊牵着他的小手,含情脉脉地对着床上的人低吟道,“贺煜,你睡够了吗,有没有感觉到我和琰琰在等你,还有二宝,我们母子三人可是一直等着你哦,你睡差不多了的话,先醒一下,稍后再继续休息。”
可惜,贺煜听不到她的话,又兴许,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着神经系统的他,确实太累了,这一睡,直到夜晚十点多才醒来。
凌语芊正守在他的床前,本来,她身怀六甲,大家想她回家休息的,可她哪里肯走,她希望贺煜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自己,如今,情况如她所愿,只是…
他怎么,用这样的古怪眼神看着她?那双深邃曜黑的眸子,炯亮依旧,迷人依旧,却再也不是以往的深情、宠溺和疼爱,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也不是陌生人,凌语芊只觉,他眼中仍有爱,只是,这份爱被某种不知名的复杂情愫掩盖了。
突然,她想到歌德鲁说的后遗症,看来,他终究没法侥幸,还是失忆了?!连她也忘了?!尽管事先已做好万足的心理准备,可到这刻真正发生,凌语芊还是掩不住惆怅和失落,在他刚醒来时萌生的狂喜之情已然消失,一会,她听到自己沙哑迟疑的嗓音划破黑夜的寂静。
“贺煜,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你还是失忆了?”
他没回答,英挺的剑眉猛地又挑了挑,继续用复杂难懂的眼神盯着她。
凌语芊心中更不是滋味,本能地伸出手,欲触摸他的脸,他却及时避开,她的手悬在了空中,这让她心里又是感到一股难受,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这时,房门刚好被推开,以歌德鲁为首,贺一航,季淑芬,池振峯,贺燿,李承泽等紧跟在后,陆续走进。
对着这一张张明明是熟悉的面孔,贺煜脑海一点印象都没有,唯独记住的那个,却是那么不堪和令他痛恨的存在!
见贺煜此等反应,歌德鲁心中大约明了,对他粗略说明一下情况,然后,给他检查,末了告诉众人,情况如期,贺煜身体没事,只是,丧失了记忆。
预想之中,却又预料之外,瞬间大家心情都变得低落不少,不约而同地看向凌语芊,凌语芊清楚他们在想什么,反而佯装坚强地冲他们笑了笑,然后,缓缓走开,到窗口那,迎风而立。
因为有私事在忙,歌德鲁又一次离开了,贺一航等人面面相觑,又不时看了看平静得有点古怪的贺煜,少顷,由贺一航先开口,从贺煜幼年被拐开始,娓娓道出那些往事。
那么多年,那么多事,自然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也非一个就能说完,大伙于是采用轮流制,每人说一部分,唯独凌语芊,一声不吭。
她与他之间的情爱,非言语能形容,也不需要通过言语来表达,更何况,对着脑子一片空白的他,她又该怎么说?
即便大家择取重点来说,但还是讲了一整夜,贺煜听完,沉默了约莫两分钟,忽然,叫大家离去,只把凌语芊留下。
本是闹哄哄的空间,渐渐安静了下来,凌语芊已经重返椅子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贺煜,贺煜也若有所思地瞅着她,一会,视线落到她凸起的腹部,这样问了一句,“确定是我的孩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凌语芊却忍不住听出了火,她谅解他会一时没法适应,没法对她亲人,可这样的质问是万万想不到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在他看来,她就那么水性杨花、人尽可夫?
凌语芊真想回他一句不是你的,但她清楚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便压住委屈和羞愤,反问,“你觉得呢?”
“谁知道呢。”他的回答,又是简直把她逼疯。
早知,她宁愿冒着他随时会有危险的可能而继续留着那块晶片,也不执意要他动手术取出来!她掏心掏肺地为他,他却一开口便是质疑她肚子的孩子是不是他的种?贺煜,你有种!你这大混蛋!以后休想再爬上我的床!
眼眶发热,喉咙哽咽,凌语芊几乎要哭了出来,她极力忍着不让泪水流出,咬唇死死地瞪着他,本来,就是怕他心里产生不好感想,对他当年身为楚天佑时与她之间的无奈分手,隐瞒了,故对他来说,她是他喜爱的女人,他们之间一直相亲相爱,却谁知,他还是这样的反应,为什么,贺煜,为什么呢!
贺煜没有解释他为何这样,接下来,他虽不再言语讽刺,却是横眉冷眼地瞥着她,随后,不理不睬,自顾躺了下来。
凌语芊见状,心头瞬时又漫过一股浓浓的凄楚,蓄满委屈悲痛和难以置信的双眼,定定瞪着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许久,许久,忽然也起身,走出门去。
外面的走廊,站着好几个人,正是贺一航等人,迎着大家担心的眼神,凌语芊没有哭诉出自己的委屈和难过,在他们安慰她给点时间贺煜时,她还顺势若无其事地回应好,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事,心底深处,却是滴血不断,痛蚀骨骼。
一个礼拜后,歌德鲁有事得回意大利了,贺煜便也从别墅搬回贺宅。
歌德鲁医术高明,贺煜身体素质好,康复期于是很有效率,贺煜基本上算是恢复正常了,歌德鲁留下药物,对贺家一可靠家庭医生交代一番,辞别离去。
再过一周后,贺煜开始回市政厅上班。
其实,在贺煜手术休养期间,野田宏已被逮捕、问罪,那个由卡迪威特建立掌管了数十年的黑组织算是彻彻底底地瓦解和倒塌,根据事先计划贺煜可以功成身退,可他似乎并无辞去市委书记的意向,反而还很热衷的样子。
在刚过去的两周中,他和凌语芊的关系依然相敬如冰,不,应该说,是他单方面对凌语芊冷冷冰冰。他对任何一个人都好,对琰琰更疼到骨子里,比以往都宠爱,惟独对凌语芊,不瞅不睬,几乎把她当透明人。
凌语芊何其难过,曾问他为什么,可惜他都视若无睹,要么不吭声,要么开口就带刺,凌语芊怀着身孕,情绪本来就不稳定,渐渐地人也变得暴躁起来,最后,索性也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