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可倒好,纷纷让鱼非池拉下马,打起了马吊烤起了红薯干起了雪仗,那是把曾经的那些矜贵优雅都抛去了九宵云外,彻彻底底地当了一回俗人,还是俗不可耐的那种。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交友一定要慎重啊,一不小心就从莲花变成莲藕了啊。
“对了,我前两日去城中看到了些不少缎子,准备拿下,你们要不要?”说这话的人不是女子,倒是叶藏。
石凤岐抬头瞅他一眼:“哪儿呢?”
“就不远,去不去?”叶藏指指外头。
“去啊。”石凤岐捏着鱼非池双肩,担心她打牌打了两个时辰肩头发酸,笑道,“正好过年也来得及添新衣,去看看。”
“我也去。”瞿如道。
石凤岐打趣他:“哟,咱们木头师兄最近这是真开窍了?”
瞿如脸一摆:“你才木头。”
四个打牌的娘子纷纷对视,忍俊不禁,催着他们三个赶紧走,走了之后才窃窃私语,说着这三人大概是有毛病,这几日像是比着似的,就看谁给自家夫人买的东西好,买的多。
他们三个时常凑在一起儿,暗自琢磨,琢磨得也不是些个大事儿,就是分享一下哪里来的好胭脂,哪里进了好首饰,又有哪里出了新点心,然后结伴跑去买来,而且这事儿还不能交给下人去办,非得是他们自己亲手买来才算是真心,才好意思说出来。
谁若是买到了独一无二的好事物,那是要被另两个羡慕不已的,谁若是晚了一步没赶上,也是要懊恼半天的。
至于绿腰呢,绿腰是最幸运的,别人是一人一份,绿腰是一人三份,不管是谁去淘宝贝,总会多带一样给她。
于是,一位国之帝君,一位乱世战雄,一位天下财神,三个世间声名赫赫,顶天立地的男子,这些天不操心天下大事,不关心民生经营,关心的只是哄自家夫人开心,活生生拉开了一场宠妻大赛。
也算是奇景了。
绸缎庄里迎来了三位大男子,三位大男子豪气地一挥手将店包了,等他们挑开心了再让外人进来。
老板心有点慌,毕竟没咋见过哪家的富贵公子跑到了绸缎庄里头来玩耍的,而且一来就来三个,三个都是气宇轩昂,卓尔不凡之辈,于是好茶好水的伺候,大气儿也不敢喘。
三人挑挑拣拣着花色和面料,闲闲淡淡地扯着白话,瞿如问石凤岐:“师弟,你不在之时,我听师妹说过什么五月初五,当时没反应过来,也就没来得及问她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石凤岐大手挑着一块浅青色的料子,不以为意地随口应道:“知道啊,五月初五,天下未定,七子皆亡,不是什么大事儿。”
瞿如与叶藏一惊,齐刷刷看向石凤岐。
石凤岐见他们这般神色,奇怪道:“干嘛?”
“这么大的事儿你瞒了我们十年?”叶藏骂道:“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了!”
石凤岐懒散笑道:“告诉你们了也没什么用处,平白地让你们跟着忧心而已,说来何用?”
“那你也好歹让我们知道一下啊,不然你们怎么死的我们都不清楚。”叶藏白了他一眼,颇是生气。
石凤岐却笑:“现在已经没事了,下月初二我跟商帝最后一战,到时候,总会有一个了结。”
叶藏看了瞿如一眼,握着手中的缎子,走到石凤岐跟前,语气沉重:“不是我说啊,我最近总觉得师妹有点怪怪的,你们真的没事吗?”
“没事。”石凤岐挑着一匹又一匹的好缎子摞在一起,淡声答道。
“有事你说,别闷在心里瞒着我们。”叶藏说。
“你有时间操心我,不如操心你家妍妍啦。我敢保证,朝妍师妹肯定不喜欢你手里这个花色,这乌漆麻黑的,老太太才会喜欢。”石凤岐瞥了一眼叶藏挑在手里鸦青色布匹,这直男审美也是没谁了。
“要你管!”叶藏骂道,但琢磨了半晌之后,还是放下了料子。
一开始只是有些紧张的绸缎庄老板听了这三人的闲谈后,已经只想把自己耳朵割掉了,再不想听任何他们之间“无伤大雅”的小事。
只要不蠢的人,听了这番话都能想到这三人是谁,老板自然也能知道,所以不由得两股颤颤,冷汗直下,生怕哪里不得劲儿,就被三人给喀嚓了。
好在三人根本没在意他的存在,该挑料子的还在继续挑料子,该白话的还是白话,老板也就放松了不少,钻进后面,托着一件已经制好的成衣走到石凤岐眼前跪下。
“这是何意?”石凤岐笑问道。
“陛下,这是…这是草民店中镇店之衣,名曰羽裳,以前是二十七个最好的绣娘一起缝制的,用的料子也是如今这世道再也寻不到的清心蚕丝,点缀之物是碎开的天山玉,颗颗都打磨细润光洁,勾花之丝是金缕线,要用传承百年的技艺才能锻出这等夺天工之物。草民将此物,献给陛下。”
石凤岐看了看那件高贵典雅不凡的华衣,思忖片刻,想一想自己在哪里与这人见过面。
倒是叶藏先开口,说:“清心蚕丝,天山玉,金缕线,你是后蜀之人。”
这三样东西在盛世里头都是达官福人所追逐的奢华之物,而那样的年头里,又只有号称天下钱脉之地的后蜀,有这等工艺可以做得出来。
想将这三样东西聚齐,而且裁制成衣,不止要财力雄浑,还要有足够权势不被他人觊觎,以免受怀壁之罪。
叶藏已经眯起了眼,他可没听说,如今这年头,还有哪个后蜀的商人能制成此衣。
那绸缎庄老板笑着点头,和颜悦色的样子一看便知是商人风采,和气生财,他看着叶藏:“叶大财神,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年偃都的巧衣阁?”
第八百一十五章 史上最失败的反派
“你是后蜀皇商?”
叶藏惊讶道,当年后蜀以钱财著称于世,天家也有他们自己的商铺,其中巧衣阁便是皇商中极为重要的一道财脉,盛产华服,后来叶藏有经手过一段时间,但是毕竟是天家生意,卿白衣他们把持的力度依旧更大一些,巧衣阁中的老人们也多效敬于朝庭。
后来后蜀几经波折,最终亡国,这些人也就流落天涯,不知所踪,不成想,今日在这里遇上一位,而且能拿得出这等华贵之物的人,在巧衣阁里的地位绝不会低。
老板说:“正是,草民正是巧衣阁的掌柜,当年常居宫中,叶财神未见过在下,也是自然。”
“那你这是…”叶藏不解地指着那位“羽裳”。
这玩意儿,别说是他这一绸缎庄的镇店之宝了,就算说这是当年后蜀盛世时,整个巧衣阁的镇阁之宝亦不为过。
老板对着石凤岐一拜,说:“此衣成于乱世中,先帝当年说,待四海升平,当着以霓裳羽衣,惊鸿一曲,以宴天下,故命巧衣阁缝制此衣。陛下,草民当年与先帝相熟,先帝时常提及陛下,说陛下是人杰之辈,令其向往,更说陛下是他一生挚友,苦难不玷其情意,如今陛下与商夷决战在际,草民…草民便略尽绵力,祝陛下凯旋。”
在石凤岐的心里有很多根刺,其中一根便是卿白衣的死,哪怕他很清楚那是他无可改变之事,也清楚那不是他的错,也依旧难以彻底释怀,总有几分歉疚在。
好像眼前是一个契机,一场可以解开石凤岐过往心结的机缘。
他接过这位掌柜手中的华衣,似接过了卿白衣对他的千种信赖万种厚情,得到了一次自我的救赎。
“多谢。”石凤岐说。
谢谢你卿白衣,谢谢你到最后,都不曾责怪于我。
他弯腰接过那件华衣,看似厚重的华衣美服,入手却轻如飞羽,亲肤如雾,石凤轻声笑,想来,他家非池是一定喜欢的,她最讨厌的是累赘沉重,这样华美大气,又轻盈如云的衣衫,最合她心意不过。
待四海升平,当着以霓裳羽衣,惊鸿一曲,以宴天下。
几人离开绸缎庄的时候,那掌柜的突然冲出来,高声喊道:“陛下,一定要赢啊,一定要赢,洗掉后蜀投诚之辱,以慰籍先帝不甘之亡灵,陛下!”
石凤岐转身回看,那掌柜泪流满面,怕是当年后蜀投诚于商夷之事,是深植于他们骨髓之中的奇耻大辱,每每回想,卑颜奴膝中都带着屈辱。
那也是卿白衣的屈辱,所以他到最后,死都不肯入帝陵,任由野狗分食。
一个国家,是如何从宁死不降走到最后举国投诚的,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字字句句都泣血。
就连苍陵,也是石凤岐以另一种身份使其臣服,而不是以大隋帝君的身份要挟他们归降。
七国之中,只有后蜀,是投诚而亡的。
这样的屈辱,这最后一代的后蜀遗民,无法靠自己洗去,唯一可以指望的,不过是大隋,不过是石凤岐。
虽然这样看上去,很是可笑,就算是大隋真的赢了,洗涮耻辱这四个字于后蜀来说也并不成立,但总好过,一直向商夷称臣为奴。
至少要看到,商夷也为此付出代价。
石凤岐扶衣点头应过,说:“朕必将竭尽全力,以慰白衣之灵。”
鱼非池抚过那件羽衣华裳,拔弄着上面一颗绣在腰间的碧玉石,沁凉地触感摸着令人心静,久久出神未语。
石凤岐笑问她:“在想什么?”
“我先前见过书谷和鸾儿。”鱼非池说。
“哪里见的?”石凤岐的手不着痕迹一颤。
“梦里。”也许只有说成是梦,才能解释得通那一场神游八方。
“梦里他们好吗?”石凤岐拉着她坐下,捂暖她一双手。
鱼非池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觉得挺好的,书谷把鸾儿带得很好,如果我是向暖师姐,我会很安心。”
“非池,我们去见许清浅吧。”石凤岐突然说。
鱼非池靠在他胸口蹭了蹭:“唉呀,可惜了她曼妙丰满的身材,还有,她以前也是个美人的,如今真是…”
石凤岐忍不住发笑,笑得肩头发抖:“你惦记她什么不好,惦记这些个。”
“没办法啊,当年她做小俯低,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我想忘也不敢。”石凤岐烂桃花不少,但是这朵绝对是最难缠的。
“得了吧,你不是不敢忘,你就是觉得她太烦人,所以印象深刻。”石凤岐拆穿她。
“走吧,去会会这位…老朋友。”鱼非池笑道。
两人牵着手来到关押许清浅的暗室中,鱼非池蹲在地上,认真看了一会儿面容狰狞丑陋的许清浅,想了很久,想要想起来当初许清浅到底是长成什么样子的。
很可惜,实在是年代久远,难以记起她曾经也是容貌不俗之姿。
那一声一声软糯婉转的“鱼家姐姐”也是再也听不到了。
不听也罢,听着膈应人。
许清浅看到二人时,眼中有恨有妒还有怕,将脸藏在阴影里,不想被人看见观摩。
试问天下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容貌,许清浅当年生得那般好看,如今却只落得这样一副面皮,她又如何能不想躲想逃?
鱼非池看了一会儿她,又看了一会儿石凤岐,问:“你来还是我来呀?”
“我可不愿意跟她说话。”石凤岐脸一偏,他可是还记得当年许清浅来了一出假的颠鸾倒凤,险些把他“清白”给毁了的事儿,想想就气人,最讨厌鱼非池以外的女人碰他身体了,脏死了。
鱼非池笑了下,偏头看着许清浅,清了清嗓子道:“不好意思啊许家妹妹,石凤岐不乐意搭理你,那只好我来问话了。我这个人脾气很好的,你也知道,咱们有一说一,我说得对,你点个头,你说得不对,你摇摇头,有什么想补充的,这里有笔有纸。我们都简单一点,不要搞得太复杂,早点结束,你也早点解脱。”
许清浅被关了快有一个多月了,逃,逃不掉,跑,跑不了,这会儿面对着鱼非池,根本懒得搭理。
鱼非池好耐性地说:“初止当初跟你一样有骨气,我就把他的眼睛啊,四肢啊,身上的肉啊什么都剜了,最后拉出去喂狗,死得那叫得一个凄惨,我相信,你不会愿意也经历一次的,对吧?”
许清浅还是不理她,静得无声。
鱼非池可讨厌这样硬骨头的人了,个个都觉得自己不怕死,不惧疼一般,真正能撑到最后的又有几个?与其最后再落魄得像条狗一样只求一死,何苦一开始又要扮个孤傲清高?
鱼非池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想了想,话头该怎么提起。
“当初,许家灭亡之时,你饮的那杯毒酒是迟归给你的吧?你假死换生,一直替他做事,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狠,为了让你不被我认出来,将你的容貌尽毁,顺便把你…把你身形也改了去。”
鱼非池说着笑了下,不是得意的笑,只是觉得可笑罢了,“南九跟我说过两次,他觉得黑衣人些熟悉,却不知是谁,那是因为我们都觉得你已经死了,所以不会往你身上联想。许清浅,当初,迟归是怎么说服你的呢?”
“我想想,应该是这样。你对石凤岐有执念,他对我有执念,当初他给你的承诺,应该是事成之后,石凤岐归你,而我归他。只可惜后来你不是他的对手,根本不可能形成公平的合作。你曾经在南燕的时候,想对我痛下杀手,那一次,迟归应该很生气吧?”
许清浅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身子颤抖了一下,惊骇地看着鱼非池,眼中透着不解和震惊。
那一次,迟归险些要了她的命,她自是不敢忘,但是鱼非池有一个地方说错了。
许清浅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另一个黑衣人就是迟归。
迟归大概是觉得许清浅不够知道他是谁,从来没有在许清浅面前揭下过面罩。
所以许清浅抓起地上的笔,胡乱地写下“迟归”二字,抓着纸举起来,对着鱼非池,像是求证。
鱼非池愣了一下,笑声道:“搞了半天,你都不知道是谁在控制着你吗?许清浅你实在是太失败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弱的反派。”
许清浅像是解开了什么天大的疑团一样,手也重重地垂落在地面,张开了嘴,无声地大笑,狰狞的脸上滑过泪。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这个人控制,要挟,羞辱,却从不知这个人到底是谁,想反抗,却被他的药控制着,要靠他的施舍而活。
若是有人能知晓这些年来许清浅过的日子,大概也会叹惜一声,一步错,一生错,许清浅着实不算愚蠢的人,但是她当年为了活下去,做了一个最是令她生不如死的决定。
石凤岐在一边都看不下去了,扔出了两个字:“智障!”
第八百一十六章 他想送她天下,她却只想杀他
鉴于许清浅这个反派实在是弱得有些发指,连背后主脑是谁都搞不清楚,鱼非池竟觉得,跟她对话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用感。
正当她还在考虑要怎么跟许清浅聊一聊这几年的恩怨情仇时,石凤岐拉起她,说了一句:“没什么好问的,浪费时间。”
鱼非池想了想,也是,问什么呢?她不过也是受迟归指使,很多事,或许许清浅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一向不太按套路出牌的鱼非池,在随口问了许清浅几句话之后,便起身准备离开了,顺便想一想怎么处死她。
她不是很关心许清浅这些年来受了些什么苦,有多少不得已,又是为了多深的情爱才能坚持到今日,更不关心有关她的一切背后,是不是真的有太多辛酸秘事。
说到底了,谁在乎呀?
鱼非池连自己过往的一切辛酸都不会再去轻易翻开,又怎会再关心人家是有多少不容易?
更不要提,还是个敌人。
只是两人刚刚走到暗室门口,石凤岐的衣摆就被许清浅拉住,未再有黑衣相罩的她,手上的皮肤也如火灼过般,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她抬着头,一双眼直直地看着石凤岐,眼中还有太多眼泪,眼泪里的情绪许是混杂着不解,心酸,委屈,渴望,期盼等等,所以,她的一双眼,盈满着太多的苦楚,却不能言。
石凤岐握着袍子,将衣摆从她手里抽出来,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杀了他”。
许清浅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他”自是指迟归。
何等残暴的虐待才会让一个人,对她的救命恩人说出杀伐之语?
鱼非池看着那纸上的三个字,笑道:“我会杀了他,但跟你没关系,许清浅,不要觉得谁都有回头是岸的时刻,我们又不是佛,不负责渡尽世人,我不渡你,谁也不会渡你。你做过多少恶事我不想去翻,但是南九的死,跟你逃不开关系,只这一项,你就没有被我饶恕的时刻。”
“那我能怎么办?”她潦草的字迹举在鱼非池面前,眼中尽是憎恨,以至于她整个身子都颤抖得厉害。
是啊,她能怎么办,她不听迟归的话,就会被折磨至死,当初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才答应黑衣的条件,她能怎么办?
鱼非池微微笑,身后屋外的白雪翻起如同细碎可爱的精灵,她在精灵群舞中显得高洁无暇,友好可亲:“你还可以去死呀。”
石凤岐忍不住轻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心底升起,他的非池,的确回来了,只有这样的她,才是鲜活真实的她,一点也不大度包容,一点也不冰释前嫌,一点儿救世主的善良和体贴都不见。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也别跟她说什么温和亲善,去他的温和亲善。
他的非池,总是可以笑语吟吟地骂娘。
“走吧,她体内有毒,一月要服一次解药,想来是迟归控制她的事物,不用我们如何,她也撑不了多久了,也正好别脏了你的手。”石凤岐提起披风,将鱼非池裹在里面,拥着她走了出去。
身后的许清浅被铁链栓住,不住地想要挣扎出来,用力地拍着冰冷的地面和门板,无声地张大着嘴。
若是她还有声音在,若是她还可以呼喊,人们一定能听到她歇斯底里地愤怒和哭诉,也许会有求饶,也许只剩下咒骂,也许还会质问一次石凤岐十多年没有给过她的答案——
为什么不爱她。
不爱便是不爱,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
情爱有多好,蜜里调油令人甘心画地为牢。
情爱有多糟,千刀万剐催人满腹毒计丛生。
问题是人们总是喜欢在自己做错事情之后,将错误归咎于不会反抗不会申辩的事物上,比如许清浅会怨恨情爱,若当年未有一见倾心,或许不会步步错至今日不可回头。
然而情爱何错之有,错的明明是人,人们却又死活不肯承认。
出来未走多远,鱼非池看到绿腰坐在雪地里,便让石凤岐先回去,自己去与绿腰说说话。
绿腰小心地递了酒囊给她,替她望着风,别被石凤岐抓现形,最近石凤岐不允鱼非池喝酒,几乎已经是让她滴酒不沾了,可着劲儿地把她养胖才是正经事。
像猫儿偷腥一般,鱼非池偷偷灌了一大口,张着嘴扇着气,想把酒气扇走,绿腰看着好笑,便道:“你跟石公子这么多年,一直这样相处吗?”
“是啊,像两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鱼非池笑道。
“真好。”
“绿腰。”鱼非池偏头看着她:“能不能请问你,在过去那些年,是什么支撑你一直等着韬轲师兄的?”
“我若说是因为爱,你相信吗?”绿腰反问她。
“不信。”鱼非池果然不是一个善解风情擅懂爱情的人。
绿腰一下子就笑了,白雪地里她的笑容明媚如骄阳,她说:“是执念。”
鱼非池坐直身子看着她,听她说下去。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但我是一个特别轴的人。我认定了的事,我就一定要做到,就像我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一步步走出明玉楼,我认定了的人,我就一定要等到,哪怕最后等到的不过是他一具残骸。韬轲是我的执念,是支撑我在商夷王宫里活下去的动力,我必须相信他会来接我,否则我的生命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又不是你们,想的又不是这天下,我没有责任,没有负担,我就操心我自己那点事。你会觉得我可笑吗?一生活着,只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鱼非池摇摇头,说:“每个人的活法不一样,每个人的执念也不一样,我不觉得你可笑,也不是谁都有勇气,拿一生等一个人的,换作我,我不敢说,我能做得到。”
鱼非池握住绿腰的手,揉了揉她有些冷的手指,低头笑道:“但我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绿腰,我答应过你,会报仇的。”
绿腰动动手指,回头看了看关着许清浅的暗室,道:“你来问我先前的问题,是因为不能理解许清浅的执念吗?”
“也不算吧,准确来说,我不想理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理解过太多人,现在我理解我自己身边的人就好了。”鱼非池大喇喇地躺倒在雪地里,看着湛蓝的天空:“绿腰,我给你个机会,亲手报仇,怎么样?”
“那黑衣人…真的是你小师弟吗?”绿腰声音微紧。
“嗯,迟归。”鱼非池说得很轻淡,已不再带着任何不解和迷茫。
“难以想象。”绿腰说。
当年见过的迟归,是一个眸光澄澈,天真无邪的少年,后来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却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