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沉默了一下,退了一步,似是不能与商帝这样的气势相抗衡,又道:“羽仙水乃是绝密,我自是不能提前告诉陛下。”
“羽仙水乃世间至毒之物,孤向来不屑一顾,当初音弥生擅用此物孤亦鄙夷万分,如今你竟敢在背在孤用于商夷大隋两国之战上,你是欲置孤于三面两刀,不义小人之境吗?”商帝冷声问道。
“我绝无此想法,只是,若我提前告知了陛下,陛下自是不会用。但是不用此物,恕在下直言,凭商夷,是赢不了大隋的,商夷必将一败涂地。”黑衣人底气十足地说道。
“且不论商夷胜负,用了羽仙水,商夷便是已经输了。”商帝逼视着黑衣人,“你让商夷输了颜面与骨气!”
黑衣人觉得商帝这样的逻辑有些不可理解,输赢看结局,哪里还论这种东西,为什么这世间的人总是有一些古怪的坚持,明明毫无意义,却守得津津有味,现在连商帝也这样。
当真是让人恶心不已。
所以黑衣人带些不屑的嘲弄之声:“然而陛下你还是享有了这个赢局,如今的大隋,并非商夷敌手。”
“没有你,凭孤与韬轲,也未必会输!若是韬轲向孤保证你是为商夷办事,你以为孤会给你机会?”商帝痛心不已,他最亲近相信的臣子向他推荐的人,他当然不会想太多,但未曾想过,一步走到现在,当时竟不该信韬轲。
“如果不用韬轲作引,石凤岐不会轻易出城,也不会轻易中埋伏之计,他是很谨慎的人,普天之下,只有韬轲能做到。”黑衣人却不觉得对韬轲有何亏欠,反正他不怕死,怎么死,又有何要紧?
“如此说来,孤倒要感激你看得起韬轲了?”商帝冷笑一声。
“商帝陛下言重,我并没有逼韬轲前去,是他自愿的。如果他不想去,陛下你派了那么多人前去传信,他…”
“轰!”商帝一击掌在黑衣人胸口,平日里不怎么见商帝使功夫,不成想他武功倒十分深厚,这猝不及防地一掌,将黑衣人震飞出去撞翻了屋内桌椅,狼狈倒地。
黑衣人按着胸口咳嗽两声,慢慢站起来,走到商帝跟前,抬首看着他:“陛下心中有怒气,在下倒是能够理解。只不过,依旧觉得遗憾,本还以为,像陛下这等雄才之人,不会为一人之死而失了分寸与理智。”
“一人之死?”商帝讽笑着,“像你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死一万个孤也不会皱一下眉头,韬轲敌千千万万个你,你拿韬轲换你自己的成功,你说,孤能不能饶你?”
外面一阵悉索,黑衣人知道已有无数人待命随时可以拿下他,甚至还听到了弯弓被拉开的“咯吱”声,利箭对准了他。
这是黑衣人没有想到的。
他觉得,他为商夷立下了此番不朽功绩,短短一月之内,连斩苏于婳与石凤岐二人,还毁掉了一个鱼非池,这便意味着,大隋最厉害的两样武器,苏门与军队都受到了难以补救不可挽回的重创,人心涣散,军心不稳,如今整个大隋摇摇欲坠,商夷只要此时派兵出击,大隋必败。
而商夷,只是付出一个韬轲而已。
这样的局面,对商夷来说,怎么看都是一场大胜,自己也足足地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为什么商帝会如此气愤?
黑衣人觉得,这些人实在太可笑了,放着好好的胜利不去庆贺,却为一个死得挺有价值的人生气恼怒,所谓最具帝王气像的商帝,也不过如此。
所以黑衣人轻声反问:“苏于婳可以为了她自己的信仰付出生命,难道商帝陛下你,连付出一个韬轲都不舍得吗?”
商帝一记耳光重重扇在黑衣人脸上,黑衣人竟也不敢抬手去挡,由着商帝打落了他的斗篷,斗篷下面是一张黑纱包住的脸,连眼睛都看不到,只见得到一些血丝从黑纱里溢出来。
商帝说:“为了信仰付出自己的生命,与为了信仰付出他人的生命,岂可同日而语?韬轲若是光明正大战死沙场,孤不会为韬轲不值,但他为了你这等卑劣之辈沦为一个不忠不义之人,你便罪该万死!”
“笑话!”黑衣人抬起头来狠狠地看着商帝:“这个世界只要赢就可以了,用什么样的方式赢重要吗?商帝,我是为了你们商夷才去做这件事,才去对付大隋!你坐享其成还要反过来责备功臣!”
“你是为了你自己。”商帝冷冷地说:“你是为了你自己才去做这件事,不要把商夷牵扯进来,商夷没有你这等不知廉耻之辈,也绝容不下你这等踩他人忠骨成自己阴谋的恶劣之徒!孤可以容千川纳万海,可以用你和初止这等三教九流之徒,但孤绝不容许你们以商夷功臣自称!你们连臣字都不配担起,更不配成为商夷功臣!”
商帝是一个,从小就在帝王之术里浸淫着长大的人,这样的人,傲慢得让人讨厌,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副天下皆我王土,众生皆我臣民的君临之姿,就像是所有的贵族那样,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平民。
但是也像所有真正的贵族一样,他不止有贵族的傲慢,他还有着贵族的骄傲与尊贵。
他容得下卑劣之辈,却绝不会允许这些劣徒被摆上台面。
台面,必须光鲜。
他可以为了胜,不择手段,但是这不择手段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能玷污了商夷,不能玷污了属于商夷的尊严与自矜。
很明显,黑衣人并不能理解身为帝者对一个国家颜面的在乎与维护,那是比文人风骨更为清高的东西,那是绝不容许有半点亵渎的神圣。
恰巧,黑衣人把这些忌讳犯了一个遍,彻彻底底地触到了商帝的逆鳞。
商帝的愤怒,也就理所当然。
一为韬轲不值,为了这样一场摆不上台面的卑劣阴谋献身。
韬轲不会看不出黑衣人的打算与计划,他前去献身,就是要将这一切他一个人担起,以后不会有人说这是商帝所为,只会说这是商夷臣子韬轲毒计,他以一死成全了商帝的清白,并且成全了商夷称霸的基石。
二为商夷难堪,不管那羽仙水是谁用的,最后都会算到商夷国头上,这顶罪恶的帽子,商帝戴得死死的,再也揭不下来,商夷从此有了最不堪的污点。
就算日后商夷称霸天下,这件事,也成为了商夷青史上最大的一道败笔,日后史官与世人,总会戳着商夷的脊梁骨,骂他们非人道,乃畜生道,是“秽物”之后。
商帝准备杀了黑衣人,毫不留情。
黑衣人连声道:“商帝陛下!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没有任何准备吧?”
“羽仙水配方我重新调整过,服用此药之人只听令于我一人,你今日若是杀了我,我的人必将冲入商夷军中,我的手下还会放信给大隋让他们趁此机会攻打商夷,瞿如马上就要与鱼非池他们会合了商帝你不会不知道吧?此时商夷若内乱,会是什么情况,商帝你难道想不到吗?”
“商帝,你承担得起这样的后果吗?”
商帝拔剑对准他:“你敢要挟孤!”
“并不,我只是想让商夷称霸须弥而已。而大隋是须弥的头号死敌,我要对付的从来都是大隋,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想跟商帝你撕破脸皮。不管是初止还是韬轲,我要的都只是证明我是为商夷办事!”
“韬轲已去,逝者已矣,还忘陛下不忘商夷重任。”
商帝挥剑。
断黑衣人左臂。
齐肩而断。
并将断臂于半空中斩成几截,再无接上的可能。
黑衣人不察商帝竟真的会动手,断去一臂之后,痛到险些翻滚在地,血流如注。
商帝收剑回鞘:“这是替韬轲讨的,你的命孤先记下,总有你还的时候!”
黑衣人抱着断臂死咬牙关不嚎叫出声,恨意涨满他心间,却不能将商帝如何,唯有一双眼中暴涨而起的恨意如有实质,再反复地,用力地,狠狠地压下去,忍下去!
第七百九十九章 鱼非池叫阵
于当时的情况而言,商帝不杀黑衣人,的确是最正确的选择。
黑衣人的确让人恶心,但是如商帝过往行事的风格,他容得下肮脏之人,就连初止那种人他都容忍得了,黑衣人比初止更为有用,他当然不会在那时要了黑衣的命,不过是一场恐吓。
商帝知道,羽仙水这事儿,他已经揭不下来了,商夷也揭不下来,那就只能背下去,背到最后还要推一个替死鬼出来,黑衣人就是他选好的替死鬼——狡兔死走狗烹这事儿并不罕见。
但是商帝也不能轻易就饶过黑衣人,拿掉他一条手臂,是付给韬轲的利息,日后拿掉他整条命,才算给韬轲雪恨。
可是商帝,突然觉得疲惫。
都说鱼非池与石凤岐失去的人多,难道商帝就少了?
温暖,商向暖,韬轲,还有无数的忠臣良将,左膀右臂,不是不记于名册,就不曾存在。
如果鱼非池失去石凤岐与苏于婳是最后一根压垮她的稻草,那么于商帝而言,韬轲就是他最后的沦陷之地。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里,两方都已精疲力竭,耗干心血,并且,失尽所爱。
没有任何人是轻松度日的,商帝也不例外。
商帝又不是真正的铁人,他也有感情。
好在,一切都快要走到尾声了。
好像,这句话已经说过了一遍又一遍,尾声迟迟不肯到来。
被商帝断了一臂的黑衣人回到屋中,上了药止了血,靠在椅子上冷汗涔涔。
他未曾料到商帝的震怒,想象过韬轲的死会对商帝造成一些情绪不快,但这样的愤怒程度远远超出了黑衣人所设想的,于是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
想一想,用一条左臂换韬轲的命,换大隋的败,似乎也是值得的。
这一条手臂,他早晚会讨回来的!
至于羽仙水,对黑衣人来说,并不是什么肮脏秽物,是赢的手段罢了,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就那么排斥,好像他们杀的人就少了似的。
反正都是赢,怎么赢,要紧吗?
丑面黑衣人端了茶水放在一边,跪地在上。
黑衣人瞥了一眼,扔出一粒药丸丢到地上。
丑面黑衣人连忙爬过去捡起来塞进嘴里,看着黑衣人又恐惧又惊慌。
黑衣人闭上眼养神,问道:“大隋怎么样了?”
丑面黑衣人握笔写字:“一切如常。”
“废物!”黑衣人抓起茶水砸在地上,暴怒道:“布了那么久的局,大隋竟然没有全军崩溃!废物!”
丑面黑衣人连忙跪好,额头都要贴到地上去,瑟瑟发抖。
“一定是鱼非池,一定是她,只有她才能做到,肯定是她!”黑衣人突然低声,喃喃着鱼非池名字,那名字在他齿间辗转。
丑面黑衣人只猛地点头,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他从来没错过。
“一定要想办法让大隋崩,一定要杀大隋那群人,一定要把他们全都弄死,我要让大隋输,我要让鱼非池一无所有,一定想办法,怎么做才可以,怎么做…”黑衣人站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似是很焦虑,也很愤慨,丑面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听着他说个不停。
“他们想要正大光明地死?呵呵,好像正大光明他们不用死一样,我告诉你,没有人可以正大光明地死,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死得窝囊,憋屈,让他们知道他们连轰轰烈烈地悲壮都不到,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的事根本不是他们能控制的!无为七子?呵呵,无为七子,鱼非池,呵呵,鱼非池…”
他说到后来声音低下去,一个人喃喃自语着些什么无人听得清,只看得到他把右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似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情绪,整个人显得癫狂又扭曲,就像是压抑着无数的情绪积压于身体里。时不时发出的低笑声幽幽诡诡,令人毛骨悚然。
“去盯着大隋,有什么异动立刻告诉我!”最后他狠狠转身,盯着地上的丑面黑衣人扭曲地低喝道。
丑面黑衣人得了令,连忙磕头。
如果那天,不是有大隋突然到来的三万援兵,黑衣人其实可以将死亡数量降到更低,以一万人就可换掉石凤岐五万人性命,根本不用搭进去四万人,都怪苏于婳!
那三万人来得太及时,黑衣人看到那三万援兵的时候,却也只是笑,他知道,一定是因为苏于婳传了信,鱼非池才会增派三万人以防不测。
那时候黑衣人就知道了,苏于婳选择了她所谓的信仰。
真是让人好笑。
那样聪明,智慧的一个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连命都搭进去不要,为了这天下一统,就可以拼尽一生。
苏于婳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黑衣人很清楚自己给她的药服下之后是什么后果,经脉寸寸而裂,死得极为缓慢,也极为煎熬。
但是苏于婳的选择,倒也没有太过出乎黑衣人的预料,只是觉得,有些无趣罢了。
当他面对着新来的三万士兵时,他最关心的,是要杀石凤岐又难了一些,真是让人讨厌啊,要杀他,怎么就这么不容易,自己做了这么久的局,安排了这么久的计划,要杀掉他竟然还是这么难。
鱼非池啊鱼非池,你要救他,送个口信便可,何必要补这三万人进来,让我更难杀了石凤岐?
黑衣人掰着指头细细算,不过没关系了,反正她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很好,这很好,要让她身边的人死得一个都不剩,就好了。
这样想一想,黑衣人断臂的伤口都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没有什么事,比猎杀鱼非池身边的人更让他开心了。
十月初二,商帝收到了鱼非池的信,信中说的事,让他疑惑不解。
这出乎商帝意料,他原以为,当瞿如与鱼非池会合之后,失去了石凤岐的鱼非池,会在悲痛绝望之下,与自己决一死战,宣泄分恨,为石凤岐报仇雪恨。
商帝甚至都已经做好了作战的准备。
他的确是一个不博爱的人,也不会去体谅鱼非池内心的悲苦,所以他看到鱼非池信中颠三倒四挥泪控诉黑衣人的字句时,带着些反感,他不爱与思绪不清之人对话,浪费时间与精力。
鱼非池信中写的事情是,冤有头债有主,两国交战之事稍后再说,黑衣人羽仙水之事,商帝可准备给个交代?商帝说好了不用羽仙水却出尔反尔是否为小人之举?上届七子及无为山就明令禁止使用的毒物,商夷用了,可是准备承受天谴?
诸如此类,并无新意,五六页的纸翻来覆去都是些疯话,癫话,带着浓浓的恨意。
商帝对此并没有起疑,他太清楚鱼非池与石凤岐之间的感情,他们又不是自己,面对所爱也能断情,鱼非池从来都是性情中人,她在失去石凤岐之后几乎发疯,并不是不可能。
鱼非池要的也就是让商帝以为,她发了疯,或者说,她要让黑衣人这么认为。
除了这一重的原因,鱼非池还有另一重隐晦的原因没有点破,她知道商帝是什么人,黑衣人用这样的阴谋害了的人不止石凤岐和苏于婳,还有韬轲,还有商夷的声誉,商帝必不能忍。
鱼非池要利用商帝的不能忍,顺势给商帝一个台阶,把黑衣人抛出来——正如鱼非池所猜测的那样,商帝对于黑衣人的这场胜利,根本没有半分欢喜和欣赏。
满心仇恨的人是很可怕的,尤其是聪明的人满心仇恨,他们不会失去理智像个疯婆子一样四处大喊大叫着发狂,也不会红着双眼有勇无谋地提着刀要去跟人拼命。
他们会把充满了恨意的声音敛好,把悲痛欲绝的表情藏起,沉入水底,潜入泥中,于暗处细细谋算,细细计划,无声无息,将仇恨一点一滴地埋进骨血里,一点一滴地想着周详细致的报复之战,慢慢地,有条不紊地,一步步地努力,直到报得大仇。
并且在这过程中,报仇地信念越来越坚定,直到坚不可摧!
此时的鱼非池,就是这样的人。
她在这封信送到商帝手中没多久,就带了十万人手来向商帝讨要一个公道,让他把黑衣人交出来,把羽仙水交出来。
她骑在马上,红着双眼,鬓发都有些松散,枯瘦如柴的身子有些扛不起偏重的盔甲,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她显得憔悴,疲惫,甚至还有些神智不清,像个疯子一般大声叫阵——这完美地符合着外人对鱼非池应有形象的设想,任何人,都想不到此时的鱼非池是一个在极致清醒和极致疯狂中来回交替不清的人。
商帝甚至不想多看一眼这样的鱼非池,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无为七子,落魄成这样子,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对着黑衣人挥手:“这是你的烂尾事,自己解决。”
他既不想看鱼非池的落魄,也不想帮黑衣人收拾残局,这件事,商夷保持中立,与他无关。
黑衣人没说话,看着远处叫阵的鱼非池沉默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好,就在这里,彻底把她击倒,就在这里,让大隋彻底崩溃,就让他们知道,只要这世上还有羽仙水在,大隋就永不可能成为赢家,他们终是要一败涂地。
第八百章 琴弦,妖物对秽物
绿腰站在远处望,鱼非池说,今天先给她讨利息,但是绿腰没想到,鱼非池会亲自上阵,甚至会来亲自叫阵。
她很担心,她觉得鱼非池的极致疯狂占据了她的灵魂,她失去了清醒。
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只带这点兵力来跟黑衣人的羽仙水大军开战。
甚至,再多一倍的兵力,都未必是黑衣人的对手,那些服用了羽仙水之后的人,是什么样子,她听说过的,那是以一当十的狂暴姿态。
当初音弥生凭着羽仙水,生生把石凤岐的苍陵勇士大军都困在城中数日不能动,如今这羽仙水还是经过了黑衣人改良的,鱼非池这些人手又如何能敌?
“朝妍姑娘,你们真的不劝鱼姑娘回来吗?”绿腰担忧地问道。
朝妍面色惨白地摇头,挤出一个勉强地笑:“绿腰,你要不要跟我先回去,打仗,不好看的。”
“不,如果鱼姑娘连上战场都可以,我看看有什么不可以的?”绿腰摇头:“那是害死了韬轲的人,我要看到他惨败!”
朝妍握了握绿腰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住地叹气,不住地叹气。
黑衣人骑着马,来到阵前,看着鱼非池,说道:“你不会赢的。”
“也未必输。”鱼非池说。
“我不会让大隋成为天下霸主,你费尽心思也无用。”黑衣人说。
“我对天下霸主已经没兴趣了,我对杀了你,很有兴趣。”鱼非池温柔地笑了笑,似三月春花般的娇。
黑衣人怔了一下,似是未料到会到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看到鱼非池脸上露出这种娇俏神色。
怎么看,都是不合时宜的。
于是,黑衣人说出了与初止一样的话:“你疯了吗?”
“大概吧,这不是你的功劳吗?疯了也好,疯子行事,你总是猜不到我的打算了吧?”鱼非池还是温柔地笑着,连眼中都泛着似水的柔情。
黑衣人望望鱼非池身后的大军,轻笑了声,带着不以为意的轻蔑:“你带他们来,只是送命罢了。”
“同归于尽也是好的。”鱼非池依旧笑。
黑衣人似觉得跟这样的鱼非池对话毫无趣味,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黑衣士兵整齐进发。
鱼非池也调转马头,回到了军阵之后,脸上的笑容从温柔,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变得残酷,无情,狠毒,阴冷。
“阿克苏大叔,你的烟袋借我一下。”鱼非池突然说。
阿克苏把手中的烟杆递给鱼非池,鱼非池握着走上高地,扶着栏杆,点了个火折子,点燃了烟丝,吸了一口阿克苏的旱烟。
下面一声号角响,两军对冲。
也许,用两军对冲来形象,是不对的。
只有黑衣人一方冲过来,而大隋这边只有一百个骑兵动。
与黑衣人相同的是,他们也保持着绝对的沉默,无声无息,于是这场对战,变得极其诡异,除了脚步声,静得毫无人声。
一百个骑兵,每行二十个,共五列,整齐地往前冲过去。
快要接近黑衣人士兵的时候,突然从中分开,分为两个方阵,依旧是五列,但分为每行十个骑兵,渐渐的,再分往左右错行,不再列成整齐的方阵。
每列士兵之间留出了空隙,前后相隔共十余步,但是每行之间依旧紧密相依,十个十个的,紧紧地连在一起,连成一排,共计十排。
仔细观察之后可以发现,这十排骑兵中,每两排为一组,共分五组,每组两排之间,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这一百个骑兵的速度非常快,可以用风驰电掣来形容,马也是好马,保持着这样的极快速度,他们疯了般地往黑衣人冲过去。
紧接着,数不清的黑衣士兵的脑袋,凭空掉落,或是从脖子处整齐切掉,或者干脆是切了脸的一半,整整齐齐,光滑无比,像是有一片极为锋利的刀片,平滑地切开了他们的项上人头。
骨碌骨碌。
骨碌骨碌。
骨碌骨碌。
连溅起的血浆都没有,只有缓缓滑落的人头,缓缓流下的红血。
没有震天动地的嘶吼,没有高歌不休的热血,没有激情澎湃的战意,有的只是安静,安静,绝对的安静,恰似死亡的安静。
认真地看,黑衣士兵所掉的人头,都是每组骑兵之间的那些人的。
在每组骑兵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线,这条线比刺客用的还要细,还要韧,还要锋利,在最快的速度冲撞之下,便是收割人头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