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长吁着一口气,带着三分感叹,两分怅然,还有五分的无奈在里头,她自是知道,迟归对她很好的,她所担心的,不过是这些好,她此生都无为以报。
长吁过后,她叹声道:“他的天真,他的澄澈不是伪装的,是真真正正存在于他灵魂里的,只不过,与他这些天真澄澈相伴的,还有他难以想象的智慧与手段,以前他也不是隐藏这些智慧,而是根本没有想过要用。可是,一旦他开始去做这些事,而且是他主动去做这些事情之后,他的智慧与手段自然而然的显露出来,我竟然觉得,他很可怕。”
石凤岐听着她类似低喃的话,拉着她坐下,笑道:“天真与极智,并存于同一人身上,你并不是真的觉得他可怕,而是他的成长速度过于迅速,你担心,他不能把握好自己。”
第六百八十二章 走入歧途的音弥生
不管迟归是可怕也好,成长过于迅速也好,他这一伏笔不断地一招都给后蜀险些带了灭国之灾,好在后蜀有“福星”高照,得那莫名其妙的黑衣人“帮忙”,商夷没对后蜀动手。
与亡国命运擦肩而过的后蜀开始低调做人,坚决不再出任何风头,任由南燕被大隋打到死去活来,也绝不再吭一声。
南燕就真的被打到死去活来了。
按着石凤岐的打算,他再攻下三城,就可以与明珠的大军会合了,两军会合之后,便是攻向南燕国都长宁。
南燕如今越来越无斗志,越来越不能抵抗石凤岐的大军,虽然石凤岐的身体不适,较少再上战场,但是不出意外,攻下这三城,也就这半个月的事了。
现在音弥生手下的逃兵越来越多,每座城池里的百姓也是惊得四处逃蹿,决计不会出现有百姓自愿入伍抵抗侵略者的觉悟出现。
更多的时候,南燕大军中的声音都是这样的:
“你要送死,你自己去!我们不会跟着你发疯的!”
“大隋的人根本不是我们南燕抵挡得住的,你这是要害死我们!”
“你自己无能打不过大隋,还要拉着我们陪葬,你算什么太子!”
“为什么不投降,为什么南燕还不投降认输!我们根本不是大隋的对手,为什么非要去送死!”
“投降吧,太子殿下,我们是拦不住大隋的,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家中还有妻女,我不想死啊!”
“投降吧…”
“投降吧…”

军中爆发出强烈的抵触之意,不少人跪在音弥生面前求着投降之事,无骨的南燕人,根本不想打仗了,屡战屡败,这样的抵抗有何意义?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南燕的朝堂,音弥生死扛着大军不投降,燕帝则是死扛着朝臣的压力不称臣。
南燕朝堂金殿为官者足有六十七,其中六十三人主降,仅四人主战。
四人中有两人是挽澜与岳翰,还有两人是两位老者,跟着燕帝的时间长了,知晓帝心,顺着帝心走,可以活得久。
朝堂上求和之声愈演越烈的时候,燕帝当庭杖毙三十二人,悬尸城门,不得入棺,任由鸟兽分尸,但凡再有敢提降者,皆是此般下场。
百姓苦不堪言,第一次仇视着他们的国君,仇视着燕帝。
他们不明白这个老不死的为什么一定要拖着他们去死,现在的南燕早就已经守不住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投诚?为什么一定要拼到血流成河,毁掉南燕这小桥流水,这亭台楼阁,为什么不能早早投降,平白无故地害死了那么多的好儿郎,为什么要做这样无谓的挣扎。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为身南燕之人该有的尊严,他们根本不曾把南燕这两个字当回事!
于是四处都是流民,都是想逃走,想投降的流民,他们既不敢抵抗大隋的军队,也不敢反抗燕帝的铁血执政,于南燕人而言,他们唯一会的就是逃跑。
从军到民,从富到贫,他们只会逃跑。
长宁城有两个衣着华美的人看着死气沉沉的城市,看着每一个百姓脸上的恐慌与对燕帝的憎恨,他叹了一声气:“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燕帝以前对他的子民,太过仁慈了。”朝妍说道。
叶藏望着南燕王宫:“我越来越发觉,人若无感恩之心,与畜牲无异。南燕这些人,说是善良纯朴,其实都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惯出来的,都是伪善,他们实际是极恶之辈。”
“你说,石师弟跟小师妹,会一直攻打长宁城吗?”朝妍问。
“你看看现在的南燕,你觉得他们需要攻吗?大步走进来便可,不会有人拦他们。”叶藏嘲讽一声。
“那小师妹叫我们准备的事,还要做吗?”朝妍挽上叶藏胳膊。
“做,南燕的人要逃,南燕的帝君,还在死守呢。”叶藏叹息,“可惜一代雄主,前半辈子走错了最重要的一步棋,沦落至此。”
整个南燕的气氛极为低迷,区区几个想救国的人唤不醒南燕,排山倒海而来的无力感让音弥生心生绝望,他看着一个又一个想要逃跑,又被抓回来吊死的南燕士兵,双眸之中竟然流露出淡淡的嘲笑之色。
不知是在嘲笑他自己的痴心妄想,还是嘲笑那些想要逃走的人。
他觉得,这样的南燕,留着其实也没什么用。
夜里他坐在房中,细细看着自己以前所写的《须弥志》,书页中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的东西并不美好,好似如今美好之物都离音弥生特别遥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纸,看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之久,好像初来识字的孩子,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地辨认着纸上的方块小文字。
一个时辰过后,他取出了七弦琴,安放在膝上,低头抚琴。
他不再作画之后,这抚琴之事便是他唯一的乐趣所在。
莹润如玉的手指拔动琴弦,长琴发出一声悲惨的凄鸣,使烈焰之中的凤凰遇火焚烧,啼血而歌,令人闻之怆然。
音弥生抚琴的手指初始之际缓而沉,琴音多悲怆惨烈,如有家国盛世于眼前化作虚无之感,眼看楼塌地陷,眼看兵死将亡,眼看无声画面寸寸而裂如撕帛之时。
然后,琴声一厉,无声画面一手撕碎,废墟之中走来索命厉鬼,白骨之上刻满国仇家恨,残剑锈刀所向,皆是毁他南燕之人,踏过楼塌地陷之路,走上不可回头的未知他方,该是无轮回,以游魂厉鬼之身,荡于天地之间。
越到后面,他的琴声越像一场冤鬼盛宴的凄厉尖叫声,堕落的狂欢,无痛的挥砍,癫狂之境。
他的长发随着琴声起,从最初的温驯服帖于身前,到后面的往后扬起如鬼魅,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清和温吞,到后面的尖厉残忍。
他微微上扬,不喜无悲的唇角,慢慢抿紧,向下而弯,抿死一道生天。
琴弦骤然而断,琴音戛然而止,就像是无形之中来了一把利斧,突然劈开了一方绝壁,直挺挺,陡落落,立在那处,光洁整齐的断面如镜。
琴断之时他抬头,琥珀色的眼中刚冷得再也不像曾经的那个音弥生,阴鸷与邪恶的神色充盈满了他双眼,残忍与厉杀涨满了他的心房。
如果,始终找不到南燕活下去的生路,不如,一同毁灭了如何?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便让谁也不能好过,便让谁也不是最后的王者,便让其他列国与南燕一般,沉沦于地狱之中,不得解脱!
面由心生,他从来温润的脸色泛着妖异之色,横生邪煞之气,如白衣君子一夜之间入了魔,换着玄衣决意与魔鬼来一场契约交易,出卖灵魂,换取利益。
音弥生换好盔甲骑上马,他深刻地知道,当石凤岐与明珠大军会合,两军会合之后,便是挥师长宁了。
一国之都若失守,南燕也将不复存焉,音弥生,并不是很想看到南燕被外人所占呢,这国家再怎么让人失望,也依旧是他的国家。
他必须阻止石凤岐,身死不惜。
这场战事尤为激烈,燕人士兵像是发了疯一般地拼死抵抗,以强悍著称的苍陵人竟然都近不得他们的身,好像他们体内沉睡的力量一下子被唤醒,如同疯狗一般的撕咬着苍陵人。
战场上四处都是让人后脊发凉的怪叫声,像极了最原始的森林中那些野兽发出的怒吼,带着强烈的危机感,让人不寒而粟。
凶猛攻城的苍陵人被这样疯狂的南燕人逼得节节后退,南燕士兵的身体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格外强壮,格外有力量,
石凤岐见状不对,立刻让人后退,他自己翻看了地上已经死去的南燕人,发现他们面色怪异,瞪着的双眼泛着赤红色,脸色也青白如鬼魅。
他握枪负于身后,有些难过,也有些遗憾地看着远方立着的音弥生。
血色夕阳之下的音弥生,像是浴着一重血光,浓烈的煞气萦绕在他身上,都化如实质了一般,明明是很温润的眉目却有着诡异的妖气。
好像那些血光全都凝聚汇集于他脸上,遮去了他原本的面目。
两人对望,并未说话,音弥生像是看见了石凤岐眼中的遗憾神色,垂下了眉目,调转马头,带着大军撤回城中。
石凤岐突然理解了鱼非池那时的感受,音弥生,真的好孤单,一人之力死扛南燕的孤单。
他拖了一具燕人士兵的尸体回去,交给苏游翻看,苏游虽不精通医术,但是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一些,只一眼便惊诧得结结巴巴道:“这是…这是羽仙水,这,这可是军中禁药啊!”
石凤岐点点头,坐在台阶上看着前方那具尸体,叹道:“是啊,军中禁药。”
“不是啊我说石…隋帝,这玩意儿我记得从二十多年前起就是大陆上的禁药了,不管哪一国,都不可用此药,凡用此药者,必受其他六国共同讨伐。这不是你们先前七国时就定下的规矩吗?这音弥生他不按套路出牌啊!”苏游急得团团转,说话又快又急。
“你要是觉得不顺口,还是叫我石公子吧,反正一个称谓而已。”石凤岐喝了口酒,挠了挠下巴,叹着气道:“音弥生这是走上歪路了。”
“石公子,这药会死人的,药力过后,死状极为凄惨,你是晓得的吧?”苏游一屁股坐在石凤岐旁边,急声道。
“晓得啊,晓得也没办法啊,他用都用了。”石凤岐把酒递给他。
苏游灌了一口酒,啧啧直叹:“我得去查查这药打哪儿来的,现在大陆上这药都绝了种了,方子都没人知道了,音弥生他从哪里晓得的?”
“他写过一本书,叫《须弥志》,走遍大陆,记遍了须弥山水与诸多奇事,我想,这也是他偶然所得吧。”石凤岐说道,“我原以为,他那书中记着的尽是美好之物,看来,是我小看他了。”
“就算是想赢也不能用这样的法子不是,我表姐都干不出这种事来。”苏游沉痛地叹息,不过他这话听着,怎么听怎么不像是在夸他家表姐吧?
“药性是多久来着?”石凤岐突然问道。
“不记错,一个月到一个半月的时间,看服药数量而定,照你搬回来的这人看,起码得是一个半月的药效了,你看他眼睛都红成那样了。”
苏游别过头不忍看,这还算是幸运的了,没等到药劲儿过了再死,等到药劲儿过了,那才真叫惨。
第六百八十三章 羽仙水
羽仙水。
一个特别雅致的名字,取自羽化登仙之意。
不过呢,这药是让人下地犹还差不多,实没有登仙之感。
相传近二十年前的那场须弥大乱混战之中,有一位七子名叫未颜,乃西魏之人。
西魏多毒物,也多医物,此七子自小浸淫医理之中,醉心医术,且极有天赋,后得无为学院司业领入院中,勤加教习,又因他天资绝纶,一举入得七子。
七子所处环境得天独厚,一年之内他习得医术通天,惊才绝艳,有起死回生之能,堪称世间圣手,如今无为学院那藏书楼里有数本医书还是他所著的呢,可见其人在医道之事上的造诣之深。
只可惜此子心术不正,于正道之上巅峰造极无可突破之后,转入邪道,研究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磨人性命的玩意儿。
可偏生他又是个特别雅致的人,总是一副谦谦君子,翩翩书生的模样,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还带几分羞涩腼腆,取的药名儿也格外动听别致,像是一首首的情诗。
这羽仙水,便是他的杰作。
二十年前的须弥大乱里,他所在的西魏国为求自保,全军将士三十万,通通服下此药。
一夜之间,西魏战力提至巅峰,见神杀神,遇佛弑佛,便是西魏雨林中那些最凶猛的野兽都不再是他们的对手,可以徒手生撕了眼前的敌人而无动于衷。
此事震惊须弥,天下沸然。
人们发现,服药之人双目赤红,面色青白,生饮人血,生吞人肉,当真如同青面獠牙的鬼怪一般了。
诸方高人四处询问此为何物,未过多久,又见他们肌肤溃烂,似是奇痒无比,抓破了全身的皮,痛苦得哀嚎数日不止,听着令人心惊肉颤,灵魂发抖。
可纵使如此,他们依然战力十足,暴虐的杀机充斥在他们眼中,好像如果不杀人,他们就不舒服一般。
哪怕他们抓得全身血肉翻卷,露出白骨,他们依然可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半耷拉着皮肉,行走在人间。
当时七子中的另外六人剑指未颜,逼他拿出解药。
未颜只是羞涩一笑,无解呀,此药无解,化了仙的人,怎么再做凡人?
未颜一举成为天下公敌,被焚烧而死,他在火中仍是那副雅致的模样,带着腼腆的笑意,似有不解地看着他的同门好友:我也只是想赢,为什么你们杀人就杀得,我却杀不得呢?你们太奇怪了。
他被当世之人,称作秽物。
未颜死后,这羽仙水的药力也全数过了,眼见着血肉化白骨,眼见着皮脱肉掉骨现,眼见着活人身上的肉如同一滩滩的烂泥融化掉落在地,三十万大军,一夜白骨。
丧尽天良,有违天道。
这等惨事,是谁也容不下的。
从此七国定了规矩,打归打,杀归杀,羽仙水这东西,谁用谁死全家,哦,全国。
年轻一辈的人,甚至根本没怎么听说过这东西,二十多年前事儿,大家都很少提,反正,无甚可提。
来来回回不过是那些已经嚼得没了味道的陈芝麻烂谷子,谁喜欢谁啦,谁不喜欢谁啦,谁把谁打败了啦,跟如今这状况差不多,想知道二十多年前的事,看看如今就行了,历史总是在重演嘛。
这羽仙水呢,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是个禁药,更不会有人时不时就嘚啵嘚啵地提起来挂在嘴边,最好让它随风而逝,永远消失。
结果今儿个,它冒出来了,还是由一个,最最不可能的人,把它用在了他最最在意的子民,将士身上。
音弥生带着几近漠的神色看着下方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怪物,他们青面赤眼,咆哮嘶吼,如同野兽,失去了作为人最基本的理性与感知力,他们只是纯粹的杀戮机器,完整而纯粹的杀人工具。
任何激发人类潜力的药物都是会受到反噬的,老天爷给人的力量是平衡的,轻易不会让人类这种集恶与善的物种拥有太过强大的杀伤力,因为老天爷深知人类这物种的劣根性,拥有太强大力量的人类会走向疯狂。
一旦有人违反了老天爷定下这规定,必将受到惩罚,前有半仙丹,使大师兄窦士君余下半月的时间里精力充沛,但最终仍是会死于非命,现在这羽仙水,服用之人早晚会死得凄惨。
音弥生对这一切,十分了解。
他负手而过,路过了这些笼子,看着笼子里的怪物,清雅温和的面容上透着些被撕裂的决绝与疲倦。
“殿下,这些人太过暴躁了,如果一直这样关在牢中,怕是要出事。”难得还有几个人保持着清醒,没有服药,是音弥生的心腹。
唯一的那么些对南燕还有忠诚,对大隋还有怨恨,对守家卫国还有信念的人。
音弥生抬头看看清冷孤寂令人发寒的月光,声音也如同这月光一般清冷:“放出去,攻打隋军营地,死活不计。”
“殿下…”心腹有些不忍之色,虽然那都是些只知逃命的人,可是毕竟是南燕之辈,是他们的同胞战友,就这么把他们跟畜牲一样的扔去战场,弃他们生死于不顾,总有不忍。
音弥生匀称修长的手指伸进笼子里,钳住一个服药士兵的脸,似嘲似笑:“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呢?现在他们这样,至少可以帮我收几条隋人的命回来,以前…呵,以前,他们不过是些废物。”
心腹咽一咽口水,有些惧怕这样的世子殿下,又小心道:“殿下可要给长宁城中去信,也好让燕帝陛下早做准备。”
“不必了,会有人告诉他的。”音弥生淡笑一声,“但愿阿青不要害怕我才好。”
“殿下,属下可否请问殿下您,此药…还有吗?”心腹抬起头来看着音弥生的后背,低声问道。
音弥生步子顿住,声似呢喃:“你害怕了?”
心腹声音一颤,膝盖都有些发软,以前面对世子殿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从不会害怕世子,只会敬佩,如今怎会怕?
心腹说:“殿下,南燕之人无能,殿下有心救国,无力回天,小的不怕,小的只是担心殿下。”
音弥生轻笑了声,没再说话,继续缓着步子慢慢前行。
心腹不敢再出声,低头跟着音弥生身后,他觉得,他们那个温和无争的世子殿下好像与地上的影子调了个个,那黑漆漆的影子占据了上风,夺走了音弥生的身体,变得阴暗又恐怖。
而那个温和善良,无争无欲的世子殿下,则是堕入了永远的黑暗之中,不得翻身。
音弥生坐在书房里,静静地看着《须弥志》书页中间夹着这张小纸条,久久的出神。
他得到这纸条是一场机缘,或者说,他曾经以为这是一场机缘,现在才知道,机缘这个词,与劫难只是在一瞬之间,就能调换。
当时的音弥生觉得,这是天下至毒之物,永不会用,他便是要保护南燕,也会用最正大光明的方式,绝不会坑害自己的将士,这等歹毒之法,他永不会碰。
现在的音弥生知道,原来没有什么至毒之物,只要你尝试过什么是披月戴月努力过后,仍是无助。
聪明如音弥生,他当然猜得到天下人自此事过后会如何看他,或者用不着几日,世人将视他如魔如鬼如天下秽物,就如同二十多年前的未颜一般,他合该被绑上绞刑架,被活活烧死,以谢此罪。
他…不是很在乎,就一如他当年,不在乎旁人人如何看他,也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万事于他,不过尔尔,只是尔尔。
令他有些难受的事情是,他失去了与石凤岐光明正大一战的底气,失去了与鱼非池余生相见谈笑风生的资格。
他今日在战场上看到石凤岐眼中的遗憾与惋惜之色时,方觉有些怆然。
或许,于音弥生而言,他更想在石凤岐眼中看到的是尊重,就像以前那样,两军战场相见,不管自己是不是他的对手,石凤岐都会将他当作对手来看。
而不是像今日那一眼,满满的遗憾。
荒唐的是,那一刻,音弥生竟然在想,鱼非池知道这一切之后,她会如何想自己。
他以为,他并不介意任何人对他的看法,原来还是有些软肋,不敢想象鱼非池对他的失望。
出神之际,下人来敲门,在外面恭敬地说:“殿下,夜袭之事已经备妥,请您下令。”
音弥生便陡然清醒,哦,原来,便是她对自己倍感失望,自己也不能再做什么了,挽回不得,解释不了。
他未敢忘,哦,原来,他是南燕之人,南燕世子,南燕太子,未来的南燕之主。
愿她未对自己仅有鄙夷与失望,切勿惋惜或怜悯。
仅存不多的尊严容不下一丝一毫地关心与安抚,天崩地裂不可怕,刚强而立横折堕翼死也无妨,只怕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体谅,绵密哀愁可毁千里高堤。
他挥挥手,道一声:“去吧。”
平静无波的声音里不喜不悲,像极以往,只是谁都知道,以往皆作古,死无葬身之地。
他那时未知,不论是焦土之计,又或者羽仙之水,都不是这条黑暗之路的终点,黑暗没有终点。
第六百八十四章 聪明的人大都过得不快乐
饮过羽仙水之人,不再是人。
他们有用不完的精力,使不完的力量,不会困,不会累,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治伤,不知痛不知怕,他们是为杀戮而生的残缺机器。
那些精力若不能及时得到释放,若不给他们找到可以宣泄的地方,他们终将会内乱,如同发了疯的野兽互相撕咬,来宣泄内难以宁静的狂躁情绪。
音弥生将这样的狂燥与杀戮尽数引向石凤岐的大军。
就好像,石凤岐真的是他此时生死大仇,要用尽一切力量置他于死地,连日攻城不歇不止,哀嚎声从不停歇,回荡在半空里的比狼嚎更令人发寒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便是以勇猛著称于世的苍陵人,面对这样的疯子攻城,内心也有些发怵。
石凤岐并不与音弥生这样的杀戮大军正面相抗,这是毫无意义的。
只是听着外面如同鬼怪一般的嚎叫声,石凤岐的内心,仍有些惋惜——音弥生最怕的惋惜。
石凤岐望了望天,音弥生,这是拼过头了啊。
鱼非池也望望天,他为了守住这里,他也是没办法了,咱们藏匿于城中,虽然外人看着或许是无能之举,但其实等这段时间过了,我们依旧可以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