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鱼姑娘,真的找不到啊。”打捞的人战战兢兢地说。
石凤岐刚要开口说话,鱼非池在他前面,声音坚定,语调还微微上扬,像是有些得意一般:“你们当然找不到了,南九没有死。”
石凤岐悲从中来,一口气涌上喉咙,险些轻呼出来,匀了匀气,他才摆摆手让人下去,示意他们继续找,又轻握着鱼非池的手,却发现她指尖凉得如同带着地府幽冥寒气。
“非池,你看着我。”石凤岐转过鱼非池近乎呆板的身体,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非池,我们都知道,人有旦夕祸福,对不对?”
“对啊,可那跟南九没关系,你不要想找到南九,你找不到的。”鱼非池看着他双眼说,那样的眼神不知该如何形容,像是有坚定的信念,就像是她相信南九一定不会有事,也像是有绝望的死寂。
就像是她明知,南九已不可能再活着,却不愿承认。
她倔强着一个人不肯承认,所有人都已知晓的事实。
“那我们回去吧,不找了,南九肯定在某个地方活着,我们回去好不好?”石凤岐紧握着她双手,像是想给她那样冰寒的双手一些温暖一般。
鱼非池却抽出了双手,转过身子继续对着湖面:“不,我要在这里看着,看你们失败。”
转眼,就有人抬了南九上来。
在水中泡得过久,苍白的脸,乌紫的唇,长发湿漉漉,浑身滴着水。
鱼非池闭上眼,这是她给自己最后的谎言,只要闭上眼,就看不见,只要看不见,南九就还活着。
南九没有死,南九怎么会死?
“陛下。”抬着南九的人不知所措地看着石凤岐与鱼非池,不知该怎么办。
“你们不要碰他!”鱼非池突然尖叫出声,声音尖利得似要撕裂她的嗓子,穿透她的心肺,“放开他,你们放开他!”
她推开那几个抬着南九的人,在水滩中紧紧抱着南九的身子,疯狂地尖叫着:“走开,你们走开,你们不要碰他,他是我的,我的南九,你们别碰他!”
她一个人抱着南九坐在那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像是愤怒的母狮子,保护着南九,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他。
她轻轻晃着南九的身子,像是说着梦话,反复地低喃着:“南九啊,你起来跟我说话,南九你起来,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为什么会这样啊,南九,你快起来告诉我,你不管我了吗?没了你我该怎么办,南九你舍得我被人欺负吗?舍得我受苦吗?你不能这样,你醒过来啊。”
“你生我的气了吗,我保证我再也不凶你了,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南九,你原谅我,你不要这样惩罚我,醒过来啊南九,你醒来我给你道歉。”
南九靠在他怀里,再也没有了音讯,他右半边脸是绝色无双可倾国倾城,他左半边脸是奴字烙印卑微一生。
她虚弱无力的双手甚至无法晃动南九的身体,只于事无补地拉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很轻,没有悲愤,只一声声问,南九,发生了什么,你起来告诉我,别人说的我都不听,你亲自来告诉我。
不要再吓我了南九,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全世界的人离开我,你都不会离开我的。
她晃着晃着,从南九胸前掉出一双鞋子,一双普通的黑色布鞋,湿嗒嗒地跌落在地,溅出了一片水响声。
鱼非池似是怔住,看着那双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这是她买给南九的,南九从来不穿鞋,是啊,奴隶的赤足和烙印,是他们的痕迹和象征,南九从来不敢穿鞋,也从来没想过要把脸上的烙印遮去。
这双鞋啊,买了很久很久了,好像是当年自己跟着司业他们下山的时候,与南九重逢,在金陵城的时候给他买的。
傻瓜啊,鞋子买来是穿的,不是放在胸前天天带着的呀,南九。
南九有一双好足,洁白莹润,他若不是奴隶,他当是天下最最有名的美男子,他的每一处,都这样的好看,这样的漂亮。
鱼非池拖着快要倒下的身子给他穿上鞋,用了许多力气想给他穿上,可是南九的身子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天,浮肿发涨,那双本是很合脚的鞋子怎么也穿不上,怎么也穿不上。
她死死地抓着鞋子,往南九脚上套着,自言自语道:“南九,穿上鞋子你就不是奴隶了,你从来不是奴隶你知道吗?你是我的亲人,我的兄长,我的朋友呀。我们说好了,等须弥一统了就废除奴隶制,让这天下再也没奴隶,我们要一起努力啊,我是为了你,才想做这一切,你怎么能半途而废抛下我呢?”
鱼非池很用力很用力,可是那双鞋都只是挂在南九的脚尖上,穿不上了啊。
她只觉得她头痛到快要裂开,眼泪都是无意识的,就那样无端端地,自然而然地,疯狂不止地,拼命地流着,怎么都不肯停,就像南九怎么都不肯醒。
南九睡在她怀中,再也不会醒。
鱼非池的天,塌了一半,遍地残垣。
她终于握不住那双鞋子就像她握不住南九,伏倒在地哭到失去声音,连颤抖的力气都不再有,只像个瘫痪的人倒在那里。
“非池,你还有我在,南九对你的那份爱,我会替他背负,我会一起给你,非池,你看看我,我还在这里。”
石凤岐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可是石凤岐入眼所见的,只是鱼非池满是泪痕的脸,还有噙满泪水晶亮的双眼。
“你给不了,没有人给得了,石凤岐你不懂,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
“我懂,我知道南九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是非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我们是这世上唯一懂对方的怪物,没了对方,另一个算什么呢?没了你,我算什么?”
石凤岐擦掉鱼非池脸上的泪水,自己却忍不住红着眼眶:“非池啊,活着是一件这么不容易的事情,要活得好,才对得起那些没有机会再活着的人啊。南九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他拿命换回来的小姐,怎么可以活得毫无生机?非池,如果有一天你为我而死,你希望我怎样活下去?”
鱼非池看着他,声音沙哑:“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肆意逍遥,可是我做不到啊!石凤岐,我做不到啊!”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做不到啊!
她没办法接受南九已死的事实,也没办法在失去南九之后还活得像以前那样啊。
她好不容易从废墟里站出来,决定勇敢地面对这惨淡的人生,决定重新活得没心没肺就像当初,决定保持鲜血的滚烫,继续与命运决斗不会轻易低头,可为什么上天要再次夺走这一切啊?
为什么要再次把她打入黑暗,打入地狱?
为什么再次让她领教命运的残酷和玩笑,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变成冷血的魔头才肯罢休啊!
为什么啊!
“没关系,非池,没关系的,如果上天一定要你沉入地狱里,我陪着你。”
第七百七十一章 任他予取予求
没有人可以解释南九为什么会死,明明鱼非池一刀穿透自己胸口,伤口都还在呢,明明该死透,南九绝未有时间来换她的命,但南九就是做到了。
在当时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是迟归,但是迟归也死了,两人都死了,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在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鱼非池看着迟归清俊的脸庞,回想起那日他抱紧自己时的力度,每每想起,只有恐惧,没有温度。
她不恨迟归要这样对她,虽然鱼非池一点也不想做个善良的圣母,时时为他人设身处地着想,但是鱼非池愿意去理解迟归几近变态的爱与占有,甚至愿意去原谅他这种宁死一处,不生二地的想法。
如果,迟归只是害死了自己的话,鱼非池愿意这样的。
那样浓烈而悲伤的爱,那样求而不得所以不惜手段的爱,那样误入歧途不能回头的爱,鱼非池可以试着去理解,甚至可以试着去开导。
可是现在,死的人是南九,鱼非池甚至连南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便一点也不想原谅迟归。
她希望迟归活着,站在她面前,自己便可向他控诉他犯下的过错,可以找到责问的人,满腔的恨意与怒火也有地方可以宣泄。
当迟归也不在人世的时候,鱼非池的内心,只有荒凉。
她连恨的人都找不到,她连想给南九报仇,都不知该怎么报。
没有仇家,没有敌人,活着都找不到支撑下去的支柱。
安葬迟归与南九那天,鱼非池安静得让人害怕,两樽棺材埋入地里,两个年轻的生命就此消失。
他们没有死得轰轰烈烈,死在了最不该死的地方。
鱼非池觉得,这像是个玩笑,笑过之后,一切就可以回到正轨了,南九还是在她身边,迟归也会依然闹闹脾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人猝不及防,没有做好承受的准备,像觉得像是梦一场。
合棺那刻,鱼非池看着棺中静静躺着的迟归,他带着甜美而知足的微笑,就像是心甘情愿地饮下了一壶甜蜜的毒酒,没有半分挣扎与痛苦。
他死得如此安详,安详得就好像,所有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一样,他只是睡在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
“那天我明明叫你们走的,为什么迟归和南九会回来?”鱼非池轻声问道。
朝妍擦掉脸上的泪水,抽泣着说:“那天我们走之后,没多久就让黑衣人追上了,你把羽仙水放在我身上,让我带回给师弟,我们都以为他们发现了你的计划,已经把你杀了或者怎么样,迟归大惊之下调转马头往回赶去,南九也紧随其后,他们两个武功好,后来弃了马用轻功,我与米娅追不上。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你们已经…已经…”
她头一低,说不下去,那天他们赶到月牙湾的时候,只看到鱼非池与迟归浮在水面上,两人的手紧紧地握着。
那时迟归已断绝生机,鱼非池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他们以为鱼非池也死定了,悲痛之下却发现她只是昏迷。
独不见南九。
找了整整一天,他们才把南九从水底深处找回来。
鱼非池抬头看看天,似笑似嘲:“是你吗?天地主宰,我所不能理解的存在,是你夺走了我的南九吗?”
“你就这么渴望看到,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吗?我要变成什么样子,你才满意,你才肯放过他们?”
“小师妹你在说什么,小师妹,你别这样,你哭出来。”朝妍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害怕,她似无坚不催,又似脆弱易碎,她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又屹立不倒。
鱼非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迟归这张脸,所有的爱恨情愁都随着这张脸的消逝而无从寻踪。
多么让人难以置信啊,偏执又病态的迟归,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躺在了这里,你说这人世,好笑不好笑啊?
她看着迟归许久许久,脑海中响过的是迟归当年一声声清脆的“小师姐”,欢喜快活,自由如歌,迟归,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给自己套上枷锁,不可解脱?
石凤岐小心地问过鱼非池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鱼非池什么也没说,不想对外讲,迟归是一个多么病态的人,要抱着自己一同殉情,圆满他枯守无望的爱情。
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真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就像,不会有人知道南九为什么会死,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时的迟归拥着自己要共沉湖底时带着何等满足的神色。
这些秘密与疑团如同跗骨之蛆,烂掉了鱼非池的心脏和灵魂,被废墟与淤泥埋着,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啃噬着她。
就像一条恶狗,啃噬着它的肉骨头,撕咬得血肉模糊。
她活得像个罪人,却不得不继续活下去。
她渴望解脱,以死亡的方式,却不能死,为了让更多的人可以活下去。
当一个人连生死都不能再自己做选择的时候,还有什么是可以选的?
她捧了一把黄土,洒在了南九黑色的棺材上,埋下去的这个人,她清晰地知道,那就是南九,可是她仍然会不自觉地回头,唤:“南九,带我回家。”
真的没有家了,如果连亲人都不在了,哪里还有家?
无人可说她内心是痛苦难过,还是麻木绝望,最勇敢的斗士如她,与上天相斗无数回,不肯屈服于命运之下,她坚信着她可以走到黑暗的尽头,沐浴光明。
现如今光明于她,已变得不再重要。
大家只是眼见着,好不容易自沉郁中走出来,再一次机灵开朗的鱼非池,重新归于沉寂。
她不再爱说话,不再爱笑,甚至不再爱跟人相处,更多的时候,她一个人呆在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身子像是避世的蜗牛,躲起来,不愿被任何人找到。
石凤岐很清楚,鱼非池的天塌了一半,满是灰暗。
她所珍视的,她所守护的,都化作了云烟。
她张开双手,任上天予取予求。
要拿走她的生命,也无甚不可。
她了无生志。
深夜里石凤岐忙完手头回来,看着蜷缩在床角的她,无声叹息。
他该要怎么做,才能撑起属于南九的那片天来?
石凤岐缓缓打开她的身子,将她僵硬冰冷的身体拥进怀中,想要温暖她,告诉她自己的存在,不要沉溺在绝望中不肯出来。
“非池,老胖子和上央死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觉得整个人生都是灰暗的,撑着我一直强大的一片天全部坍塌,那时候的我觉得,被全世界遗弃,我一无所有。商帝说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无所不能,我在那时候也感受到过那种感觉,没有下不了的决定,没有做不出的事,但我知道,那不是我。没有灵魂的人是很可怕的,没有仁爱,没有善良,没有心怀天下的包容,只有不择手段。”
“那时候,是你让我活过来,哪怕活过来的过程那么痛苦,让我付出了那么沉重的代价。但至少我能感觉得到痛,知道痛,就还有知觉,就可以觉醒,我曾以为我一辈子都不能再追回你,那时候的你,把你自己交给了你所热爱的苍生大地,你把你的灵魂献给了这个世界,我是这世界之一,却也只是之一。我以为,我与你一辈子便是那样了,我想,那便追随你,甘之如饴。你把灵魂给世界,我把灵魂给你。”
“但现在你在我怀里,你听着我说话,感受着我的温度,我重新拥有了你。所以,非池,这世上真的没有过不去的坎,熬不了的痛,那么多的锥心刺骨我们一起挺了过来,那么多次我们灵魂被痛击到要碎裂,但我们依旧在一起,依旧坚强地与这个世界对抗。我曾经设想过,还有什么样的事情是我无法承担的,思来想去,只有一样。”
“那就是失去你。”
“所以非池,醒过来,痛可以,哭可以,绝望可以,多长时间我都等你,但是你一定要醒过来,不能放弃你自己,也不能放弃我。”
他字字句句说得轻轻缓缓柔柔慢慢,如同低喃的情话细细绵绵,还藏着微不可查的恐惧,那些害怕会有可能失去鱼非池的恐惧。
他吻过了鱼非池脸上横过鼻梁的泪水,像是想吻干她全部的悲痛与绝望,可是要用多少爱,怎样的爱,才能抚平鱼非池此生所经历的一切磨难?
石凤岐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抚慰那些在非池心口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但他愿意尽全力去爱,用尽生命的力量,来爱这个被命运反复戏弄的人。
唇瓣相接,鱼非池红唇动了动,吻上石凤岐,一直僵硬的双手也松开,环住他脖子,那些吻自唇齿轻触到辗转悱恻,缠绵至深,她带着抽泣的声音与他拥吻。
所有生命之中不可承受之痛,全都交给交缠的身体和欲望,所有那些千疮百孔的伤疤,全都放逐在连绵不息的喘息与相拥。
占有,索取,付出,给予,与甜美的欲望,痛楚的快感交汇,编织出带着鲜血一般罪恶又绚烂的缱绻。
如果世界坍塌,便以无尽的欲望来填补,如果精神被摧毁,就握紧手中可以握紧的一切,如果这是一场延绵不止的玩笑,便以最骄傲的失败者身份,潇洒着落魄。
只是这一次,她再难从长夜中苏醒,她与长夜为伴。
第七百七十二章 那便以恶鬼的姿态活着吧
天将破晓时,她睁开双眼,她的眼中再无以前那种对生活,对人世,对天下的热爱,变得沉寂无波动。
还在熟睡的石凤岐轻闭着眼,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这些天他忙于战事还要挂心鱼非池,心力交瘁无人分忧,天下重担一负,压在他肩头。
鱼非池吻过他脸颊,蜻蜓点水,揭开薄被,披了外衣,慢慢笼起细腻白皙的后背肌肤,胸口那道匕首所造成的伤口已在渐渐痊愈。
她在妆奁里挑了挑,挑了只金镶玉的凤凰钗,凤凰口中衔着一颗赤红如血的鸽血红石,似凤凰泣血,簪在发间,一步一摇。
她踩着薄薄的天光,踏碎晶莹的露珠,慢慢走在走廊上。
曲折幽静的走廊此时四下无人,就连值夜的下人都已歇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廊间。
“我知道你会来。”她看着眼前的人说。
“想看吗?”玄妙子递上一本书,搁在她跟前。
“不想。”鱼非池死寂的目光一如当年的南九,看着玄妙子的时候,毫无情绪。
“虽然老朽一直不喜欢你,但此事并非是你之过,你已做得很好。”破天荒的,玄妙子说了句鱼非池的好话。
“还不够好。”鱼非池看着他,“远远不够。”
“看来你已下定决心。”玄妙子说。
“不是我下定决心,是你们根本没有给我留活路。”
“你本来就是要死的。”玄妙子说话,一如既往的刻薄毒辣,毫不留情。
鱼非池唇角浮起一丝冷笑:“玄妙子,其实你跟我一样,一直都知道游世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你一直不说,是因为你担心我会抗拒,也担心石凤岐会为此而做出不理智之事,你才一直假装不知,是吧?”
布衣黄衫,身形佝偻的老人看着鱼非池,目光湛亮得令人心惊,他无声地发笑:“是的,老朽一直知道。”
“那你就保守着这个秘密到死吧,永远不要说出来,不要告诉别人,我会面临什么。”鱼非池错过他,没有去翻一翻他书篓子里的那些书册,随便他金勾银划落笔无情怎么写吧,世上众人,哪个是入得他的眼的?
黄衣老翁他负手,弯着腰勾着背,看着稳步离去的鱼非池,目光有些复杂,似是期待,也似是遗憾,那样明亮的目光像是寒夜里最明显的两颗星辰,可照亮世间,通天达地。
鱼非池来到书房,点了一盏烛,烛下她细看石凤岐整理得井井有序的公文,一本本翻阅,他比自己有条理,东西放得整整齐齐,方便取阅,不会像自己那般乱糟糟的。
翻完公文,鱼非池坐在椅子上,她娇小的身子跟宽大的椅子相比,显得柔弱不堪。
“不睡了吗?”石凤岐衣衫半敞笑看着她,自她起身,石凤岐便已察觉,慢慢跟在她身后,想要看她去哪里,以为她会为去祭拜南九,也以为她会想逃离这一切,没想到她是来了这里。
路途中见到了她与玄妙子说话,两人说了什么,他竟一个字也听不见,细细感受方知,那武功诡异的玄妙子竟将那方天地禁于一处,声音不往外泄漏半点。
等鱼非池走后,玄妙子回头看了一眼石凤岐,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就像是打量着他一般,然后便背起书篓离开,脚踩麻鞋,步子依旧蹒跚。
鱼非池看着他,问道:“你是怕我离开吗?”
石凤岐笑了笑,那一双柔情备至的丹凤眼中漾着笑意:“不怕,因为就算你走了,你也会回来。”
这已经不是当年了,她不会再任性,石凤岐很清楚,可惜的是,石凤岐宁愿她继续任性,而不是这样向现实妥协。
最可悲在于,他给不了鱼非池任性的天地与资本。
“石凤岐,我们来夺天下吧。”鱼非池抬起眼睫,定定地看着他。
“好啊。”石凤岐风轻云淡接着话,跨过门槛走进来,拉起她坐在自己怀中,手指拈起桌上那本公文,笑声道:“就来夺天下。”
“武安郡的粮草正在运过来,肯定会遇到袭击,所以改道吧,不走原来的路了,走沙漠过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个路线。”鱼非池说,“让米娅去接人,她对沙漠熟悉,知道怎么走最安全。”
“嗯,等天亮了我就去跟米娅说。”石凤岐点头,“从沙漠过来不易,但能节省时间。”
“初止突然投降让人不解,瞿如接收他四十万俘虏降兵绝非好事。”鱼非池慢声道,初止难敌瞿如,连失两城,可是在最后一城的时候,他却突然投降让人诧异难解,以初止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石凤岐说:“我也想不通初止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他像是背叛了商帝一般,但他总要有一个重新效忠的人,才会背叛,哪一个人会比商帝更加值得他效忠?”
“不知,我只知道,这四十万俘虏是个麻烦,每日吃喝便不是小数目,这么多的人若是突然发难,也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鱼非池卷着自己一缕头发,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想,神色也淡淡。
“的确是个让要头疼的问题,怕是他有什么其它的打算。”石凤岐说道。
“无所谓了,就算他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如果他没了人,就什么都没用了吧?”鱼非池莫名笑了一下,笑容不算凄惶,也不算嘲讽,只是一种牵动嘴角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