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非池坐在那里,提一口气,准备应对隋帝。
“你觉得他现在娶妻好吗?”隋帝开口便是重击。
鱼非池笑着应答:“这是天子家事,我不便多嘴。”
“你知道,寡人为什么要让他在这个时候娶妻吗?”隋帝走出御案,坐到鱼非池旁边的椅子,顺手拿了几个腌制的话梅递给鱼非池,话梅去了核,是她喜欢吃的小零食。
鱼非池接过,咬了一个在嘴里,摇摇头:“不知道。”
“要么你离开南燕,要么他娶妻,你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了断。南燕那个世子有一句说得没错,情这种东西,不是否认,便不存在的。我虽然知道你已经尽力在与阿岐避嫌,让他不要妄动情根,但是阿岐的性子很古怪,有时候他很执拗。我记得你们刚出无为山那会儿,你也是很努力地拒绝过他,但是他依旧死性不改。”
隋帝说着话,带着很寻常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家常一般,鱼非池慢慢品着话梅的味道,听他慢言细语,也不打断他。
“我本来是准备答应南燕那个世子的请求的,让你跟他一起走,免得再像他说的,重蹈覆辙。但是后来我想了想,你是怎么都不愿意离开大隋,离开他的,而我牺牲你已经很多次了,就算我是为了阿岐,也不能一直让你被牺牲,这样未免对你不公平,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怎么样,才能让你们两个再无可能,怎么样,才能让阿岐彻底收心,甚至死心。”
“我当然知道他不想娶别的女人,他傲得很,什么样的女子都瞧不上,我跟你说,以前西魏有一个第一美人,喜欢他得不得了,他倒好,直接跑了,把人家姑娘气得一怒之下嫁给了魏帝。”
隋帝说起了往事,带着些笑意,鱼非池也跟着他发笑。
“所以啊,我就在想,委屈过你那么多次了,不如这次委屈一下他。不管他喜不喜欢,让他能娶上一房妻子,收住对你的心思,你也能轻松一些,他也就定了性子,你能理解了吗?”
隋帝温和地看着鱼非池,等着鱼非池说话。
鱼非池在嘴里咬了半天的话梅,就像是把无数的话在嘴里圆了又圆,慢慢圆成最圆润最善解人意的样子,她笑着对隋帝说:“能理解,所以,陛下这段日子一来,一直对我特别好。”
“对,我知道如果他娶妻,你的心里也不会好受,但总好过强硬地把你赶出邺宁。我这段时间一直对你很好,也不是作假,我为了阿岐作孽太多,我当还你一些。”隋帝笑着对鱼非池说道。
“陛下有心了。”鱼非池却不知是该感恩,还是该难过,好像都对,好像都错。
“苍陵的事快解决了,南燕世子也快回去了,他毕竟是南燕的太子,我就算是回绝他的提议,也得有个好话头,而且的确这段时间大隋挺太平,就趁着这工夫,把他的婚事办了,你觉得呢?”隋帝看着鱼非池问道。
“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娶别的女子呢,陛下你也要强迫他吗?”鱼非池问道。
“他会娶的。”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也会同意的。”
“陛下英明。”
“回去吧,我不指着你帮我劝他,不要阻拦他,鱼丫头,我也是没办法。”隋帝拍了拍鱼非池的脑袋,这是他近来喜欢对鱼非池做的小动作,很亲密,像是家中的父兄长辈,对着晚辈。
鱼非池嘴里那个话梅的味道其实一点也不好,酸得让人牙倒,半点甜味也没有。
她一直咬着这个话梅,直到走到宫门口。
“老胖子跟你说了什么?”石凤岐等着她。
“说苍陵之事。”鱼非池把话梅咽下去,笑对着石凤岐。
“当真?”石凤岐不信。
“我骗你干嘛,你要不信你去问隋帝。”鱼非池负起手,慢慢往宫外走。
“可是我怎么觉得,他是在问你我立太子妃的事?”石凤岐不死心地跟着。
“我都说了,那是你们的私事,我天天操心大隋这些大事还来不及,没空想你那些家事。”鱼非池说道。
“如果我真的娶了别的女子呢?”石凤岐问她。
鱼非池很想说一句“那便恭喜太子殿下觅得佳人了。”可是话到嘴边边上了,她却觉得怎么也说不出口,怎么也说不出恭喜的话来。
她不想恭喜石凤岐,她诅咒着任何一个有可能嫁给石凤岐的女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她盼望着石凤岐最好一辈子孤身终老,她恨不得让这天下所有对石凤岐有觊觎的女人都消失。
她一点也不想恭喜石凤岐,一点也不大度,一点也不善解人意。
她一丝半点,也不想成全石凤岐。
她只想把今天早朝时,提起这个话题的人,全部都杀了!
她嫉妒要要发疯,恨得要发狂。
石凤岐在面馆的时候答应过自己的,这一辈子都不会娶别的女人,他答应过的。
不把恶毒的话说出来,就已经是她最大的体贴善良了,她做不到,别人渴望的那样,成为一个愿意成全的人。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负着手,从容着迈着步,走出王宫,上了马车,动作流畅没有半分滞涩,就像自己的婚事在她那里,还比不得一件小小的朝中小事重要,她根本不在意自己会娶谁。
石凤岐他想着,大概以前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有她爱的人,她从来不会把目光分一些在自己身上,不管自己是爱她也好,恨她也罢,都无法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就像现在,隋帝要让自己娶妻,她听过之后,也只当是听过了。
上央效率很快,与内务府办事法不过两三日余,就递上了花名册跟画像,画中的女子环肥燕瘦各有之,千金小姐们的地位与家势都很不寻常,若以地位论,个个都是够格成为太子妃的,若以相貌论,没一个是及得上鱼非池的。
但是这有什么要紧呢?反正只是娶一个女人回去,绊住石凤岐的心就行了。
隋帝与上央挑挑拣拣看了半天,拟出来两三个无论人品,相貌,还是家世都出众之辈,写在名单上,递给石凤岐去看。
石凤岐接到之后,一把撕得粉碎,额头的青筋直跳:“我说了,我不娶,你们聋了吗!”
“公子,此事由不得你我作主,陛下心意已定。”上央也很无奈,他当然晓得石凤岐不想娶,他只是没想到,隋帝在这里等着他们。
早先上央先还很奇怪,为何隋帝看着石凤岐与鱼非池越来越默契,却还能放任不理,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对策,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哪里有什么朝臣突然提起立太子妃之事,不过是隋帝的安排罢了,隋帝啊,他只是借着朝臣的嘴,把这事儿说出来,让石凤岐知道,得个信儿。
隋帝,从来也没准备让石凤岐有后路可以退,隋帝知道,石凤岐不可能再爱上别的人了,干脆也就不等了,反正到最后他总是要娶一个不爱的人,不如早娶早超生。
石凤岐看着上央,邪笑一声:“你信不信我这就去把这三个女的杀了?他指一个,我杀一个,我倒要看看,大隋上下有多少个当官儿的敢再往你们手上送名册,来多少,我灭多少!”
第五百三十三章 局势有变
石凤岐强硬的态度让上央有些吃惊,原以为这段日子以来,石凤岐蛮横的性子已经收敛了不少,但没想到,触到他底线之后,他反弹得这么强烈。
上央把他的话说给隋帝听了之后,隋帝只是笑:“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啊,上央,你说我们两这么多年来,怎么就教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陛下言重,公子只是在此事格外坚持,别的事都还好。”上央说道。
“可就这一件事,能毁了他一辈子啊,上央。”隋帝半垂着眼睛。
“陛下,要不…就算了吧。”上央说,“谁知道公子以后会不会改变心意呢,或许等到那时候也不迟?”
“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没可能了,他没可能摆脱得了鱼家那丫头。也只能说那丫头的确不同寻常,被她吸引,也是常事。”隋帝苦笑一声,招呼上央坐下。
“那陛下准备如何?”上央有些担心,隋帝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件事,那是一定要做到的。
“先不说此事了,苍陵的事怎么样了?”隋帝摆摆手,放下这些小事,问起大事。
“有些奇怪,未按我们想象中的进行。”上央也坐直了身子。
“怎么说?”隋帝问。
“本来按计划,南燕与后蜀联手,应该可以快速拿下整个苍陵,但不知为何,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上央道。
其实用不顺利来形容,并不合适,应该是大出众人意料。
南燕与后蜀非但没结成联盟,在苍陵推进,反而自己打了起来。
如今整个须弥以南一片动荡,根本没有早先时候他们设想的格局形式,苍陵,南燕,后蜀三国,战火滔天。
这与最初的设想,已经是相去十万八千里了。
隋帝听上央的话,沉思了一下,说:“鱼非池已经有数日没进宫了吧?”
“告了病假,说是身体不舒服,陛下你就准了她在家休养。”上央说。
“嗯,知道了。”
大隋的天气已经是深秋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能都看到脚边草叶上结着的白霜,天气转凉之后,南九给鱼非池加上了厚衣,又在凉亭里点起了火盆,生怕把鱼非池冻着。
深秋里的天气总是阴绵绵潮糊糊的,一点也不干爽利落,鱼非池坐在凉亭里看着外面一池秋水,支着额头一个人喝酒。
“第一次来你这院子,倒是挺清雅的。”隋帝换了常服,来到鱼非池府上,坐到她旁边,四处观望一下她的府邸。
“音世子种了些常青树,所以院子看着挺幽深的,陛下今日怎么出宫来了?”鱼非池给他递了杯酒。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隋帝喝了口小酒,陪她看着已经空无一物,只有一池清水的池塘,“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陛下关心。”其实没病,只是不想去早朝罢了。
“会钓鱼吗?”隋帝突然问道。
“如果陛下是说把鱼杆伸着,把鱼钩放下去,等着鱼上钩,那我会钓。”鱼非池开着玩笑。
“哈哈哈,无妨,我教你。”隋帝招呼下人去取两根鱼杆过来,捏着鱼饵串在鱼钩上,帮着甩了出去扔到池水里,把鱼杆递给鱼非池,自己也握着,两人坐在亭子里钓着这一池锦鲤。
“其实你也是鱼,我是钩鱼的人,鱼饵是阿岐,你是条聪明的鱼,但还是会心甘情愿咬勾。”
“嗯,人心皆贪嘛。”鱼非池握着鱼竿,并不反感隋帝的话。
“苍陵的事,是你动的手脚吧?”隋帝望着水面,随口问道。
“陛下说对了。”鱼非池道,“的确是我。”
“目的是什么?”隋帝问道。
“目的…陛下不是知道吗?何必还要再问?”鱼非池轻笑,只是笑容微苦。
“我曾以为,你一辈子都做不出这样的事。”隋帝叹了声气,背也驼了些。
“我曾经也是这样认为的,我曾经也觉得,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这么肮脏卑鄙。”鱼非池说。
“如果你提前知道了我会让阿岐成亲的事,你还会这么做吗?”
“会,这与他成不成亲没关系,这与大隋的未来有关。”
“鱼非池,寡人一定会让他成亲的,你也早点死心吧,至少,你能活得轻松一些。”
隋帝的那根鱼竿有鱼咬钩,牵动着浮筒一起一伏的,鱼非池出神地看了会,慢慢把鱼竿收起来,看着那条甩着尾巴在鱼钩上挣扎着的黑花锦鲤,伸手取鱼取下来放回池中,看锦鲤又重新游回了深水处。
她可以救得了这条锦鲤,谁能救得了她呢?
隋帝走后,鱼非池刚刚准备收好这些钓鱼的事物,拿下去放好,就见到石凤岐急色匆匆而来。
鱼非池心底叹声气,不去朝堂,也避不开这些人这些事。
“鱼非池,是你做的,对不对?”石凤岐也隋帝不一样,他显得有些激动的样子,还带着气愤。
“太子殿下说哪件事?”鱼非池一点点缠着透明的鱼线,也不抬头。
“有人挑动了南燕与后蜀之间的战事,并且将苍陵拉了水中,现在三方大战,互不相让,所有的人都不再把当时的约定当回事,一片混乱,这件事是你做的,对吧?”石凤岐走过去,看着神色冷漠的鱼非池。
“嗯,这件事的确是我,刚刚隋帝已经来问过了。”鱼非池继续缠着鱼线,还是不抬头看她。
“你是怎么做到的?”石凤岐觉得这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呢?鱼非池怎么可凭一人之力就挑动了三国大战?
鱼非池一点点缠着鱼线,慢悠悠地说:“首先,苍陵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无能,是个可有可无之地,南燕国内一条苍江,后蜀国内一条绥江,相交于偃都,可是这两条大江都是自苍陵起始,往东而去的,流经这两个地方。”
“那又如何?”石凤岐看着鱼非池神色安然地缠着鱼线,坐下来问她。
“我从南燕战死的士兵那里拿多些东西,从后蜀战死的士兵身上少拿些东西,放进苍江中,顺着河道流向南燕,再从后蜀的士兵身上拿多些东西,从南燕战死的士兵身上少拿东西,放进绥江里,流到后蜀,当然了,路途遥远,沿路还有很暗礁和激流,所以拿的数量很大,不过这很容易,两军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清理战场的时候,顺手捡一点就好。”鱼非池慢声道。
“你丢失的是什么东西?”石凤岐问道。
“贴身之物。儿子离家里,老母亲求的平安符,丈夫离家时,妻子亲手绣的荷包,父亲离家时,孩子送给他的图书画,什么都有,数以万计吧,全都倒进了江水中。”鱼非池说着轻笑了一下,“接着你就该想到了,这些东西,会沿着河流送到两国,沿路的人打捞而起,会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已经战死。”
“鱼非池,你好恶毒!”石凤岐的眼角在跳,这样的方法,她如何想得出来!
“紧接着,两国之内,民声载怨,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目的,不懂我们人的安排,当他们同时捡到南燕与后蜀两地的信物时,只会觉得,是南燕的人杀了后蜀的人,后蜀的人杀了南燕的人,苍陵反而无事。”鱼非池始终慢慢说着,并不高声,说得很仔细,很详尽。
“然后两国之中,百姓愤怒,南燕恨后蜀,后蜀恨南燕,点燃他们的战事,只差一把火。”石凤岐说,“你是找谁做的这些事?乌那明珠吗?”
“当然不是,是初止。初止急着要拿到一定的功劳重返商夷顶端权势范围,所以,他势必会听从我的建议,引起南燕与后蜀之间的矛盾,再接着,以初止的能力,利用这矛盾,让南燕与后蜀成为仇敌,就很容易了。”鱼非池说到这里笑了一声,“他会怀疑我帮他的原因,因为是我毁了他,我恨他。但是他知道,在仇恨和权势之间,权势远远要重要得我,像他那样的人,当然能暂时放下仇恨,达成目的再说。”
“以你自己的人手,不可能做成此事,苏于婳帮你传的信。”石凤岐说道。
“对,苏师姐当然会帮我,她比我更希望看到天下大乱,乱中取胜,才是大隋唯一的出路。”鱼非池还在缠着线,那条鱼线好像怎么也缠不完。
“那苍陵呢?你是怎么说服苍陵的?”石凤岐继续问。
“苍陵更简单,我只用跟乌那明珠说,你们想做奴隶吗?你们刚刚摆脱商夷,难道又想臣服于后蜀吗?你们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们的阴谋吗?去战斗吧,去拼杀吧,为了你们的自由,为了你们的国家,为了你们以后的子孙可以有着正统的血脉,不必背负亡国奴的名声,去战斗吧,去打仗吧,趁着如今南燕与后蜀正内乱,你们有机会可以得到自己的正义的,你们可以洗涮屈辱的,你们是自由的勇士,是天上的雄鹰,地上的野马,为了你们自己,去战斗吧。”
鱼非池用了一种,极为冷静,极为平常,像是念书一般的语气,缓声说着,眼神看着不知名的远处,空洞无物,唇边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第五百三十四章 好危险,我差一点爱上你
石凤岐觉得自己有一点虚脱的感觉,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背,他看着鱼非池,突然想到一个词:可怕。
这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你知不知道,你背叛的是什么?”石凤岐轻声问她。
“知道。”鱼非池低下头。
“卿白衣,音弥生,商向暖,挽澜,书谷,乌那明珠,甚至我,上央,老胖子,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了。”石凤岐看着她,声音依旧轻轻的:“你把我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间,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让后蜀得到苍陵,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三国大战,从一开始,你就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是的呀。”鱼非池笑道:“从我想到后蜀有可能会背叛商夷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要这么做了,可笑你们都不知道,还一直在帮我成事,突然觉得,我自己挺厉害的。”
“可是卿白衣他们不会知道,他只会觉得,是大隋背叛了后蜀,是我背叛了他。鱼非池,你在做出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背叛的这些东西,是其他人珍视的,爱护的?你毁掉三个国家的同时,还毁掉了所有人的感情,难道以前的你,也是这样的人吗?”
石凤岐看着鱼非池的眼神很受伤,他能明白鱼非池这么做的原因,可是他觉得,鱼非池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不应该不珍视大家的感情,不应该漠视曾经的过往。
鱼非池抬着眼睛看他:“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人,我一直是这样的人,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
石凤岐与她久久对视,看她平静得不起波澜的眼神,看她脸上淡然的笑容,看着这张脸,煞好看,为何却如此令人害怕,如此让人心寒?
“好危险,我差一点爱上你。”石凤岐突然说。
鱼非池的神色险些崩溃,内心如同一道惊雷挟着闪电直落落地劈在她心房,看着他的眼神也险些变得难受与绝望,差一点就要暴露出她内心的真实模样。
那是不能细看的样子啊,残垣断壁,荒芜人烟,寂如坟地,立着刀剑。
说罢之后他慢慢起身,慢慢离开,慢慢不再多看一眼鱼非池。
他觉得他很恐慌,恐慌于为什么鱼非池会是这样的人,恐慌于她对苏于婳更加残忍,还恐慌于,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而令他觉得恐慌的原因不过是…他根本从来不知道,鱼非池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他。
若不是为了他,鱼非池何至于此?
他走得很慢,鱼非池没有目送他,只是低着头缠着鱼线,一圈一圈,一匝一匝,重复而沉默,像是要把那些险些崩溃的情绪慢慢缠回去,不要想,不要看,不要理会。
他离去后,秋风卷起了些落叶,扬在半空中,鱼非池手上那卷鱼线终于缠完了,她安安稳稳地放下在桌子上,看着对面站着的音弥生。
音弥生猜到过鱼非池会毁了她自己,但是他不知道,鱼非池会毁得这么彻底。
如果苏于婳的残忍是刻薄无情,不管任何过往,那鱼非池的残忍是苏于婳的十倍百倍,她是残杀过去的一切,毁尽过去的一切。
“我说过的,让你早些离开,回南燕去。”鱼非池对他说道。
“我的确应该早些离开,越早越好,带着你一起走,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音弥生难过的只是鱼非池翻转了她自己的心意,做出以前绝不可能做的事,难过的是,鱼非池终于快要杀死她自己。
“他快要成亲了,你担心的事并不会发生,走吧,世子殿下,回南燕,去保护你的国家,你的子民,去做你应该做的事。”鱼非池对他笑道。
“你宁可粉身碎骨,也要陪在他身边。”音弥生走过来,看着鱼非池的眼睛,他的神色很难过很难过,他心疼鱼非池得不得了,他知道做这一切,鱼非池会有多痛苦,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鱼非池什么都不会让他做。
“儿女情长的话,就不要再说了,眼下,天下才是最重要的。”鱼非池笑道。
当天晚上,苏于婳提了酒来了找她,让南九,迟归,音弥生都不要来打扰,她要与鱼非池说会儿话。
两人关在屋子里,喝了半醒半醉,地上散着几坛空酒瓶,鱼非池坐在地上,双肘在后方支着地,仰着身子看着她:“我终于变成跟你一样的人了。”
苏于婳也喝得差不多了,有点醉醺醺的,摇晃着酒杯笑道:“我很佩服你,小师妹,这样的方法,我永远也想不出来。”
“他们今日都来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怎么做到的,我觉得他们很蠢,比如苏师姐你,就一定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所以你从来不问。”鱼非池晃着酒瓶子,笑看着苏于婳。
苏于婳坐过去,挨着鱼非池在地坐上,头枕在她肩上,说道:“大隋想在五年之内拿下整个须弥,太难了,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连我,也只是一口气硬撑着。但是如果南燕,后蜀,苍陵三国大乱,彼此削弱实力,便只剩下一个商夷,我打三年的时间,三年之内攻下商夷,总是可以的,留下两年的时间,去收拾南方的三国残局,绰绰有余。”