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天真的魔鬼。
“那南九呢,如果说,其他的人于你而言只是工具,南九做错了什么,你要害死他?”石凤岐压下心中的轻微波动,平声问道。
迟归忧伤地垂眸,抿了抿唇角,语气有些委屈:“我没想杀小师父的,除了小师姐,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小师父了。”
“早在南燕的时候,你就已经对他动过一次手了,迟归,你说你没想杀南九?”石凤岐嘲弄道。
“笑话。”迟归轻蔑地笑道:“我在那时如果真要杀小师父,他哪里还能活?谁要在乎什么余岸了,谁要在乎南燕死活,说到底,也是因为你呢。”
石凤岐不是很懂迟归思维的方式,他总是有一万种迂回曲折的方式,将一切事情都跟自己挂上勾。
迟归蜷起双腿靠在墙根,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声音都哑着:“当时我们在南燕长宁城,白衹开战了我知道,我跟你说过的,我叫你不要着带小师姐过去,不要带她去,小师姐受不了同门相残的惨剧的,当时的情况大师兄肯定活不成的呀,小师姐如果直接面对这些事,她会多难过啊。可你不听,你自己要去你去就好了,你为什么要把小师姐带在你身边?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啊?”
“你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一步步拖着她踏进这场悲剧里,这是你最大的原罪。如果你不这么做,很多事都不会发生的,很多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我把小师父打成重伤,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激怒小师姐,恶化你们跟燕帝的关系而已,当时你们绕开了燕帝,在南燕很小心地想快速结束那一切事情。我只是想把时间再拖延一些,拖到白衹的事情解决了就好了。”
“我那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小师父的,那时候的小师父对我最好了,我好希望在那时候找到一家最好的刺青店,把他脸上的烙印遮去,我都不怕暴露我是南燕人的身份,带着他到处去找刺青坊,但他就是不肯遮掉奴字印,我好生气,可是我生气也没办法,”
迟归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无辜质问到后来慢慢低下去,像是陷入了往事里,一个人喃喃自语,像是受伤的小鹿躲在墙角,清亮的眼中不知不觉滚下泪水,不时抿动的嘴唇细细念着当初的事。
“那月牙湾呢?迟归你不要总是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好像是有谁逼着你这样做的一样,至少没有人逼你杀南九。”石凤岐问他。
迟归从手臂里抬起盈湿的泪睫,看着石凤岐眨了两下眼睛:“有啊,是你逼我杀他的,是你害死了他。”
“什么?”石凤岐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师父以前总是帮我的,你失忆的时候,小师父跟我约好了,如果再见到你,就杀了你,给小师姐报仇。但小师姐不让我们杀你,小师父也慢慢原谅了你,石凤岐你知道小师姐原谅你的那一天,我多绝望吗?”
他说着低声笑了一下:“不,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们都不知道,小师姐明明就答应过我的,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了,她答应过我的,她从来不骗我的。石凤岐,我等了那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动过任何要把小师姐抢过来的念头,我想着,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她与你不是一样的人,她一定会离开你,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可以等,我一直这样坚信不移。”
“你失忆的时候,是我最开心,也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开心于你终于离开了她,用那样滑稽可笑的方式,我痛苦于你对她的折磨不休不止,她始终难以走出来。但是无妨啊,那时候陪在小师姐身边的人是我和小师父,我还可以陪着她我就很感激了。”
“在砂容城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想你把她带回邺宁城,我几乎想求她,求她不要跟你走,你都不记得她了,她何苦还要跟你在一起呢?但是你来找她,你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她当然会愿意啊,你为什么要问她呢?不问不就好了吗?”
“你打了她三百鞭,把她赶出邺宁城的时候,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让她靠近你半步,再也不会让她被你伤害,哪怕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你!”
“小师姐因为上央之事被你驱逐出邺宁城,我以为我等到了,哪怕她不爱我,没关系啊,我可以陪着她,师弟的身份也好,朋友的身份也罢,我可以陪她到白头,天涯海角我陪她去。远离你,没有你,我用尽了一切办法摆脱苏门的人追查,我甚至不惜引来了杀手来拖延行程,我要带她远离你,远离这一切。”
“她也答应了我,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了…她失信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等不到她了。”
迟归轻轻叹了声气,半仰着头,看着墙上的窗子,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地上留下一块白色的斑痕,他的叹气声如同光照中的尘埃那样轻,带着无限的怅惘和难过。
石凤岐看着迟归微微低垂的头,是太多次的积累,加上那一次的事情,彻底让迟归认清了非池绝不可能会与他在一起的事实,他才开始不得不去动手做一些什么。
“满霖后来也被你收卖了,是吗?那时候黑衣人来我军中投了一把迷药,你后来解了,其实都是你做的,对不对?”石凤岐越想越心凉,迟归这些年,到底做过多少事。
迟归乖巧地点点头,轻“嗯”一声,说:“是的,她的确喜欢小师父,也的确是小师姐以前救过的人,只不过后来被我说服利用了而已。不过她不知道那是我,你还记得军中被人下了迷药大乱之际,有人欲对她不轨吗,其实没有,不过是我趁乱让许清浅告诉她该怎么做。”
他歪头看着石凤岐,笑容好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你猜猜看,我让她做什么?”
石凤岐叠起腿,半倚在椅子,看着迟归胸有成竹的样子,回想了一番当日之事,然后笑道:“当时你给我送来了韬轲存放军粮的地方,其实你知道我不会去烧他的粮草,你是为掩盖另一件事,就是为了掩盖满霖的变化。她后来给我一个方子,用心头之血温养非池的身体,你想做的事情是这件,你知道那时的我满心内疚,只要能救非池,我什么都愿意试,你想让我自寻死路,对吗?”
迟归轻笑了一声,当是默认。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人,他任何惊天动的事,都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原因,为了一个旁人看上去荒诞滑稽的理由,他可以费尽心力,不惜一切代价。
在那时,他还告诉了韬轲,石凤岐离开了邺宁城,告诉了韬轲要攻破石凤的最佳时机,所为的一切,不过是想把石凤岐留在战场,留在远处,别让他有机会去找鱼非池。
他将两国战事看作“工具”,完全不在意这样的智慧用在军事上是何等可怕的谋略,也不在意他本可以名动天下的绝顶谋士,他根本不会看这些东西一眼,绝顶的聪明只为了让石凤岐离开鱼非池,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想法听上去像个玩笑。
“是因为当时非池与我和好时,南九劝阻了你,所以你对南九下了杀心吗?”石凤岐问道。
迟归嗤笑一声,像是嘲弄石凤岐的自以为是:“我当时下了决心要杀的人不过是你,跟小师父才没关系,我怎么会想杀小师父呢?”
“石凤岐我一开始没想过要杀你的,是你逼我的!”他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愤怒地看着石凤岐,眼中还噙着泪水。
“我没想杀你,我不想杀任何人,我不在乎那些人,可是石凤岐你为什么要逼我?如果…如果…”他的嘴唇轻颤起来,声音都发抖:“如果在那时候,你失忆之后,就离开,或者,你还有一点廉耻之心,不要在想起一切后再来打扰小师姐,小师姐不要原谅你,不要回到你身边,我真的不会起杀心,是那一次,你把我逼到无路可走!”
那应该是他最为痛彻心扉的伤口,所以,他反复地提起,反复地念叨,反复地说,如果那时候,他的小师姐不原谅石凤岐,不再与石凤岐相爱,他不会想起杀心,不会要毁天灭地摧毁一切。
那时候他的绝望,将他彻底掩埋。
他就像一个想要糖果的孩子,身后的洪水滔天都和他没关系,哪怕这洪水滔天是他引出来的,他也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要得到鱼非池的爱,甚至一个眼神就很好,可惜,鱼非池过于利落的性子从不肯给旁人半点希望。
迟归看不到希望,他只能自己创造希望。
他一心要除掉石凤岐的原因甚至也不是因为恨石凤岐,而是为了给他自己创造希望罢了。
在爱鱼非池与恨石凤岐这两件事之间,恨石凤岐,于他而言,是一件极其渺小的事情,不值一提。
是在那时候,他才下定了决心,要争这天下,将这天下从石凤岐手里拿过来。
小师姐要的,不就是天下一统吗,有何难?
送她便是,别让石凤岐得到就好。
第八百二十章 迟迟归(三)
日头西斜,石凤岐看到了一个真实可怖的迟归,他在一边听着迟归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边想,如果迟归是一个有心于天下的人,他怕是自己此生最难敌的对手。
其人城府心计之深,令人背脊发寒。
迟归目光有些涣散地伏在地上,双腿蜷起,头枕在独臂上,神智像是有些恍惚,说话的声音都飘忽不定:“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杀小师父啊,小师父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们都笑话我,无为老七,平庸无比,我虽然从来不在意你们小瞧我,也不在意你们自以为是的都觉得比我聪明,但是我觉得你们也很可笑。只有小师父,从来不会别样看我,在他面前,我就是笨笨的迟归,他怎么教我武功我也学不会,学了那么多年,不过得他六七成的本事,我没想过要杀他。”
“在后蜀的时候,你与小师姐在苍陵,我天天跟小师父在一起,我觉得好开心,小师父总是呆呆的,我是笨笨的迟归,他是呆呆的师父,我那时候觉得,我真的好羡慕他是真的单纯,我一次又一次地叹气,小师父,就这样呆下去,你武功绝顶,我智慧绝顶,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保护小师姐。”
“我们以前总是走后蜀王宫外面的街道一起回去,街道两边有很高的树。我喜欢踩着地砖格子,有时候也会坐在树枝上聊天,小师父老是问个不休,迟归,那样做,真的好吗?迟归,会不会太危险了?石凤岐你不会相信,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开心的日子之一。”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划落跌在地面,像是无意识流下一般,他沉湎于那时的回忆中,后蜀的月色,总是很美很美,小师父总是一次一次对无可救药的自己叹气,叫自己放弃,不要再喜欢小师姐了,会很痛苦的。
的确好痛苦,小师父,没人在意过我痛不痛苦,只有你在意过。
他的眼泪落得真实而伤感,迟归倒也从来不是喜欢惺惺作态的人,就算是很久以前他不喜欢自己,也从不作隐藏。
而石凤岐看着迟归为南九落泪,却觉得有些滑稽:“你觉得那段日子开心,真的只是因为南九与你相处愉快吗?还是因为,那段时日里,你已经不再彷徨与迟疑,你终于下定了决心对付我,于是处心积虑,手段用尽地害死卿白衣,让后蜀成功地投诚于商夷,让我大隋受到重创?”
迟归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牵动嘴角笑了笑:“你终于想到了?”
“我一直都怀疑你为什么要反复地拿着我与卿白衣之间过往的旧情做筹码,以你之智你不会不明白,卿白衣是那种宁可败给敌人,也不愿向自己的兄弟下跪的人,他不会愿意接受我的怜悯和施舍,而你一直这样诱导他,慢慢让他积累起逆反情绪。并且,如果我不猜错,后蜀最后选择投诚,也是你促成的,你就是要让后蜀以最屈辱的方式亡国,让卿白衣宁可选择商夷,选择向暖师姐,也不选择我,你以此来报复我!报复大隋!”
在这场漫长的谈话中,石凤岐第一次有了极为严苛的责问,虽然时至今日,他已能坦然地面对一切过往,生死之事,都已是小事。
但是有一些真相,仍应严肃对待。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兄弟,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甚至可以接受他在投诚之后,死于不知名的地方,任由野狗分食,那是他身为帝君的尊严。
但是他无法忍受,他的兄弟,死在一个精心安排的阴谋下,死得如此的悲凉和不公,充满了屈辱!
迟归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说:“是啊,我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让他对投诚于大隋这件事产生不满情绪,又安排了商向暖在最合适的时候入宫来劝说他,当时后蜀亡国在际,要么城池破碎,要么举国投诚,我告诉他,如果他不投诚,当时南燕的地狱焰火就是后蜀的明日,他对我不满,商向暖又拿出了我告诉她的劝降话语,卿白衣自然会投诚商夷。很不容易呢,我很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做到。”
“对了,你还记得大隋安插在商夷的细作被拔除之事吗?也是我给商向暖出的主意,不是韬轲。因为我知道,小师父看不明白的事,你的细作可能会发现端倪,我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可以让我一点点地把后蜀逼向商夷。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后来你们会闹出哄动天下的老街惨案,石凤岐,被我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怎么样?”
“不过说来,后蜀之事也要感谢你呀。如果不是你在南燕与音弥生久战不休,整个南燕变得像人间炼狱,卿白衣也不会那么快就放弃抵抗。石凤岐,你的兄弟卿白衣,最开始可是宣誓要血战到底,绝不投降的帝君呢。最后他投诚之时,相比起他没有选择你,你更难过的,应该是他的傲骨被折断,他的国家被羞辱吧?”
他说着突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我怎么可能让后蜀投诚于大隋,我说过的啊,石凤岐,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成为须弥最后的霸主,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得到这天下!”
迟归迎上石凤岐锐利的目光,他的眼神凶狠又怨毒,声音也变得低沉又压抑:“所以哪怕商帝断我一臂,我也能忍!我宁可将这天下之主的位子送给商略言,也不会让你碰到半分!”
“因为就是你这样的野心,才使小师姐一步步走到现在!就是因为你,她才一次又一次的那么痛苦!无数次的决裂,无数次的剜心,都是因为你的野心!”
石凤岐一动不动,静静地听迟归宣扬着过往不为人知的,他在暗中熟稔操持的局面,其实在石凤岐心里清楚,卿白衣在当时投诚商夷,才是后蜀最好的出路,迟归所做的事最大的厉害之处于,他促成了卿白衣的投诚。
正如迟归说的那样,是因为自己在南燕与音弥生久战不止,才让迟归有机会向卿白衣展示战事开始后,后蜀将出现的惨烈局面。
而以卿白衣之智,又如何敌得过如妖的迟归?
“觉得痛苦是吗?对,就这样痛苦吧,石凤岐,这是你该受的。”迟归笑着说,“而且,因你而死的人,可不止卿白衣他们几个,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你才死掉的。”
“音弥生就不用我说了,羽仙水的确是我让许清浅给他的。你知道我听到他用了羽仙水的时候,觉得有多讽刺吗?什么玉人,不过也一样是个会被欲望驱使的怪物罢了。可怜你们还要替他瞒着这天下人,生怕天下人指责他,处罚他。”
迟归换了个姿势,躺在了地面,继续说道:“其实我是有机会将音弥生擅用羽仙水之事公布于天下的,那样的话他就是千夫所指,人人得而诛之之辈,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只要他活着,你就必须在南燕与他血战到底,看你们两个自相残杀,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吗?”
迟归的声音始终平静,如同梦呓,所有血腥过往,在他眼中,不过是好笑。
他完全不关心石凤岐与音弥生之间那场暗黑的博弈,是因为各有信仰,各有坚守,也不觉得音弥生为了保家卫国而血战到底是一曲荡气回肠的英雄悲歌,阴暗绝望的音弥生王朝是一个国家走到绝境后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最后的南燕被撕成两半,又何尝不是他的“功劳”?
他的关注点完全在另一个地方,石凤岐和音弥生这两个最让他讨厌的人在互相残杀,便是好戏。
石凤岐在想通这一点过后,竟觉得对迟归这种人生气愤怒都毫无意义,因为在同一件事情上,大家关注的本质完全不一样。
这些年来他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大大小小不一而足,真要数上一数,得备上好茶水六九壶,他总是在不动声色地改变着历史的方向,改变着历史前进的轨迹。
但是他又半点都不在意历史,对于青史留名这种事他大概要嗤之以鼻。
所有他做的旁人不能理解的,无法解释的事情,如果都代入,他只是想让石凤岐离开鱼非池,代入想了毁了石凤岐,便都能得到答案。
翻一翻这十多年的过往,任何难以明白,不可理喻的事,如今都已经清清楚楚地有了因果。
他以再简单不过的理由,活生生地撕裂了太多原本可以更圆满解决的事情,他要一步一步地把石凤岐逼入绝境。
如果不是因为是石凤岐本身实力强大,这一场延绵多年的暗色阴谋,几乎无人可以赢迟归。
他说过,他只是懒得在乎这天下罢了,他要这天下,他就可以得到这天下。
他要这天下,拱手相送讨她欢,石凤岐是这路上碍眼的荆棘,斩去。
“我说了,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迟归偏头看着石凤岐,笑声说道。
茶就在石凤岐一侧,他却不再端起,绵长的叹息在他心间百转千回。
不是为迟归所做下的这些事,为那些死得太过冤屈的人们,纵然死,也该死得清清白白不是吗?怎么能,死在一局又一局荒唐可笑的阴谋下?
“那南九呢,南九做错了什么?”石凤岐问他,“苏师姐又做错了什么?韬轲师兄呢?”
迟归闭上眼,再一次说道:“我没想要杀小师父,如果小师父,不帮你就好了。”
“他本是最中立不过的人,他也只想保护小师姐的安全,可是他一点一点地偏向你,石凤岐,是你害死的他。”
“不对,哪怕我知道他开始偏向你,我也没想过要对他如何,我只是不开心罢了,我…很不开心。”
第八百二十一章 迟迟归(四)
在迟归的生命里,情感是一种稀缺物。
他不爱这个世界,他只爱鱼非池。
然后万分不易地,吝啬的他分了一点点情感出来给了南九。
一声一声的小师父他喊了那么多年,两个清俊的少年相伴一路,在所有人都觉得迟归不过是平庸之资的时候,只有南九对他用过心,哪怕只是用心地教他武功。
可是这对迟归来说,便是一种最为公平的对待,南九从来没有把迟归看作无为七子,又或者是把他看作多么独特之辈,南九把他看作最寻常的人,如同对所有人一般的寻常。
这样的寻常于迟归来讲,却是他最喜欢的。
换言之便是,如果跟着南九习武的人不是迟归,是另一个普通人,南九也会那样用心地去教导,迟归感念他将自己看作寻常,不加任何区别对待,不要怜悯他,也不要赞美他,不要贬低他,也不要高看他。
只是把他当迟归,如千千万万人那样普通的迟归。
因为南九这样的公平,迟归便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正如他想要的那样,成为普通人,泯然于芸芸众生,就如同,曾经的鱼非池所想成为的那种人,成为这世间再平庸不过的凡夫俗子,安安份份地过一辈子,天下什么的,从来和他无关。
南九能让他找到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他眷恋不已。
当南九的公平开始失衡,这对迟归来说,是一种灭顶之灾。
他唯二用心的两人,齐齐偏向了石凤岐,他受到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如他所言,他一开始,并不想杀南九。
是在南九彻底站在了石凤岐那边的时候,迟归知道,他再也无法挽回南九,也无法得到南九的公平对待,这才彻底下了杀心。
迟归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须弥志》中藏羽仙水的地图是我放进去的,音弥生根本没有藏过羽仙水,是我把小师姐和小师父他们引过去月牙湾那处的,那只送信的猎鹰,是我早就下了毒的,那时候不过是毒发而已。”
“在那时候,我都没想过要动手,我只是知道,那时候你们已经开始怀疑我,我必须脱身,我只想在那里诈死而已。可是在去的路上,小师姐要挑一块面巾,小师父毫不犹豫地选了青色,小师姐也欣然接受。青色是无为七子里你的代表色。我便知道,我留不住小师父了。”
“小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帮你呢,石凤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一点点感化拉拢我的小师父?”
他说着说着眼泪飞快地流出来,淌过眼角,“我本来只是让许清浅去围攻小师姐一行人,然后我就可以死在那处,许清浅会把我的尸体带走,我都安排好了。结果我不得不改变计划,我在湖底抱着小师姐一起死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的,我终于可以,终于可以拥抱她,哪怕是用死亡的方式,但我从来没觉得,我那样幸福过。我甚至想过,不如就真的那样死去好了,至少,我终于真的陪她到了尽头。”
“我好嫉妒你,可以一直那样拥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